匯評三國志演義 ·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台 孔明三氣周公瑾
【毛批:曹操赤壁賦詩,在未敗之前,是賞心樂事;銅台大宴,在既敗之後,只算解悶消愁。未敗之前,其語驕;既敗之後,其語遜。然其曰願題墓道雲「曹侯之墓」,則奸雄欺人之語也。心則奸雄,口則聖賢。不但瞞眾人,又欲瞞君子;不但瞞一時,直欲瞞盡天下後世:其斯之謂老瞞乎!
操以備之得荊州比龍之得水,其視備一龍也。乃自青梅煮酒之時,以龍比英雄,而曰「英雄惟使君與操」,則其自視亦一龍也。向則一龍失水,一龍得水,失水之龍,猶受制於得水之龍。而今則兩龍皆得水矣:操以兗、許為水,而玄德以荊、襄為水。然玄德之得荊州,猶是借來之水,不若得西川方為自有之水,是得荊州猶未可雲得水也。乃玄德不以荊州為水,亦不以西川為水,而直以孔明為水耳。以西川為水,則得水尚在荊州之後;以孔明為水,則得水已在荊州之前。況孔明固所稱臥龍也,玄德遇孔明,如龍得水;孔明遇玄德,亦如龍得水。其臥南陽,以為勿用之潛龍;其出茅廬,則在田之見龍;其助玄德以討曹操,則奉應運之飛龍,以敵戰野之棄龍。水以濟水,龍以輔龍。曹操雖如鬼如蜮,安能以一水敵二水,一龍當二龍哉!
孫權之表劉備為荊州牧,非結備也,正欲使曹之忌備而攻備也。操攻備,而我得乘間以取荊州,是佯以己之所欲者讓備,而實欲以備之所有者歸我也。操之以周瑜為南郡守,非畏瑜也,正畏備而欲使瑜之攻備也。瑜攻備,而我亦得乘間以取荊州,是名以備之所得者授瑜,而實欲以我之所失者還歸我也。然則以荊州劉表,即是魯肅索荊州之心;以南郡授周瑜,無異曹仁守南郡之意:兩樣機謀,一樣詭譎。《戰國策》中多有此等文字,不謂於《三國》往往見之。
魯肅之索荊州者三,孔明之辭魯肅者亦三:初以劉琦未死辭之,繼以候取西川辭之,終又以不忍取西川辭之。前既候取西川,而忽雲不忍取西川;既雲不忍取西川,而其後乃卒取西川:是前與後相謬也,詐也。孫權既使魯肅索荊州,而又表劉備為荊州牧;既表劉備為荊州牧,而又使魯肅索荊州:是前與後亦相謬也,詐也。彼以詐來,故此以詐往耳。孫權之上表,既不足據;而劉備之立契,又何足憑?周瑜之做媒,既非好意;而魯肅之作保,又何必不受騙耶?
魯肅見玄德之哭而不忍,是以玄德之假不忍動其真之不忍也;周瑜聞玄德之喜而得意,是以玄德之假得意賺其真得意也。周瑜詐言取蜀而魯肅誤以為真,是老實人不曉得弄虛頭;孔明詐許犒師而周瑜不知其詐,是聰明人又撞了撮空手:寫來真是好看。
三顧草廬之文,妙在一連寫去;三氣周瑜之文,妙在斷續敘來。一氣周瑜之後,則有張遼合淝之戰、孔明漢上之攻、玄德南徐之攻以間之;二氣周瑜之後,則又有曹操銅雀台之宴以間之。其間斷續之處,或長或短,正以參差入妙。
周瑜之欲殺玄德者三矣:誘令犒師江上,一也;誘使就婚南徐,二也;劉郎浦之追,三也。其欲殺孔明者亦三也:先使斷糧,是欲令曹操殺之也,一也;繼使造箭,是欲自以軍令殺之也,二也;七星壇之遣將,是不以軍令,而直欲以無罪殺之也,三也。彼有三殺,此有三氣,亦相報之道宜然耳。況以氣報殺,以一報兩,報之猶為厚矣。】
卻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三枝軍馬,一擊大敗。黃蓋、韓當急救下船,折卻水軍無數。遙觀玄德、孫夫人車馬僕從,都停住于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
【毛夾批:不該氣別人,只該氣自己。】
【漁眉批: 觀看越激惱人。】
箭瘡未愈,因怒氣衝激,瘡口迸裂,昏絕於地。眾將救醒,開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趕,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賞賜眾將。
周瑜自回柴桑,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權不勝忿怒,欲拜程普為都督,起兵取荊州。周瑜又上書,請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因恐孫、劉同心,故未敢興兵。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自相吞併,操必乘虛來攻,國勢危矣。」
【毛夾批:以此時論之,則張昭之見勝於周瑜。】
【鍾眉批:張昭( 贄眉批:)老成之言。】
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備。備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則江南何日得安?為今之計,莫若使人赴許都,表劉備為荊州牧。曹操知之,則懼而不敢加兵於東南;且使劉備不恨於主公。然後使心腹用反間之計,令曹、劉相攻,吾乘隙而圖之,斯為得耳。」
【毛夾批:顧雍之見,更勝張昭。】
【贄眉批
(鍾眉批)
: 這都是孔明算過底。】
【漁眉批: 曹操表玄德為徐州牧,欲使呂布忌之;孫權表玄德為荊州牧,欲使曹操忌之也,兩人作用相同。】
權曰:「元嘆之言甚善。但誰可為使?」雍曰:「此間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為使。」權問何人。雍曰:「華歆在此,何不遣之?」權大喜。即遣歆齎表赴許都。
【毛夾批:曹操恨劉備之取徐州,而反詔劉備為徐州牧,欲使呂布忌之也;今東吳亦恨劉備之取荊州,而反表劉備為荊州牧,欲使曹操忌之也:同是一樣機謀。】
歆領命起程,徑到許都來見曹操。聞操會群臣於鄴郡,慶賞銅雀台,歆乃赴鄴郡候見。
操自赤壁敗後,常思報仇;只疑孫、劉併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台成。
【毛夾批:築台是三十四回中事,至此始成,其勞民傷財可知。曹操之有銅雀台,猶董卓之有郿塢也。】
【漁眉批: 銅雀台見於三十四回,直至此時方完,可謂勞民傷財,幾與郿塢相似。】
操乃大會文武於鄴郡,設宴慶賀。其台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台,左邊一座名玉龍台,右邊一座名金鳳台,各高十丈。上橫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
【毛夾批:八言可抵一篇《阿房宮賦》。】
【漁眉批: 可當《阿房宮賦》。】
是日,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錦羅袍,
【毛夾批:宗族都命穿紅,自己卻又穿綠。】
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於垂楊枝上,
【毛夾批:以一錦袍引出無數錦袍人來。○玄武池中習水戰,是演武於赤壁未敗之前;銅雀台前掛錦袍,是演武於赤壁既敗之後。】
下設一箭垛,以百步為界。分武官為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其餘將士俱穿綠,
【毛夾批:前在赤壁江中,分五色旗號;今在銅雀台邊,分紅綠兩班。】
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
【毛夾批:此日其實好看。】
【漁眉批: 恨不身列其旁。】
操傳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即以錦袍賜之;如射不中,罰水一杯。」
【鍾眉批:銅雀台成,懸錦袍以試射,老瞞耀武揚威處。】
號令方下,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
【毛夾批:一個紅。】
眾視之,乃曹休也。休飛馬往來,奔馳三次,
【毛夾批:第一個出來射箭的,卻不便射,先往來馳驟作勢。寫得好看。】
扣上箭,拽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紅心。
【毛夾批
(漁眉批)
:好看。】
【贄眉批: 此日實是好看。】
金鼓齊鳴,
【毛夾批:夾寫金鼓。】
眾皆喝采。
【毛夾批:夾寫眾人。】
曹操於台上望見,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
【毛夾批:又夾寫曹操語。】
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只見綠袍隊中一騎飛出,
【毛夾批:間一個綠。】
叫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攙越。」操視其人,乃文聘也。眾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
【毛夾批:又夾寫眾官語。】
文聘拈弓縱馬,一箭亦中紅心。
【毛夾批:好看。】
【贄眉批: 委實好看。】
眾皆喝采,金鼓亂鳴。
【毛夾批:二句倒寫,又與前變。】
聘大呼曰:「快取袍來!」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將飛馬而出,
【毛夾批:又一個紅。】
厲聲曰:「文烈先射,汝何得爭奪?看我與你兩個解箭!」
【漁眉批: 字新。】
【鍾眉批:亦趣。】
拽滿弓,一箭射去,也中紅心。
【毛夾批:好看。】
眾人齊聲喝采。
【毛夾批:只寫眾人,不寫金鼓,文法又變。】
視其人,乃曹洪也。
【毛夾批:先寫箭,後寫人,文法又變。】
【贄眉批: 好看,好看。】
洪方欲取袍,只見綠袍隊里又一將出,
【毛夾批:又間一個綠。】
揚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為奇?看我射來!」眾視之,乃張合也。合飛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紅心。
【毛夾批:更好看。】
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裡。
【毛夾批:又總寫四箭一句。】
【鍾眉批:個個爭中紅心,眾將一時之雄。】
眾人都道:「好射法!」
【毛夾批:寫眾人喝采,又變一法。○亦只寫眾人,不寫金鼓。】
合曰:「錦袍須該是我的!」言未已,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
【毛夾批:又一個紅。】
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稱異?看我奪射紅心!」眾視之,乃夏侯淵也。淵驟馬至界口,紐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
【毛夾批:更好看。】
【漁眉批: 箭如簇,真好看。】
金鼓齊鳴。
【毛夾批:只寫金鼓,不寫眾人,文法又變。】
淵勒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奪得錦袍麼?」只見綠袍隊里,一將應聲而出,
【毛夾批:又間一個綠。】
大叫:「且留下錦袍與我徐晃!」
【毛夾批:出徐晃名字,又是一樣寫法。】
淵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奪我袍?」晃曰:「汝奪射紅心,不足為異。看吾單取錦袍!」拈弓搭箭,遙望柳條射去,恰好射斷柳條,錦袍墜地。
【毛夾批:一發好看。】
徐晃飛取錦袍,披於身上,
【毛夾批:綠袍人變做紅袍人矣。】
驟馬至台前聲喏曰:「謝丞相袍!」
【毛夾批:看至此,疑已結奪袍之局矣,不謂其殊未已也。】
曹操與眾官無不稱羨。
【毛夾批:一總寫了曹操與眾官一句。】
晃才勒馬要回,猛然台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
【毛夾批:敘法又變。】
大呼曰:「你將錦袍那裡去?早早留下與我。」眾視之,乃許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強奪!」褚更不回答,竟飛馬來奪袍。
【毛夾批:妙在奪得無理。○以前都是紅袍人與綠袍人相爭,此卻是綠袍隊里自相爭奪。然此時徐晃身上已不是綠袍,恰好與許褚一紅一綠相爭,真是好看。】
兩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許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離鞍鞽。晃急棄了弓,翻身下馬,褚亦下馬,兩個揪住廝打。
【毛夾批:射箭起頭,廝打結局,可發一笑。】
【贄眉批: 到此時便不好看了。】
【漁眉批:射箭起頭,廝打結局。】
操急使人解開,那領錦袍已是扯得粉碎。
【毛夾批:人人射箭奪此袍,卻被一不曾射箭人扯得粉碎。妙極,趣極。】
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睜眉怒目,許褚切齒咬牙,各有相鬥之意。操笑曰:「孤特視公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哉!」便教諸將盡都上台,各賜蜀錦一匹,
【贄眉批(鍾夾批: 老瞞大通),樂甚,暢甚。】
【漁眉批: 老瞞會和事。】
諸將各各稱謝。操命各依位次而坐。樂聲競奏,水陸並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酬交錯。
【毛夾批:與釃酒臨江之時,正復相類。】
操顧謂眾文官曰:「武將既以騎射為樂,足顯威勇矣。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台,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
【漁眉批: 自雍容。】
【鍾眉批:文官賦詩更趣。】
眾官皆躬身而言曰:「願從鈞命。」
【毛夾批:前者橫槊賦詩,橫槊是武,賦詩是文,以一人兼文武,今則使眾人分奏之。】
時有王朗、鍾繇、王粲、陳琳一班文官,進獻詩章。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合當受命之意。
【毛夾批:王莽之時,《劇秦美新》只是一個,此日乃有無數揚雄。】
【漁眉批: 王莽之時《劇秦美新》只是一個,此日焉有無數楊雄。】
曹操逐一覽畢,笑曰:「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
【毛夾批
(漁眉批)
:出身是文。】
後值天下大亂,築精舍於譙東五十里,欲春夏讀書,
【毛夾批:一句文。】
秋冬射獵,
【毛夾批:一句武。】
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
【贄眉批: 真真。】
不意朝廷征孤為典軍校尉,
【毛夾批:出仕是武。】
遂更其意,專欲為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願足矣。
【毛夾批:後來稱魏公、稱魏王者誰耶?】
【贄眉批: 真情實話,並不是奸雄欺世語。】
【漁眉批:出仕是武。】
【鍾眉批:此皆奸雄欺世囗。】
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
【毛夾批:武功絕頂。】
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復何望哉?
【毛夾批:文官極品。】
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毛夾批:別人稱帝稱王,未必弒母后、殺貴妃而大肆其惡也。】
【贄眉批: 亦是
(漁眉批:)
真話。】
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異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
【毛夾批:自比周文王,推不好人與子孫做。】
【鍾眉批:亦誠亦偽。】
但欲孤委捐兵眾,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為人所害。
【毛夾批:此是實話,亦騎虎難下之勢矣。】
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
【毛夾批:又將國家推頭,奸甚。】
【漁眉批: 實話。】
諸公必無知孤意者。」
【贄眉批(鍾夾批: 似真似假),亦偽亦誠。】
眾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
【毛夾批:曹操欲為文王,而眾比之伊尹、周公,又非其意。】
後人有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曹操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亦欲作銅雀台詩。
【贄眉批: 奸雄,奸雄!】
剛才下筆,忽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為荊州牧,孫權以妹嫁劉備,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操聞之,手腳慌亂,投筆於地。
【毛夾批:「滿城風兩近董陽」,為催租人所阻。今曹操操連一句也無,何其憊也。】
【漁眉批: 幾成滿城風雨近重陽。】
程昱曰:「丞相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動心。今聞劉備得了荊州,何故如此失驚?」操曰:「劉備,人中之龍也,生平未嘗得水。今得荊州,是困龍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動心也!」
【毛夾批:孰知其未得荊州之時,早已得水矣。何也?彼固以孔明為水也。】
【贄眉批: 奸雄,奸雄。】
【鍾眉批:老奸可謂知玄德矣。】
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孫權本忌劉備,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虛而擊。故令華歆為使,表薦劉備,乃安備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
【毛夾批:當時
(漁眉批:)
乖人一個賽( 似)一個。】
【贄眉批: 如見。】
【鍾夾批:程昱如見。】
操點頭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併,丞相乘間圖之,一鼓而二敵俱破。」操大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吳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備為仇敵矣。
【毛夾批:即荀彧所謂「二虎爭食」之計。】
【贄眉批: 是計策。】
【漁眉批:此是荀彧一表玄德二虎爭食之計。】
我乘其相併而圖之,不亦善乎?」
【鍾眉批:是囗囗囗囗。】
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華歆上台,重加賞賜。
【漁眉批: 慷他人之慨。】
當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許昌,表奏周瑜為總領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
【毛夾批:慷他人之慨。】
封華歆為大理少卿,留在許都。
【毛夾批:為六十六回伏線。】
使命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職訖。
【毛夾批:有職而無地,竟是掛名太守。】
【漁眉批: 有職而無地,竟是掛名太守。】
周瑜既領南郡,愈思報仇,遂上書吳侯,乞令魯肅去討還荊州。孫權乃命肅曰:「汝昔保借荊州與劉備,今備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書上明白寫著,得了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西川,到今又不動兵,不等老了人!」肅曰:「某願往言之。」遂乘船投荊州而來。
【毛夾批
(漁眉批)
:第三次討荊州。】
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遠近之士多歸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子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為荊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併,他好於中取事也。
【毛夾批:又是一個乖的,一個賽一個。】
【漁眉批: 一乖又乖似一個。】
今魯肅此來,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來索荊州之意。」
【贄眉批: 妙見。】
【鍾眉批:孔明如見。】
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肅提起荊州之事,主公便放聲大哭。
【毛夾批:前來弔孝不哭,此非弔孝反哭。奇絕,怪絕。】
【漁眉批: 奇。】
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計會已定,接魯肅入府,禮畢敘坐。肅曰:「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便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與我舊交,何必太謙?」肅乃就坐。茶罷,肅曰:「今奉吳侯鈞命,專為荊州一事而來。皇叔已借住多時,未蒙見還。今既兩家結親,當看親情面上,早早交付。」
【毛夾批:妹夫借阿舅的東西,又與外人不同了。】
玄德聞言,掩面大哭。
【毛夾批
(漁眉批)
:虧得那裡來這副急淚。】
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絕。孔明從屏後出曰:「亮聽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麼?」
【漁眉批: 又請展限。】
肅曰:「某實不知。」孔明曰:「有何難見?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許下取得西川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漢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城池時,恐被外人唾罵;
【毛夾批:一層。】
若要不取,還了荊州,何處安身?
【毛夾批:二層。】
若不還時,於尊舅面上又不好看。
【毛夾批:三層。】
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
【鍾眉批:言雖虛而理則實。】
孔明說罷,觸動玄德衷腸,真箇捶胸頓足,放聲大哭。
【毛夾批:越妝越像。】
【贄眉批: 這是真天子。】
【鍾眉批:這是真哭了。】
魯肅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子敬,回見吳侯,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吳侯,再容幾時。」
【毛夾批:妙在只用緩兵之計。】
【贄眉批: 妙,妙!】
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子敬善言回復。」
【毛夾批:第三次索荊州,俱用孔明回答。】
【鍾眉批:妙,妙。】
魯肅是個寬仁長者,見玄德如此哀痛,只得應允。
【毛夾批:定然陪出了幾點眼淚矣。】
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魯肅下船。徑到柴桑,見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頓足曰:「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當初劉備依劉表時,常有吞併之意,何況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
【毛夾批:此時魯肅亦該哭。】
【贄眉批: 此人通。】
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當一行。」
【漁眉批: 前日說要取益州,今日又說不忍取益州,是孔明自相悖謬也;前是要表荊州牧,今日又索荊州,是周瑜自相悖謬也,兩人俱使心術,故一見而知其詐。】
【鍾眉批:周郎將奈之何?】
肅曰:「願聞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見吳侯,再去荊州對劉備說:孫、劉兩家,既結為親,便是一家;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時,以作嫁資,卻把荊州交還東吳。」
【毛夾批:何不即以荊州為嫁資?】
【贄眉批: 亦通。】
【漁眉批:何不就把荊州作嫁資?】
肅曰:「西川迢遞,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
【毛夾批:老實人說實心話。】
瑜笑曰:「子敬真長者也。
【毛夾批
(漁眉批)
:長者是無用之別名。】
你道我真箇去取西川與他?我只以此為名,實欲去取荊州,且教他不做準備。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荊州,就問他索要錢糧,劉備必然出城勞軍。那時乘勢殺之,奪取荊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
【毛夾批:此等計策,周郎甚是不濟。】
【贄眉批: 好計好計,只怕不是對手耳!】
【漁眉批:奸計。】
【鍾眉批:此計果好,只瞞孔明不得。】
魯肅大喜,便再往荊州來。玄德與孔明商議。孔明曰:「魯肅必不曾見吳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來誘我耳。但說的話,主公只看我點頭,便滿口應承。」
【毛夾批:或叫他不應,或叫他哭,或叫他應承,皆是孔明扯線。】
【贄眉批
(鍾眉批)
: 如見。】
【漁眉批:又乖。】
計會已定。魯肅入見。禮畢,曰:「吳侯甚是稱讚皇叔盛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卻換荊州,以西川權當嫁資。
【毛夾批:荊州是現成妝奩,何必舍近而求遠!】
但軍馬經過,卻望應些錢糧。」
【贄眉批
(鍾眉批)
: 說得好聽,何不就以荊州為嫁資。】
孔明聽了,忙點頭曰:「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
【毛夾批
(漁眉批)
:一個點頭,一個會意。】
【贄眉批: 妙,妙。】
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遠接犒勞。」
【鍾眉批:妙,妙。】
魯肅暗喜,宴罷辭回。
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小兒也瞞不過!」玄德又問如何,
【毛夾批:小兒瞞不過,大人倒不曉得。】
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也。虛名牧川,實取荊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拿下,殺入城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也。」
【毛夾批:周瑜乖,孔明更乖。】
【贄眉批: 老明白。】
【鍾眉批:畢竟孔明有先見之明。】
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寬心,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
【毛夾批:孔明只是頑皮作樂。】
【漁眉批: 乖乖。】
便喚趙雲聽計:「如此如此,其餘我自有擺布。」玄德大喜。後人有詩云:「周瑜決策取荊州,諸葛先知第一籌。指望長江香餌穩,不知暗裡釣魚鉤。」
卻說魯肅回見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準備出城勞軍。周瑜大笑曰:「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
【毛夾批:且慢笑,準備氣著。】
【漁眉批: 不要先說大話。】
便教魯肅稟報吳侯,並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身軀無事,使甘寧為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為第二,凌統、呂蒙為後隊,水陸大兵五萬,望荊州而來。周瑜在船中,時復歡笑,以為孔明中計。
【毛夾批:周瑜對蔣干時嘗詐說夢話,此則真說夢話矣。】
【漁眉批: 又摹寫一句,甚好。】
前軍至夏口,周瑜問:「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報:「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糜竺曰:「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
【毛夾批:準備窩弓以射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
【贄眉批: 妙,妙!】
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荊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
【毛夾批:只(漁眉批 :恐)怕周郎吃不得這一杯。】
【鍾眉批:弄周郎如嬰兒。】
瑜曰:「今為汝家之事,出兵遠征;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了言語先回。
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並無一隻軍船,又無一人遠接。周瑜催船速行。離荊州十餘里,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哨探的回報:「荊州城上,插兩面白旗,
【毛夾批:送嫁資來,如何反插白旗?想預為周郎弔孝耳。】
【贄眉批: 奇。】
並不見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親自上岸乘馬,帶了甘寧、徐盛、丁奉一班軍官,引親隨精軍三千人,徑望荊州來。既至城下,並不見動靜。瑜勒住馬,令軍士叫門。城上問是誰人。
【毛夾批
(漁眉批)
:只做不認得,妙。】
吳軍答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言未畢,忽一聲梆子響,城上軍一齊都豎起槍刀。
【鍾眉批:□(奇?)】
敵樓上趙雲出曰:「都督此行,端的為何?」
【毛夾批:不即說破,先問一句,妙。】
【贄眉批: 奇。】
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豈猶未知耶?」雲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雲在此。吾主公有言:孤與劉璋,皆漢室宗親,安忍背義而取西川?若汝東吳端的取蜀,吾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
【毛夾批:偏與後文相反。】
【贄眉批: 未必,未必。】
【漁眉批:妙,妙!】
【鍾眉批:孔明軍師,周郎如何出得他手?】
周瑜聞之,勒馬便回。只見一人打著令字旗,於馬前報說:「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姊歸殺來,黃忠從公安殺來,魏延從孱陵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震動百餘里,皆言要捉周瑜。」
【毛夾批:此是把盞勞軍的。】
【贄眉批: 惡。】
瑜馬上大叫一聲,箭瘡復裂,墜於馬下。正是:
一著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 武人射箭,文士賦詩,此日可稱一場好雜劇也。而作者之筆亦能一一描畫之。
公瑾見孔明處處掣肘,真是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可憐,可憐!】
【鍾敬伯總評: 武人射箭,文士賦詩,此亦一場快事。然老瞞自言,奸心已畢露矣。公瑾見孔明,處處掣肘,真是棋高一著,縛手縛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