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三國志演義 ·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毛批:徐庶之母與王陵之母,皆賢母也。陵母之死,恐其子之歸楚;庶母之死,怒其子之歸曹。然庶母不死於曹操召見之初,而死於徐庶既歸之日,或恨其死之晚矣。予曰:不然。曹操非項羽比也,羽直而操詐。庶母即欲先死以絕庶之望,而奸詭如操,何難秘之而不使庶知,又何難於母死後假作母書以招庶乎?此不得為庶母咎也。 水鏡之薦孔明,與元直之薦孔明又自不同:元直則相告相囑,唯恐玄德之無人,唯恐孔明之不出,是極忙極熱者也;水鏡則自言自語,反以元之薦為多事,反以孔明之出為可惜,是極閒極冷者也。一則特為薦孔明而返,一則偶因訪元直而來;一有心,一無意。寫來更無一筆相似,而各各入妙。 玄德望孔明之急,聞水鏡而以為孔明,見崔州平而以為孔明,見石廣元、孟公威而以為孔明,見諸葛均、黃承彥而又以為孔明。正如永夜望曙者,見燈光而以為曙也,見月光而以為曙也,見星光而又以為曙也;又如旱夜望雨者,聽風聲而以為雨也,聽泉聲而以為雨也,聽漏聲而又以為雨也。<西廂>曲云:「風動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玄德求賢如渴之情,有類此者。孔明即欲不出,安得而不出乎? 順天者逸,逆天者勞。無論徐庶有始無終,不如不出;即如孔明盡瘁至死,畢竟魏未滅,吳未吞,濟得甚事!然使春秋賢士盡學長沮、桀溺、接輿、丈人,而無知其不可而為之仲尼,則誰著尊周之義於萬年?使三國名流盡學水鏡、州平、廣元、公威,而無志決身殲、不計利鈍之孔明,則誰傳扶漢之心於千古?玄德之言曰:「何敢委之數與命?」孔明其同此心歟! 淡泊寧靜之語,是孔明一生本領。淡泊則其人之冷可知,寧靜則其人之閒可知。天下非極閒極冷之人,做不得極忙極熱之事。後來自博望燒屯以至六出祁山,無數極忙極熱文字,皆從極閒極冷中積蓄得來。 此回極寫孔明,而篇中卻無孔明。蓋善寫妙人者,不於有處寫,正於無處寫。寫其人如閒雲野鶴之不可定,而其人始遠;寫其人如威鳳祥麟之不易睹,而其人始尊。且孔明雖未得一遇,而見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見孔明之童則極其古淡,見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見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見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見孔明之題詠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為孔明,於此領略過半矣。玄德一訪再訪,已不覺入其玄中,又安能已於三顧耶! 每到玄德訪孔明處,必夾寫張翼德幾句性急語以襯之。或謂孔明妝腔,玄德做勢,一對空頭,不若張翼德十分老實。予笑曰:為此言者,以論今人則可,以論玄德、孔明則不可。孔明真正養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價,假意留難;玄德真正慕賢,非比今人之本不愛客,只因好名,虛修禮貌也。 觀水鏡「未得其時」之言及州平「徒費心力」之語,令讀者眼光直射注五丈原一篇。蓋在孔明未起手時,早為他結尾伏下一筆矣。今有作稗官者,往往前不顧後,後不顧前;更有閱稗官者,亦往往前忘其後,後忘其前。或曰:此等人當令其讀 《三國》。予曰:此等人正未許其讀《三國》。】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 【毛夾批:為親屈,非為操屈也。】 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 【毛夾批:人慾殺其母,而反謝其慈念,真萬不得已之言。】 【鍾眉批:囗(笑)話。】 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 【毛夾批:孰知此後晨昏永不得侍奉,而清誨亦誓不賜教乎!】 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於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於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為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 【毛夾批:元直始不過為俠客,繼則居然作名士,本是後勝於初,乃責其反不如初。妙甚。】 【贄眉批: 聖母也,活佛也。】 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於四海,況又漢室之冑,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偽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於天地間耳!」 【毛夾批:前罵曹操可敬,今罵徐庶更可敬。罵庶深於罵操矣。】 【漁眉批: 罵庶深於罵操。】 【鍾眉批:今世那得此賢母?】 罵得徐庶拜伏於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後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於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 【毛夾批:本欲全母之生以歸,乃歸而反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終天乎!】 【贄眉批: 死得快活!人生有此等死,大幸也。】 【漁眉批: 本欲全母之生以歸,乃歸而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終生乎!】 後人有<徐母贊>曰: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於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讚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後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贄眉批:詩亦大好。】 【鍾眉批:囗是徐囗囗囗囗囗也。】 徐庶見母已死,哭絕於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齎禮弔問,又親往祭奠。 【毛夾批:母而有靈,母其吐之!】 徐庶葬母柩於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 【毛夾批:以上了卻徐庶,以下專敘孔明。】 【漁眉批: 操賊致死其母,庶不恨操非庶,有人遺憾(疑有錯亂)。以上了卻徐庶。】 時操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 【毛夾批:天寒二字,照後風雪。】 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於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征。 【毛夾批:漢武習水戰於昆明池,是天子窮兵外國;曹操習水戰於玄武池,是權臣黷武中華。○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敘玄德。】 【漁眉批: 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敘玄德。】 卻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 【毛夾批:不獨玄德疑是孔明,即讀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決不如此容易見也。】 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也。 【毛夾批:突如其來,幻絕。】 玄德大喜,請入後堂高坐,拜問曰:「備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傯,有失拜訪。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 【毛夾批 (漁眉批) :不是來薦孔明,卻是來會徐庶。妙在極閒。】 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馳書喚回許昌去矣。」 【毛夾批:只答還他尋徐庶,尚不提起薦孔明。妙在極閒。】 徽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為操所囚,必不肯馳書召其子,此書必詐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 【毛夾批:水鏡之明於知人,與徐母之勇於死義,可稱雙絕。】 【贄眉批: 如見。】 【漁眉批:知其子,更知其母,何知人如此?】 【鍾眉批:德操神見。】 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徐母高義,必羞見其子也。」 【毛夾批: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謂關心者亂,旁觀者清。】 【漁眉批: 其子不知而友知之,所謂當境者昏,旁觀者清。】 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 【毛夾批:此處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閒話】 。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來嘔心血也?」 【毛夾批:不薦之薦,不贊之贊。妙在極閒極冷。】 【贄眉批: 好隱語。自然有道者之言,凡耳如何知道?】 【鍾眉批:此是隱話。】 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為密友。 【毛夾批:本因徐庶知孔明,卻又於徐庶之外,閒閒敘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則連片說出。奇妙。】 【漁眉批: 前一人不肯通出姓名。】 此四人務於精純,惟孔明獨觀其大略。 【毛夾批:藏精純於大略之中。】 【贄眉批: 便有分別。】 【鍾眉批:便有分別。】 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眾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 【毛夾批: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補徐庶語中所未及。】 【贄眉批: 妙。】 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也。」 【毛夾批:此申徐庶語中所已及。】 【鍾眉批:過人處。】 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群星聚於潁分,其地必多賢士。」 【毛夾批:玄德所求,水鏡所薦,止一賢耳。乃舍一賢而美多賢,一稱地靈,一稱天文。妙在極忙中夾此閒語。】 【漁眉批: 引證妙。】 時雲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乃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過?」 【毛夾批:雲長高抬管、樂,將孔明一抑。】 【贄眉批: 孔明實不如管、樂,勿為司馬德操哄弄也。】 【漁眉批: 見雲長深於春秋處。雲長將孔明一抑。】 徽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 【毛夾批:極似順雲長語氣。】 雲長問:「那二人?」徽曰:「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 【毛夾批:雲長意中必謂於管、樂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鏡卻於管、樂之上請出太公、留侯來,索性抹倒管、樂,將孔明極力一揚。妙極,妙極。】 【漁眉批: 水鏡將孔明一抬。】 【鍾眉批:的是此一流人。】 眾皆愕然。徽下階相辭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門,仰天大笑曰:「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 【毛夾批 (漁眉批) : 預為後文伏筆。】 言罷,飄然而去。 【毛夾批:寫水鏡如閒雲野鶴,忽然飛來,忽然飛去,揚灑之極。】 玄德嘆曰:「真隱居賢士也!」次日,玄德同關、張並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 【毛夾批:的是好歌。】 【贄眉批: 至言,至言。】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 【毛夾批 (漁眉批) :未見其人,先聞其歌。】 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 【毛夾批 (漁眉批) :未見其人,先觀其地。】 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 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高岡屈曲壓雲根,流水潺潺飛石髓。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里。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囊里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映松文。廬中先生獨幽雅,閒來親自勤耕稼。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 【毛夾批:詩亦不俗。】 【贄眉批: 詩亦通。】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 【毛夾批:直是一個腳色手本。】 童子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 【毛夾批:每見人家閽奴接著一大字名帖,輒便吃嚇。今童子聽得如許官銜,竟似不聞也者,真不愧為臥龍先生之童也。】 【贄眉批: 童子便是妙人了。】 【漁眉批: 《西湘》內云:「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未有妻。」紅娘雲「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如何說年庚?」】 【鍾眉批:童子便囗。】 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 【毛夾批:稱名而去其官,則得之矣。】 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 【毛夾批:第一番不遇。】 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 【毛夾批:「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 【毛夾批:寫童子閒冷之甚。】 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雲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 【毛夾批:臨行再囑,極寫殷勤。】 遂上馬。 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 【毛夾批:再將臥龍所居之處賞鑒一番,妙在勒馬回觀。蓋玩山色者,宜於遙看;游勝地者,不忍遽別也。】 【贄眉批: 亦善敘景物,固是妙手。】 【漁眉批:囗寫得有情有景。】 【鍾眉批:隆中景囗囗(果)與他處不同。】 忽見一人,容貌軒昂,丰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杖藜從山僻小路而來。 【毛夾批:伊何人乎?】 玄德曰:「此必臥龍先生也!」 【毛夾批:我亦疑是臥龍先生。】 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臥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 【毛夾批:妙在不即答名,先問玄德。】 【漁眉批: 妙在先問。】 玄德曰:「劉備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 【毛夾批: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個空。】 【漁眉批: 誰知不是孔明,卻望一個空。】 玄德曰:「久聞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教一言。」二人對坐於林間石上,關、張侍立於側。 【毛夾批:忙中偏有此閒筆。】 州平曰:「將軍何故欲見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亂,四方雲擾,欲見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亂為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 【鍾眉批:轉亂為治,畢竟有主張造化者。】 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秦,是由亂而入治也; 【贄眉批: 極似設帳賣藥者。】 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復四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也。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為,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 【毛夾批:妙在極忙極熱之時,偏聽此極閒極冷之語。○說孔明徒費心力,是於孔明未出山時,早為他臨終結局伏下一筆。妙。】 【贄眉批: 腐談可厭。】 【漁眉批:此冷談處又衍出一番大議論,亦有做作。】 玄德曰:「先生所言,誠為高見。但備身為漢冑,合當匡扶漢室,何敢委之數與命?」 【毛夾批:與孔明「成敗利鈍,非所逆睹」之言一樣意思。】 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 【毛夾批:州平更不往復,一作收科。】 玄德曰:「蒙先生見教。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了?」 【毛夾批:玄德見話不投機,亦借問孔明作收科。】 【漁眉批: 話不投機半句多。】 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 【毛夾批:愈問愈冷。】 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 【毛夾批:如此閒冷之人,安肯到縣?玄德此言,不過了世事語。】 州平曰:「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見。」 【毛夾批:既無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見?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 言訖長揖而去。 【毛夾批:去得揚灑,與水鏡一般。】 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又訪不著,卻遇此腐儒,閒談許久!」 【毛夾批:偏是腐儒最喜閒談,翼德罵之,誠為暢快;但州平非其人耳。】 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也。」 【毛夾批:昔之隱士,翼德見之猶以為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見之必不以為隱士也。】 【贄眉批:總是丈夫語言。】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了。」 【毛夾批:有翼德阻擋,愈襯得玄德殷勤。】 【贄眉批: 畢竟老張爽快。】 【漁眉批:寫冀德阻擋,愈見得玄德殷勤。】 【鍾眉批:老張爽快。】 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 【毛夾批:孔明能比管、樂,玄德能讀《孟子》。】 【贄眉批: 玄德記得一肚皮《四書》,上可講道學,下可教蒙館矣。呵呵。】 【漁眉批: 舊本云:「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是儼然以君自任了,故改去。】 【鍾眉批:四書句囗(爛)熟,只是腐儒,玄德英雄,何亦如此?】 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密布。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 【毛夾批:臥龍岡雪景必更可觀。】 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 【毛夾批:正與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語相反而相應。】 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 【毛夾批:寫翼德愈襯出玄德。】 【贄眉批: 老張快人。】 【鍾眉批:快語。】 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 【漁眉批: 此語是有意要孔明,恐亦非玄德語氣。】 如弟輩怕冷,可先回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 【毛夾批:用兵不怕冷,訪客卻怕冷。一笑。】 【贄眉批: 佛,張活佛。】 【鍾眉批:老張妙人妙話。】 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 【毛夾批:此何人?】 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蓁,後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楫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非際聖天子,至今誰肯論英雄? 【毛夾批:歌中之意,獨有取於呂望與酈生者,隱然合著管仲、樂毅也。管仲相於齊,而呂望封於齊;樂毅下齊七十餘城,而酈生亦下齊七十餘城。孔明自比管、樂,而此作歌之人與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與管、樂相仿佛耳。】 歌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 【毛夾批:此又何人?】 其歌曰: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傍,又見妖虹降玉堂。 【毛夾批:首回中事,忽於此處一提。】 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毛夾批:前歌是弔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贈答。】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 【毛夾批: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臥龍。】 【贄眉批: 若是孔明如此,又不好笑。然處處孔明,亦足見玄德之誠也。】 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面長須,下首者清奇古貌。 【毛夾批:先聞其歌,後見其貌。】 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 【鍾眉批:處處孔明,足見玄德之誠。】 長須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 【毛夾批:亦妙在不即通名,先問玄德。】 【漁眉批: 又妙在先問。】 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 【鍾眉批:囗(其)志遠大。】 長須者曰:「我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 【毛夾批:又妙在兩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個空。】 【漁眉批: 誰知又是一個空。】 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 【毛夾批:水鏡說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崔、石、孟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會。一則遇於初訪孔明之後,一則遇於再訪孔明之前;或一人獨遇,或兩人並遇:參差錯落,妙事妙文。】 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 【毛夾批:又妙在極閒極冷。】 【漁眉批: 極閒,極冷。】 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 【毛夾批:讀者至此,疑其只有兩顧,不消三顧矣。】 【漁眉批: 今番是了。】 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 【毛夾批:觀此二語,想見其為人。】 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於門側窺之, 【毛夾批:不即入見,且窺聽之。寫得紆徐有致。】 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 【毛夾批:疑其人之為龍,而聽其歌,則又以鳳自況。】 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為萬幸。」 【毛夾批:此時玄德意中以為既遇孔明,即今讀者意中亦以為既遇孔明矣。】 【漁眉批: 讀者至此必謂是孔明和,誰知又是一個空。】 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 【毛夾批: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 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 【贄眉批: 那裡便是臥龍?】 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孔明乃二家兄。」 【毛夾批:前徐庶止敘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卻在諸葛均口中補敘出諸葛瑾。】 【漁眉批: 補徐庶語中所未及。】 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為崔州平相約,出外閒遊去矣。」 【毛夾批: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石、孟同來,誰知反為州平約去。】 【漁眉批: 崔州平同往。不意反為崔州平約去。】 玄德曰:「何處閒遊?」均曰:「或駕小舟游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落之間,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 【毛夾批:說出高人韻事,又妙在極閒極冷。】 【漁眉批: 極閒極冷。】 【鍾眉批:寫出孔明樂趣。】 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少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 【毛夾批:我知翼德此時決耐不得矣。】 【贄眉批: 畢竟老張是個有主意的人。】 【漁眉批:老張實耐不得了。】 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 【毛夾批:又答得極閒極冷。】 【漁眉批: 又閒又冷。】 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 【毛夾批:又借翼德焦燥,襯出玄德謙恭。】 【鍾眉批:老張有血性。】 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 【漁眉批: 越閒越冷。】 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後,備當再至。願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 【毛夾批:第一次通名,第二次致書,以次而來,漸漸相近。】 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寫書曰: 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 【鍾眉批:亦愷切。】 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 【毛夾批:稱呂望、子房,正與司馬徽、徐元直所言相應。】 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薰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漁眉批: 情辭流動,絕好書啟。】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 【毛夾批:第一次囑其童,第二次囑其弟,以次而來,又漸漸相近。】 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 【毛夾批:此必孔明無疑矣。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隨後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 【毛夾批:絕妙一幅畫圖。】 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 【毛夾批:又寫得極閒極冷。】 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雪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斗。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 【毛夾批:堂上之歌有鳳,雪中之歌有龍:鳳與龍又閒閒相對。】 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矣!」 【毛夾批:我亦以為此番定然不誤。】 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諸葛均在後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 【毛夾批: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不用黃承彥通名,卻用諸葛均代說,又變一樣文法。】 【漁眉批: 又一番。】 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為尊客所聞。」 【毛夾批:宋太祖雪中訪趙普,見了《論語》半部;劉玄德雪中訪孔明,聽了詩歌幾篇。然半部致太平,是趙普欺人之語,不若詩歌之足以動聽也。】 【贄眉批: 也不是個俗丈人。】 【鍾眉批:有好女婿,不可無好丈人。】 玄德曰:「曾見令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 【毛夾批:又妙在答得極閒極冷。】 【漁眉批: 問語甚急,答得極閒極冷。】 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怏不已。 【毛夾批:前番玩景,此番無心玩景,惟有悒怏。寫得有情致。】 後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漁眉批: 有首二句清雅。】 玄德回新野之後,光陰荏苒,又早新春。 【毛夾批:冬雪則龍蟄,春雪則龍起。訪臥龍者,固當於春時訪之。】 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 【毛夾批:明禋休享,成王以敬神之道敬周公;齋戒薰沐,昭烈亦以敬神之道敬孔明。】 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 【贄眉批: 二公真真聖人。】 正是: 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偏生傑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 【李贄總評:崔州平所言,大是有見,只不合說出,說出便似能言鸚鵡,終不濟事耳。到底孔明雖出也不曾濟得懲事,又似不及州平之先見雲。 《梁父吟》末句云:「獨嘆梅花瘦」,何等清韻。有俗士改之曰:「盛感皇天佑。」如此則不成《梁父吟》矣。嗚呼,俗士可與言詩文乎哉? 孔明裝腔,玄德做勢,一對空頭。不如張翼德,果然老實也。呵呵。】 【鍾敬伯總評:治亂相尋,古今已然,崔州平之言固也。雖然,撥亂反治,屬之人事,不徒歸之造化。畢竟州平隱士腐談,不若玄德英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