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三國志演義 · 第十三回 李傕敦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毛批:王允以婦人行反間,楊彪亦以婦人行反間。同一間也,允用之而亂稍平,彪用之而亂益甚。何也?蓋呂布聽允而為允所用,郭汜則未嘗聽彪而不為彪所用也。縱使汜能殺傕,猶以董卓殺董卓耳。傕與汜,是二董卓也。一董卓死,而一董卓愈橫,曾何救於漢室哉!況二人合而離,離而複合。離而天子公卿受其毒,合而天子公卿亦受其毒。楊彪始而反間,續而講和;既欲離之,又欲合之。主張不定,適以滋擾,以是謀國亦無策之甚矣。
呂布之誅董卓,奉天子詔者也。郭汜之攻李傕,不奉天子詔而自相吞併者也。一則假公義以報私仇;一則但知有私仇,而不知有公義。故布之行事與卓異,汜之肆惡與傕同。
楊奉、賈詡,其於李傕,亦始合而終離。乃一離而不複合,是則能補過者也。若郭阿多反覆無常,與二人正自霄壤。
或問予曰:設使王允謀泄,郿塢兵變,其亂亦必至此?予應之曰:董卓不死,將不止於劫天子;而呂布不勝,則必不至於劫公卿,而亦必不至與董卓後合。何以知之?彼意在奪貂蟬,則不得不黨王允;黨王允,則不得不助獻帝:勢所必然耳。
若使今人入稗官,董卓之後,便必緊接曹操。而茲偏有傕、汜為董卓之餘波,又有李、樂為傕、汜之餘波,夫然後以楊奉、董承之救駕作一過文,徐徐轉出曹操:何其曲折乃爾!天真善作稗官者哉!】
卻說曹操大破呂布於定陶。布乃收集敗殘軍馬于海濱,眾將皆來會集,欲再與曹操決戰,陳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與爭。先尋取安身之地,那時再來未遲。」
【鍾眉批:先覓安身之處,極是。】
布曰:「吾欲再投袁紹,何如?」
【毛夾批:未敘袁紹那邊要來,先敘呂布這邊要去。】
宮曰:「先使人往冀州探聽消息,然後可去。」布從之。
且說袁紹在冀州,聞知曹操與呂布相持。謀士審配進曰:「呂布豺虎也,若得兗州,必圖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無患。」紹遂遣顏良將兵五萬,往助曹操。
【毛夾批:後陳琳檄中以此居功。】
細作探知這個消息,飛報呂布。布大驚,與陳宮商議。宮曰:「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布從其言,竟投徐州來。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曰:「布乃當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呂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則傷人矣。」
【漁眉批: 為後文奪徐州張本。】
【鍾眉批:虎狼得人怕。】
玄德曰:「前者非布襲兗州,怎解此郡之禍?
【毛夾批:前者曹軍之退,名虧玄德,實虧呂布。今玄德明明說出,何等光明忠厚。】
【漁眉批: 前者曹操之退,實虧呂布襲兗之力。今玄德自說破。細味此言,玄德前番豈得謂無意徐州乎?】
今彼窮而投我,豈有他心!!」張飛曰:「哥哥心腸忒好。雖然如此,也要準備。」
【毛夾批
(贄眉批)
:老張卻是粗中有細。】
【鍾眉批:老張粗中有細。】
玄德領眾出城三十里,接著呂布,並馬入城,都到州衙廳上。講禮畢,坐下。布曰:「某自與王司徒計殺董卓之後,又遭傕、汜之變,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兼容。
【毛夾批:豈非以汝連殺兩義父,故人多疑汝耶?】
近因曹賊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謙,布因襲兗州,以分其勢。
【毛夾批
(漁眉批)
:便有居功之意。】
不料反墮奸計,敗兵折將。今投使君,共圖大事,未審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無人管領徐州,因令備權攝州事。今幸將軍至此,合當相讓。」遂將牌印送與呂布。
【毛夾批:有玄德今日之讓,便有呂布後日之奪。一似先知其將奪,故作此讓。】
【贄眉批: 玄德似奸雄耳。】
【漁眉批: 此一讓原是玄德多事。要曉得呂布奪徐州之心已伏於此時了。】
【鍾眉批:玄德似奸雄耳。】
呂布卻待要接,只見玄德背後關、張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呂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讓。
【贄眉批: 玄德卻是真奸雄。】
陳宮曰:「『強賓不壓主』,請使君勿疑。」
【漁眉批: 此時陳宮不得不出來說話。】
【鍾眉批:陳宮卻是真奸雄。】
玄德方止。遂設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呂布回席請玄德,玄德乃與關、張同往。飲酒至半酣,布請玄德入後堂,關、張隨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謙讓。布曰:「賢弟不必推讓。」張飛聽了嗔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你來!我和你斗三百合!」
【毛夾批:翼德生平,只讓得兩個人為兄。其餘則不惟不屑兄之,並不屑弟之也。呂布即欲為張公之弟且不可,況欲為其兄,且欲為其兄之兄乎?宜其忿然欲斗三百合也。○皇帝且稱之為叔,而呂布乃呼之為弟,的是無禮。】
【贄眉批: 好個老張,玄德如何少得他。】
【漁眉批: 老張生平只讓兩人為兄,如何肯兄人之兄?宜其忿然欲斗也。】
【鍾眉批:呂布平生豪雄,囗囗老囗囗囗囗。】
玄德連忙喝住,關公勸飛出。玄德與呂布陪話曰:「劣弟酒後狂言,兄勿見責。」布默然無語。須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門,張飛躍馬橫槍而來,大叫:「呂布!我和你並三百合!」
【毛夾批:的是快人。○寫張飛與呂布不合,為後失徐州張本。】
【漁眉批: 做找戲。】
玄德急令關公勸止。次日,呂布來辭玄德曰:「蒙使君不棄,但恐令弟輩不能兼容。布當別投他處。」玄德曰:「將軍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當令陪話。近邑小沛,乃備昔日屯兵之處。將軍不嫌淺狹,權且歇馬,如何?糧食軍需,謹當應付。」
【鍾眉批:囗(好)個張囗(翼)德,呂布自然囗身不囗,玄德亦好做個干人情也。】
呂布謝了玄德,自引軍投小沛安身去了。
【贄眉批: 好個張冀德,呂布自然存身不住。玄德亦好做個干人情也。】
玄德自去埋怨張飛不題。
卻說曹操平了山東,表奏朝廷,加操為建德將軍費亭侯。
【毛夾批:此時朝廷是李傕、郭汜做。封操者,傕、李也。】
其時李傕自為大司馬,郭汜自為大將軍,橫行無忌,朝廷無人敢言。太尉楊彪、大司農朱雋暗奏獻帝曰:「今曹操擁兵二十餘萬,謀臣武將數十員,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黨,天下幸甚!」
【毛夾批:以此時大勢觀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室者,必曹操也。】
【漁眉批: 以此時勢觀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者,惟曹公。】
獻帝泣曰:「朕被二賊欺凌久矣。若得誅之,誠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計:先令二賊自相殘害,然後詔曹操引兵殺之,掃清賊黨,以安朝廷。」獻帝曰:「計將安出?」彪曰:「聞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於汜妻處用反間計,則二賊自相害矣。」
【毛夾批:又是女將軍出頭。】
【贄眉批: 此計比王司徒連環計更妙,何也?連環計尚陪了一個貂蟬,此計只用他妻子便足了事故也。】
【漁眉批: 又用女將軍出頭。】
【鍾眉批:此計比王司徒連環計更妙,何也?連環計陪了一個貂蟬,此計只用妻子,便足了事故也。】
帝乃書密詔,付楊彪。
【毛夾批
(漁眉批)
:此召曹操之詔也。】
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
【毛夾批:連環計陪了一個貂蟬,此計卻就用他妻子,更不費力。】
乘間告汜妻曰:「聞郭將軍與李司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絕其往來為妙。」汜妻訝曰:「怪見他經宿不歸!卻干出如此無恥之事!
【毛夾批
(漁眉批)
:是妾( 妒)婦聲口。】
非夫人言,妾不知也。當慎防之。」彪妻告歸,汜妻再三稱謝而別。
【毛夾批:應該謝。】
過了數日,郭汜又將往李傕府中飲宴。妻曰:「傕性不測,況今兩雄不並立,倘彼酒後置毒,妾將奈何?」汜不肯聽,妻再三勸住。至晚間,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於中,方始獻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來,豈可便食!」乃先與犬試之,犬立死。
【毛夾批:即用驪姬譖申生之術。此婦想亦曾讀過〈左傳〉。】
【漁眉批: 即用驪姬譖申生事。虎婦想讀過《左傳》。】
自此汜心懷疑。
一日朝罷,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飲酒。至夜席散,汜醉而歸,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將糞汁灌之,一吐方定。
【毛夾批
(漁眉批)
:本為自己吃醋,卻教丈夫吃糞。】
汜大怒曰:「吾與李傕共圖大事,今無端欲謀害我,我不先發,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
【毛夾批:何不亦設一酌以邀傕,如殺樊稠故事乎?郭汜失算甚矣。】
早有人報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點本部甲兵來殺郭汜。兩處合兵數萬,就在長安城下混戰,
【鍾眉批:妙哉反間計,令傕、汜自相誅殺也。】
乘勢擄掠居民。
【毛夾批
(漁眉批)
:楊彪反間計反弄出不好來了。】
傕侄李暹
【毛夾批:音先。】
引兵圍住宮院,用車二乘,一乘載天子,一乘載伏皇后,
【毛夾批:只為一婦人,致使禍及帝、後。】
使賈詡、左靈監押車駕。其餘宮人、內侍,並皆步走。擁出後宰門,正遇郭汜兵到,亂箭齊發,射死宮人不知其數。李傕隨後掩殺,郭汜兵退。車駕冒險出城,不由分說,竟擁到李傕營中。郭汜領兵入官,盡搶擄宮嬪采女入營,
【毛夾批:不畏妒妻耶?】
放火燒宮殿。
【毛夾批:董卓焚洛陽,郭汜焚長安,又見咸陽三月矣。】
【鍾眉批:古今亂臣賊子之所為,只如此之慘。】
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領軍來營前廝殺。帝、後都受驚恐。後人有詩嘆之曰:
光武中興興漢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靈無道宗社墮,閹臣擅權為叔季。無謀何進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獺雖驅虎狼入,西州逆豎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紅粉,致令董呂成矛盾。渠魁殄滅天下寧,誰知李郭心懷憤。神州荊棘爭奈何?六宮饑饉愁干戈。人心既離天命去,英雄割據分山河。後王規此存兢業,莫把金甌等閒缺。生靈糜爛肝腦塗,剩水殘山多怨血。
【鍾眉批:佳句。】
我觀遺史不勝悲,今古茫茫嘆〈黍離〉。人君當守苞桑戒,太阿誰執全綱維?
【贄眉批: 佳句。】
卻說郭汜兵到,李傕出營接戰。汜軍不利,暫且退去。傕乃移帝後車駕於郿塢,
【毛夾批:董賊郿塢,遺害至此,惜王允殺卓時不即墮之。】
【漁眉批: 郿塢竟成陷阱。可惜王允殺董卓時不即毀之。】
使侄李暹監之,斷絕內使,飲食不繼,侍臣皆有飢色。帝令人問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飯,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糧與之,
【毛夾批:可惡。】
皆臭不可食。帝罵曰:「逆賊直如此相欺!」侍中楊琦急奏曰:「傕性殘暴。事勢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攖其鋒也。」
【毛夾批:若必欲換好米好肉,恐亦如郭汜腹痛矣。】
【贄眉批: 大是。】
【鍾眉批:小不忍則亂大謀。】
帝乃低頭無語,淚盈龍袍。忽左右報曰:「有一路軍馬,槍刀映日,金鼓震天,前來救駕。」
【毛夾批:好消息。】
帝教打聽是誰。乃郭汜也。
【毛夾批:原來即是此公。】
帝心轉憂。只聞塢外喊聲大起,原來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罵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謀害我?」汜曰:「爾乃反賊,如何不殺你!」
【毛夾批:然則公又是何等人?】
【漁眉批: 然則公如何人?】
傕曰:「我保駕在此,何為反賊?」汜曰:「此乃劫駕,何為保駕?」
【贄眉批: 皆天理之言。】
【鍾眉批:囗(皆)天理言之。】
傕曰:「不須多言!我兩個各不許用軍士,只自並輸贏。贏的便把皇帝取去罷了。」
【毛夾批:以皇帝當賭輸贏之物,可笑可嘆。○皇帝上用一「把」字,皇帝下用「取去」字,自有皇帝二字以來,未有如此之狼狽者。】
【漁眉批: 以皇帝當賭錢出注之物,可笑可嘆。O用一「把」字,一「取」字,自有皇帝二字以來,未有如此之狼狽者。】
二人便就陣前廝殺。戰到十合,不分勝負。只見楊彪拍馬而來,大叫:「二位將軍少歇!老夫特邀眾官,來與二位講和。」
【毛夾批:楊彪始既欲用反間,今又欲為講和,胸中全無主意。】
【漁眉批: 既欲反間,又用解和。】
傕、汜乃各自還營。楊彪與朱雋會合朝廷官僚六十餘人,先詣郭汜營中勸和。郭汜竟將眾官盡行監下。眾官曰:「我等為好而來,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
【毛夾批:極沒理語,說來卻是趣甚。】
【漁眉批: 極沒理語,說來卻也入耳。】
楊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為?」
【鍾眉批:皆狗彘之行。】
汜大怒,便拔劍欲殺彪。中郎將楊密力勸,汜乃放了楊彪、朱雋,其餘都監在營中。彪謂雋曰:「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間耳!」
【毛夾批:固是正論,惜未得匡君救主之法。】
言訖,相抱而哭,
【漁眉批: 漢朝君臣專一會哭。】
昏絕於地。雋歸家成病而死。
【毛夾批:朱雋與蔡邕不同。】
自此之後,傕、汜每日廝殺,一連五十餘日。死者不知其數。
卻說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術,常使女巫擊鼓降神於軍中。郭汜聽妒妻之言,李傕信女巫之說。
【毛夾批:從來惡人,未有不聽婦人言、不信師巫邪說者,可見聽婦人言、信邪術,非好人。】
賈詡屢諫不聽。侍中楊琦密奏帝曰:「臣觀賈詡雖為李傕心腹,然實未嘗忘君,陛下當與謀之。」
【贄眉批: 具眼。】
【漁眉批:此人解事、此人誤用人,豈得概以近侍輕之。】
【鍾眉批:楊琦別具隻眼。】
正說之間,賈詡來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諭詡曰:「卿能憐漢朝,救朕命乎?」
【毛夾批:「朕」字兩頭,忽著「救命」二字,自有朕字以來,未有如上之狼狽者。】
【漁眉批: 可憐可憐。】
詡拜伏於地,曰:「固臣所願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圖之。」帝收淚而謝。少頃,李傕來見,帶劍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謂帝曰:「郭汜不臣,監禁公卿,欲劫陛下。
【漁眉批: 自寫照耳。】
非臣,則駕被擄矣!」帝拱手稱謝,傕乃出。時皇甫酈入見帝。帝知酈能言,又與李傕同鄉,詔使往兩邊解和。
【毛夾批:前有和事公卿,此有和事天子。】
【漁眉批: 前有和事公卿,今又有和事天子。】
酈奉詔,走至汜營說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酈即來見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涼人,與公同鄉,特令某來勸和二公。汜已奉詔,公意若何?」
【贄眉批: 此人亦通。】
【鍾眉批:酈欲以三寸舌為安國囗。】
傕曰:「吾有敗呂布之大功,
【毛夾批:請問此是什麼功勞?】
【漁眉批: 彼此各有出注,請問是何功勞?】
輔政四年,多著勳績,
【毛夾批:劫天子、擄百姓,都算是勳績。】
天下共知。郭阿多盜馬賊耳,乃敢擅劫公卿,與我相抗,誓必誅之!君試觀我方略士眾,足勝郭阿多否?」
【毛夾批
(漁眉批)
:一派夢話。】
酈答曰:「不然。昔有窮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難,以致滅亡。近董太師之強,君所目見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頭懸國門。則強固不足恃矣。將軍身為上將,持鉞仗節,子孫宗族皆居顯位,國恩不可謂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將軍劫至尊,果誰輕誰重耶?」
【毛夾批:其詞太直,不是和事人。】
【贄眉批: 快言快語,殊暢人心目,何必計利害也。】
【漁眉批: 其詞太直,不是和事人說話。】
【鍾眉批:恃力者亡,報應分明,李傕在目前矣。】
李傕大怒,拔劍叱曰:「天子使汝來辱我乎?我先斬汝頭!」
騎都尉場奉諫曰:「今郭汜未除,而殺天使,則汜興兵有名,諸侯皆助之矣。賈詡亦力勸,傕怒少息。詡遂推皇甫酈出。酈大叫曰:「李傕不奉詔,欲弒君自立!」
【漁眉批: 酈真不是和事人。】
侍中胡邈急止之曰:「無出此言,恐於身不利。」酈叱之曰:「胡敬才!汝亦為朝廷之臣,如何附賊?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殺,乃分也!」大罵不止。
【毛夾批:酈雖忠,李傕可以用計勝,不可以理爭也。】
【贄眉批: 忠臣。】
【鍾眉批:皇甫酈忠臣不怕死,皆如此說。】
帝知之,急令皇甫酈回西涼。
卻說李傕之軍,大半是西涼人氏,更賴羌兵為助。卻被皇甫酈揚言於西涼人曰:「李傕謀反,從之者即為賊黨,後患不淺!」西涼人多有聽酈之言,軍心漸渙。
【毛夾批:軍士肯聽同鄉人語,李傕卻不肯聽同鄉人語。逆賊不知有國,並不知有鄉。】
【贄眉批: 也妙。】
【漁眉批: 李傕是同鄉人,說不聽;軍士是同鄉人,卻肯聽,可見人心不死。】
傕聞酈言,大怒,差虎賁王昌追之。昌知酈乃忠義之士,竟不往追,只回報曰:「酈已不知何往矣。」
【毛夾批:王昌殊有俠氣。】
【贄眉批: 昌亦大俠。】
【漁眉批:王昌頗有俠氣。】
【鍾眉批:王昌亦有義氣。】
賈詡又密諭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義,久戰勞苦,密詔使汝還郡,後當有重賞。」羌人正怨李傕不與爵賞,遂聽詡言,都引兵去。詡又密奏帝曰:「李傕貪而無謀,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餌之。」
【贄眉批: 賈詡有心人。】
帝乃降詔,封傕為大司馬。
【鍾眉批:賈詡有心人。】
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禱之力也!」遂重賞女巫,卻不賞軍將。
【毛夾批:李傕如此著邪,其妻亦宜以糞汁灌之,蓋郭汜是吃糞人,李傕亦是吃糞人也。】
【贄眉批: 蠢賊,奴才也。】
【漁眉批:其妻亦當以糞汗灌之。】
騎都尉楊奉大怒,謂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殺此賊,以救天子?」奉曰:「你於中軍放火為號,吾當引兵外應。」二人約定是夜二更時分舉事。不料其事不密,
【鍾眉批:蠢賊,真囗(蠢)才也。】
有人報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殺之。楊奉引兵在外,不見號火。李傕自將兵出,恰遇楊奉,就寨中混戰到四更。奉不勝,引軍投西安去了。
【毛夾批
(漁眉批)
:為後救駕伏線。】
李傕自此軍勢漸衰。更兼郭汜常來攻擊,殺死者甚多。忽人來報:「張濟統領大軍自陝西來到,欲與二公解和。聲言如不從者,引兵擊之。」
【毛夾批:不記殺樊稠之時,伏地再拜耶?】
【贄眉批: 張濟可用。】
【鍾眉批:囗(張)濟還有手段。】
傕便賣個人情,先遣人赴張濟軍中許和。郭汜亦只得許諾。張濟上表,請天子駕幸弘農。
【漁眉批: 與劫駕不同。】
帝喜曰:「朕思東都久矣,今乘此得還,乃萬幸也!」詔封張濟為驃騎將軍。濟進糧食酒肉,供給百官。
【毛夾批:可稱大酺。糧食酒肉,家常物耳,不意此時天子公卿,得之竟成至寶。】
【漁眉批: 可稱大酺。常物耳,不意此時天子得之,竟成至寶。】
汜放公卿出營。傕收拾車駕東行,遣舊有御林軍數百持戟護送。鑾輿過新豐,
【鍾夾批:新豐,漢縣名,今在西安府臨潼縣。】
至霸陵。
【鍾夾批:霸陵橋,即霸橋,在陝西西安府東水霸上。】
時值秋天,金風驟起。
【毛夾批:帝後但知宮庭春暖,今日卻受用鞍馬秋風。得此點染,悲涼之極。】
【漁眉批: 帝後止知宮廷春暖,今日即受用鞍馬秋風。】
忽聞喊聲大作,數百軍兵來至橋上攔住車駕,厲聲問曰:「來者何人?」侍中楊琦拍馬上橋曰:「聖駕過此,誰敢攔阻?」
【鍾眉批:楊琦正言凜凜,囗(千)載令人追義。】
有二將出曰:「吾等奉郭將軍命,把守此橋,以防奸細。既雲聖駕,須親見帝,方可准信。」
【漁眉批: 是。】
楊琦高揭珠簾。帝諭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眾將皆呼「萬歲」,分於兩邊,駕乃得過。
【毛夾批:霸陵秋景雖佳,天子過橋不易。】
二將回報郭汜曰:「駕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過張濟,劫駕再入郿塢。
【毛夾批:郿塢竟成陷阱。】
你如何擅自放了過去?」遂斬二將,起兵趕來。
車駕正到華陰縣,
【鍾夾批:華陰縣,今屬西安府。】
背後喊聲震天,大叫:「車駕且休動!」帝泣告大臣曰:「方離狼窩,又逢虎口,如之奈何?」眾皆失色。
【毛夾批
(漁眉批)
:嚇殺。】
賊軍漸近,
【毛夾批:嚇殺。】
只聽得一派鼓聲,山背後轉出一將。當先一面大旗,上書「大漢楊奉」四字,引軍千餘殺來。
【毛夾批:來得好。】
原來楊奉自為李傕所敗,便引軍屯終南山下,
【鍾夾批:終南山,在西安府南,一名南山。】
今聞駕至,特來保護。
【毛夾批
(漁眉批)
:補應前文。】
當下列開陣勢。
【鍾眉批:楊奉救駕。】
汜將崔勇出馬,大罵:「楊奉反賊!」奉大怒,回顧陣中曰:「公明何在?」一將手執大斧,飛驟驊騮,直取崔勇。兩馬相交,只一合,斬崔勇於馬下。楊奉乘勢掩殺,汜軍大敗,退走二十餘里。奉乃收軍來見天子。帝慰諭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頓首拜謝。帝曰:「適斬賊將者何人?」奉乃引此將拜於車下曰:「此人河東楊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
【毛夾批:先出字,後出姓名,又是一樣敘法。】
帝慰勞之。楊奉保駕至華陰駐蹕。將軍段煨具衣服飲膳上獻。是夜,天子宿於楊奉營中。
郭汜敗了一陣,次日又點軍殺至營前來。徐晃當先出馬,郭汜大軍八面圍來,將天子、楊奉困在垓心。
【毛夾批
(漁眉批)
:又吃一驚。】
正在危急之中,忽然東南上喊聲大震,一將引軍縱馬殺來。賊眾奔潰。徐晃乘勢攻擊,大敗汜軍。那人來見天子,乃國戚董承也。
【毛夾批
(漁眉批)
:楊奉、董承,參差而至。】
帝哭訴前事。承曰:「陛下免憂。臣與楊將軍誓斬二賊,以靖天下。」
【鍾眉批:董承救駕。】
帝命早赴東都。連夜駕起,前幸弘農。
卻說郭汜引敗軍回,撞著李傕,言:「楊奉、董承救駕往弘農去了。若到山東,立腳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張濟兵據長安,未可輕動。我和你乘間合兵一處,至弘農殺了漢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諾。
【毛夾批:看李、郭二人如此一番相爭後,忽又相合。〈詩〉云:「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小人之交,固都如是。】
【漁眉批: 易合易離,小人原自如是。O二賊離間有離間之害,和解又有和解之害,真是惡物。】
二人合兵,於路劫掠,所過一空。楊奉、董承知賊兵遠來,遂勒兵回,與賊大戰於東澗。
【鍾夾批:東澗,在河南府陝州西南,一名七厘澗,又名召橋溝,北流入海。】
傕、汜二人商議:「我眾彼寡,只可以混戰勝之。」於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擁來。楊奉、董承兩邊死戰,剛保帝後車出。百官宮人,符冊典籍,一應御用之物,盡皆拋棄。郭汜引軍入弘農劫掠。承、奉保駕走陝北,傕、汜分兵趕來。承、奉一面差人與傕、汜講和,一面密傳聖旨往河東,急召故白波帥韓暹、李樂、胡才三處軍兵前來救應。
【毛夾批:此數人終非好相識。爾時何不便召曹操耶?】
【漁眉批:「陪話」二字可憐。招白波帥,何不竟召曹耶?】
那李樂亦是嘯聚山林之賊,今不得已而召之。
【毛夾批:以賊攻賊,豈是善計?】
【鍾眉批:此時倘無承、奉二人,不知帝後囗以逃。】
三處軍聞天子赦罪賜官,如何不來,並拔本營軍士,來與董承約會一齊,再取弘農。其時李傕、敦汜但到之處,劫掠百姓,老弱者殺之,強壯者充軍。臨敵則驅民兵在前,名曰「敢死軍」。
【毛夾批:何嘗敢死,只是不敢求活耳。不當名為「敢死軍」,只當名為「替死軍」。】
【漁眉批: 不是敢死軍,乃是替死鬼。】
賊勢浩大,李樂軍到,會於渭陽。
【鍾夾批:渭陽,鮮明,故城在雍州涇陽縣西北。】
郭汜令軍士將衣服對象拋棄於道。樂軍見衣服滿地,爭往取之,隊伍盡失。傕、汜二軍,四面混戰,樂軍大敗。楊奉、董承遮攔不住,保駕北走,背後賊軍趕來,李樂曰:「事急矣!請天子上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眾皆號泣相隨。胡才被亂軍所殺。承、奉見賊追急,請天子棄車駕,步行到黃河岸邊,李樂等尋得一隻小舟作渡船。時值天氣嚴寒,帝與後強扶到岸。
【毛夾批:此時景象,比草堆螢火之時更是悲涼。前是兄弟流離,此則夫婦逃難也。】
【贄眉批: 帝後這貴,亦不可恃如此。三嘆,三嘆。】
邊岸又高,不得下船,後面追兵將至。
【漁眉批: 寫出節節艱苦光景,使人不忍見,如此,何樂乎為君?】
楊奉曰:「可解馬疆繩接連,拴縛帝腰,放下船去。」人叢中國舅伏德挾白絹十數匹至,曰:「我於亂軍中拾得此絹,可接連拽輦。」行軍校尉尚弘,用絹包帝及後,令眾先掛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
【毛夾批:以白絹掛天子下船,真可稱白龍掛。】
李樂仗劍立於船頭上。後兄伏德,負後下船中。
【鍾眉批:帝後之貴不可恃如此,三嘆三嘆!】
岸上有不得下船者,爭扯船纜,李樂盡砍於水中。渡過帝、後,再放船渡眾人。其爭渡者,皆被砍下手指,
【毛夾批
(漁眉批)
:〈左傳〉述晉敗於邲之役,有雲「舟中之指可掬也」。此將毋同?】
【鍾眉批:此乾坤何等時耶?】
哭聲震天。
【贄眉批: 此乾坤何等時耶?】
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餘人。楊奉尋得牛車一輛,載帝至大陽。
【鍾夾批:大陽,津名,在河南府陝州,一名茅津,又曰陝津。】
絕食,晚宿於瓦屋中,野老進粟飯,上與後共食,粗糲不能下咽。
【毛夾批:「惟辟玉食」,乃有食粗糲之天子,為之一嘆。】
次日,詔封李樂為征北將軍,韓暹為征東將軍。起駕前行,有二大臣尋至,哭拜車前,乃太尉楊彪、太僕韓融也。帝、後俱哭。韓融曰:「傕、汜二賊,頗信臣言。臣捨命去說二賊罷兵,陛下善保龍體。」韓融去了。李樂請帝入楊奉營暫歇。楊彪請帝都安邑縣。
【鍾夾批:安邑,即今解州。】
駕至安邑,苦無高房,帝、後都居於茅屋中。又無門關閉,四邊插荊棘以為屏蔽。帝與大臣,議事於茅屋之下,
【毛夾批:茅屋土階,直欲比德唐堯。】
【漁眉批: 也是茅茨不剪。】
諸將引兵於籬外鎮壓。李樂等專權,百官稍有觸犯,竟於帝前毆罵。故意送濁酒粗食與帝,
【毛夾批:禹嘗菲飲食矣。既使之法堯,又使之學禹,李樂真愛君哉。】
帝勉強納之。李樂、韓暹又連名保奏無徒、部曲、巫醫、走卒二百餘名,並為校尉、御史等官。
【毛夾批:李傕、郭汜做了官,原做強盜;李樂等部卒做了強盜,又要做官。強盜是官做,官又是強盜做。然則做了官是真做了強盜也。】
【贄眉批: 此時賣紗帽的卻興頭也。】
【漁眉批:又去二賊,又添三賊。】
刻印不及,以錐畫之,全不成體統。
卻說韓融曲說傕、汜二賊,二賊從其言,乃放百官及宮人歸。
【鍾眉批:鑾輿播遣至此,君臣體囗囗(狼狽)有此之甚。】
是歲大荒,百姓皆食棗菜,餓莩遍野。河內太守張楊獻米肉,河東太守王邑獻絹帛,帝稍得寧。
【贄眉批: 漢高祖亦知子孫有今日否?】
董承、楊奉商議,一面差人修洛陽宮院,欲奉車駕還東都,李樂不從。董承謂李樂曰:「洛陽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車駕?今奉駕還洛陽,是正理。」
【鍾眉批:漢高祖亦知子孫有今日否?】
李樂曰:「汝等奉駕去,我只在此處住。」承、奉乃奉駕起程。李樂暗令人結連李傕、郭汜,一同劫駕。
【毛夾批:前猶以賊攻賊,今則以賊合賊。】
【漁眉批: 賊畢竟是一家,舊性不改。】
董承、楊奉、韓暹知其謀,連夜擺布軍士,護送車駕前奔箕關。李樂聞知,不等傕、汜軍到,自引本部人馬前來追趕。四更左側,趕到箕山下,大叫:「車駕休行!李傕、郭汜在此。」
【毛夾批:汝果與傕、汜無二。】
嚇得獻帝心驚膽戰。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兩賊分為二,今番三賊合為一。
不知漢天子怎離此難,且聽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 玄德以徐州讓呂布,形跡極似奸雄所為。若無翼德快心快口,奪布魂魄,倘嚴然據而受之,玄德將何以處布?吾故曰:「似奸雄耳,非真奸雄也。」
楊太尉反間汜妻,令傕、汜自相誅殺,其功不在王司徒連環策之下也。的是大臣,的是大臣。】
【鍾敬伯總評: 玄德以徐州讓呂布,逆知呂布之不受也,非十分英雄識英雄膽,不能及此。李卓吾以似奸雄訾玄德,誤哉!
陳平奇計,專在反間。楊太尉反間汜妻,令其自相誅殺,其策不下王司徒,其智不下陳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