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四十四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王希廉: 《荊釵》男祭必到江邊,與寶玉焚香尋至井上,暗相關照。黛玉口中說出,寶釵不答,想見兩人意中俱默曉寶玉心事。 尤氏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後知道還得不得?」是以讖語作伏筆。 賈璉拔劍要殺鳳姐,與二十二回對平兒說「將來都死在我手裡」句遙遙相應。 鮑二妻吊死與金釧投井,一是氣忿,一是羞忿,身分各別。 平兒理妝一節,於極氣惱時夾寫極憐愛,有忽然狂風暴雨,忽然風和花媚之景。 賈璉與鳳姐反目,必得賈母作主,賈璉方好服禮賠罪,此一定之法,人人想得到。至寫得委婉曲折、情景宛然,非俗筆可及。 鮑二依舊奉承賈璉,伏後來伺候尤二姐及分贓情事。 第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三十九、四+、四十一為一段,敘劉老老得賈母歡心,可以不時走動及王夫人等各想佽助,從此家中漸漸寬餘,為後來巧姐避難地步。四十二回為一段,是上三回餘波,既寫黛玉心服寶釵,又帶敘畫圖等事。四十三、四回為一段,寫鳳姐盛時慶壽,即伏日後失時之兆。】 【張新之: 前第六回「初試」「一進」演一《姤》卦,此回上半亦演一《姤》卦。彼處主心,此處主事,榮寧禍敗,已基於此。以鮑二演出之,《姤之二爻曰「包有魚」,故姓鮑,故行二。不期而遇之謂姤,乃指二與初遇。其妻為初爻之陰,故與賈璉為不期之遇,璉亦二也,看其來並無頂為期會明文,但使小丫頭叫來可見。用銀、用簪、用緞,而究以一鬧而止,便是初爻之「系於金柅」,旋即吊死,便是「柔道牽」也。夫魚曰包,是在我猶有可制之權,故「義不及賓」。若可制不制,而使遇於眾,則為害廣矣!厥後抄沒,多由鮑二生出,便是此理。 下半回演意婬,亦一《姤》也。正是鮑,正是報,在璉方以銀簪緞子招致人妻,而自己愛妾已從他人手接玉簪棒粉矣,而設像演義,令人敢看而不敢想。平兒兄妾也,不問帷晨燈、匣中創,即此帷此匣,已難注目。作者何恨,一至於此?!】 【姚燮: 賈氏虐婢,相習成風,手嘴被戳,籲天無事。不料風姐頭上之簪,晴雯枕邊之一丈青,安是香閨刑具。 寶玉服侍委屈人,色色周匝。厥後以竝蒂蘭替他簪鬢,則一片光明,無障無礙。猥雲得意外之樂,吾知其久在意中。 此回仍是壬子年九月初事。】 話說眾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裡間屋裡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鍾了。」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台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乖乖兒的在我手裡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鍾罷。」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鍾。接著眾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箇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箇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裡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裡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裡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台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裡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掛著房裡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裡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麼。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著我作什麼?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才來房裡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裡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祝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裡聽時,只聽裡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里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裡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涌了上來,也並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罵道:「好婬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婬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裡說話,為什麼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裡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裡,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裡,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裡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裡,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裡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暗地裡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才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裡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婬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為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趕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檯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裡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裡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保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裡,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裡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婬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復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裡去。為這起婬婦打老婆,又打屋裡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裡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裡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婬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婬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婬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裡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裡,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陳其泰:賈璉之怨鳳姐,已非一日。鳳姐之恨平兒,亦頗不淺。事在二十一回。故一觸即發,兩人皆不自知耳。讀是書者,勿作矮人觀場,眼光只落在一處。 寶玉溫存旖旎,直能使天下有情人,皆為之心死。然所重者知心,在感情,絕不在婬欲,豈復塵世所有。 世俗男子,有所愛戀,必欲真箇銷魂,方謂情緣暢遂。即不然,亦必偎傍薌澤,以為得趣。真蠢物耳。夫姑蘇台半生貼肉,不及若耶溪頭之一面。無他,情之所屬,不在狎昵之跡。誠能性情相洽,痛癢相關。我之所好,彼亦好之。我之所惡,彼亦惡之。我見為是,彼則必為,我見為非,彼必不為。我之哀樂,與彼之悲歡,若合符節。我之議論,與彼之心思,如合肺腑。雖莊容靜對,而情意自融。雖廣眾屢見,而神情獨注。雖千里睽隔,而行事可料。雖數年闊別,而片刻不忘。雖有足移我情者,而心不為動。雖有足分我愛者,而心不稍惑,是即終身嫌疑引避,絕無游詞謔語,而忱愫之通晤言,亦有至樂,是即終身禮防自持,從不憑肩握手,而腹心之孚形骸,自覺不隔,復何必密切私語以為親履舄交錯以為樂,撫摩懷抱以為毋。朝雲暮雨以為快哉。知此始可與言情,而茫茫孽海中,誰得情之三昧者。以此語人,人亦不信,乃今觀寶玉之於香菱、平兒諸人,而知全言不謬矣。寶玉深於情者,而從不著意於警幻所訓之事,其於襲人之流,結歡於此事,正不鍾情於此人也。若其於黛玉,則冰清玉潔惟求心心相印而已。所以欲得為偶者,即紫鵑所謂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既得其人,必不忍相離耳。非慕色也,非好婬也。若徒欲真箇銷魂,則寶釵之美,何遜黛玉。寶釵而外,美人正多,而無一鍾其情者,何耶?且寶玉亦好色矣。而其言曰:但願諸人與我相聚至死,諸人哭我之淚漂沒我之屍海既而又曰:只好各人得各人眼淚。嗚呼,世之溺情床笫者,曾得人眼淚否耶?當其纏綿枕席,海誓山盟。臨去徘徊,依依執手。非不淚盈枕畔,淚濕羅巾。逮骨冷形銷,拊膺大慟,痛不欲生,積久不忘。提起淚下者,有幾人哉。夫淚從心出,體交而非心知,曷以得之。寶玉之于美人,務在以心相交接,使美人體會我心,至於終身不忘。斯已足矣。其於平兒也,一理妝而平兒知其心。其於香菱也,一換裙而香菱知其心。絕無絲毫褻狎,而已有非常之樂。彼領略警幻所訓之事者;寶玉可以決然捨去,則其心之不屬可知也。知心之人,至於生則同生,死則同死,至於一處化灰化煙,至於割慈忍愛,翩然出世,豈非男女之情,不在床笫哉。人生伉儷之間,意洽情投,有羨煞鴛鴦不羨仙之樂,亦只是兩心如一,便為佳爾。豈必留心裙帶,專以雙宿雙棲為閨房樂事哉。彼終風且暴者,卻甚留心裙帶,惟知真箇銷魂者也。益可信鍾情者之所重矣。彼寶釵者,乃求真箇銷魂而不求得寶玉之心者也。觀其於寶玉吃打之後,聞寶玉體貼自己之言,暗暗想道:何不將體貼我們的心腸,用在世故應酬上去。其心只要寶玉熱於人情世故,以便人仕途耳。絕不知寶玉之心,且不感寶玉之知心。蠢哉蠢哉,何堪配寶玉哉。 寶玉黛玉,知男女一生必有一婚一嫁之事,斷無不婚不嫁之人,故不能不以此事關心,豈女口寶釵之志在夫榮妻貴,朝歡暮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