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三十二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王希廉: 借襲人向湘雲道喜,補敘十年前情事,想見小女孩在一處無話不說,靈活可愛。 借襲人央湘雲做鞋,補寫黛玉剪扇袋,不露痕跡一些。 史湘雲勸寶玉留心經濟學問,即順手借襲人口中說寶釵亦曾勸過,又贊寶釵有涵養,既補前事,又遠伏後來寶釵勸諫一節。 黛玉竊聽湘雲等說話,若竟進門相見,便費唇舌;即暗自驚喜悲嘆,抽身走回。既省煩筆,又引出彼此訴苦一層。 寶玉因黛玉竟去出神呆想,引起下回感嘆金釧,撞見賈政。 湘雲搖扇,襲人送扇,是撕扇餘波。 湘雲心事委曲,借寶釵口中敘出,即將做鞋一層脫卸,簡淨靈動。 黛玉不要寶玉拭淚,卻自己與寶玉拭汗。先是假撇情,後是真痴情。 寶玉發獃,誤認襲人為黛玉,襲人恐難免不才之事,暗想如何處治,伏三十四回向王夫人一番說話。 寶釵將自己衣服給金釧裝裹,深得王夫人之心,已隱然是賢德媳婦。 寶釵見寶玉垂淚,王夫人慾說不說,便知覺七八分。人固聰明,文亦靈活。 寫黛玉戈戈小器,必帶敘寶釵落落大方;寫寶釵事事寬厚,必帶敘黛玉處處猜忌。兩相形容,賈母與王夫人等俱屬意寶釵,不言自顯。 第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一大段中,應分三小段。二十五回為一段,敘趙姨咒魔,通靈蒙蔽,為寶玉第一次災難。二十六、七、八回為一段,敘黛玉、寶釵性情、舉動迥然各別是主,中間帶敘小紅私情、蔣伶夙緣是賓。二十九回、三十二回為一段,借元妃醮事描寫黛玉妒忌、寶玉呆迷,中間夾敘晴雯、金釧作陪。】 【張新之:此回上半黛玉文字,其實湘雲文字,因談混帳話,生喜驚悲歡,而「訴」,而「迷」也。然究覺仍是寶釵文字,為「絳芸軒」結根蒂耳。下半回金釧本傳,又仍是寶釵文字。見其自坎自陷,甘含恥辱為徑情一往之墜見,因其墜而墜之。是作者已死寶釵於此,罵之踢之,不蔽辜也。看湘雲口中說剪扇套兩「奇了」,寶釵口中說金釧死兩「奇了」,便明都是「奇緣識金鎖」裡邊事,轉以「訴肺腑」作過脈。篇中戒指、扇子,是此大段關鍵。乃欲生既死之寶釵,醒既迷之寶、黛,以共個上回之警教。】 【姚燮:此回仍是壬子年夏間事。】 話說寶玉見那麒麟,心中甚是歡喜,便伸手來拿,笑道:「虧你揀著了。你是那裡揀的?」史湘雲笑道:「幸而是這個,明兒倘或把印也丟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倒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襲人斟了茶來與史湘雲吃,一面笑道:「大姑娘聽見前兒你大喜了。」史湘雲紅了臉,吃茶不答。襲人道:「這會子又害臊了。你還記得十年前,咱們在西邊暖閣住著,晚上你同我說的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麼又害臊了?」史湘雲笑道:「你還說呢。那會子咱們那麼好。後來我們太太沒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麼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來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襲人笑道:「你還說呢。先姐姐長姐姐短哄著我替你梳頭洗臉,作這個弄那個,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來。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親近呢?」史湘雲道:「阿彌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這樣,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麼大熱天,我來了,必定趕來先瞧瞧你。不信你問問縷兒,我在家時時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幾聲。」話未了,忙的襲人和寶玉都勸道:「頑話你又認真了。還是這麼性急。」史湘雲道:「你不說你的話噎人,倒說人性急。」一面說,一面打開手帕子,將戒指遞與襲人。襲人感謝不盡,因笑道:「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今兒你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沒忘了我。只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兒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湘雲道:「是誰給你的?」襲人道:「是寶姑娘給我的。」湘雲笑道:「我只當是林姐姐給你的,原來是寶釵姐姐給了你。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說著,眼睛圈兒就紅了。寶玉道:「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史湘雲道:「提這個便怎麼?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又怪嗔我贊了寶姐姐。可是為這個不是?」襲人在旁嗤的一笑,說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寶玉笑道:「我說你們這幾個人難說話,果然不錯。」史湘雲道:「好哥哥,你不必說話教我噁心。只會在我們跟前說話,見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麼了。」 襲人道:「且別說頑話,正有一件事還要求你呢。」史湘雲便問「什麼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兩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雲笑道:「這又奇了,你家放著這些巧人不算,還有什麼針線上的,裁剪上的,怎麼教我做起來?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做呢。」襲人笑道:「你又糊塗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屋裡的針線,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史湘雲聽了,便知是寶玉的鞋了,因笑道:「既這麼說,我就替你做了罷。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別人的我可不能。」襲人笑道:「又來了,我是個什麼,就煩你做鞋了。實告訴你,可不是我的。你別管是誰的,橫豎我領情就是了。」史湘雲道:「論理,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了,今兒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襲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雲冷笑道:「前兒我聽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著和人家比,賭氣又鉸了。我早就聽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奴才了。」寶玉忙笑道:「前兒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襲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話,說是新近外頭有個會做活的女孩子,說紥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個扇套子試試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給這個瞧給那個看的。不知怎麼又惹惱了林姑娘,鉸了兩段。回來他還叫趕著做去,我才說了是你作的,他後悔的什麼似的。」史湘雲道:「越發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氣,他既會剪,就叫他做。」襲人道:「他可不作呢。饒這麼著,老太太還怕他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才好,誰還煩他做?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拿針線呢。」 正說著,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會。」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襲人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蹬著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史湘雲一邊搖著扇子,笑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才叫你出去呢。」寶玉道:「那裡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雲笑道:「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才只要會你。」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里攪些什麼!」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裡坐坐,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雲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裡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麼樣,哭的怎麼樣呢。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氣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帳話。」 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裡,寶玉又趕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藉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裡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著,似有拭淚之狀,便忙趕上來,笑道:「妹妹往那裡去?怎麼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淚珠兒未乾,還撒謊呢。」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替他拭淚。林黛玉忙向後退了幾步,說道:「你又要死了!作什麼這麼動手動腳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麼,只是丟下了什麼金,又是什麼麒麟,可怎麼樣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麼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玻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麼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裡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寶玉站著,只管發起呆來。原來方才出來慌忙,不曾帶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他,忽抬頭見了林黛玉和他站著。一時黛玉走了,他還站著不動,因而趕上來說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趕了送來。」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夢裡也忘不了你!」襲人聽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裡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這裡襲人見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驚可畏。想到此間,也不覺怔怔的滴下淚來,心下暗度如何處治方免此丑禍。正裁疑間,忽有寶釵從那邊走來,笑道:「大毒日頭地下,出什麼神呢?」襲人見問,忙笑道:「那邊兩個雀兒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寶釵道:「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見走過去,倒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說話越發沒了經緯,我故此沒叫他了,由他過去罷。」襲人道:「老爺叫他出去。」寶釵聽了,忙道:噯喲!這麼黃天暑熱的,叫他做什麼!別是想起什麼來生了氣,叫出去教訓一常」襲人笑道:「不是這個,想是有客要會。」寶釵笑道:「這個客也沒意思,這麼熱天,不在家裡涼快,還跑些什麼!」襲人笑道:「倒是你說說罷。」 寶釵因而問道:「雲丫頭在你們家做什麼呢?」襲人笑道:「才說了一會子閒話。你瞧,我前兒粘的那雙鞋,明兒叫他做去。」寶釵聽見這話,便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笑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一時半刻的就不會體諒人情。我近來看著雲丫頭神情,再風裡言風裡語的聽起來,那雲丫頭在家裡竟一點兒作不得主。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差不多的東西多是他們娘兒們動手。為什麼這幾次他來了,他和我說話兒,見沒人在跟前,他就說家裡累的很。我再問他兩句家常過日子的話,他就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裡含含糊糊待說不說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沒爹娘的苦。我看著他,也不覺的傷起心來。」襲人見說這話,將手一拍,說:「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煩他打十根蝴蝶結子,過了那些日子才打發人送來,還說『打的粗,且在別處能著使罷,要勻淨的,等明兒來住著再好生打罷』。如今聽寶姑娘這話,想來我們煩他他不好推辭,不知他在家裡怎麼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塗了,早知是這樣,我也不煩他了。」寶釵道:「上次他就告訴我,在家裡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呢。」襲人道:「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裡這些活計上的人作。我又弄不開這些。」寶釵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說是你做的就是了。」襲人笑道:「那裡哄的信他,他才是認得出來呢。說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罷了。」寶釵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襲人笑道:「當真的這樣,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親自送過來。」 一句話未了,忽見一個老婆子忙忙走來,說道:「這是那裡說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襲人唬了一跳,忙問「那個金釧兒?」老婆子道:「那裡還有兩個金釧兒呢?就是太太屋裡的。前兒不知為什麼攆他出去,在家裡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剛才打水的人在那東南角上井裡打水,見一個屍首,趕著叫人打撈起來,誰知是他。他們家裡還只管亂著要救活,那裡中用了!」寶釵道:「這也奇了。」襲人聽說,點頭讚嘆,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流下淚來。寶釵聽見這話,忙向王夫人處來道安慰。這裡襲人回去不提。 卻說寶釵來至王夫人處,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裡間房內坐著垂淚。寶釵便不好提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問:「你從那裡來?」寶釵道:「從園裡來。」王夫人道:「你從園裡來,可見你寶兄弟?」寶釵道:「才倒看見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裡去。」王夫人點頭哭道:「你可知道一樁奇事?金釧兒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說,道:「怎麼好好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兒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幾下,攆了他下去。我只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麼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寶釵嘆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這麼想。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王夫人點頭嘆道:「這話雖然如此說,到底我心不安。」寶釵嘆道:「姨娘也不必念念於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主僕之情了。」王夫人道:「剛才我賞了他娘五十兩銀子,原要還把你妹妹們的新衣服拿兩套給他妝裹。誰知鳳丫頭說可巧都沒什麼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兩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個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況且他也三災八難的,既說了給他過生日,這會子又給人妝裹去,豈不忌諱。因為這麼樣,我現叫裁縫趕兩套給他。要是別的丫頭,賞他幾兩銀子就完了,只是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口裡說著,不覺淚下。寶釵忙道:「姨娘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兒倒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況且他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又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說,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來跟寶姑娘去。 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只見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王夫人正才說他,因寶釵來了,卻掩了口不說了。寶釵見此光景,察言觀色,早知覺了八分,於是將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將他母親叫來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陳其泰:寶玉心事,盡情吐露。黛玉從此與寶玉心心相櫻而寶釵實逼處此。金玉之緣,事在垂成矣。豈不痛哉。 此時但使無寶釵為祟,雖不看出二玉心跡,當亦有迎合賈母為之撮合者。其奈王夫人屬意寶釵,鳳姐力助寶釵,而李紈與眾姐妹,又全受寶釵牢籠。無一人憐惜黛玉者,又益之以襲人之讒譖,寶釵之傾軋,黛玉安得不死,寶玉又安得不死。 (余最不解看紅樓夢者,讚美湘雲。夫以湘雲之粗而愚,隘而俗,是全不懂情之人,真乃無一可齲而徒以其直爽豪邁,羨其為人,豈知其直爽處是忌嫉之甚。信口觸發。豪邁處是粗疏之) 〔此處覆蓋一紙,重評如下〕 按:史湘雲亦甚妒黛玉,而一味粗率,不似寶釵之深心。蓋寶釵欲爭勝於黛玉以移寶玉之情。湘雲則明知寶玉情不可移,故索性直言唐突,以發其心中之不快而已。觀其拾得金麒麟時,心未嘗不一動,而與寶玉相見後,語語提綴黛玉。知寶玉心上只此一人,雖我所自謂不如之寶釵,尚不足以移其情,何況於我,故特特以不入耳之談來相勸勉。其見解正與寶釵、襲人一路,冀寶玉聞言意轉,則可藉此離間黛玉耳。乃寶玉之言如此,湘雲自知枘鑿不相入矣。從此不復心乎寶玉,安心他處定親去也。】 (按上又有眉批云:) 【陳其泰:湘雲明與黛玉作對,滿口詆訾黛玉,其志趣與寶玉真如冰炭,是旁面襯托寶釵處。此書處處以湘雲之鹵莽,襯寶釵之奸詐,非實寫湘雲也。 此回在襲人口中,帶出前日聽見你大喜一語。書中絕不敘出湘雲定親何家,夫婿何人,帷燈匣劍,巧妙絕倫。惜後四十回失去,續編者未得作者用意,忽敘湘雲出嫁,旋即守寡,大為無謂。若作甄寶玉進京時點出湘雲。原來史湘雲所定親事,就是甄寶玉。現在甄夫人帶他進京來完娶,則文字固絲絲人扣,而此回襲人之言明是寶釵定親影子,湘雲大喜之日,即寶釵大喜之,亦躍然紙上矣,不如此做,而以李綺配甄寶玉,實為不倫;且與全書毫無關涉,豈非大敗筆耶。 寶釵聞王夫人說黛玉多心忌諱,連忙說我從來不計較這些。只此一言,而王夫人心中看得寶釵賢於黛玉遠矣。越喜歡寶釵,自然越憎嫌黛玉。寶釵用心,實為深險,正與竊聽小紅私語,推在黛玉身上,一樣機械,初不必實與寶釵如何傾軋黛玉也。】 【哈斯寶: 己卯年秋,我因事到承德府,一日信步西街,適逢嘉慶聖主六十大慶萬壽佳節,地方大小官員為祝聖壽,自街西連綿六、七里,用木竹蓆布,百般巧做亭台樓閣、鶴獸花枝,塗以五彩,與真的一樣,官民男女老幼群集如雲,摩肩接踵,熱鬧異常。我每到一所廳堂,定要看看對聯,遇見一座牌樓,總要欣賞題詩。不禁興致勃勃,忘了它是假的,竟當作真的,兩眼迎送不暇,兩腳不知疲倦,一直走去,忽然到一座山跟前,只見石崖峭立,松柏蒼翠,洞門塗朱,泉水下涌,賞嘆良久,才覺出這是石灰作的,用紙糊、插木枝,漆成景致的,心中恍然,悽愴而歸。與此相類,讀這樣奇妙的文章,幾乎忘其虛構,當作真事,忽見賈雨村出場,才悟這是提醒讀者,此乃「村假語」——也是避免將賈雨村其人拋在一邊,斷了他的故事,讓他穿插進來。這又是穿針引線之法。 我談此書,對寶釵又喜又怒。喜的是她聰明伶俐,胸懷寬廣公正,怒的是她奸狡狠毒,詭計多端。王夫人想用黛玉的衣服給金釧裝裹,又怕黛玉忌諱,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寶釵出來說:「我從來不計較這些」,起身就走,取了衣服回來。這是何等善人,何等仁人,王夫人怎能不喜歡,下人怎能不愛戴?我前面說的評語並不錯。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賈寶玉同蔣玉函互換汗巾,除他倆並無外人知道,該是很隱微的了,可是薛蟠立即起了疑心,接著又被襲人發現,這次又從長府官口中露出。長府官說的是「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換巾之時無一人看見,無一人聽見,現在卻有千舌萬口傳說,這又是為何?啊,聖賢之教豈可玩忽!故君子必慎獨。 第十一回中茗煙遇見老婆子,是安閒之時,這一回是寶玉碰見老婆子,是緊迫之刻。安閒時遇見的老婆子雖明白但有氣,緊迫時遇見的老婆子又耳聾又胡塗。茗煙遇見老婆子,是為寶玉取衣裳,寶玉遇見老婆子,是為找茗煙。取衣裳遇見老婆子,是為赴私會蔣玉函之喜,叫人時遇見老婆子,是為赴私會蔣玉函之禍。這幾環扣得很緊。這一段本來很難寫,你看作者卻寫得更妙。 寫賈政,活龍活現寫出一個氣急敗壞的父親。寫王夫人,逼真勾畫出一個疼子心切的母親。尤其老夫人,寫得同老婆子毫無二致。寫眾人,也各具特色。寫氣急,令人毛髮驚立,寫哭號,使人心腸隨動。回頭一看,種種情景躍然紙上,真是作丹青也畫不出。作者的筆,已經到了如此妙境,若寫會稽起兵,烏江自刎,不知要使多少英雄豪氣橫發,若寫白帝城託孤,五丈原祭星,又不知要使多少忠臣熱淚滿襟。 笞撻寶玉時,雖然寫了寶釵、香菱、史湘雲、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唯獨留下黛玉不寫,這要請明哲之士作思。】 (哈斯寶簡本第十三回譯自百二十回本第 三十二、三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