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七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寧國府寶玉會秦鍾
【陳其泰:送宮花之人,適值兩人午睡相狎之時,兩事並作一句,意欠明白。】
【王希廉:
薛寶釵冷香丸經歷春夏秋冬,雨露霜雪,臨服用黃柏煎湯,備嘗盛衰滋味,終於一苦,俱以十二為數,真是香固香到十二分,冷亦冷到十二分也;又埋於梨花樹下,不免於先合終離矣。
迎春、探春在一處,惜春獨同小姑子玩笑戲說「剃頭」,直伏後來出家根苗,且為十五回鳳姐弄權秦鍾得趣伏筆。
鳳姐夫婦白晝宣婬,其不端可知。
宮花小物,黛玉亦有妒心,器量真實褊淺。
周家女兒為婿求情,周瑞家全不在意,鳳姐之平日弄權於斯可見。
鳳姐宮花分送秦氏;明日,秦氏婆媳又單請鳳姐。其中藏筆甚多,須以意會。
鳳姐帶寶玉同赴寧府,引出秦鍾,惹起焦大,即借焦大醉罵,露出諸丑。讀者勿以醉後胡罵,視為無關緊要。
秦鍾與寶玉一見,便彼此胡思亂想。冶容、富貴動人如此。紈絝公子慎之思之!
第七回專寫鳳姐與寧府往來親熱,為後來冶喪埋根,中間帶出秦鍾、寶玉相聚,而先寫鳳姐夫婦白晝宣婬以作陪襯,又埋伏惜春出家,寶釵結局,香菱可傷等事。至於焦大醉罵,黛玉妒花,皆文人深筆。】
【張新之:
此回上半熙鳳文字,與寶釵無涉也,而先敘冷香丸。下半回秦鍾文字,與熙鳳無涉也,而重敘送表禮。乃上半以數行字了之,下半以再問答了之,令人費想。
寫寶釵熱是骨,冷是面,巧是本領,直鄭莊、操、莽大奸雄化身,在小說則借《金瓶》之月娘、《水滸》之宋江為籃本。
一榮府為黛玉設,故徑路房舍,皆從他眼中寫出。而其實為演《易》道設,故借送宮花,又從周瑞家的腳下歷敘。
情種乃風月情濃之「情種」,即壞明穗之物慾」,《大學》立教以此也。設一秦鍾,生出第九至十二回一大段「風月寶鑑」文字。
下半回寫情種相合,寶玉、秦鍾,是一非一,而以焦大數語證之。慘慘傷心,至斯已極,有別之禽獸不甘認也。而今日假斯文讓《紅樓》乃成迷,慕情種,學情種,豈不大誤!
賈璉、鳳姐,夫婦也。上半回目錄著以「戲」字已奇,而書中又寫得曖昧蹊蹺。或曰男女居室,不應以書故耳,此乃呆話。看把花分送秦氏,末從焦大一罵,則得之矣。作者既不欲明寫,閒人亦不忍透評,從周瑞家的眼中耳中,寫一「戲」字,旋即平兒間「又來作什麼」,是既帶劉老老去而又來也。「初試」、「一進」之案,到此方了。】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
【張新之夾批:劉姥姥至三十九回方再見,而中間二十餘回無非演劉姥姥者……】
便上來回王夫人話。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鬟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閒話去了。周瑞家的聽說,便轉出東角門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釧兒者,
【張新之夾批:金釧為金,金作串,串也,即寶釵之影身,另有正傳。】
和一個才留了頭的小女孩兒站在台階坡上頑。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兒。
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
【張新之夾批:長篇大套從此起矣。】
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裡間來。只見薛寶釵家常
打扮,頭上只散挽著鬂兒,坐在炕裡邊,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呢。見他進來,寶釵才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
【張新之夾批:何等和藹,非黛所能。】
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只怕是你寶兄弟衝撞了你不成?」
【姚燮夾批:寶玉與黛玉無夫妻之緣偏同祝與寶釵有夫妻之緣,偏隔祝此作者用意瞞人處……】
寶釵笑道:「那裡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了,所以這兩天沒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麼病根兒,也該趁早兒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一勢兒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紀倒作下個病根兒,也不是頑的。」寶釵聽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麼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先天壯,還不相干,若吃凡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裡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
【張新之夾批:於是熱場中但能著一「冷」字。】
倒也奇怪,吃他的藥倒效驗些。」
周瑞家的因問:「不知是個什麼海上方兒?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用這方兒還好,若用了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乾,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麼說來,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這日竟不下雨,這卻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說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兒!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的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周瑞家的又問道:「這藥可有名子沒有呢?」寶釵道:「有。這也是那癩頭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
【張新之夾批:名字新艷,何等心思,何等結構,括寶釵於二字中矣。】
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麼著?」寶釵道:「也不覺甚怎麼著,只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聽王夫人問:「誰在房裡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語,方欲退出,薛姨媽忽又笑道:「你且站祝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只聽簾櫳響處,方才和金釧頑的那個小丫頭進來了,
【東觀閣夾批:香菱亦是此書關鍵,故又於此處提起。】
問:「奶奶叫我作什麼?」薛姨媽道:「把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道:「這是宮裡頭的新鮮樣法,拿紗堆的花兒十二支。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又想著他們作什麼。」薛姨媽道:「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張新之夾批:寫寶釵愛素,關合終局。】
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仍在那裡曬日陽兒。
【姚燮眉批:點醒時令是冬日光景。】
周瑞家的因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麼?」金釧道:「可不就是他。」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兒。」
【黃小田夾批:並不寫香菱之美,亦並不寫秦氏之美,只此一語而兩美並見,以後晴雯、齡官之似黛玉,亦皆此意。】
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們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裡?」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裡人?」
【張新之夾批:上明追第四回,此暗追第一回。】
香菱聽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倒反為嘆息傷感一回。
一時間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後頭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兒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
【姚燮眉批:此處又點明寶黛二人在一處。】
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裡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聽呼喚呢。迎春的丫鬟司棋與探春的丫鬟待書。
【張新之夾批:元迎探惜丫頭,用琴棋書畫四字皆有取意。司棋,私期也……】
二人正掀帘子出來,手裡都捧著茶鍾,周瑞家的便知他們姊妹在一處坐著呢,遂進入內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緣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裡,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們道:「那屋裡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裡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一處頑耍呢,
【張新之夾批:無非鏡花水月空影而已,雖有智能,無所用之……】
【陳其泰:智而且能,非鳳姐而何?庵名水月,則鳳姐是月,智能是水中之月耳?】
見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
【姚燮眉批:點出智能,已預為秦鍾一段事埋根。】
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那裡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了太太,就往於老爺府內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曾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兒說:「我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著。」
【張新之夾批:「余信」猶言愚信,……可見布施之人不過愚人所信而已。看此一名,作者何嘗佞佛?是書何嘗只演空空?】
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父一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勞叨了一會,便往鳳姐兒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遂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中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擺手兒
【陳其泰:送花與秘戲截然兩事,全不相干,特借送花人眼中看出矣。若用直筆,便是金瓶梅文字矣。】
叫他往東屋裡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躡手躡足往東邊房裡來,只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姐兒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奶子搖頭兒。正說著,只聽那邊一陣笑聲,
【黃小田夾批:此真極婬之婬書也,然何嘗露出一字來?其含混處,豈俗手所能夢見?】
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
【張新之夾批:寫得曖曖昧昧,隱隱綽綽。】
平兒便到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作什麼?」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他,說送花兒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了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裡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邊府里給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抬頭忽見他女兒打扮著才從他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跑來作什麼?」他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裡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麼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的安去。媽還有什麼不了的差事,手裡是什麼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楚呢。你這會子跑了來,一定有什麼事。」他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爭,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說他來歷不明,
【張新之夾批:冷子興來歷不明,嘆世人不知冷之所從起也……一部周易不過陰陽而已,不過冷熱而已。是演說榮府時便已是演說易理也。】
告到衙門裡,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呢?」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給林姑娘送了花兒去就回家去。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兒,你回去等我。這有什麼,忙的如此。」女兒聽說,便回去了,又說:「媽,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兒家沒經過什麼事,就急得你這樣了。」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卻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頑呢。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寶玉聽說,便先問:「什麼花兒?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兒。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張新之夾批:與寶釵對照是何口角,步步留心,時時在意者固如是乎殺機也。】
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寶玉便問道:「周姐姐,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裡,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這邊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說:「誰去瞧瞧?只說我與林姑娘打發了來請姨太太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麼病,現吃什麼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裡來,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自來看罷。」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
原來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
【姚燮眉批:冷子興於此串合,不知幾時從揚州入京的。】【陳其泰:回應冷子興閒暇得妙。】
近因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完了。
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話:「今兒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的船回去,一併都交給他們帶了去罷?」王夫人點頭。
【張新之夾批:甄家對賈家說,直映到底,第一處當在鳳姐口中出,點點頭有微旨。】
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禮已經打點了,派誰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誰閒著,就叫他們去四個女人就是了,又來當什么正經事問我。」鳳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來,請我明日過去逛逛,明日倒沒有什麼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麼。每常他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別辜負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探等姐妹們亦來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
次日鳳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也要跟了逛去。鳳姐只得答應,立等著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攜了寶玉同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
【張新之夾批:主人翁。】
鳳姐因說:「你們請我來作什麼?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我,就快獻上來,
【張新之夾批:另是一種景象,而「孝敬」字是反面。】
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說著,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麼?」尤氏道:「出城與老爺請安去了。
【張新之夾批:藏過此人是省筆而已,與孝字打通。】
可是你怪悶的,坐在這裡作什麼?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兒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的我那兄弟,他今兒也在這裡,想在書房裡呢,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麼?」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著,別委曲著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過來就罷了。鳳姐說道:「既這麼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一瞧。難道我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慣了,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
快領去。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道:「憑他什麼樣兒的,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我看看,給你一頓好嘴巴。」賈蓉笑
道:「我不敢強,就帶他來。」
一會兒,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
【姚燮夾批:時秦鍾亦十二歲,與寶玉同庚。】
較寶玉略瘦些,
【姚燮眉批:寫秦鯨卿另是一種人物,男也女也?吾不得而知之。】
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
【張新之夾批:畫一小後生真能別開生面……在幾個虛字眼上形容出來。】
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
【陳其泰:此豈嫂嫂對叔叔語也?喜極而狂,不覺失言,然亦因在可卿前無所顧忌耳,則其向來之愜意寶玉親親熱熱自可見焉……】
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
【黃小田夾批:「喜」字、「探身」字、「攜手」字、「身旁坐下」字,皆微詞也,讀者細思之。】
慢慢的問他:幾歲了,讀什麼書,弟兄幾個,學名喚什麼。秦鍾
【東觀閣夾批:秦鍾者,情種也。書中人名多寓意。】
【張新之夾批:秦鍾,情種也。小字鯨卿則總讀為「情」字,曰「情情情」,有指點意,有太息意,有斟酌意,有恐懼意……】
一一答應了。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鍾,並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知道鳳姐與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
【張新之夾批:亦為陰陽進退點染。】
不在話下。
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
【張新之夾批:寫秦鍾便是寫寶玉,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然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鍾見問,因而答以實話。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一時擺上茶果,寶玉便說:「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裡間小炕上,我們那裡坐去,省得鬧你們。」於是二人進裡間來吃茶。秦氏一面張羅與鳳姐擺酒果,一面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兒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靦腆,卻性子左強,不大隨和此是有的。」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麼,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上,只問秦鍾近日家務等事。秦鍾因說:「業師於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殘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必須有一二知己為伴,
【陳其泰:是秦鍾勾搭起頭。】
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寶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卻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業師上年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呢。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溫習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裡讀。家祖母因說:一則家學裡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天,遂暫且耽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稟明,就往我們敝塾中來,
【姚燮眉批:賈秦相見隨手議入塾一事,為後文鬧房張本。】
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鍾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裡的義學倒好,原要來和這裡的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裡又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
【陳其泰:遊冶已甚,而秦氏以為不太隨和,則秦氏之遊冶可知矣。】
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寶玉道:「放心,放心。
【張新之夾批:連點兩字乃是書大法眼。】
咱們回來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
【張新之夾批:情種在此相合,三人是點睛處。】
你今日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稟明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帳時,卻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面就叫送飯。
吃畢晚飯,因天黑了,尤氏說:「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家去。」媳婦們傳出去半日,秦鍾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
【張新之夾批:焦乃既燒之餘。】
誰知焦大醉了,又罵呢。」尤氏秦氏都說道:「偏又派他作什麼!放著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鳳姐道:「我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縱的家裡人這樣還了得了。」尤氏嘆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里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我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鳳姐道:「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的,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說著,因問:「我們的車可齊備了?」地下眾人都應道:「伺候齊了。」
鳳姐起身告辭,和寶玉攜手同行。
【陳其泰:妙句。都為下文渲染也。】
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更可以任意灑落灑落。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別說你們這一起雜種王八羔子們!」
正罵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那焦大那裡把賈蓉放在眼裡,
【姚燮眉批:其實強悍不堪者,然以之罵賈蓉尚嫌其耍】
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
【張新之夾批:不能有此事,不可無此言。】
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道:「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裡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
眾小廝見他太撒野了,只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裡去。焦大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
【張新之夾批:自神遊至此回,作者已寫得頭悶氣結,滿紙瀰漫黑霧,故打這一個焦雷,自己討些痛快。我不知他是苦是樂,要說苦便極苦,要說樂便極樂。】
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聽見。
【姚燮眉批:作者每於閒處著旁筆,而正面已見。】
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倒也有趣,因問鳳姐道:「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什麼是『爬灰』?」鳳姐聽了,連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裡混唚,你是什麼樣的人,不說沒聽見,還倒細問!
【姚燮眉批:前嘗馬溺,今嘗馬糞。鳳姐、蓉兒都裝不聽得。惟黠者能作呆。】
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唬的寶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鳳姐道:「好兄弟,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你同秦家侄兒學裡念書去要緊。」說著,卻自回往榮府而來。正是: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陳其泰:焦大義僕,深忿其主行為,借端發作,將酒蓋面,非真醉也。鳳姐秦氏隱事,從不實寫一句,而讀者有焦大之言在胸中,自然遇事如畫矣。文心幻巧,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