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五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王希廉: 一回至四回已將賈、王、史、薛親戚家世大略敘明:黛玉、寶釵已與寶玉合併一處。後文應細敘居恆情事。然十二金釵尚未點明。若逐人另敘,文章便平蕪瑣碎,故以畫冊歌曲將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點出,後來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賈氏宗支,克借冷子興口中細說,所以撰出一夢,在虛無縹渺之境,夢是幻仙,筆亦仙幻。 寧府賞梅為入夢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寶玉先到上房內間,一件畫對,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不願讀書孩子。然後秦氏引入自己臥房。是由淺入深法。 叔叔不應在侄媳婦房裡睡,略借嬤嬤口中說一句,秦氏即順口掃開。用筆亦有深意,又引起後文秦鍾。 秦氏房中畫聯陳設,俱著意描寫,其人可知,非專侈華麗也。 秦氏說「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來。 眾奶母散去,襲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貓。此時秦氏理應出去,陪侍賈母及邢、王夫人。書中並不敘及,是深筆,不是漏筆。 《警幻仙》一賦不亞於《巫女》《洛神》 《又副冊》第一幅是晴雯金釧等;二幅是襲人。 《副冊》一幅是香菱即英蓮。 《正冊》一幅是林黛玉薛寶釵 第二幅是賈元春。 第三幅是賈探春。 第四幅是史湘雲。 第五幅是妙玉。 第六幅是賈迎春。 第七幅是賈惜春。 第八幅是王熙鳳。 第九幅是巧姐。 第十幅是李紈。 第十一幅是秦氏,鴛鴦其替身也。 十二金釵《正冊》,畫只十一幅。黛玉是寶玉意中人,寶釵是寶玉鏡中人,故為同一幅。文法亦不板。 寶玉入夢,因在秦氏房中。然無端入夢,便覺無因。故托寧榮二公囑警幻仙點化之說。既為後半埋根,夢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紅一窟」,酒名「萬艷同杯」,言目前雖有千紅萬艷,日後總歸〈杯〉[抔]土一穴。同是點化語,不是贊仙家茶酒。 《紅樓夢》第一曲是總領。 第二曲《終身誤》指薛寶釵。 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 第四曲《恨無常》指賈元春。 第五曲《分骨肉》指賈探春。 第六曲《樂中悲》指史湘雲。 第七曲《世難容》指妙玉。 第八曲《喜冤家》指賈迎春。 第九曲《虛花悟》指賈迎春。 第十曲《聰明累》指王熙鳳。 第十一《留餘慶》指巧姐。 第十二曲《晚韶華》指李紈。 第十三曲《好事終》指秦氏。 第十四曲《飛鳥各投林》是總結。 金釵十二人,畫只十一副,曲則十四拍,亦是變動法。「意婬」二字甚新。 迷津難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沉溺。 ~ 第五回自為一段,是寶玉初次幻夢,將《正冊》十二金釵及《副冊》《又副冊》二三妾婢點明,全部情事俱以籠罩在內,而寶玉之情竇亦從此而開,是一部書之大綱領。】 【張新之:前四回為一段,是寶、黛正傳。此回至「巧合」回為一大段,乃釵、玉合傳。而以黛玉起,以黛玉結。卷首先提黛玉,即寫釵、黛用心行事,已有不能共立之勢。絕大章法,絕細緘線。 前四回寫得潔淨,此四回寫得穢褻。是寶玉本文,亦是寶釵本文也。看第八回總結以「巧合」字樣,便曉然矣。 此回專演《紅樓夢》矣。本曲文見「夢」字者四:「引子」曲中作者點題,「恨無常」曲中點「孝」字,「聰明累」曲中點「財」字,「晚韶華」曲中點「留」字,俱是書中吃緊關頭,故更明出之,不是可有可無。 寶玉、賈蓉,明明叔侄,則可卿此夢,非亂倫而何?一部《紅樓》,談情有何大恨,而必以亂倫開談情之首,於是讀者猜疑百出,或以為罵人,或以為嫉世,致作者之罪業,莫能解脫。然而誤矣。作者固自演《大學》、《中庸》,天人之微,理欲之極,必無中立處也。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豈生而然哉0寶玉倦當一語,乃百二十回所自出,是曰法語,是曰危言,勿疑作者。】 【姚燮:此回是大開,一百十六回是大合。此回以前之四回是緣起,一百十六回以後之四回是餘波。】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 如今且說林黛玉 【黃小田夾批:以後專寫寶,黛相愛之情,然非寶釵來,無可寫也。】 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 【張新之夾批:……三春置探在末,則有生意。】 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 【陳其泰:所謂「情之所鍾」。】 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姚燮夾批:寶釵占便宜處在此。】【陳其泰:先籠絡下人,是奸雄收拾人心處。黛玉明知勢有不敵也。然此時尚未說起金鎖,可知本無此物。後來只為圖謀姻事造作耳。】 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 【東觀閣側批 (姚燮眉批) :】 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 【張新之夾批:賈母罪案又一醒。】 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迴轉來。 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 【劉履芬眉批:寧府賞梅,為入夢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 【張新之夾批:會桃李之芳園,敘天倫之樂事。……一園名實括「苦孝說」。】 游頑,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 【姚燮眉批:「秦」者情也,從此寶玉情竇漸開矣。】 【張新之夾批:「秦」「禽」同音,轉聲為情。】 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裡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 【姚燮眉批:上曰「放心」,此曰「極妥當」皆是史筆。】【陳其泰:微詞可悟,情始正因放心,遂有不可問處。】 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可往那裡去呢?不然往我屋裡去吧。」寶玉點頭微笑。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張新之夾批:婬極矣。】 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裡睡覺的理?」 【東觀閣側批: 】 【姚燮側批:】 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 【陳其泰:順手帶出秦鍾,使後回不致突然。名手作文,總無率筆,閒筆。】 雖然與寶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麼沒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往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 【陳其泰:房中甜香何香也?……秦氏其香豈為寶玉設也?猶恐人不覺,復細寫鋪陳物件,使人醒目……】 襲人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而來。 【張新之夾批:一股甜香入夢境矣。……特犯「襲人」二字。】 【陳其泰:黛玉身上之香也?寶釵冷香丸之香也?】 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 【黃小田夾批:因秦太虛者,取與秦氏與太虛幻境暗合耳。……至武則天,趙飛燕等名物,則秦氏之為人可知。然寫來渾雅,不得以此謂之婬書。】 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張新之夾批:……金鎖,冷香丸方是主人翁。三十六回絳雲軒之夢兆先演於此。】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 【 東觀閣側批 (姚燮眉批) :敘法皆有微旨。】 【張新之夾批:寫陳設而述其人,有一非婬亂者否?】 寶玉含笑連說:「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了,只留襲人、秋紋、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們,好生在檐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陳其泰:真事隱。】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 【東觀閣 (姚燮) 側批:微旨。】 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裡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歌聲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 影度迴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 聽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 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 滿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 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羨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 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 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 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 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 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往那裡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於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布散相思。 【張新之夾批:以散為收,是書作用。】 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采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游否?」寶玉聽說,便忘了秦氏在何處, 【姚燮眉批:秦氏與仙姑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 【姚燮眉批:大書特書四字奇文。】 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 【黃小田夾批:此意婬之胎也。】 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裡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 【張新之夾批:陡接上回,撤上撤下。】 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嘆。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廚,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廚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廚則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廚開了, 【劉履芬夾批:寶玉先收襲人,後娶寶釵,故先閱又副冊。】 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 【陳其泰:開卷先是晴雯,襲人,其為黛玉,寶釵影子甚明。】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風流靈巧招人怨。 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張新之夾批:晴雯終局著眼一「空」字。】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冊廚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 【陳其泰:香菱也,真事之為林顯然矣。】 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勸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張新之夾批:釵黛必作合傳。是天道,是人事。曰德曰才,悉反話也。「玉掛」明明顯出,「雪埋則暗暗藏伏。如」玉生香「絳雲軒」等處……】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丟下,又不舍。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轉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後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張新之夾批:李紈結果以次一人收束。……諸人慾留人種也……用背面敷粉法……】 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 【陳其泰:秦氏之死並不明敘,只在此一點。】 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婬。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張新之夾批:末出可卿者,非結上乃起下。明明是懸樑美人一詩,則為全書寫。而「幻」字為本回之主,「婬」字為通部之主。下二句乃立案……】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機泄漏,遂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姚燮眉批:若不觀後來諸人結局之事,讀此冊者真是打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 【張新之夾批:金,玉字又一點染。】 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系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 【張新之夾批:何曾有黛玉事而必提黛玉者?正為真實意婬之一人寫也。故以「清靜女兒」四字醒之。此所以為海棠春睡圖也。】 寶玉聽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 【張新之夾批:一語蓋過寶,黛同為一心,不容分別。】 適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Q欲Y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張新之夾批:自是莊言。作者立意如此,然何當引入佛老?】 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群芳髓』。」 【東觀閣側批: 】 寶玉聽了,自是羨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異味,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 【東觀閣側批: 】 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東觀閣側批:】 【姚燮側批:】 寶玉看畢,無不羨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痴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曲釀成,因名為『萬艷同杯』。」 【東觀閣側批: 】 【張新之夾批:萬艷同悲也,一茶一酒,包括全書。何嘗有一歡喜境地?】 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姚燮眉批:「俺」字代神瑛口氣。】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張新之夾批:本無生,旦,淨,末之別,是渾合言之。若按部排場,亦有一定腳色。黛為旦,釵為小旦;是定腳,則此曲當先黛後釵。今首釵者,見釵之終得匹玉也。】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悽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道: 【張新之夾批:著此段一頓,以足寶玉,乃說讀者……】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張新之夾批:「樂中悲」闡陰陽倚伏也。「霽月光風耀玉堂」句是眼。湘雲風月鑒中玉影也。】 〖世難容〗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婬盪貪還構。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盪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荊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張新之夾批:……曲文通體高一層,著筆堪透紅樓夢盡頭處。是為中人以上說法……】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張新之夾批:「好事終」,履霜之霜為堅冰,為「漸」字訓也。……引子終情種之情,乃談情之情。是為「秦」,「禽」,「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荊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嘆:「痴兒竟尚未悟!」 【張新之夾批:此句自不可少。】 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 【張新之夾批:所謂「兼美」似乎寶釵於絳雲軒中同此一夢是矣;而又似黛玉,且雙提並舉,豈不有污黛玉。殊不知「婬」字實際固釵所有,而「婬」字空虛,黛不能無。況此處重點意婬,而真正意婬當專屬黛玉,則可卿名曰「兼美」不亦宜乎?】 【陳其泰:情之所鍾,妙在迷離恍惚。】 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婬污紈絝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婬』為飾,又以『情而不婬』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婬,知情更婬。 【陳其泰:警幻言,好色即婬,知情更婬,而復導寶玉以婬,何也?】 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 【張新之夾批:紅樓夢面子是婬書,作者已直認不諱。】 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婬人也。」 【東觀閣夾批:一語鳴破 。】 【姚燮側批:】 【黃小田夾批:必如寶玉方可謂之婬人……】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婬』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婬』字為何物。」 【張新之夾批:作者喜漏馬腳也。】 警幻道:「非也。婬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婬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婬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婬』。 【張新之夾批:意乃心之所發,故敢曰才一轉身便直達性命。】 『『意婬』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 【張新之夾批:自說自詮,全書作如是觀。】 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 【張新之夾批:「卿」者情也,可污,可潔,可人,可禽,一可無不可。「可」字何等涑然。】 【陳其泰:「兼美」者所謂又似黛玉,又似寶釵也。明點可卿以醒閱者之目。】 許配於汝。 【姚燮夾批:何以為蓉哥兒地步。】 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 【張新之夾批:上句是孔孟之間經濟之道,緊接授予雲雨之事千古奇事,千古奇聞。便是我所說一轉身之佐證。】 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 【張新之夾批:從此放筆談情,一部書實始於此。】 因二人攜手出去游頑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後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 【劉履芬眉批:迷津難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沉溺。】 深有萬丈,遙亘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 【張新之夾批:非「可卿救我」,警幻救我也。……我救我也。「我」字乃釋氏所謂「大獅子吼」。】 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裡!」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姚燮眉批:寶玉夢中不是貓兒狗兒打架,難道是妖精打架不成?】 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裡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 【黃小田總評:……蓋人生過此一關,為聖,為狂,全在自己。迷津雖深萬丈亘千里,不必木居土灰侍者始能渡也。……】 【陳其泰:紅樓之夢,是實是虛;可卿之名,是一是二?必欲究竟,請待第十三回。 十二曲語多難解。且於各人身分情事不合。作者之意,只在指出要緊子眼處耳。玩細批自明。寶玉自忘其身之為男,視己與眾姊妹一也。願終身長聚不散,豈有他意哉。自可卿引開情竇,襲人後以去留要之。始知無長聚不散之理。可長聚不散者,惟妻妾耳。於專心致意於黛玉,兩人心心相印,純是天性,絕無人慾,故非美色所得而間,非柔情所得而動,非毀譽所得而惑,非死生所得而移,亦非食人間煙火者所得而領會也。讀《紅樓夢》而存一男女之見以論寶玉,則觸處皆錯,不止不識得黛玉而已。 寶玉本自忘其身之為男,既又、自恨其身之為男。幽愁憂思,從此而起,煞是痴絕。】 【哈斯寶: 這部書寫寶釵、襲人,全用暗中抨擊之法。粗略看去,她們都好象極好極忠厚的人,仔細想來卻是惡極殘極。這同當今一些深奸細詐之徒,嘴上說好話,見人和顏悅色,但行為特別險惡而又不被覺察,是一樣的。作者對此深惡痛絕,特地以寶釵、襲人為例寫出,指斥為婦人之舉。 文章中的褒貶不在話多:有時僅一兩字就可以交代清楚。薛寶釵是在林黛玉之後來的,見寶黛二人情意深厚,便想出千方百計,以奪寶黛姻緣。上對賈母、王夫人諂諛備至,下對僕婦丫環籠絡討好。因為妒嫉寶玉對黛玉的愛情,她費盡心機,故意要賞鑒那塊玉,笑臉看著婢女,讓婢女說出同自己金鎖上的話是一對兒。寫這等情節,令人覺不出她的奸詐狡猾,回目上也只寫「巧合」二字,就這樣卻淋漓盡致地揭示了她是何等奸狡。如不仔細讀,人又怎能得知。有人說,說寶釵的心地行為如此,總該是冤枉的。我說,如果那樣,寶釵之來是等待宮選的,這時為何一字不提此事了?以寶釵如此容貌,難道還不能入選麼?這是何人搗鬼?讀者為何不察? 寶釵、黛玉二人對話,句句藏有深意,犀利中的,工巧美妙異常,這是別的書中所不能見到的。 本回寫了一場雪,是第十九回的伏線。 寶玉對自己奶娘無情,特別看重丫環,可知他也不孝父母。知道了寶玉對父母不孝,不可以悟出他父母又會是怎樣的麼?呵,作者的用意,實在不下於司馬遷之筆。 讀《紅樓夢》的人都說襲人是第一等好人。我看,再沒有比她更精通姦計詐術的人了。讀者不必看別的,只要看她「故意裝睡」這一句就夠了。最先同寶玉發生姦情的是誰?在寶玉上學時她教唆的都是些什麼?孟子說:「觀其眸子,人焉瘦哉?」這就是襲人的眸子。】 (哈斯寶簡本第五回譯自百二十回本第五、六、八、九回,又簡要交代第十三、十四、十六、十七回的部分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