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二十八章

貝拉米 《回顧》
「先生,現在比您要我喊醒您的時間晚了一點兒啦。先生,您不像平常那樣醒得那麼快。」 這個聲音是我僕人索耶的聲音。我霍地從床上直坐了起來,向四周張望著。我是在地下室里。每當我睡在室內,我總點著一盞燈。這時,它吐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我所熟悉的牆壁和擺設。索耶站在我的床邊,手裡端著一杯雪利酒。這是皮耳斯伯里醫生開方配製的藥酒,要我在催眠剛醒來時便喝下去,用來恢復麻痹了的生理作用。 「您最好馬上把這喝下去,先生,」他看見我望著他發獃,便說道。「您的臉好像有點發紅,先生,您需要把這酒喝下去。」 我把藥酒一口氣喝乾,才開始明白我的所見所聞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當然很清楚。一切關於二十世紀的事情只是一場夢。我只是夢見了那個進步的和無憂無慮的人群,以及他們匠心獨具的簡單制度;夢見了壯麗的新波士頓,它的圓屋頂、高聳的塔尖、花園和噴泉,以及一片安樂景象。我所熟悉的那個可愛的家庭、我那和藹的主人和老師——利特醫生、他的太太以及他們的女兒——我的未婚妻,第二個也是更美的一個伊蒂絲,——所有這些,也同樣只是一些零碎的幻景罷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呆著不動,心裡這樣在想著。我坐在床上茫然向前凝望著,聚精會神地回憶我那離奇遭遇中的景物。這時,索耶被我的神態嚇住了,焦急地追問我是怎麼一回事。他嘮嘮叨叨地直問我,終於使我認清了四周的景物,於是我就竭力振作精神,告訴我那忠實的僕人不用擔心,因為我一切如常。「沒有什麼,我只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索耶,」我說,「一個非常奇——怪——的——夢。」 我心不在焉地穿上衣服,感到頭暈眼花,不知怎地把握不住自己。接著,我在餐桌前坐下來喝咖啡,吃麵包卷。這是索耶在我離家前照例替我準備好的早餐。盤子旁邊放著一份晨報。我拿起報來,看見日期是1887年5月31日。當然,從我睜開眼睛那一刻起,我已經知道,我在另一個世紀中的漫長而真切的經歷,只是一個夢。在我入睡以後,時間在這個世界上只過去了幾個小時。當事實確實無疑地證明了這點以後,我感到非常驚訝。 看了報頭上早晨新聞的目錄,我便看下面的提要: 「國際新聞:——德、法戰爭迫在眉睫。法國議會要求進行新的軍事貸款,以應付德國的擴軍。戰爭一旦爆發,整個歐洲將被捲入。——倫敦失業者的境況苦不堪言。他們要求工作。將舉行盛大的示威遊行。政府當局深感棘手。——比利時發生大罷工。政府準備壓制罷工的爆發。關於比利時煤礦雇用女工的驚人消息。——愛爾蘭大舉放逐。 「國內新聞:——詐騙之風盛行。紐約發生五十萬元侵吞案。——遺囑執行人非法挪用委託基金。結果孤兒一無所得。——銀行出納員的巧妙偷竊方式;五萬元不翼而飛。——煤炭大王決定抬高煤價減低生產。——投機商操縱市場,在芝加哥大量囤積小麥。——某集團故意抬高咖啡價格。——西部辛迪加大批霸占土地。——芝加哥政界驚人的貪污腐化現象被人揭發。——有組織的行賄。——市參議員賄賂案繼續在紐約進行審訊。——商業交易所大批倒閉。商業危機的威脅。——偷盜案層出不窮。——盜匪謀財害命,紐黑文一婦女慘死。——昨晚本地一居民被竊賊槍殺。——伍斯特一男子失業自殺,身後全家無以為生。——新澤西一對老年夫婦不願遷往貧民院竟而自殺。——各大城市婦女勞動者的景況極端貧困。——馬薩諸塞州的文盲數目有了驚人的增加。——精神病院大感不足。——陣亡將士紀念日講話,布朗教授的演說:關於十九世紀文明的道德尊嚴。」 我醒來所看到的確是十九世紀,這是毫無疑問的。這一天的新聞提要是十九世紀的一個完整的縮影,甚至連最後一條提要的那種空虛的、自我陶醉的措詞也絲毫不差。這一天世界上所發生的流血、貪婪和殘暴事件的記載,是譴責十九世紀的一篇有力的控訴,使人看了以後產生一種憤世心情,同梅菲斯托非利斯①的譏諷有點相似,然而在所有早晨看報的人們當中,也許我是唯一產生這種憤世情緒的人,但如果在昨天,我的感受決不會比別人敏銳多少。正是那個奇異的夢使得一切有所不同。因此,在這以後,記不得究竟隔了多久,我忘卻了四周的環境,重又陷入幻想,在那個栩栩如生的夢境世界中,在那個擁有簡樸舒適的私人住宅和華麗的公共建築物的壯麗城市中漫遊。在我周圍,又是那些面孔,但臉上卻看不到一點傲慢或諂媚、忌妒或貪婪、憂心忡忡或野心勃勃的神色;在我周圍,仍然是那些男男女女的莊嚴形象,他們從不知道畏懼某人或仰承其恩賜,而且永遠像上次講道中所說的那句一直縈繞在我耳邊的話一樣;已經「在上帝面前挺立起來了」。 ①梅菲斯托非利斯(Mephistopheles),歌德所著《浮士德》一劇中的魔鬼,以冷酷、殘忍、詭譎著稱。——譯者 我不僅大聲嘆息起來,而且還產生了一種無可挽回的惋惜心情,這種心情,並不因為所失的東西的不真實而有所減輕。我終於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隨即走出屋去。 從我家門口到華盛頓大街的路上,我不得不屢屢停步,努力振作自己,因為未來的波士頓的幻景使得真實的波士頓顯得奇異了。我剛走到大街,便對這個城市的污穢和惡臭感到吃驚,好像我從未見過這些情景似的。而且,直到昨天,我還認為有些人應該穿絲綢,另一些人應該穿破衣爛衫;有些人應該吃得臉紅體胖,另一些人卻應該忍飢挨餓。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現在卻不同了,我每走一步,人行道上擦肩而過的男男女女在衣著和景況方面的明顯懸殊,使我感到震驚,並且那些富裕者對於不幸者的痛苦無動於衷,也使我更為心驚。這些眼見自己同胞的慘狀而不動容的人們,難道不算是人嗎?不過,我一直很清楚,改變了的是我,而不是我同時代的人們。我曾經夢見過一個城市,那裡的人像一個大家庭里的孩子們那樣生活著,一切事情都相互關懷。 真實的波士頓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廣告的風行。一切舊事物在新的眼光下往往顯得特別新奇,真實的波士頓的這個特色也是如此。二十世紀的波士頓沒有私人廣告,因為根本沒有這種需要,但在這裡,除了天空以外,實際上凡是眼睛看到的東西,例如建築物的牆壁、窗戶、各種報紙附頁,以及人行道上,到處都是個人利用各式各樣的藉口提出來的呼籲,想誘使別人給以幫助。儘管這些乞求的措辭不同,但主要內容卻完全一樣: 「救救約翰·瓊斯。別去理睬別人。他們都是騙子。我約翰是好人,請買我的貨物。讓我替你服務。請光顧我的店鋪。請聽我約翰·瓊斯的話。請注意我。請勿弄錯,是約翰·瓊斯,並非別人。讓別人去餓肚子吧,看上帝的份上,記住約翰·瓊斯!」 我不知道,影響我最深的,究竟是這種景象本身的悲劇性呢,還是它所說明的社會道德的淪喪,因為我在自己的城市裡,突然變成一個陌生人了。我被感動得大聲呼喊起來,可憐的人們,他們因為不願學習相互幫助,因而從最渺小的到最偉大的人物都註定要相互討乞!這種無恥的自吹自擂和相互貶抑所造成的可怕的混亂,這種互不相讓的誇耀、祈求和發誓所造成的震耳欲聾的喧噪,這種龐大的、厚顏無恥的乞討制度——,所有這些,只是這個社會的必然產物,因為在這個社會裡,社會組織的首要目標不是讓每個人按照自己的才能獲得為社會服務的機會,相反地,他必須去爭奪這種機會! 我來到華盛頓大街最熱鬧的地方,站在那裡大笑起來,因而受到了來往行人的奚落。當我從街道的這頭望到那頭,看到兩旁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店鋪時,我像瘋了似的激動起來,再也忍不住要高聲大笑了。在一箭之遙的距離內,無數店鋪都出售著同樣的貨物,這就使得這個景象顯得更加畸形。店鋪!店鋪!店鋪!幾里路長的店鋪!上萬家店鋪供應一個城市所需的貨物,而在我的夢裡,通過向每區一家大商店定購的辦法,一切物品都由一個貨棧供應。在這家大商店裡,購貨人用不到浪費時間和精力,就可以買到他所需要的全世界的各種貨物。在那兒,不需要在分配工作上花費很多勞動力,因此在貨物成本方面所增加的額外費用,對消費者來說是微乎其微的。實際上,購貨人所付的全部價格就是產品的成本。但在這裡,單是貨物的分配,轉手之間就增加了成本的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甚至更多一些。所有這一萬家設備都需要開支,它們的租金、管理人員、一批批的店員、成千上萬名會計員、臨時工和業務人員,以及它們的一切廣告費和進行競爭所需的開支,都得由消費者負擔。要把國家弄得貧困不堪,這倒是一套高明的辦法! 我在周圍所看到的這些人都用這種辦法做生意,他們究竟是正經辦事的人呢,還是孩子?當產品製成,準備使用時,在送給消費者的過程中,卻有那麼大的浪費。如果人們用湯匙吃碗裡的東西,當東西還沒送到嘴裡,就灑了一半,那麼他們豈不是要挨餓嗎? 我以前曾經有千百次路過華盛頓大街,看到過他們的售貨方式,但是我現在對他們卻懷有一種好奇心,仿佛以前我從未打這兒經過似的。我帶著驚奇的眼光,注視著店鋪里的櫥窗,裡面擺滿了貨品,煞費苦心地用種種藝術設計加以布置,藉以引人注目。我看見一群群姑娘走進去參觀,老闆們焦急地等待著魚兒上鉤。我也走進店裡,看到目光銳利的商店巡視員在察看買賣,監督店員,督促他們誘勸顧客購買、購買、購買。有錢的現錢,沒錢的賒帳,購買他們不需要的東西,購買他們已經足夠的東西,購買他們買不起的東西。好幾次我一時摸不著頭腦,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住了。為什麼要這樣煞費苦心地誘勸人們購買呢?當然,這同把貨物分配給需要者的正當交易是毫不相干的。強使人們接受他們並不需要的但對別人確有用處的東西,當然是絕對的浪費。每當這種交易完成一次,國家就會變得更窮一些。這些店員們所想的,究竟是什麼呢?我這才想起,他們所擔任的工作,和我在夢中的波士頓店鋪里看見的那些配貨員的工作不同。他們並不是為大眾利益服務,而是為他們目前的個人利益服務。他們的工作對社會的繁榮會產生什麼最後的影響,這和他們毫不相干,只要他們自己的積蓄能增加就好了,因為這些貨物是他們自己的,賣出越多,價錢越高,利潤也越大。人們越是浪費,售貨員越是能夠誘使他們去買更多的不需要的東西,於是對這些售貨商也就越有好處。波士頓成千上萬家店鋪的明顯目的,就是鼓勵人們揮霍。 這些店主和店員們,一點也不比波士頓任何別的人更壞。他們必須生活和維持家庭,但是他們怎樣才能找到一種買賣,既能養家活口,而又不致於將個人利益放在別人或整個社會的利益之上呢?我們不能要他們餓著肚子去等待我夢中所見的那種社會制度到來,在那種制度下,個人和整體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天啊!在目前這樣一種制度下,一切又有什麼奇怪呢,——城市這麼骯髒,人們的衣著這麼粗劣,那麼多的人衣衫襤褸,忍飢挨餓,這又有什麼奇怪呢! 過了不久,我不知不覺走到南波士頓,發覺自己已在工廠區。正如我常到華盛頓大街去一樣,我以前曾經到過這個區上百次,可是在這裡,也正如在華盛頓大街一樣,我現在才第一次理解到所見到的這些事物的真實意義。實際算來,波士頓大約有四千家獨立經營的工廠,以前我曾為此感到驕傲,但是現在,就在這種多樣性和獨立性之中,我認識到它們的工業總產量所以不值一提的根本原因了。 如果說華盛頓大街好像瘋人院裡的一條街,那麼,由於生產比分配所起的作用更加重要,這裡的景象也就顯得更加可悲。因為,這四千家工廠非但不同心協力地生產——僅僅由於這個原因,它們就得在很不利的條件下進行生產——而且,它們仿佛覺得這還不足以嚴重地損害力量,所以便使出全副本領,相互破壞對方的成就,白天活動,黑夜祈禱,總想把對方的企業搞垮。 從四面八方傳來了飛輪和鐵錘的轟鳴和急驟的響聲,這並不是和平工業的音響,而是敵人揮舞著的刀劍撞擊的鏗鏘聲。這些作坊和車間就是無數個堡壘,各有各的旗幟,各個堡壘的槍炮瞄準著四周的作坊和車間,它的工兵在地下緊張活動,暗中要把其他作坊和車間掘垮。 在這些堡壘當中,每一座堡壘的內部都保持著最嚴密的生產組織;各個不同的工作隊在單一的集中領導下進行工作。它們的工作既不互相牽制,也不重複。每人都有一定的任務,誰也沒有閒著。這樣看來,究竟是什麼樣的邏輯上的錯誤或理論上的缺陷,使得人們無法認識到必須把同樣的原理應用到整個國家生產上面;而且如果缺乏組織會削弱一個車間的工作效率,那麼,同樣地,對於整個國家的生產來說,由於它的範圍更廣,各部門之間的關係更複雜,結果所受的影響一定也更加嚴重了。 如果一個軍隊沒有連、營、團、旅、師或軍團,如果它事實上沒有比班長率領的班還高的組織單位,也沒有比班長更高的軍官,各個班長的權力全都相等,那麼,人們就會立刻加以嘲笑。可是,十九世紀波士頓的製造業,卻正是這樣的軍隊,這個軍隊包括四千個獨立的班,由四千名獨立的班長率領,每個班都各有自己的作戰計劃。 無論在哪裡,到處可以看到一群群的閒人,有的是因為不計待遇也找不到任何工作,有的是因為得不到理想的工資而失業。 我和後一類人攀談起來,他們向我訴苦。我實在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他們。「我很替你們難過,」我說。「當然囉,你們的收入很少,但是我所奇怪的,並不是這樣經營的企業所付的工資不夠你們生活,而是它們竟然還能付給你們工資。」 隨後,我又回頭往半島區走去。時間將近三點了,我站在國家大街上凝視著這些銀行和經紀人辦公室,以及其他金融機構,就好像以前我從未見到過似的。在我夢中,國家大街上的這些機構已經無影無蹤了。距離關門的時間沒有幾分鐘了,實業家、機要秘書以及傳遞員從銀行湧進湧出。在我對面,就是我曾經跟它打過交道的一家銀行,過了一會兒,我穿過大街,跟著人群走了進去。我站在一處凹壁前看著成群辦事員在點數錢鈔,存款人在出納窗前站成長長的一排。一位我所熟悉的老紳士從我身邊走過,他是這家銀行的董事,看見我出神的樣子,便停了下來。 「有趣的景象,不是嗎?韋斯特先生,」他說。「妙不可言的機構!我是這樣看的。我有時也喜歡像你這樣站著,欣賞欣賞。這是一首詩,先生,我認為它就是詩。韋斯特先生,你曾經這樣想過沒有,銀行是商業系統的心臟,生活所需的血液從這裡流出流進,循環不息。現在正流進來了。到明天早晨又會流出去。」這位老人帶著頗為自負的神情,微笑著走了過去。 要是在昨天,我一定會認為這個比喻十分恰當。但是,自從那時以來,我曾經到過一個遠非現社會所能比擬的富足的社會,在那個社會裡,人們不知金錢為何物,實際上金錢也並無用處。我終於明白,金錢在我生活著的社會裡之所以有用,只是因為國家放棄了生產人民生活物資的職責,聽任私人胡亂經營,沒有把它看作是一切事業中絕對屬於公共性質的與大眾有關的事業,由國家來辦理。由於存在著這種根本性的錯誤,這就需要進行無窮盡的交換才能完成各種產品的普遍分配。金錢促成了這種交換——這種交換是否正當,只要從公寓住宅區到後灣這條路上去走一趟就會明白——結果使得大批人脫離生產勞動去從事這類活動,它的機構經常破產,並對人類產生普遍的傷風敗俗的影響,正應了古語所說的「金錢是萬惡之源」。 這位可憐的、年老的銀行董事以及他所說的詩,是多麼令人可嘆啊!他把一處膿瘡的悸動誤認為是心臟的跳動了。他的所謂「妙不可言的機構」,是一個用來彌補本可避免的缺陷的並不理想的工具,是一個自作自受的殘廢者所使用的笨重的拐杖。 銀行關門以後,我在商業區一帶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兩個鐘點,隨後在公地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一會兒,觀察來往的人群,如同一個人在研究一個外國城市裡的老百姓一樣,倒也滿有趣味,因為自從昨天以來,我對我的同胞們以及他們的習慣,感到非常陌生。我曾在他們當中生活了三十年,但以前卻仿佛從未注意到,不論他們窮富,也不論是在知識分子清秀機靈的面孔上或在沒有知識的人笨拙的臉膛上,表情都是那麼愁苦焦急。這樣的表情也是必然的,因為以往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地看到過,當每個人在街上行走時,經常會從背後聽到一個幽靈——「人世無常」的幽靈在他耳邊低語。「不管你把工作做得多好,」幽靈低聲說道,「起早摸黑地辛勤勞動,巧取豪奪或忠誠服務,你永遠也得不到保障。儘管目前你可能有錢,最後還是要窮的。不管你留給孩子們的錢財怎麼多,你也不能擔保你的兒子不做你的僕人的僕人,或是你的女兒不會為了麵包而去賣淫。」 一個人擦肩而過,把一張廣告單塞在我手裡;這張廣告介紹了某種新的人壽保險計劃的優點。這一來使我想起了能使這些筋疲力盡、走投無路的男男女女在人世無常中得到部分保障的這種唯一的辦法。但可悲的是,儘管這種辦法並不妥善,人們卻普遍有此需要。我沒有忘記,原來富有的人們依靠這種辦法,可能用錢勉強使自己安心:在他們去世以後,他們的親人至少暫時不致受人踩踏。但是,人壽保險只能做到這一點,而且也只限於那些付得起錢的人。住在這塊以實瑪利①的土地上的可憐的人們,彼此傾軋排擠,對他們來說,又怎能實現像我在那個夢裡的人們當中所看到的真正人壽保險的理想呢?在那裡,每個人只因為是全國大家庭中的一員,按照全國千千萬萬公民所訂製的一項政策,所需的一切都得到了保證。 ①以實瑪利,亞伯蘭和夏甲之子,人們預言他將與世界為敵,而世界亦將與他為敵。見《聖經·創世記》第16章第12節。——譯者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站立在特雷蒙特大街一處大樓的石級上觀看軍事檢閱。一個聯隊走過去了。在那個慘澹的日子裡,這還是第一個景象使我不再產生那種無名的憐憫和驚異。在這裡,人們終於看到了紀律和理性,這就是明智的合作所能獲得的成績。這種景象,對於這些臉帶興奮表情的旁觀者來說,難道只是一種令人感到極大興趣的事情嗎?難道他們看不到,正因為這些人的行動完全一致,在組織上又有統一的領導,所以才能成為驚人的力量,並且可以鎮壓十倍於他們的暴徒?既然道理十分清楚,難道他們不能把國家進行戰爭的科學方式,拿來和他們進行生產的不科學方式對比一下嗎?他們難道不會提出疑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殺人的工作變得遠比解決人們衣食的問題更為重要,以致人們認為必須要有一支受過訓練的軍隊才能勝任前一任務,而把後一任務交給無組織的群眾去管理呢? 夜幕漸漸降臨,滿街都是從商店、工場和作坊里出來的職工。我隨著一股浩浩蕩蕩的人流前進。天色開始黑下來了,我發覺周圍是一幅人性淪喪的污穢景象,這隻有在南小灣公寓區才會出現。我曾經見過任意浪費人類勞動力的現象;在這裡,我又親眼看到了這種浪費所造成的貧困後果。 從貧民窟前後左右黑洞洞的門窗里,散發出一陣陣的惡臭。大街小巷充滿了像奴隸船中艙里的那種臭氣。當我經過時,我瞥見屋內臉色蒼白的嬰孩在悶熱的惡臭中奄奄待斃;帶著絕望神色的婦女被困苦的生活折磨得形容憔悴,除了衰弱以外,再看不出其他女性的特徵,而少女們則厚著臉皮向窗外頻送秋波。成群結隊的衣不蔽體的野孩子正像穆斯林市鎮街道上亂竄的成群的飢餓的野狗那樣,在院子裡遍地狼藉的垃圾堆上扑打翻滾,空中響著他們的尖叫聲和咒罵聲。 所有這一切,對我來說,毫無新奇之處。我以往時常路過這個市區,眼見這些景象,便產生一種憎惡的感情,同時當我看到人類處身絕境而仍願忍受並且依然迷戀人生,一種類似哲學家探索事實究竟的好奇心便油然而生。但是,自從我夢見另一世紀的景象以後,我不但對於這個時代經濟方面的愚笨做法,而且對其道德的敗壞都有所醒悟。我不會再以一種淡漠的好奇心把這個「地獄」里的悲慘居民不當人看待了。我認識到他們是我的兄弟姊妹、我的父母、我的孩子、我的骨肉親人。四周那種觸目驚心、慘絕人寰的現象,此刻不僅刺激我的感官,而且使我心如刀割,不禁感嘆出聲。凡是我所看到的,不僅是看到而已,而且在心中有所感受。 接著,當我更仔細地觀察周圍可憐的人們時,我立刻發覺他們全都早已死去。他們的軀體就是無數移動著的墳墓。每人僵硬的前額上清楚地刻著「永眠於此」的字樣,表明其中埋葬著一個死去的靈魂。 我懷著恐怖的心情,從一個死人的頭顱看到另一個頭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在每一個獸性的面具上重疊著一個若隱若現而又模模糊糊的靈魂的面影,我覺得這是人們理想的面孔,如果他們精神和靈魂都活著,則這個面孔會變成他們真正的面孔。直到我發覺了這些靈魂的面孔以及從他們眼中射出的那種無可否認的責難的光芒,我才了解到他們所受的全部苦難的悲慘情況。我感到悔恨,也感到一種劇烈的痛苦,因為我就是那些容忍現狀的人們之一。我和他們一樣,深知這些現狀的存在,卻不想聽到這些,也沒有被迫去重視它們,只管追求自己的享受和錢財,仿佛這些現狀並不存在似的。但是現在,我在自己的外套上,發現了我的兄弟們的無數被扼殺了的靈魂的血跡。他們的血跡在地上發出聲音,向我大聲叱責。當我逃走時,惡臭的人行道上的每塊石頭,污穢的貧民窟的每塊磚頭,都說起話來,在後面喊我:「你是怎樣對待你的兄弟亞伯①的?」 ①亞伯,亞當及夏娃之次子,為其兄該隱所殺,見《聖經·創世記》第4章。——譯者 以後的情形我一點都記不清了,直到後來,我發覺自己站在共和國大街上我未婚妻家的堂皇住宅的雕花石級上。在那一天混亂的思想中,我幾乎一點也沒有想到她,此刻卻在潛意識的支配下,不覺順步來到她家門口。僕人告訴我:她們全家正在晚餐,傳出話來,請我進去和她們一起吃飯。我發現除了她家裡的人以外,在座的還有幾位我熟悉的客人。桌上滿是光彩奪目的餐具和貴重的瓷器。婦女們衣著奢華,珠光寶氣,打扮得像王后似的。眼前是一片堂皇幽雅和奢侈鋪張的景象。這些人興致勃勃,真是一片笑聲,詼諧百出。 對我來說,這正像我在災區徘徊以後,看到了那些景象而感到憤慨,內心充滿了痛苦、憐憫和失望的時候,突然在林間一塊空地上遇到了一群歡樂的鬧飲者。我坐著一言不發,後來,伊蒂絲看到我憂鬱的眼神,開始撩撥我,問我哪裡不舒服。其餘的人也跟著加入取笑,我變成了他們揶揄和戲謔的對象。我到過什麼地方啦?究竟看見了什麼東西,使我變得這樣呆頭呆腦的? 「我到過各各他①,」我終於回答。「我看見人類被釘在十字架上!難道你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太陽和星星在這個城市中看到的是什麼景象,因而只是考慮和談論別的事情嗎?在你們隔壁,就有無數男男女女,你們的至親骨肉,他們從生到死所過的生活只是一場痛苦,難道你們不知道嗎?聽吧!他們就住在附近,只要你們停住笑聲,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哀嘆,聽到嬰兒餓得悽慘地啼哭,陷入絕境的幾乎失去人性的男人們的粗聲咒罵,許多女人為了麵包出賣自己時的討價還價的聲音。你們用什麼辦法堵住了耳朵,使自己聽不見這些悲慘的聲音呢?至於我,我聽見的,全是這些聲音。」 ①各各他,基督被釘死的地方。——譯者 接著是一陣沉默。當我說話的時候,一種憐憫的感情使我激動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座,發現他們竟毫無所動,大家臉上帶著一種淡漠而冷酷的驚訝神色,伊蒂絲的臉上還露出極大羞辱的樣子,她的父親則滿面怒容。女士們交換著眼色,仿佛是受了誹謗而感到丟臉。有一位紳士戴上眼鏡,帶著科學研究的好奇神情察看著我。當我發覺我感到那麼難以忍受的事情,絲毫不能感動他們,而我內心異常激動地說出來的那番話卻引起了他們的慍怒,我最初是大吃一驚,接著不禁感到十分難過和失望。如果這些有頭腦的男人和溫柔的婦女都不為這類事情所動,那麼那些可憐的人們以及整個世界還有什麼希望呢!後來我又想到,這一定是因為自己措詞不當,無疑地是自己對問題的提法沒有考慮周到。他們大概以為我在責罵他們才惱怒起來的。這真是天曉得,我只不過想到這種情形可怕,並沒有什麼追究責任的意思。 我抑制自己的感情,儘量平靜地、有系統地說下去,以便改正這種印象。我告訴他們,我的意思並不是指責他們,仿佛認為他們,或一般說來,有錢的人,應該對社會的貧困負責。事實上,他們所浪費的奢侈品,如果能另作別用,倒也確實可以大大減輕人們無窮的痛苦。這些精美的食物,芳醇的酒漿,華麗的絲綢和燦爛奪目的珠寶,可以維持許多人的生活。如同在一個災鴻遍野的國家裡隨意揮霍的人們那樣,他們確實也並不是沒有罪的。可是,所有富人的一切浪費如果都節省下來,對於整個社會的貧困,也不會有多大改善。能夠分配的東西如此之少,即使富人和窮人平分,每人所得也只不過是一份普通口糧而已。儘管那時由於兄弟之情,這份口糧吃得很香。 造成世界貧困的主要原因是人類的愚蠢,而不是他們的冷酷。人類的遭遇之所以如此不幸,不能歸罪於個人,也不能歸罪於任何一個階級,而是由於一種令人痛心的錯誤,一種使得世界變得黑暗無光的嚴重過失。於是,我告訴他們,怎樣由於相互爭奪以及工人之間缺少組織和協作,社會上五分之四的勞動力完全浪費掉了。為了很好地說清道理,我把乾燥不毛之地作為比喻。如果要使土地長出人們賴以活命的莊稼,只有細心地引水灌溉。我指出,在這類國家裡,政府最重要的職責,應該是防止水源不致由於個人的自私或無知而被浪費掉,否則就會發生災荒。為了這個目的,對水源的使用需要嚴格管理並加以系統化。不許私人擅自任意阻塞或移用,或以任何方式加以干預。 我說,人類的勞動力是使大地適於人們生活的唯一豐富的水泉。水源原來就不充裕,如果要使人們得到充分的供應,那就需要按照一定製度加以管理,使每一滴水都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但是,實際上卻並無任何制度!每個人隨意浪費這種寶貴的流水。他們只是由於同樣的動機,讓自己的莊稼長大,毀壞別人的莊稼,以便自己的東西可以賣到更高的價格。也許是由於貪心,也許是由於惡意,有些土地被淹沒了,有些土地卻乾裂了,一半水泉被浪費掉了。在這樣的國家裡,雖然少數人用暴力或陰謀享受到奢侈的生活,但大多數群眾的命運必然貧困,而那些弱小者和愚昧者卻陷入極端的困苦,終年飢餓。 只要饑荒遍地的國家能把忽視了的職責擔當起來,為了公共利益把這條與人民生命攸關的水泉管理起來,大地上就會像一個花園那樣百花盛開,誰也不再會缺少任何美好的東西了。我描述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的人都會身體健康,精神開朗,道德高尚。我熱情地談到那個富裕、公道而又充滿友愛互助精神的新社會,固然,我只夢見過這個社會,但也不難使它真正實現。我本來期望,四周這些人的臉上這時一定會露出像我那麼激動的神色,可是他們的臉色甚至變得更陰沉、更惱火、更傲慢了。這些人毫無熱情,女士們只露出了厭惡和懼怕的表情,而男人們卻用斥責和輕蔑的喊聲,打斷了我的話。「瘋子!」「討厭的傢伙!」「狂熱病!」「社會公敵!」他們有些人這樣喊著。剛才帶起眼鏡看我的那一位喊道,「他說我們不會再有窮人啦。嗨嗨!」 「把這傢伙趕出去!」我未婚妻的父親喊道。他這一喊,那些人便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向我撲來。 當我發現自己認為是那麼清楚而又十分重要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卻顯得毫無意義,而我又無力使之改變,我幾乎心痛欲裂。我的心是那麼熾熱,我原以為它的熱力可以融解冰山,結果卻發覺自己的身體被這不可抗拒的嚴寒包圍住了。當他們推擁著我的時候,我對他們的感情不是仇恨,而只是憐憫這些人和這個社會而已。 雖然我已經感到絕望,我還不能就此罷休。我仍舊和他們鬥爭著。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情緒激動,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呼吸急促,我哭泣,我呻吟,隨即發現自己直挺挺地坐在利特醫生家裡的床上,早晨的陽光從敞開著的窗子照射進來,耀人眼目。我氣喘吁吁,眼淚從臉上直流下來,渾身發抖。 我發覺,我重新回到十九世紀只是一場夢,而此刻處身於二十世紀卻是事實。這種感覺,恰如一個越獄的囚犯夢見自己重又被捕,被帶回到那黑暗污穢的地牢里去,但睜開眼睛時,卻看到頭上是青天。 我剛才在幻境中曾親眼見到並能用我前生的經歷來證實的那些悲慘景象——唉!雖然它們一度確實存在,而且必然永遠會使那些慈善心腸的人們在回顧之餘流下淚來,——現在,感謝上帝,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壓迫者和被壓迫者,預言者和嘲笑者,都早已不在人間了。多少世代以來,窮和富的字眼已被人們遺忘了。 但是就在此刻,正當我懷著無法形容的感激心情,沉思世界獲得挽救的偉大意義以及我能夠榮幸地親眼目睹這些事實的時候,我突然感到羞愧、悔恨和無可名狀的自疚心情產生的一陣苦痛,使我心如刀割,低下頭來,恨不得能和我那些同時代人一起鑽入墳墓,不見太陽,因為我原是屬於前一時代的人啊。對於現在我所歡慶的這個社會的來臨,我曾有過什麼貢獻呢?我曾在那些冷酷的、殘忍的日子裡生活過,可是對於結束那種日子,我究竟出過什麼力量呢?我完全和我同時代的人一樣,對於自己同胞的悲慘境況漠不關心,對於美好的事物懷疑嘲笑,是一個冥頑不靈的、崇拜混沌世界和黑暗時代的人。就個人影響而論,我對於當時即將來臨的人類解放,是阻礙多於贊助。對於這種應該使我受到譴責的解放,我有什麼權利歡呼呢?當這個時代的曙光出現時,我曾加以嘲笑,現在又有什麼權利高興呢? 「你最好還是,最好還是,」有一個聲音在我內心喊道,「把這場惡夢當作真的,把這個美麗的現實作為夢境。對你來說,與其在這裡喝著別人掘出來的井水,把種樹人用石頭砸死以後吃著他樹上的果實,那還不如去向嘲笑你的那一代,替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類進行辯護更好一些。」我的靈魂回答道,「真的,那樣更好一些。」 我終於把低垂的頭抬了起來。當我向窗外望去,像清晨那樣清新的伊蒂絲已經在花園裡,正在採摘花朵。我趕忙下床朝她走去。我跪在她的面前,把臉伏在地上,流淚懺悔;我是多麼不配呼吸這個黃金時代的空氣,更是多麼不配在胸前佩戴這一世紀最美的花朵啊。像我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人,終於找到了這樣一位慈悲的審判者,那該是多麼幸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