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十七章
我發現貨棧里的工作過程,正如伊蒂絲所形容的那樣,非常有趣,並且,對於完善的組織能使勞動效率提高許多倍的驚人實例,十分讚賞。這裡正像一個巨大的磨粉機,從火車和輪船運來的貨物不斷從漏斗的這一頭傾倒進去,而當它們從另一頭出來時,卻變成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按照五十萬人極其複雜的個人需要,分成幾磅或幾英兩、幾碼或幾英寸、幾品脫或幾加侖。我把我那個時代出售貨物的情況告訴利特醫生,他根據這種資料計算出現代制度在節約方面獲得的驚人成績。
當我們在歸途中,我說:「經過今天的參觀,加上你告訴我的情況,以及在利特小姐指教下我在樣品店中的觀察,我對你們的分配製度已經有了一個相當清楚的概念,而且也了解到,為什麼在這一制度下你們可以不需要中間商人。不過,我很想再知道一些你們生產制度的情況。你曾經大體上告訴過我你們生產大軍是怎樣召集和組織起來的,但是誰來指揮它進行生產呢?根據什麼最高權力來決定各個部門應該生產什麼,以保證各種物品都能得到充分生產,而又不浪費勞動力呢?在我看來,這必然是一項極其複雜、極其困難的任務,需要超乎常人的天賦才能完成。」
「你真的認為是這樣嗎?」利特醫生問。「請你放心,現在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相反地,事情非常簡單,只是根據明顯而易於實行的原則辦理。所以,負責這項任務的華盛頓官員,只要有相當能力,就能把它辦好,讓全國人民滿意。他們指揮的機構確實很龐大,不過它在原則上卻很合理,在實踐中又簡單易行,幾乎像是在自動工作似的。除了傻瓜以外,誰也不會把這個機構搞糟的。我想,只要再向你解釋幾句,你就會同意我的話了。既然你對分配製度的實際情況已經有了相當認識,我們就從這裡談起吧。即使在你那個時代,統計學家也能告訴你,每年全國要消費多少碼棉布、絲絨、毛織品,多少桶麵粉,多少袋馬鈴薯,多少磅牛油,多少雙鞋子,多少頂帽子,多少把雨傘。由於生產掌握在私人手中,實際分配數額無法統計,所得的數字是不精確的,不過也相差不遠了。我們現在呢,就是從國家貨棧里拿出一根針,也要登記,因此任何一周、一月或一年的消費數字,到上述各期限終了時止,在分配部門所掌握的記錄上當然是絲毫不差的。譬如說,下一年度的概算就是根據這些數字制訂的,然而卻把增減的趨勢和一切足以影響需要的特殊因素,全都估計在內。這些留有適當後備數額的概算被總的行政機構接受以後,分配部門的責任就算完畢,只等將來發給他們貨物。我剛說過,提出的概算包括整個下一年度,不過實際上住往只包括下年度那些大宗的主要物品,因為可以預料這類物品的需要量是穩定的。至於絕大多數較小的工業品,由於人們的愛好變化多端,而且時常要求新穎的產品,因此,生產品只能略多於消費量,分配部門經常根據每周的需要量,作出生產的計劃數字。
「現在,全部生產性的和建設性的事業分為十大部門,每一部門管轄一組相互關聯的生產事業,每項特殊事業又由部門所屬的管理局管轄,這個局對於所屬的廠房、設備和勞動力,目前的生產量,以及增加產量的方法等,都有完整的記錄。分配部門的預算數字,經過行政機構批准以後,就作為命令傳達到十大生產部門,轉而分派給下面管轄各項特殊事業的管理局,工人們就按照命令生產。每個局對分配給它的生產任務負責,並接受部門和行政機構的監督,而且分配部門接受產品時也並非不作檢查;甚至產品到了消費者手中,如果發現不合規格,在這種制度下,可以層層追究,直到最初製造產品的工人。當然,生產社會實際消費所需的貨物,決不需要動用全國工人。當必需的生產人員分配給各項生產部門以後,餘下的勞動力就都用於創造固定資本,例如房屋、機器、各種工程等等。」
「有一點我想可能引起人們不滿,」我說。「既然私人企業不可能存在,那麼,當少數人要求生產那些沒有大量需要的東西時,又怎樣保證他們的要求會得到尊重呢?政府一道命令,隨時都可以把少數人特別愛好的東西剝奪掉,理由只是因為大多數人並不需要。」
「那樣,當然是很專制囉,」利特醫生答道,「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並不這樣做,對我們來說,自由是和平等博愛同樣可貴的。等你對我們的制度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你就會明白,我們的公務人員是名副其實的人民的總管和僕人。凡是人民繼續需要的貨物,政府都無權停止生產。假定某種物品由於需要不大,生產成本變得很高,那麼,價格自然也得相應提高,不過只要消費者肯出這個價錢,這類物品總是繼續生產的。同時,也可能有人要求生產某種從前沒有的物品,如果政府對這種需要的真實性表示懷疑,那麼,只要大家提出申請,保證某種數額的消費量,政府也就必須生產這種物品。倘若要政府或多數人負責告訴人民或少數人應該吃什麼,喝什麼或穿什麼,如同我相信在你們那個時代美洲各國政府所做的那樣,那確實會使人奇怪,覺得時代顛倒了。你們可能會舉出幾種理由說明為什麼忍受這些損害個人自由的做法,而我們卻認為這是無法忍受的。我很高興你提出了這個問題,讓我有機會向你說明,現在我們每個公民對於生產的管理,要比你們那個所謂私人主動精神盛行的時代,更為直接有效。其實,所謂私人主動精神,應該改稱為資本家的主動精神才對,因為一般普通公民是不大有份的。」
「你說把成本高的物品的價格提高,」我說。「在一個買者和買者之間或賣者和賣者之間沒有競爭的國家裡,物價又如何確定呢?」
「同你們當時情形完全一樣,」利特醫生答道。「你覺得需要說明吧,」他看到我懷疑的樣子,便又說道,「可是要說明這點,也不需要長篇大論。你們當時公認生產一件物品所付出的勞動成本是確定物價的合法基礎,我們現在也是這樣。在你們當時,不同的工資使勞動成本有所差別;現在,由於各種工人的生活費完全一樣,造成勞動成本差別的卻是各個行業規定完成一天工作量所需的長短不同的時間。在某種艱苦的行業中,為了吸引志願者,工作時間不得不定為每天四小時,因此,一個工人在這種行業中的勞動成本,便等於他在每日工作八小時的行業中的勞動成本的兩倍。你看,就勞動成本來說,情況正如在你們的制度下,工作四小時的工人所得的工資比其他工人多了一倍。如果用這種方法來計算一件工業品在各個生產過程中所用的勞動力,便可以定出這件工業品與其他產品的比價。除了生產成本和運輸費用以外,某種貨物的稀少也是影響其價格的一個因素。至於生活所需的大宗主要物品,因為經常可以保證充分供應,便不再考慮物品稀少這個因素了。這類物品經常有大量剩餘,供求方面的任何波動都可以隨時調節,即使在大部分的歉收情況下,也沒有問題。主要物品的價格逐年降低而很少提高。然而,也有某幾類物品,長久或暫時不能滿足需要,例如鮮魚或奶製品則屬於後一類,而原料稀少、需要高度技藝的產品則屬於前一類。關於這些物品,我們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大家平均承擔缺貨所造成的不便。如果暫時缺貨,就暫時提高它的價格,如果永久缺貨,就永久固定它的高價。在你們那個時代,實行高價意味著高價的物品只有有錢人才買得起。可是現在,大家的收入相同,結果只是那些最喜歡這類物品的人才去購買。當然,由於人們愛好的改變、天氣的不正常和其他種種原因,國家往往也剩有少量貨物銷不出去,這是任何其他供應公眾消費者所不能避免的。於是,國家必須採取你們當時商人常用的辦法,將這些貨物貶價出售,損失就作為商業開銷來處理。但是,因為這類貨物可以同時供應給廣大的消費者,所以也很容易脫手,而且損失不大。現在,我已經把我們生產和分配製度的大致情況告訴你了,你還認為這像你原來想像的那麼複雜嗎?」
我承認再沒有比這辦法更簡單的了。
「我相信,」利特醫生說,「說真的,你們當時無數私人企業中的一個企業首腦,由於擔心市場的波動,競爭者的陰謀,以及他的債務人的破產等等,弄得夜不安枕,他的工作和現時在華盛頓管理全國生產部門的那些人相比,要艱苦得多了。親愛的朋友,所有這一切只不過表明,用正確的方法辦事要比用錯誤的方法容易得多。一位將軍坐在氣球吊籃里對戰場看得一目了然,因此能夠調動百萬大軍獲得勝利,這要比一個班長在密林中指揮一小隊士兵方便得多了。」
「這位將軍指揮這個包括全國英豪的生產大軍想必是國家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了,甚至真比美國總統還要偉大哩,」我說。
「他就是美國總統,」利特醫生答道,「或者更恰當地說,總統最重要的職務就是指揮生產大軍。」
「他是怎樣選出來的呢?」我問。
「我在敘述生產大軍各等級中的競賽動機的作用時,已經向你解釋過了,」利特醫生答道。「成績優良的工人經過三個等級的提升以後,就升到長官一級,然後從班長升到聯隊長或領班,再升到監督或團長一級。其次,在某些大行業中,還有一個同業公會的將軍,作為介乎上下之間的一個等級,整個行業的一切活動都受他的直接指揮。他是代表這一行業的國家有關的局的局長,對這一行業的工作向政府負責。一個同業公會將軍的地位是很榮耀的,可以充分滿足許多人的抱負。這個職位同你所熟悉的軍隊組織對比,相當於師長或少將。在這個職位之上,就是十大生產部門的首長,亦即是那些互相關聯的行業的首長。生產大軍十大部門的首長相當於你們的軍團司令或中將,每人下面又有十二到二十個不同公會的將軍向他匯報工作。這十個高級長官組成一個委員會,由他們上級總司令、即美國總統來領導。
「生產大軍總司令必須從普通工人開始,逐級遞升上去。讓我們來看看他是怎樣升上去的。我告訴過你,一個工人只要成績優良,就可以通過普通工人的各個等級,上升為一個候補班長。然後再從班長這級經上級任命提升為團長或監督,這種職位嚴格限於挑選成績最優秀的候補者來擔任。各個公會的將軍任命所屬的各級人員,但他本人卻不是被任命的,而是被選舉出來的。」
「被選舉出來的!」我驚叫了起來。「難道這不會損害公會紀律嗎?因為這種辦法會引誘候補者使用不正當的手段去騙取他手下工人的擁護。」
「假使工人有選舉權,或是能夠過問選舉,當然就會這樣,」利特醫生答道,「但是他們根本沒有這種權利。這正是我們制度的一個特點。公會將軍是由公會名譽會員從監督中推選出來的。所謂名譽會員就是那些在本公會裡服務期滿退休的人員。你已經了解,我們到四十五歲,就註冊退出生產大軍,在自我進修或消遣中度過晚年。可是,我們對過去工作期間所建立的一些關係,當然還是保持密切的關懷。當時結識的夥伴也就成了我們的終生朋友了。我們通常繼續擔任原有公會的名譽會員,而且對於委託給第二代的公會福利和聲譽,保持著極其熱情而又無微不至的關懷。幾個公會的名譽會員組織一些俱樂部,我們在裡面親密聚會,對於有關這些事情的問題進行廣泛的交談,因此,在那些準備接任公會領導的青年人中凡是能夠經過我們這些老夥計的議論而獲得通過的,多半是具有優越條件的人。因為這個原故,國家就委託各公會的名譽會員來選舉他們公會的將軍。我敢說,以前從來沒有一種社會組織能夠產生這麼稱職的選舉團體,因為他們絕對大公無私,熟知候補者的特殊條件和成就;而且只求收到最好的效果,絲毫沒有利己的動機。
「這十個中將或部門首長本人,分別由各部門所屬的那些公會的名譽會員從各公會的將軍中選出來。當然,每個公會都可能要投本公會將軍的票,但是任何部門的一個公會都沒有足夠的票數把其他大多數公會不予支持的人選出來。我向你擔保,這些選舉是非常熱鬧的。」
「我想,總統就是從十大部門的首長中選出來的,」我猜測道。
「一點不錯,但是各部門的部長必須在退職若干年以後才能被選為總統。一個人經過這個等級升到部長地位時,很少是在四十歲以下的,再做一任五年任期的部長,往往已經是四十五歲了。如果他已經過了四十五歲,也得做到任期屆滿;如果不到四十五歲,任期完畢後也要退出生產大軍。他不必重新擔任低級工作了。在他成為總統候選人之前,我們給他相當時間讓他充分認識到自己已經回到全國廣大群眾中間,是群眾中的一員,而不是生產大軍中的一員了。而且,還可以讓他利用這段時間去研究生產大軍的總的情況,而不僅限於他以前所領導的一些特殊公會的情況。總統是從曾任部長而在當時具備被選條件的人中選出來的。投票選舉的,是全國那些同生產大軍沒有關係的人。」
「難道生產大軍沒有權利選舉總統嗎?」
「當然沒有。不然就會破壞它的紀律,而總統的職責就是代表整個國家來維持這種紀律的。他在這方面的得力助手是監察部,這是我們制度中的一個極端重要的部門。凡是指摘貨物的缺點,以及職員的傲慢無能和各種玩忽職守行為的申訴和報告,都向監察部提出。但是,監察部也不是坐待別人來申訴的。它不僅密切注意發現並甄別每項有關公務中的缺點的謠傳,而且還要對生產大軍各部門進行系統的、經常的監督檢查,在別人發現以前便指出錯誤。一個人當選總統時,通常都接近五十歲了,再服務五年,便超過了規定四十五歲退休的年限。這是一種例外情況,然而卻是光榮的。當他任期屆滿,就召集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來聽取他的報告,加以批准或加以譴責。如果報告得到批准,大會通常就選他代表國家到國際委員會再服務五年。我也得說明一下,這個全國代表大會也審查各部任滿退職的部長的報告,不論哪個部長,如果他的報告沒有被通過,就會喪失作為總統候選人的資格。但事實上,國家對於這些高級公務員,很少不表示感謝的。至於他們的才能,經過各種不同而又嚴格的考驗,上升到現在的等級,這一過程本身已經可以證明他們的卓越才能了。至於對國家忠誠的問題,在我們的社會制度下,他們只想獲得國人的尊敬,此外絕對不會產生其他念頭。而且,在這樣一個社會裡,因為沒有人由於貧窮而受賄,也沒有人有錢去賄賂別人,所以貪污是不可能發生的。至於用煽惑或陰謀的手段獲致職位,在我們的升級制度下是更不可能的。」
「還有一點我不大了解,」我說。「是否從事自由職業的人也可以當選總統呢?如果可以的話,他們的等級同那些在生產大軍里服務的人又怎樣相比呢?」
「他們沒有相應的等級可以比較,」利特醫生答道。「從事專門技術職業的人,例如工程師和建築師等,在建築公會裡有等級的規定,但是自由職業者如醫生和教員,藝術家和文學家們,因為獲得准許不從事生產方面的工作,所以就不隸屬於生產大軍了。由於這個緣故,他們可以選舉總統,卻沒有被選舉權。總統的重要職責之一就是管理並訓導生產大軍,因此,總統必須經歷生產大軍的各個等級,以便熟悉業務。」
「那是很合理的,」我說,「不過,如果醫生和教員由於不太了解生產情況而不能擔任總統,那麼我想,總統由於不太了解醫學和教育情況,也不能管理這些部門了。」
「他並不管理,」他答道,「總統除了在總的方面負責執行有關各個階級的法律以外,對於醫學和教育公會都是不干預的。這些部門都由自己的執行委員會管理,總統是當然主席,享有決定投票權。這些執行委員當然對全國代表大會負責,他們是被教育和醫學公會的名譽會員、即全國退休的教員和醫生選出來的。」
「你知道嗎?」我說,「由退休的公會會員來投票選舉職員的做法,只不過是把我們過去那種校友治校的辦法應用到全國事務上來罷了。我們在某種範圍內也曾偶爾採用這種辦法來管理高等教育機構。」
「你們真的這樣做過嗎?」利特醫生興奮地喊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哩,我想,我們大多數人也沒有聽說過,大家一定會很感興趣的。對於這種觀念的萌芽,我們曾有過熱烈的討論,我們也猜想,這個做法在過去是一度試驗過的。好極啦!好極啦!在你們的高等教育機關里!那真有意思。你得更詳細地和我談談。」
「說真的,除了我已經告訴你的以外,實在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我回答。「如果說我們當時有過你們這種觀念的萌芽,那也只不過是萌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