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十五章
我們一路參觀,來到了圖書館,看到裡面擺著的華麗皮椅,怎麼也捨不得離開,於是,就在一個滿是書架的角落裡坐下來休息,閒談了一會兒。①
①如果同十九世紀公共圖書館那種令人難以容忍的管理制度相比,二十世紀公共圖書館的可喜的自由風氣,真使我讚賞不止。在十九世紀的管理制度下,書籍被收藏起來不讓人接近,生怕遺失。如果借書,就得費很多時間並忍受官樣文章的麻煩,其目的是要有意挫傷一般人讀書的興趣。
「伊蒂絲告訴我,你整個早晨都呆在圖書室里,」利特太太說道。「你知道嗎?韋斯特先生,在我看來,你是最叫人羨慕的人啦。」
「我倒想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回答。
「因為近一百年來的書籍對你說來都是新的,」她答道。「即使你在今後五年中連吃飯時都手不釋卷,恐怕也看不完這麼多引人入勝的文藝作品哩。唉!要不是我已經讀過貝里安的小說,那我真不知道要替你介紹誰的書才好哩。」
「還有納斯密的哩,媽媽,」伊蒂絲插了一句。
「對啦,還有奧德斯的詩,或《過去和現在》,或《開始的時候》,或者,——啊,真的,我可以說出十幾本書名來,每本都值得你讀一年,」利特太太熱情地發表了意見。
「這樣看來,這個世紀出了不少有名的文藝作品啦。」
「不錯,」利特醫生說。「這是一個空前未有的文化燦爛的時代。像本世紀初期從舊制度轉為新制度的那種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進步,範圍極其廣闊,所費的時間又極其短促,這也許是人類從未經歷過的。當人們開始體會到擺在他們面前的巨大幸福,體會到他們所經歷的變革不僅改進了他們環境中的瑣事,而且把人類提高到一個具有無限發展前途的新的生活階段時,他們整個心靈受到了激勵。在中世紀文藝復興時代,人們的那種奔放的熱情仿佛同這相近,但確實還不能相比。於是便出現了一個科學技術的發明創造與藝術、音樂和文學的創作時代,這是世界歷史上以前的任何時代都無法相比的。」
「對了,」我說,「談到文學,現在的書籍是怎樣出版的呢?也是由國家經營的嗎?」
「當然羅。」
「可是你們怎樣經營呢?政府對於送來的一切稿件都照例用公費出版呢,還是需要進行審查,只出版它所批准的稿件?」
「你說的兩種情況都不是。出版部門沒有審查權。凡是送來的稿件都得出版,不過條件是作者必須從他的一年配給中付出第一次出版費。他想要大眾閱讀他的作品,就得付出代價,如果他確有什麼值得人們聽取的意見,我們相信他也會高興這樣做的。當然,假使像舊時代那樣,人們的收入不同,這種規定就只能使有錢的人成為作家了,但是現在公民們的收入相同,這就完全要看作者是否有決心了。人們出版一本普通書籍的費用,可以通過儉省和某種節約辦法從一年的配給中省出來。書籍出版以後,就由國家負責出售。」
「我想作者也像我們當時那樣,要收一筆版稅吧,」我又這樣提了一句。
「這同你們當時的情況當然不一樣,」利特醫生回答,「不過也有一點是相同的。每本書的價格是印書的成本加上作者應得的版稅。作者可以任意決定版稅的數目。當然,如果他不合理地把版稅訂得太高,他自己就會受到損失,因為書籍會賣不出去。版稅的數目記入他的配給帳上,只要按照一般公民生活享受標準發的這種配給能夠維持他的生活,他就不必在其他方面為國家服務了。如果他出版的書相當成功,他就可以得到幾個月、一年以至兩三年的休假,在這個時期,如果他又寫出了其他成功的作品,他就可以根據書的銷路,相應地延長免除其他服務的期限。受人歡迎的作家能夠在整個服務期內用他的筆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同時通過輿論的評斷,任何一個作家寫作能力的高低就成為他能夠獲得多少時間從事文學創作的衡量標準。在這方面,我們這套辦法的結果和你們那個時代並沒有多大不同,不過也有兩個顯著的差別。第一,現在教育水平普遍很高,因此輿論能對文學作品的真正價值作出明確的評斷,這在你們那個時代是絕對不可能的。第二,現在沒有任何徇私偏袒的情形,不致影響真正優秀作品的鑑定。每個作家都有完全相同的機會,把自己的作品提供給大眾評鑑。根據你們那個時代作家的怨言來看,他們一定會十分珍視這種完全平等的機會的。」
「在音樂、美術、發明和設計等其他需要天才的部門中,我想你們也是根據類似的原則來獎勵人們所獲的成功的,」我說。
「是的,」他答道,「不過在細節方面並不一樣。例如在藝術方面,正如在文學方面一樣,人民是唯一的鑑定者。他們決定是否採用為公共建築所設計的塑像和繪畫。他們的好評可以使一個藝術家脫離其他工作,集中精力從事自己的專業。一個藝術家可以根據賣出的作品得到像作家出售書籍所得到的利益。在所有這些需要天才的專業中,我們都採取同一辦法——給有志者以發展的園地,當他們突出的天才一旦得到承認,我們就替它解除一切束縛,讓它自由發展。我們在這些事情上允許他們可以不在其他方面服務,這並不是對他們的一種獎勵或報酬,而是作為一種手段,使他們能夠作出更多更好的貢獻。當然,也有各種文學、藝術和科學的組織,接納知名之士擔任成員,這種資格受到人們極大的重視。全國最高的榮譽是紅綢綬帶,通過人民的表決給予當代偉大的作家、藝術家、工程師、醫生以及發明家們,這種榮譽比擔任總統的榮譽還高,因為總統職務所要求的條件只是具有良知和忠於職責。能夠佩戴上這種紅綢綬帶的,每次總不超過一定人數,可是全國每一個聰敏的青年因為夢想得到這種榮譽常常睡不著覺,甚至連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聽你說來,好像媽媽同我會因為你得到綬帶而更重視你似的,」伊蒂絲大聲說道。「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親愛的,對於你的父親,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承認事實,同他湊合下去,」利特醫生答道,「但是對於你的母親來說,如果我當時不向她保證自己一定可以得到紅綢綬帶,或者至少得到藍綢綬帶,她是決不會要我的。」
對於這種誇張的說法,利特太太只是報之一笑。
「你們對於期刊和報紙又怎樣經營呢?」我說。「我不否認,你們的書籍出版制度傾向於鼓勵真正的文學創作事業,而且同樣重要的是防止粗製濫造的作家。從這兩方面來說,要比我們的制度好得多了;可是我不明白,你們怎樣能使這種制度適用於雜誌和報紙的出版。要一個人負擔一本書的出版費是很合理的,因為他只是偶爾支出這樣一筆費用;可是誰也負擔不起一年到頭的報紙出版費。我們那個時代的私人資本家要辦報紙,也得大掏腰包,而且即使這些人也往往會在贏利以前把本錢花得一乾二淨。如果你們確有報紙,我猜想,一定依靠政府的公費出版,聘用政府的編輯人員,反映政府的意見。還有,如果你們的社會制度確實十全十美,在處理公務方面絕對沒有什麼缺點可以批評,那麼這種做法也許可以適用。否則,由於缺少一種獨立的、非官方的工具來反映公眾的意見,我看一定會造成很不幸的後果。老實說,利特醫生,自由的報刊出版制度及其一切特點,確是從前資本掌握在私人手中的舊制度下的差強人意之處,而你們儘管獲得了其他方面的成就,恐怕也不得不承認這方面的損失吧。」
「我怕連這點安慰都不能給你,」利特醫生笑著回答。「首先,韋斯特先生,報刊並不是對公共事務提出嚴肅批評的唯一的或者在我們看來是最好的工具。按照我們的看法,你們報紙關於這種題材的論斷往往流於淺薄輕率,而且濃厚地帶著偏激和怨怒的論調。如果這些報紙只不過反映輿論,那麼,它們會使人對於公眾的才智產生不良的印象;如果它們終於能造成輿論,這對國家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現在,當一個公民希望就公共事務的任何一方面來認真影響社會輿論,他就可以像出版別的書籍一樣出版一本書或小冊子。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缺乏報刊雜誌,也不是因為它們缺少充分的自由。我們使得現在的報刊比你們當時的報紙更完善地反映公眾的意見,因為你們當時的報刊出版事業,在私人資本的控制和經營下,首先被當作一種賺錢的業務,其次才當作人民的喉舌。」
「但是,」我說,「如果政府用公費來辦報,它怎能不控制報刊的方針呢?除了政府以外,又有誰來委派編輯人員呢?」
「政府並不負擔報紙的費用,也不委派編輯,也絕對不會對報紙的方針產生絲毫影響,」利特醫生答道。「而是由訂閱報紙的人民負擔報紙的出版費,選擇編輯人員,並在他們不稱職時加以撤換。我想,你不會說這樣的報刊出版事業不是一個代表輿論的自由機構吧。」
「我絕不會這樣說,」我回答,「但是,又怎樣來實行這種辦法呢?」
「再簡單也沒有了。譬如說,我的幾個鄰居或者我自己,覺得該有一份報紙來反映我們的意見,並專門報道我們本地區、本行業或專門職業的情況,我們便四出訪問群眾,徵集贊助者的簽名,等到他們的年度預訂費足夠維持開支時,報紙就可以創辦了。至於報紙規模的大小,根據訂戶多少而定。預訂費的數目從各訂戶的取貨證上扣除,以保證國家不致因發行報紙而遭受損失。國家的工作,你知道,僅僅是一個發行人的工作,在這方面它不能拒絕承擔應盡的職責。這時候,報紙訂戶便選舉某人來當編輯。如果這個人接受了這個職務,在他任期內就可以不擔任其他方面的工作。訂戶不像你們當時那樣給他薪金,而是為了要他脫離一般工作,便償付國家一筆款項,數額與他所花的生活費相等。他就像你們當時的編輯那樣辦報,不過他卻不要聽從帳房的命令,也不必替私人資本利益進行辯護以反對公共利益。當第一年終了,下年度訂戶可以重選前任編輯,或另選他人接替。一個能幹的編輯當然會無限期地連任下去。隨著訂戶的擴大,報紙的經費也就會增加,並且由於獲得了更多、更優秀的投稿人,報紙也會得到改進,這和你們當時的情況是一樣的。」
「既然你們沒有錢幣可以付給投稿人,又怎樣給他們報酬呢?」
「編輯和投稿人議定稿件應得的報酬。這筆款數就從報館的保證配給額中劃到投稿人個人的配給額中。另外,他們就像其他作家那樣,可以根據所得的配給多少獲得相應的寫作假期。至於雜誌,它的制度也是一樣的。那些有興趣想辦一份新期刊的人們,要保證所收的定閱費足夠維持一年的開支;選出他們的編輯,由編輯付給投稿人稿費,正和辦報的情況一樣,同時出版部門也照例提供必需的人力和物力。當人們不需要某一編輯繼續工作,而他又不能通過其他文字工作來享受創作假的權利,他只能回到生產大軍中原來的工作崗位。我得補充一下,雖然編輯通常都只在年終選舉,並且照例任職若干年,不過,假如他突然改變了報紙的論調,按照規定,也可以根據定戶的意見,隨時將他撤換。」
「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我說,「那麼,除掉你提到的兩種辦法以外,不管一個人怎麼渴望有研究或思考的時間,他也不可能脫離固定的職業了。他必須通過文學藝術的創作或發明創造,來補償國家由於他脫離一般工作而受到的損失,否則,就非有足夠人數的資助來補償這種損失不可。」
「千真萬確,」利特醫生答道,「我們現在沒有一個身強體壯的人能夠逃避自己分內的工作而依靠別人的勞動來生活,不論他自己美其名曰學者也好,或自認懶惰也好。同時,我們的制度又有充分的伸縮性,人們的一切天賦本能只要目的不在於統治別人或依靠別人的勞動成果生活,就可以得到自由的發展。同時不僅可以用補償的辦法而且也可以用克己節儉的辦法來免除一般的工作。任何人到了三十三歲,即服務期滿二分之一的時候,只要他願意此後只領取別人收入一半的生活費,就可以光榮地退出生產大軍。這個數目足以維持他的生活,然而生活中某些奢華和風雅的享受,甚至某些舒適的東西卻不得不加以放棄了。」
那個晚上,當她們離開的時候,伊蒂絲給我一本書,說道:「韋斯特先生,假使今晚你睡不著,也許你會有興趣把貝里安寫的小說瀏覽一下。人們認為這是他的傑作,至少可以讓你了解一下現代小說是個什麼樣子。」
那晚,我坐在房裡閱讀《本塞西利亞》這本小說直到東方發白,不看完畢不忍釋手。可是,我希望這位二十世紀偉大小說家的崇拜者不會因為聽了我的話生氣,我覺得初看此書,給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書中描寫的東西,而是書中沒有談到的東西。我那個時代的小說家一定都認為,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創作這樣的小說,在這種小說里,不包含貧與富、知識與愚昧、粗魯與高雅、尊貴與卑賤對照下的一切影響,也不包含由於社會榮譽感和野心而產生的一切動機、對金錢的追求、對貧窮的恐懼以及為自己和別人而產生的各種卑下的渴望;在這種小說中,確實還應該有豐富的愛情內容,但這種愛情卻不會遭到由於地位不同和貧富懸殊而產生的那種人為障礙的損害,也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左右,而只是出自真心相愛。在了解二十世紀社會全貌方面,我讀《本塞西利亞》這本書,要比聽到不管多少的解釋都更有價值。利特醫生所告訴我的情況,確實涉及到廣泛的事實,不過這些事實只給我很多零碎的印象,直到現在還不能很好地使我融會貫通。貝里安卻替我把它們繪成了一幅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