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十三章

貝拉米 《回顧》
正如伊蒂絲所擔保的那樣,當我準備睡覺時,利特醫生果然陪我到臥室去,把撥准音樂電話機的方法教給了我。他指點我怎樣旋轉一個開關,使整個房間充滿了音樂的聲響,或使聲響細如遊絲,有如回聲,逐漸消失在遠方,令人辨別不清究竟是親耳聽到,抑或是一時的幻覺。如果兩人並排睡在一起,一人要聽音樂,另一人卻想睡覺,也有法子使一人聽到,而另一人卻不受干擾。 「如果可能的話,韋斯特先生,我勸你今天晚上最好還是睡覺,不要去聽這些世界名曲,」醫生把使用的方法說明以後,對我說道。「你現在正經歷著一個痛苦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睡眠才能鎮定你的神經,此外就沒有別的良藥了。」 我想起當天早晨的經歷,便答應聽從他的意見。 「很好,」他說,「那我把音樂電話機撥到八點鐘。」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解釋說,電話機里還裝有時鐘設備,只要撥準時間,到時音樂就會把人喚醒。 按照當時情況,可以初步看到,我已經沒有失眠的症象,而且十九世紀的生活帶給我的其他不舒適的感覺也一同消失了。這在事後也得到充分的證明,因為,雖然我這次沒有服安眠藥,卻和前晚一樣,頭剛落枕,就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坐在阿爾罕勃勒宮①宴會廳里阿本塞雷奇斯王族②的御座上,正在歡宴我的大臣和將軍,他們明天就要隨著新月旗③出發,去攻打西班牙的那批該死的基督徒了。空氣由於噴泉變得涼爽,同時又瀰漫著濃郁的花香。一群身材豐腴、口唇抹得紅艷的印度舞女,隨著銅樂器和弦樂器翩然起舞,婆娑搖曳,妖媚萬狀。抬頭向隔著欄杆的樓廂望去,不時可以瞥見美艷王妃的流盼,她們正注視著聚集一堂的阿拉伯騎士中的英傑。銅鈸越敲越響,旋律越來越瘋狂,沙漠民族的然血沸騰,再也抑制不住勇武的狂熱,黑武士們猛然躍起,從鞘中拔出千百把彎刀,齊聲呼喊,「阿拉,嗨,阿拉!①」聲震屋宇,也驚醒了我。我發覺天已大亮,室內正響著「土耳其起床號」的廣播樂。 ①阿爾罕勃勒(Alhambra),中古時期西班牙南部阿拉伯王族的宮殿。——譯者 ②阿本塞雷奇斯(Abencerrages),八世紀至十五世紀西班牙南部阿拉伯王族。——譯者 ③新月旗,伊斯蘭教國家國旗的標幟。——譯者 ①阿拉(Allah),伊斯蘭教的真主。——譯者 早餐桌上,我把早晨的經歷告訴了我的主人,才知道我被催人起床的音樂鬧醒,倒不是偶然的事情。早晨起床的時刻,有一個音樂廳通常總演奏鼓舞人們情緒的音樂。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說,「我忘記問你歐洲的情況了。舊大陸的那些社會也都改造了嗎?」 「是的,」利特醫生答道,「歐洲的一些大國,以及澳大利亞、墨西哥和南美洲的一部分地區,現在都像這個社會改革的先驅者——美國那樣,在生產上組織起來了。這些國家的和平關係,通過一個全球性的、自由形式的聯邦同盟得到了保證。這個聯邦同盟各成員國之間的來往和貿易關係,以及它們對於那些目前經過教育正逐步走向文明的落後民族的共同政策,都由一個國際委員會來規定。每個國家在本國領土內,都享有充分的自主權。」 「你們沒有貨幣,又怎樣進行貿易呢?」我問。「儘管你們在國內交易方面已經不用貨幣,可是同別的國家做買賣的時候,總得要有一種貨幣才行啊。」 「噢,不;貨幣在我國的國際貿易中,正像在國內交易中一樣,已經是多餘的東西了。在私人企業從事國際貿易的時期,由於帳務周轉十分繁複,貨幣確是進行核算所不可缺少的;但是現在,國際貿易是以各個國家作單位來進行的。因此,全世界就只有十幾個商人了,它們的交易都受國際委員會的監督;只要一種簡單的簿記制度,就完全可以滿足它們的結算需要了。各種關稅當然也不需要了。每個國家,對於本國政府認為一般人民並不必需的物品,根本不予進口。每個國家都有一個對外貿易局,主管國際貿易事宜。譬如說,美國對外貿易局,估計美國在某年需要若干數量的法國貨物,就把購貨單送給法國對外貿易局,反之,法國也同樣向我國對外貿易局提出購貨單。所有國家都是互相這樣做的。」 「可是,既然沒有競爭,外國貨的價格又怎樣規定呢?」 「一個國家供給另一國家的貨物的價格,」利特醫生答道,「必須和供給本國人民的售價相同。所以你看,這就不致於引起誤會。當然,從理論上說,任何國家都並無義務要把本國工人的勞動產品供給另一個國家,但是,把某些貨物進行交換,是為了彼此的共同利益。如果一個國家經常對另一國供應某種貨物,而任何一方對這種關係準備作重大調整時,都必須通知對方。」 「但是,假使有一個國家獨占某種天然產物,拒絕供給其他國家,或是拒絕供給其中的一個國家,那又怎麼辦呢?」 「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果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對於拒絕供應的一方來說,它所受到的損失會比其他國家更為嚴重。」利特醫生答道。「首先,法律上不允許有任何徇私行為。法律要求每個國家在同其他國家的交往中,各方面都必須完全根據同一立場。你所說的那種行為將使採取這種行動的國家在各方面都遭受世界各國的摒棄。至於意外的情況,我們就無需擔憂了。」 「但是,」我說,「假如有一個國家獨占某種自然產品,而其出口量又超過本國的消費量,由於不斷提高售價,因而即使不斷絕供應,卻利用別國有此需要的機會來謀取利潤,那又怎麼辦呢?這個國家的人民在購買這種貨物時,當然也得付出較高的價錢,但是作為一個整體來看,這個國家從外國人那裡取得的利潤,將比從本國人民口袋裡取得的利潤更大。」 「等你弄清楚現在一切貨價是怎樣決定的,你就會明白,為什麼物價不可能改變,而只有按照生產這些物品的勞動量多少和艱巨性的不同情況才能加以調整,」利特醫生回答。「這一原則有著國際和國家的保證,不過,即使沒有這個原則,不論就國際或一個國家來說,有關共同利益的觀念,以及對於愚蠢的自私自利行為的認識,今天已經深入人心,你所擔心的那種刻薄行為根本不可能發生。你應該知道,我們大家都希望將來全世界能夠合併為一個國家。毫無疑問,它將是人類社會的最終形式,而且所實現的經濟利益,亦將超過現在自治國家聯盟的制度。同時,現在的制度差不多能夠起很好的作用,我們讓子孫後代去完成我們未了的事業,也就十分欣慰了。當然,有人認為制度到此已臻盡善盡美,理由是,聯盟方案不僅是解決人類社會問題的暫時措施,而且是最好的、最終的解決辦法。」 「如果兩個國家的帳目不能平衡,你們又怎麼辦呢?」我問。「譬如說,我們從法國輸入的貨物超過我們對這個國家的輸出。」 「在每年年底,」醫生答道,「每個國家的帳目都要進行審核,如果法國欠了我們的債,我們可能虧欠某個對法國負債的國家。同其他國家也一定有這種情況。在我們的制度下,帳目經過國際委員會的結算以後,收支餘額不會太大。不論虧欠或盈餘,國際委員會要求每隔幾年結算一次,如果數額太大,也可能隨時提出結算,因為我們不希望任何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負債太多,以免產生不利於國際和睦的情緒。為了進一步避免這種情況,國際委員會對各國交易的貨物進行檢查,以保證這些貨物的最佳質量。」 「但是,你們既然沒有貨幣,最後又根據什麼來結算國際貿易的收支餘額呢?」 「用各國的主要產品來結算;根據建立貿易關係以前所達成的協議,決定結算時應該接受哪些主要產品,並占什麼比例。」 「另外,我還想問一點,就是移民的問題,」我說。「現在每個國家都組織得像一個嚴密的生產組合,獨占了國內的一切生產資料,因此,即使允許外國移民入境,這個人也會餓死的。我看現在也許沒有移民了吧。」 「恰恰相反,我們經常有移民。我想,你所說的移民是指遷到外國永久居住吧,」利特醫生答道。「這是按照一項簡單的國際償付協定處理的。譬如說,有一個人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從英國移居到美國來,從英國方面來說,它損失了對這個人所花的生活維持費和教育費,而美國則憑空得到一個勞動力。因此,美國就得把費用償還英國。同一原則,雖因不同情況而有所差別,卻能普遍適用。如果這個人在遷居時即將到達退休年齡,收容他的國家就可以得到津貼。至於神經不健全的人,如果他們遷居,則必須由原有國家充分保證其生活供應。大家認為最好由每個國家自己對他們負責。除了這些規定的限制外,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有權遷居,不受限制。」 「可是單純的遊覽旅行和參觀訪問,又怎麼辦呢?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不使用錢幣,而他們自己享受生活供應的條件又不適用於異邦人,那麼在這樣的國家裡,一個異邦人又怎能旅行呢?他本人的取貨證在別的國家裡當然無效了。這樣,他怎能不靠借債生活呢?」 「一份美國取貨證,」利特醫生回答,「正像從前的美金那樣,在歐洲也是通用的。從前美金可以兌換成旅行所在地國家的貨幣,現在取貨證也完全一樣。一個在柏林的美國人可以把他的取貨證拿到當地國際委員會的辦事處去,全部或部分換成德國的取貨證,這筆費用通過國際轉帳,就由美國償付德國。」 「也許韋斯特先生今天高興到『大象』去吃晚飯吧,」當我們離開餐桌時,伊蒂絲說道。 「這是我們給我們這一區的公共食堂取的名字,」她的父親解釋道。「昨天晚上我曾說過,我們的伙食不但由公共廚房供應,而且在食堂吃飯,招待會更周到一些,飯菜的味道也更好一些。每天早午兩餐,一般都在家裡吃,免得出門麻煩;不過晚餐總到外邊去吃。從你來了以後,我們就沒有這樣做了,那時覺得最好等你熟悉一些我們的生活再說。你看怎麼樣?今天到餐廳里去吃晚飯,好嗎?」 我說,我是非常高興去的。 過不多久,伊蒂絲跑到我跟前含笑說道:「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用什麼辦法能使你覺得住在這裡就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好讓你更了解我們,更熟悉我們的生活方式,結果我想出了一個主意。如果我把你介紹給你同時代的幾位很有風趣的人,而且我相信是你一向很熟悉的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含糊答應著,說這當然很好,可是我不明白她怎麼能辦得到。 「跟我來,」她微笑著,「看看我說的話是不是能辦到。」 由於受到太多的震驚,我對於意外事件的敏感性已經很麻木了,不過還是懷著幾分驚疑的心情,跟她走進一間從未到過的房間。這是一間小巧舒適的房間,四周都是擺滿書籍的書架。 「你的朋友們都在這兒,」伊蒂絲指著其中一個書架說道。我一眼望去,看到書脊上的一些名字:莎士比亞、密爾頓、華茲華斯、雪萊、丁尼生、笛福、狄更斯、薩克萊、雨果、霍桑、歐文,以及其他二十來個在我那個時代以及任何時代都可以稱為偉大作家的名字,這時我領會到她的意思了。在某種意義上,她的諾言確實是兌現了,因為對比之下,如果她真把我的老朋友找來,那倒反會使我失望了。她替我介紹了一群朋友,而我從上次同這些朋友相處以來,已經隔了一個世紀,但在這段時間裡,我和他們都一點也沒有衰老。我覺得他們的精神還是那麼崇高,他們的才智還是那麼敏銳,他們的歡笑和哭泣還是那麼令人感動,這和我在前一世紀中欣賞他們作品時的感覺完全一樣。不管我和自己過去的生活在時間上有多大一段距離,只要有了這些好伴侶,我就不寂寞了,也不可能再寂寞了。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你高興吧?」伊蒂絲笑容滿面地大聲說,因為她從我的神色上看出她的嘗試成功了。「這是不是一個好主意,韋斯特先生?你看我多麼笨,以前就沒想到這點!現在,就讓你同你的老朋友們在一起吧,我知道目前不管誰來陪你,你都會覺得不如他們的。可是你得記住,千萬不要因為有了老朋友就忘記了新朋友呀!」她笑著向我提出警告以後,便走開了。 我面前這許多人名中最親切的一個名字把我吸引住了,於是我伸手拿起一本狄更斯的作品,坐下來看。在這個世紀——我指的是十九世紀——的作家中,他是我最喜愛的一個,在我以往的生活中,我很少有一個星期不拿他的某本作品來消遣的。我所熟悉的任何一本書,在我現在的環境中讀來,都會給我一種奇異的印象。我對狄更斯作品特別熟悉,而這些作品又能使我聯想起以前的生活,因此,他的作品便有一股力量,能夠通過對比的方式來加深我對目前環境的那種新奇的感覺,這股力量是其他作品無法比擬的。但是不論一個人的環境多麼新奇,由於一般人的傾向都是很快就為環境所同化,因此,他幾乎一開始就會失掉客觀觀察環境和充分判斷新奇事物的能力。對我說來,這種能力本來是已經麻木了,但是狄更斯的作品卻使它恢復正常,因為通過這本作品所描繪的事物,我又恢復了以前的觀點。現在我用一種以前不可能有的透徹的眼光來觀察過去和現在,就像觀察兩張放在一起對比的照片一樣。 這位十九世紀偉大小說家的天才,就像荷馬的天才那樣,確實能夠經受時間的考驗;可是他所描寫的悽惻故事的背景、窮人的悲慘遭遇、權貴的罪惡、社會制度的殘酷無情等等,都像薩爾西①和薩倫②、凱里布笛斯③和賽克羅普斯④那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①薩爾西(Circe),荷馬所作《奧德賽》中的妖女,曾把尤列西斯的夥伴變成豬。——譯者 ②薩倫(Siren),荷馬所描寫的半人半鳥的海妖,常用美妙歌聲誘殺經過附近的海員。——譯者 ③凱里布笛斯(Charybdis),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怪物,據說是指義大利墨西拿(Messina)海峽巨岩對過的大漩渦。——譯者 ④賽克羅普斯(Cyclops),荷馬傳說中的獨眼巨人。——譯者 我坐在那裡有一兩個鐘點,面前擺著狄更斯的小說,其實只不過看了幾頁。書中的每一段、每一句都啟示了業已實現的世界變革中的某些新面貌,使我陷入了沉思遐想。我在利特醫生的圖書室里這樣沉思著,後來當我對自己通過如此奇異的方式而看到的宏偉景象逐漸有了一個更清晰更完整的概念時,我對命運那種像是玄妙的安排,深深感到驚異,因為它竟給予一個無權享受或毫不相干的人以一種權力,使他在同代人當中能夠單獨在近代的新世界上生存下去。我不像左右的許多人那樣,他們不顧蠢人的譏笑和好心人的誤解,不但預見過這個新世界,而且為它盡過力量。真的,如果能讓那些具有先見的、堅苦奮鬥的人們之一看到自己理想的實現並感到滿足,應該說是更合理的了。例如他就屢次預見到我所看見的這個世界,而且以詩歌加以頌揚,這決不是我能同他相比的。這些詩歌,在最近這些離奇的日子裡,一再在我心中迴響:—— 我憑藉人類最遠大的眼光,向未來展望, 看到了世界的遠景和一切將要出現的奇蹟; 一旦戰鼓停息,軍旗偃藏, 人類的議會廳里將出現世界聯邦。 那時依靠大眾的良知,在這塊國土上不再有人愁傷, 慈愛的大地怡然沉睡,人們在同一法律下共享自由。 我從不懷疑,一個永恆的信念一代比一代增強, 人們的思想隨著時光的消逝將愈益明朗。 儘管他在晚年,像先知們通常在消沉和疑慮的時刻所表現的那樣,曾經一度對自己的預言失去信心,那也未可厚非,因為他留下的語言卻永久證明了一個詩人心中的預感和充滿信念的遠見。 我一直逗留在圖書室里,幾個鐘點以後,利特醫生來找我了。「伊蒂絲把她的主意告訴我了,」他說,「我覺得這辦法很好。我在猜,你會先看哪個作家的書。啊,狄更斯!那麼,你喜歡他囉!我們現代人在這點上也和你一樣。根據我們的標準來判斷,他比他同時代的所有作家都更偉大。這不是因為他的文學天才最高,而是因為他的偉大心靈是和窮苦的人們息息相通的,並且把拯救社會犧牲者的任務當作自己的責任,用他的筆來揭露社會的殘酷和虛偽。在那個時代,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作過那麼多的努力,使人們注意到舊制度的荒謬和悲慘,使人們睜開眼睛,認識到正在到來的巨大變革的必然性,儘管他本人在這方面也還沒有十分清晰的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