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 · 附錄中附錄下

答程珙問仁義之說。 戊戊,先生辭朝至玉山,邑宰司馬䢍請為諸生講說,辭不聽。乃就縣庠賓位,因學者所請問而發明道要,聞者興起,䢍刻其語以傳於世。熹蓋聞古之學者為已,今之學者為人,故聖賢教人為學,非是使人綴緝言語,造作文辭,但為科名爵祿之計,湏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而推之,以至於齊家治國,可以平天下,方是正當學問。諸君肄業於此,朝夕講明於此,必已深有所得,不然亦湏有疑。今日幸得相會,正好摘量,彼此之間,皆當有益。時有程珙起而請曰: 論語 多是說仁, 孟子 卻兼說仁義。意者夫子說元氣,孟子說陰陽,仁恐是體,義恐是用。先生曰:孔、孟之言有同有異,固所當講。然今且當理會何者為仁,何者為義,曉此兩字,義理分明,方於自已分上有用力處,然後孔、孟之言有同異處,可得而論。如其不曉,自已分上元無功夫,說得雖工,何益於事?且道如何說個仁義二字底道理?大凡天之生物,各付一物,性非有物,只是一個道理之在我者爾。故性之所以為體,只是仁義、禮智、信五字,天下道理不出於此。韓文公云:人之所以為性者五,其說最為得之,卻為後世之言性者多雜佛老而言,所以將性字作知覺心意看了,非聖賢所說性字本指也。五者之中,所謂信者,是個真實無妄底道理,如仁義禮智,皆真實而無妄者也。故信字更不湏說。仁義、禮智四字,於中各有分別,不可不辨。蓋仁則是個溫和慈愛底道理,義則是個斷制裁割底道理,禮則是個恭敬樽節底道理,智則是個分別是非底道理。凡此四者,其於人心,乃是性之本體。方其未發,漠然無形象之可見,及其發而為用,則仁者為惻隱,義者為羞惡,禮者為恭敬,智者為是非,隨事發見,各有苗脈,不相殽亂,所謂情也。故孟子曰:惻隱之心,二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恭敬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謂之端者,猶有物在中而不可見,必因其端緒發見於外,然後可得而尋也。蓋一心之中,仁義禮智各有界限,而其性情體用又自各有分別。湏是見得分明,然後就此四者之中,又自見得仁義兩字是個大界限,如天地造化,四序流行,而其實不過於一陰一陽而巳。於此見得分明,然後就此又自見得仁字是?生底意思,通貫周流於四者之中。仁固仁之本體也,義則仁之斷制也,禮則仁之節文也,智則仁之分別也。正如春之生氣,貫徹四時,春則生之生也,夏則生之長也,秋則生之收也,冬則生之藏也。故程子謂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正謂此也。 孔子 只言仁,以其專言者言之也,故但言仁,而仁義禮智皆在其中。孟子兼言仁義,以其偏言者言之也。然亦不是於孔子所言之外,添入一個義字,但於一理之中分別出來爾。其又兼言禮、智,亦是如此。蓋禮又是仁之著,智又是義之臧,而仁之二字,未嘗不流乎四者之中也。若論體用,亦有兩說。蓋以仁存於心而義形於外言之,則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而以仁義相為體用。若以仁對惻隱,義對羞惡而言,則就其一理之中,又以未發、巳發相為體用。若認得熟,看得透,則玲瓏穿穴,縱橫顛倒,無處不通,而日用之間,行著習察,無不是著功夫處矣。珙又請曰:三代以前,止是說 中說 極,至孔門答問,說著便是仁,何也?先主曰:說中說極,今。人多錯會了他文義,今亦未暇一一詳說,但至孔門方說仁字,則是列聖相傳到此,方漸次說到親切處爾。夫子所以賢於堯、舜,於此亦可見其一端也。然仁之一字,湏更於自己分上實下功夫始得。若只如此草草說過,無益於事也。 先生因舉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一章,而遂言曰:所謂性者,適固巳言之矣,今復以一事誓之:天之生此人,如朝廷之命此官;人之有此性,如官之有此職。朝廷所命之職,無非使之行法治民,豈有不善?天之生此人,無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理,亦何嘗有不善。但欲生此物,必湏有氣,然後此物有以聚而成質。而氣之為物,有清濁昏明之不同。稟其清明之氣而無物慾之累,則為聖;稟其清明而未純全,則未免微有物慾之累,而能克以去之,則為賢;稟其昏愚之氣,又為物慾之所蔽而不能去,則為愚、為不肖。是皆氣稟物慾之所為,而性之善未嘗不同也。堯、舜之生,所受之性,亦如是爾,但以其氣稟清明,自無物慾之蔽,故為堯、舜,初非有所增益於性分之外也。故知性善,則知堯、舜之聖,非是強為,識得堯、舜做處,則便識得性善底模樣子。而凡吾日用之間,所以去人慾,復天理者,皆吾分內當然之事,其勢至順而無難,此孟子所以首為文公言之,而又稱堯、舜以實之也。但當戰國之時,聖學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已性之本善,聖賢之可學。聞是說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復致疑於其間。若文公則雖未能尺信。而巳能有所疑矣,是其可與進善之萌芽也。故孟子於其去而復來,迎而謂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告之曰:夫道,一而巳矣。蓋古今聖愚同此一性,則天下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篤信力行,則天下之理雖有至難,猶必可至,況善乃人之所本有,而為之不難乎?然或氣稟氏愚,而物慾深固,則其勢雖順且易,亦湏勇猛著力,痛切加功,然後可以復於其初。故孟子又引摘書之言曰:若藥弗暝眩,厥疾弗瘳。若但攸悠,似做不做,則雖本甚易,而反為至難矣。此章之言,雖甚簡約,然其反覆曲折,開時學者最為深切。諸君更宜熟讀深思,反覆玩味,就日用間便著實下功夫始得。 中庸 所謂草德性者,正謂此也。然聖賢教人,始終本末,循循有序,精簏巨細,無有或遣,故才尊德性,便有個道問學一叚事,雖當各自加功,然亦不是判然兩事也。中庸曰: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然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是以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尺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篤厚以崇禮。 蓋道之為體,其大無外,其小無內,無一物之不在焉。故君子之學,既能草德性以全其大,便湏道問學以盡其小。其曰致廣大,極高明,溫故而篤厚,則皆草德性之功也。其曰盡精微,道中庸,知新而崇禮,則皆道問學之事也。學者於此,固當以尊德性為主,然於道問學亦不可不盡其力,要當有以使之交相滋益,互相發明,則自然該貫通達,而於道體之全無欠闕處矣。公時學者心量窄狹,不耐持久,故其為學,略有些小影響見聞,便自主張,以為至足,不能遍觀博考,反覆參驗,其務為簡約者,既盪而為異學之空虛,其急於功利者,又溺而為流俗之卑近。此為今日之大弊,學者尤不可以不戒。方子按:此乃先生晚年教人真切之訓,故具錄之。門人勉齋黃干述。 嘉定丙子仲秋上丁之翌日,同舍諸賢會於先師之祠下。祀事畢,俾某講明先師教人之意,愚不肖何足以當此?重念廢學日久,政有望於講習之益,故敢僭言之。竊謂先師之道,本諸無極,二五流行發育之妙,具諸天理人心,常行日用之間,存之則為聖為賢,去之則為下愚、為不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躬行於上,孔子、孟子、濂溪、 二程 講明於下。迨我先師,剖析亳厘,窮極幽耿,推明演繹,炳如日星,為學者慮又深切也。至其教人之方,則曰居敬,曰窮理,曰力行,此又其諄諄反覆而屢言之者。所讀之書,則先之以 大學 ,次之以語孟,而終之以中庸,其為科級,則又皆可循序而進也。從游之士,亦嘗從事於斯矣。夢奠之後,篤信力行者不無其人,其閒亦有如某之類,棄其所學,日負初心者,可不深求其故耶?趨向卑而立志之不高,私慾昏而信道之不篤,尋行數墨而見理之不明,入耳出口而反躬之不實,此其所以粗有所聞,而不能期月守也。嘗試思之,一命之爵,人未有輕辭之者;十金之產,人未有輕棄之者,以其可貴也。聖賢之道,其為可貴,豈直一命之爵、十金之產哉!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聞堯、舜、禹、湯數聖人之道,居禮義之國,而得大賢以為之依歸,豈可不講之終身而遽忘之乎?昔者孔、孟之教人曰:守死善道,曰捨生取義。夫死生亦大矣,至於道義之可樂,則生不足戀而死不足顧;生不足戀而死不足顧,則於聖賢之道,如飢者不忘食,渴者不忘飲,行者不忘歸,病者不忘起,猶未足以論其切也。如是,則無負於先師之門矣。不然,則隨波逐流,醉生夢死,卒為一世庸人而不自覺也,豈不深可哀也哉!此則愚不肖之所深病,敢布露之,以庶幾君子之見教焉。 右竹林精舍講義 文公年譜序門人果齊李方子 先生之道大矣,小子不敏,何足以知之。高弟黃干論次事狀,辭嚴義密,敢摭綱要,綴以管穴,系語下方。其辭曰:先生以命世之資,負離倫之識,年十有四,即慨然有求道之志,內放諸典籍,外參諸師友,未得其要,出入於釋氏者亦既有年。及見延平先生,與之往復其論,欣然會心,始信吾道之自足,而惡異學之亂真。由是復取聖經賢傳而講求之,研精?思,夜以繼日,微無不析,深無不窮,延平蓋屢有起予之嘆焉。土於真積力久,功崇業巨,則延平之所未至者,亦皆有以自得之。上自羲、文、周、孔群聖相傳之統,以及我朝周、程、張、邵諸老先生繼絕之諸,下至古今諸儒,訓釋發明,片言一善之長,莫不包羅合輯,融釋貫通,以恊於一而會其歸。蓋天地之純全,古人之大體,至是毫髮無遺恨矣。先生之道之至。固非小子所得而聞也。嘗竊論之,太極之妙,立乎二氣五行萬物之先,而行乎二氣五行萬物之內,蓋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抵也。人之生也,全而得之,其體則□□義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隱、羞惡、辭遜、是□□情,而心兼統焉。凡散而見於五典、五禮、庶物□事之間,固莫不各有當然之則而不容已者,是則所謂道也。斯道也,無物不有,大至於天地之運,小至於一塵之微,不能外也;無時不然,遠至於古今之變,近至於一息之湏,不能違也。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不見其有餘也。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不見其不足也。是故散一為萬,則條流脈絡,粲然而不可亂;斂萬為二,則融會通貫,渾然而不能離。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人極立而□與天地參矣。先生之□至,其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