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 · 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卷之十

尚論聖賢 問:顏子瞻忽事,為其見得如此,所以欲罷不能。先生曰:只為夫子博之以文,約之以禮,所以欲罷不能。問:瞻前忽後,是初見時事,仰高鑽堅,乃其所用力處。曰:只是初見得些小,未能無礙,柰何他不得。夫子又只告以博丈約禮,顏子便服膺,拳拳勿失,緊要是博文約禮。 問:顏子後來用力,見得如有所立卓爾,何故又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巳。曰:到此亦無所用力,只是博丈約禮積久。 自然見得 仰高鑽堅,贍前忽後,此猶見得未親切,如有所立卓爾方親切,雖欲從之,末由也巳。只是腳步未至,不能似聖人從容中道也。子夏篤信聖人,但看他言語,如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之類,便見得有緊把定砥意思。參也魯,竟以魯得之,魯鈍則無走作。 問:孟子何以只說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曰:堯是渾然,舜卻是就事上一一理會過。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明察是見得事事物物之理,無一毫之未盡,所謂仁義,皆不待求之於外,此心渾然都是仁義。 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勿失,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遷怒,不貳過,他只見個道理如此,它不曾自知道如此。 正卿問:顏子涵養之功夕,曾子省察之功多,曰固。不可如此說。然顏子資稟極聰明,凡是涵養得來都易。如聞一知十,如於吾言無所不說,如亦足以發。如問為邦,一時將許多大事分付與他,是他大叚了得。問為邦,而孔子便以四代禮樂告之,想是所謂禮樂,當博我以文之時,都理會得了。 臧文仲,人皆以為知,聖人說他既惑鬼神,安得為知?蓋卜筮之事,聖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龜之地,湏有合當去處。今文仲乃為山節藻稅以藏之,便是他心一向倒在卜筮上,如何謂之知? 古說多道是僭,若是僭,則不止謂不知,便是不仁了。聖人只是主不知而言之。問:顏子喟然嘆二章,果何所見?曰:顏子初見聖人之道廣犬如此,欲向前求之,覺無下手處。退而求之,則見聖人所以循循善誘人,多不過博文約禮,於是就此處竭力求之,而所見始親切,如有所立,卓爾在前,而自嘆其峻絕著力不得也。 問:夫子多才藝,何以能爾?曰:聖人本領大,故雖是才藝,他做得自別。只如禮,聖人動容周旋,俯仰升降,自與人不同,如射亦然。 問:不踐跡,亦不入於室。曰:橫渠云:志於仁而無惡,此句最盡。如樂正子自可欲之善入到美大聖神地位。顏子之志,不以已之長方人之短,不以己之能愧人之不能,是與物共。 致知格物,博文也。克巳復禮,約禮也。舜之語如春生,伊尹之言如秋殺,顏子克已,如紅爐上一點雪。顏子平生受用,只是克已復禮四個字。 問:齊魯一變,伊川謂齊自威公之伯,太公遺法變易盡矣,魯猶存周公之法制。看來魯自威公以來,閨門無度,三君見弒,三家分裂公室,昭公至於客死,以至不視朔、不朝聘,與夫稅畝丘甲,用田賦,變亂如此,豈得是周公法制猶存乎?先生曰:齊、魯而來,氣象已自不同。看太公自是與周公別,到威公、管仲出來,又不能遵守齊之初政。卻全變易了,一向盡在功利上,魯卻只是放倒了,畢竟先世之遺意尚存。如哀公用田賦,猶使人來問孔子,他若以田賦為是,更何暇問?惟其知得前人砥是,所以來問。若威公、管仲,卻無這意思。 夫子嘗言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而言性與天道,則不可得而聞。想見不曾聞得者,疑其有隱,而不知夫子坐作語默,無不見這道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聖人雖教人灑掃應對,這道理也在裡面。 顏子是就義理上做工夫,子路是就事上做工夫。曰:子路是就意氣上做工夫。顏子自是深潛純粹,較別。子路有些戰國俠士氣象。 程子曰:周子每令求顏子樂處,所樂何事?長天理之流行,無一毫間斷,無一息停止,大而天地之變化,小而品匯之消息,微而一心之運用,廣而六合之彌綸,混融貫通,只是這物事。顏子博文約禮,工夫鎮密,從此做去,至於竭盡其才,一旦豁然貫通,見得分明,只在前面,其樂自有不能巳者。父在觀其志,嘗問:若父有大叚不是砥事,妨國害政者,只得便改,豈可必待三年?曰:若大叚不是,湏便攺。或曰:孟莊子之孝,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與此同否?曰:不同。 陰陽造化 問:太極之有動靜,是靜先動後否?曰:一動一靜,循環無端,無靜不成動,無動不成靜。譬諸鼻息,無時不噓吸。 問: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不知變化二字,以象、形分言之,是袞同說?曰:莫分不得,下章說得分曉。文蔚曰:下章雲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如此,則變是自微而著,化是自盛而衰。曰:固是。變是自陰而陽,化是自陽而陰。易中說變化,惟此親切。如曰: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 剛柔是體 變通不過是二者盈虛消息而巳,此所謂變化。故此章亦云: 剛柔者,晝夜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所謂立本;變化者,進退之象,所謂趨時。又如言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憂虞之象,悔吝便見吉凶砥交互處。悔是吉之漸,吝是凶之端。林黃中見論易有太極至八卦,就一卦言之,全體為太極,內外為兩儀,內外及互體為四象,又顛倒取為八卦。先生曰:如此卻是包,不是生。如晝時,只是陰陽奇耦,一生兩,兩生四,四生八,方其為太極,未有兩儀也,由太極而後生兩儀。方其此章,是言父之所行有不善,而子不忍攺,乃見其孝。若莊子之父獻子是個賢人,其所施之政、所用之臣皆是,莊子能不攺之,此其所以為薙。問:若然,則何足以為薙?曰:子孫不能守吾之業而輕改之者多矣,莊子乃能守之,非難能而何?故先儒以為莊子之賢不及獻子,疑其不能守父之政,用父之臣,而莊子乃能不改,此所以為薙能也。 為四象,未有八卦也,由四象而後生八卦,此之謂生。若為包,則未有太極,巳有兩儀,未有兩儀,巳有四象,未有四象,巳有八卦矣。林又曰:太極有象。既曰易有太極,則不可謂之無。濂溪乃有無極之說,何也?先生曰:有太極,是有此理,無極是無形器方體可求。兩儀有象,太極則無象。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陰陽兩端,循環不息者,立天地之大義。陰陽循環如磨,游氣紛擾,如磨中出者。易曰: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此陰陽之循環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游氣之紛擾也。太極中全是一個善,若三百八十四爻中,有善有惡,皆陰陽變化以後方有。 問:無極而太極,動而生陽,太極動然後生陽,則是以動為主。曰:絻動便生陽,不是動了而後生。這個只得且從動上說起。其實此之所以動又生於靜,上面之靜又生於動。此理只循環生去,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又云: 先生太極圖解云:動靜者,所乘之機也。蔡季通聰明看得出,謂先生下此語最精。蓋太極是理,形而上者,陰陽是氣,形而下者,然理無形,而氣卻有跡。既有動靜,則所載之理亦安得謂之無動靜? 通書:動靜所謂神者,初不離乎物。如天地物也。天之收斂,豈專乎動,地之發生,豈專乎靜?此即神也。一草一木,皆天地和平之氣,緯星是陰中之陽,經星是陽中之陰。蓋五星皆是地上木火、土、金、水之氣,上結而成,卻受日光。經星卻是陽氣之餘,凝結者。 鬼神 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曰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曰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天下萬物萬事,自古及今,只是陰陽消息屈伸。 問:陽魂為神,陰魄為鬼。祭義曰:氣者,神之盛也;魄者,鬼之盛也。鄭氏曰:氣,噓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聰明為魄。然則陰陽未可言鬼神,陰陽之靈,乃鬼神也,如何?曰:魄者,形之神,魂者,氣之神。魂魄是形氣之精英,謂之靈。故張子曰:二氣之良能,眼體也,眼之光為魄,耳體也,何以為耳之魄?曰:能聽者便是知,鼻之知臭,舌之知味,皆是知,不可以知字為魄。才說知,便是主於心。心但能知,若甘苦鹹淡,要從舌上過,如老人耳重目昏,便是魄漸要散。 問:魄附於體,氣附於魂,可如此乎否?曰:不是附魂。魄是形氣之精英。今且說周禮言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三者皆有神,而天獨曰神者,以其常流動不息,故專以神言。若人亦有神,但在人身上則謂之神,散則謂之鬼。鬼散而靜了,更無形,故曰往而不返。陽魂為神,陰魄為鬼,鬼,陰之靈,神陽之靈,此以二氣言也。然二氣之分,實一氣之運。故凡氣之來而方伸者為神,氣之往而既岳者為鬼,陽主伸,陰主屈,此以二氣言也。故以二氣言,則陰為鬼,陽為神;以一氣言,則方伸之氣亦有伸有屈。其方伸者謂之神,其既屈者謂之鬼,既屈之氣亦有屈有伸。其既屈者,鬼之鬼,其來格者鬼之神。天地人物皆然,不離此氣之往來屈伸合散而巳。此所謂錯綜言者也。 因問:精氣為物,陰精陽氣,聚而成物,此總言神;遊魂為變,魂游魄降,散而成變,此總言鬼。疑亦錯綜而言。曰:然。此所謂人者鬼神之會也。 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