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三十一

雷蒙·錢德勒 《湖底女人》
她仍然穿著那件灰色大衣,從門口向後退了兩步。我從她身邊走過,進入一個方形房間。房間裡擺放著兩張一模一樣的單人壁床,零星的幾件家具也很枯燥乏味,敞開的窗戶前是一張桌子,上面有一盞小檯燈,散發著昏暗的黃色光芒。 她說:「坐下,談吧。」 她關上門,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坐在一張暗淡的波士頓搖椅上,我則坐在一張笨重的長沙發上。沙發的一端是一個空門框,上面懸著一塊暗綠色門帘,那裡應該通向更衣室和浴室。另一端則是一扇關著的門,裡面應該是廚房。這些大概就是這裡所有的房間了。 她交叉起腳踝,仰著頭靠著椅背,從串著珠子的長睫毛下看著我。她的眉毛細細彎彎,和頭髮一樣是棕色的。整張臉很平靜,讓人捉摸不透,看樣子她這個人不會輕易浪費一絲表情。 「你跟我從別人那裡聽說的不一樣。」我說,「別人是指金斯利。」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以及萊弗利。」我說,「看來人們都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我沒時間跟你聊這種話題。」她說,「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金斯利花錢雇我來找你,我也一直在找你,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知道,他辦公室里的心肝寶貝兒在電話里跟我說過了。她說你叫馬洛,還跟我描述了一番這條圍巾。」 我將圍巾從脖子上取下,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說:「我對你多少了解一點兒,但是不多。我知道你把汽車丟在了聖·伯納迪路的普雷斯考特酒店,並在那裡與萊弗利見了面,我還知道你從艾爾·巴索發來一份電報。但那以後你都做了什麼?」 「我只想從你身上得到他給我的錢,我做了什麼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我沒必要跟你爭論。」我說,「因為現在的問題是你想不想得到這筆錢。」 「好吧。我們去了艾爾·巴索,」她用疲憊的聲音說,「我當時正打算跟他結婚,所以就發了那份電報。你看了電報嗎?」 「看了。」 「嗯,但後來我改變了注意,讓他離開我,回他自己家去,結果他大鬧了一場。」 「那後來他離開你回自己家了嗎?」 「是啊,他為什麼不呢?」 「在那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我去了聖芭芭拉,在那裡待了幾天,確切地說是一個多星期。然後又去了帕薩迪納,同樣是待了幾天。然後又去了好萊塢,最後來到這裡。就這些。」 「這段時間你都是一個人?」 她猶豫了一下說:「是的。」 「沒有跟萊弗利在一起?一直沒有?」 「自他回家後就沒有了。」 「你的動機是什麼?」 「什麼動機?」她聲音中有些反感。 「去了這麼多地方而且不跟任何人聯繫的動機。你不知道他會很著急嗎?」 「哦,你是說我丈夫啊。」她冷酷地說,「我才不怎麼在乎他呢。他應該會覺得我在墨西哥吧?至於這些的動機——唉,我只是想釐清一些事情,我的生活是一團糟,看不到希望,所以我必須去個非常清靜的地方,好好反思一下,重新步入正軌。」 「在那之前,」我說,「你曾在小鹿湖待了一個月,試圖讓自己步入正軌,但是毫無成效,是嗎?」 她垂下眼看著她的鞋子,然後又抬起頭來看向我,認真地點了點頭,棕色的捲髮沿著她的臉頰向前波動。她抬起左手,將頭髮撥了回去,然後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貌似我需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她說,「那裡不一定要有很多樂子,只要是個我很陌生的地方,一個沒有那些認識的人、熟悉的事兒,完完全全只有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就像旅館那樣。」 「那你現在進行得怎麼樣呢?」 「不怎麼樣,但我還是不想回金斯利那裡。他想讓我回去?」 「我不知道。但你為什麼要來這裡,這個萊弗利住過的城市?」 她咬著一個指節,目光越過那隻手落在我身上。 「我想再見他一面。我對他的感情一片混亂,我並不愛他,但是——好吧,有時我又覺得自己是愛他的,只不過我並不想嫁給他。這合乎情理吧?」 「這一點確實在情理之中,但是離開家去住這麼多劣等的旅館,就沒有情理可言了。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已經一個人生活了好幾年了。」 「我必須一個人待著,來——來想通一些事情。」她有些絕望地說,再一次用力咬了咬指節,「你能不能把錢給我,趕緊走?」 「當然能,馬上就給你了。當時你離開小鹿湖就沒有其他原因了嗎?比如,與穆麗爾·切斯有關的事情?」 她仿佛吃了一驚,但任何人都可以做出吃驚的表情。「天啊,怎麼會呢?那個苦瓜臉小賤——她能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曾想過你可能跟她打了一架——因為比爾。」 「比爾?比爾·切斯?」她看起來更吃驚了,只不過未免有些太誇張了。 「比爾聲稱你曾勾引過他。」 她揚了揚頭,發出一聲微弱的假笑。「天啊,那個髒兮兮的酒鬼?」她突然冷靜了下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搞得這樣神秘?」 「他不只是個髒兮兮的酒鬼。」我說,「警察還覺得他是個殺人犯,殺了他老婆。後者淹死在了湖裡,屍體一個月後才被發現。」 她舔了舔嘴唇,腦袋傾向一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屋子裡陷入沉寂,太平洋潮濕的海風飄了進來,環繞在我們身邊。 「我倒沒覺得有什麼稀奇。」她慢悠悠地說,「他們時不時就打得很兇,最後終於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你覺得這跟我的離開有關?」 我點了點頭,說:「有這個可能。」 「兩者沒有任何關係。」她一臉凝重地說,然後前後晃著腦袋,「事實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些,沒有別的了。」 「穆麗爾死了。」我說,「淹死在了湖裡。你沒有為此而感到很高興嗎?」 「我幾乎不認識她。」她說,「真的,她沒什麼社交,畢竟——」 「你應該不知道她曾經在艾爾默醫生的診所里工作吧?」 現在的她似乎完全糊塗了。「我從沒去過艾爾默醫生的診所。」她緩緩說道,「他很久之前曾到我家出過幾次診。我——你說這些幹什麼?」 「穆麗爾·切斯其實是一個叫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的女孩,她曾是艾爾默醫生診所里的護士。」 「真是個奇怪的巧合,」她一臉驚訝地說,「我知道比爾跟她是在河邊鎮認識的,但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或說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也不知道她來自哪裡。艾爾默醫生的診所嗎?不過這也沒什麼吧?」 我說:「沒什麼,我猜這不過是個純粹的巧合罷了,這樣的事確實會發生。你要明白我為什麼非得找你談一談。穆麗爾淹死在湖裡,而你正好那個時候離開了,穆麗爾又是米爾德里德·哈維蘭,曾與艾爾默醫生有關係,就像萊弗利跟醫生也有關係一樣,只不過方式有所不同。當然也不要忘了,萊弗利就住在艾爾默醫生家的對面,只隔著一條街道。萊弗利有沒有可能從別的地方認識到穆麗爾?」 她想了一會兒,輕輕咬著下唇。「他在那裡見過她,」她終於說道,「但是看他的表現,不像是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 「如果之前他們認識。」我說,「像他這種男人應該會表現出來的。」 「我覺得克里斯跟艾爾默醫生應該沒什麼關係。」她說,「他認識艾爾默醫生的妻子,但不見認識這個醫生,所以他很可能也不會認識艾爾默醫生診所里的護士。」 「這樣啊,看來你沒什麼能幫我。」我說,「你能明白我為什麼要找你談話就好。看來是時候把錢給你了。」 我拿出信封,站起身來,把它扔到她的膝蓋上。她並沒有動信封。 我又坐了下來。 「你演得真好。」我說,「一臉迷惑不解的無辜表情,話里話外還透著一絲冷酷和埋怨。別人都看錯你了,他們都覺得你是一個小白痴,莽莽撞撞,沒有腦子,缺乏自制力,他們都大錯特錯了。」 她盯著我,眉毛抬了起來,沒有說話,然後嘴角上揚,露出一絲微笑。她伸手去拿信封,在膝蓋上拍了兩下,便把它放到一邊的桌子上,整個過程一直在盯著我。 「你演的房東太太福爾布魯克也很棒。」我說,「現在回顧來看,演得有一點點過火了,不過當時還是把我騙過去了。那頂紫色帽子配在金色頭髮上應該還不錯,但是配在蓬鬆的棕色頭髮上簡直不能更噁心;那妝化得也是一團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扭到了手腕,又神神叨叨,摸著黑戰戰兢兢地胡亂塗上去一樣。一切都演得非常好。尤其是當你就那樣隨隨意意地把槍放到我手上的時候——我立馬就中了你的計。」 她竊笑了幾聲,將手伸進大衣深深的口袋中,腳跟輕拍著地板。 「可是你究竟為什麼要回那裡?」我問道,「為什麼要在上午這樣的光天化日之下冒這樣的險?」 「這麼說,你的想法是,克里斯·萊弗利是我殺的了?」她平靜地說。 「那不是想法,那是事實。」 「為什麼我要回那裡?這就是你想知道的?」 「其實對我來說也無所謂。」我說。 她笑了起來,聲音尖冷。「我的錢都在他那裡。」她說,「他拿了我的錢包,拿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甚至是銀首飾,所以我要回去。況且這也沒什麼冒險的,我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回去的話倒更安全,這樣我就可以把牛奶和報紙帶進屋裡了。人們在這種場合下往往會失去理智,但我不會,殺個人不至於讓我失去理智,而且,保持清醒的頭腦恰恰讓我更加安全。」 「我算是明白了。」我說,「顯然你在前一天晚上就把他殺了,我理應想到這一點,不過也沒什麼關係。當時他在刮臉,只不過,像他這種活在女人堆中的黑鬍子,晚上有時還會刮那個部位的毛,對吧?」 「確實聽說過。」她幾乎是歡快地說,「那麼,你想拿我怎麼樣?」 「我還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冷血無情的小賤人。」我說,「拿你怎麼樣?當然要把你交給警察了,多麼痛快的事兒。」 「我看未必吧。」她丟出一句話,幾乎帶著輕快的調子,「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把那把空槍給你嗎?我當然要給你了,因為我口袋裡還有一把,一把這樣的。」她將右手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來,拿著槍指向我。 我咧著嘴笑了笑,估計並不是發自心底地想笑,但還算的上是笑。 「我一直都不喜歡這種情景。」我說,「偵探碰到了殺人犯,殺人犯掏出槍指著偵探,然後告訴他整個悲劇的過程,打算到最後再斃了他。即使這個殺人犯最後真的斃了偵探,還是會因此浪費很多寶貴的時間。然而殺人犯沒能真的斃了偵探,中間總會有什麼事兒加以阻撓。可見上帝也不喜歡這種情景,總會想辦法弄點兒亂子。」 「但這一次,」她低聲說著,站起身來,輕輕地走過地毯靠近我,「咱們要不要把故事改一改?比方說,我什麼都不告訴你,然後什麼也沒發生,最後我真的把你斃了?」 「我還是不喜歡這種情形。」我說。 「你看起來並不害怕,」她說著,緩慢地舔著嘴唇靠近我,腳步走得非常輕,落到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音。 「我不害怕,」我撒謊道,「夜太深太靜了,屋裡的窗戶也開著,槍聲會格外響亮,況且從這兒到街上太遠了,而你自己並不太會用槍,很可能打不中我。你可是有三顆子彈沒有打中萊弗利。」 「站起來。」她說。 我站了起來。 「我離你已經很近了,不可能打不中。」她說著,把槍抵在我胸口上,「這麼近,難道還打不中你嗎?站著別動,把手舉過肩膀,再也不許動一下,如果你動了,我就開槍。」 我把手舉過雙肩,低頭看著手槍,舌頭有些僵硬,但暫時還能活動幾下。 她的左手在我身上摸索,沒有發現槍後便它垂了下來。她咬著嘴唇,盯著我,那支槍幾乎戳進我的胸腔里。「你需要轉一下身。」她禮貌地說道,像是一位正在幫顧客試衣服的裁縫。 「你做的這些都有些不對勁兒。」我說,「你絕對不太會用槍。你離我太近了,而且,這一點我還真不好意思提醒你——還是那個老問題,保險栓沒打開,你把這也忘了。」 於是她開始同時做三件事:向後退一大步,用拇指摸索著去開保險栓,同時目光還不能從我的臉上移開。這三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本應該一秒就能完成。但是她不喜歡由我來告訴她這些,不喜歡我想得比她周到全面,這片刻的混沌打亂了她的陣腳。 她急促地抽了一口氣,此時我的右手正猛地飛下來一把抓過她的腦袋,使其撞向我的胸口;左手則對著她的右手腕一掌擊下,掌根砸在她的拇指根處,手槍隨即從她手中飛了出去,落到了地板上。她的臉在我胸口上扭動著,可能想要尖叫。 然後,她試圖用腳踢我,並因此失去了所剩的那點兒平衡。她伸出雙手上來抓我,我抓住她的一隻手腕,想把它扭到她的身後。她力氣很大,但我的力氣大得很。於是她決定放棄用力,降低重心,藉此擺脫我按著她腦袋的那隻手。我一隻手無法托住她,她開始向下墜去,我也只好彎下身子跟她一起降了下去。 此時的屋子裡,有我們在長沙發旁的地板上發出的微弱的扭打聲以及沉重的呼吸聲,也許還有地板吱吱呀呀的聲音,但我並沒有聽到。此外我似乎還聽到橫杆上門帘布條吊環尖銳的撕裂聲,我對此不是很確定,也沒有時間去多加考慮。突然,一個朦朧的身影出現在我左側稍稍靠後的位置,不在清晰的視野範圍之內。但我知道那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 我只知道這些,之後整個場景便爆炸開來,迸出無數火花,隨後便是一片黑暗。我甚至不記得自己被人猛擊,只記得火花和黑暗,以及黑暗之前那一閃而過的強烈噁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