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殺人事件 · 第二十章菸斗耍乾坤

橫溝正史 《蝴蝶殺人事件》
「偵探將大家聚在一起,說:『那麼……』」 一名跟我一樣在寫偵探小說的男性朋友S·Y,最近寫了這麼一句話給我。他寫的一點兒也沒錯。每次看英美偵探小說的時候,最後名偵探總會讓相關人士齊聚一堂,然後對他們說:「那麼,各位……」 相較於這些傑作,我自認自己的作品毫不遜色,既然這本小說寫都寫了,我一定也要在這邊讓由利大師將登場人物集合在一間房間裡,將案情抽絲剝繭,按照各項線索推論出犯人是誰。不過實際上,由利大師也的確是做了類似的動作。 事情是發生在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歌劇團的一行人全部聚集在那間已成為調查總部的經理辦公室。沉重的氣氛讓每個人都察覺到,這起命案終於接近尾聲了。大家互相窺探彼此的臉色,發出一陣陣此起彼落的乾咳聲。他們因緊張而顯得毫無血色的臉龐,看起來就像是即將接受心理測驗的可憐小學生。 一行人圍成半圓形,坐在椅子上。由利大師、淺原警部與我搬來一張桌子擺在圓心的地方,然後我們三人也圍著桌子嚴陣以待。桌上擺了一具電話,由利大師打從進房間之後,就一直注意著那支電話,我很清楚他是在等待通知。由利大師將一行人叫進這裡之前,不知道在大廳里拜託島津什麼事情。我是不清楚由利大師究竟拜託他什麼,不過從島津當時的驚訝及亢奮的樣子看來,想必是相當重大的事情。 「媽的!」 當時島津咒罵了一聲,然後好像發現自己失言了,慌張環顧四周的同時,繼續說道。 「我,我,我知道哩。我會馬上打電話告訴您結果。」 島津一陣風似地衝出飯店。現在大師大概是在等他回報吧。 不過大師究竟在五樓的房間裡發現了什麼呢?在那間房間裡堆著五、六個大型的行李箱。除此之外,還有放置小型道具以及隨身物品的箱子,原本用來封箱的繩索散落一地。大師對於這些東西似乎並不感興趣,一進房間便馬上打開窗戶,勘察上方的廂房及下面的狹窄小路。廂房的前方橫亘著一隻粗鐵棒,大師一見那隻鐵棒便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接著,他立刻關上窗戶,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那隻鐵棒意謂著什麼呢?島津又是跑到哪裡去調查什麼了呢?我在腦子裡紛亂地想著這些事情,絲毫沒有注意到牧野先生竟然還未到。因此,當牧野先生晚我們一步,一臉氣憤地走進來時,我真的挺驚訝的。 「警部先生。」 牧野先生的臉本來就長得嚴肅,現在他緊繃著臉,表情益發顯得嚴峻。他雙眼圓睜直瞪著警部的臉。 「你要調查幾次我的行李才甘心呢?」 「幾次……?你的行李……?」 「沒錯。昨天晚上,在雨宮命案發生之後,你調查過我的行李,對吧?當時我也站在一旁,所以這就算了。可是你私底下又再次……。我很清楚你懷疑我,不過三番兩次隨便亂翻別人的行李,你也未免太……」 「等,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在那之後,我並沒有碰過你的東西……」 「你少裝蒜了!你要調查幾次都沒關係,但至少在那之前,你必須先徵詢過我的同意!我這個人很神經質,所以最討厭別人亂碰我的東西了!」 「牧野先生。」 由利大師從旁淡淡地說道。 「這麼說來,有人動過你的行李囉?」 「對。有人翻動過我的行李箱。他的手法很高明,乍看之下是不會發現的。可是我總是將行李整理得有條不紊,如果被人動過,我馬上就會知道。」 由利大師伸手將刑警招過來。 「你可不可以到牧野先生的房間,將他的行李箱提過來。牧野先生,可以吧?這種事情非得查個徹底才行……」 牧野吃驚地瞪大雙眼,倒沒反對。刑警立刻走出房間,不久之後,提著牧野先生的行李箱走了進來。 「牧野先生,我可以調查一下你的行李箱嗎?」 牧野先生挑起眉毛,一語不發地取出鑰匙。由利大師打開行李箱,裡頭果然像牧野先生說的一樣,整理得異常整齊。行李箱裡面裝的淨是些內褲、襪子、簡單的化妝工具等,一般男人在旅行時所需的物品。由利大師將它們一一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每拿出一樣,牧野先生就會不悅地抖動一下眉毛。好不容易,行李箱裡總算一樣東西也不剩。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牧野先生不屑地冷笑道。 「沒有,除了指揮棒之外。」 由利大師從行李箱中拿起指揮棒,胸有成竹地一笑,然後轉頭看著牧野先生。 「牧野先生,你的指揮棒是中空的吧?」 「嗯,是的。一般的指揮棒都是做成這個樣子。不過這只是我特別訂做的,比一般的稍微長了些。」 「噢,這樣啊。那麼請你揮揮看這支指揮棒。」 牧野先生再度繃緊他那張神經質的臉,一語不發地從由利大師手中奪過指揮棒。拿起指揮棒的那一瞬間,牧野先生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他瞪大雙眼,歪著脖子,將指揮棒在耳朵旁揮了揮,突然改以狐疑的眼神看著由利大師,接著慌張地扭轉著指揮棒的一端。指揮棒似乎是中空的,兩端以栓塞堵住。牧野先生取下栓塞之後,將指揮棒放斜,一串珍珠項鍊就這麼溜進他顫抖的手中。 那一瞬間,房間裡掀起一陣風吹過蘆葦般的嘈雜聲。警部踢開椅子站起來,抓住牧野先生的左手。牧野先生髮出一聲尖叫。 「噢,等等!淺原,你等等。」 由利大師抄起牧野手中的項鍊。 「淺原,牧野先生,請你們都回到位子上。原先生,這是尊夫人的項鍊沒錯吧?」 原聰一郎先生將項鍊拿在手上看了看。 「我想應該是吧。不過,這種事情女人家比較懂。相良小姐,你看呢?」 「嗯……。的確……,是老師的項鍊沒有錯。」 相良顫抖著肩膀,話聲斷斷續續地。 牧野先生含糊不清地叫著。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想嫁禍給我才這麼做的。」 「嗯,也許你說的對。不過這件事情不管是誰做的,其實這串項鍊原本不是藏在這裡的,至少在昨天傍晚之前不是。」 「昨天傍晚之前?」 警部不敢相信地問道。 「嗯,是的。因為昨天傍晚之前,這串項鍊是藏在蓮見的長號的通氣管里。」 疑惑的叫聲再次在人群中響起,那種聽似風吹過蘆葦般的嘈雜聲比剛才更大了許多。 「這樣說的話,你們應該知道雨宮為什麼會遇害了吧?犯人昨天傍晚從長號里取出項鍊的時候,正巧被雨宮撞見。之後犯人才會將它改藏在牧野先生的指揮棒裡面。」 「由利,犯人到底是誰?聽你的語氣,你好像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聰一郎先生說話的語調立刻恢復了生氣。他目光一一掃過在場人士的臉。 「你懷疑的是志賀嗎?土屋?還是小野?牧野?不不,你該不會是懷疑我……」 聰一郎先生每念出一個人名,我就會看著那個人的臉。然而,就算犯人躲在這些人當中,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我實在無法立刻指出犯人是誰。表現得異常恐懼的小野說不定是清白的,任人處置的志賀先生說不定反而才是奸詐狡猾之徒。土屋面不改色,牧野先生不停地咬著指甲。而自己說大師懷疑他是犯人的聰一郎先生難道就不可疑嗎? 由利大師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大師的習慣還是跟以前一樣,從剛才就一直叼著菸斗。現在大師又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從嘴裡拿下菸斗,再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條黑色的繩子,將它對摺後套在菸斗前端的菸袋上,然後以左手手指不停地轉動菸斗。菸斗每轉一圈,掛在菸袋上的繩子就會攪緊一點,越攪越緊、越攪越緊。大師究竟是有意這麼做,還是隨興玩弄呢?從大師的臉色中我看不出來他的意圖是什麼。大師的右手手指捏住繩的一端,左手手指不停地轉動菸斗。眾人以不安的眼神,盯著大師雙手手指的動作。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 大師將菸斗和繩子放在桌上,急忙拿起話筒。 「大師嗎?是由利大師嗎?我是島津,現在在曙公寓哩。」 我嚇了一跳。但嚇著我的卻不是因為聽到島津的目的地是曙公寓,而是因為島津尖銳的聲音竟從擴音器里放出來,清晰地響徹整間房間。 「大師!」 我從旁提醒他,但大師卻示意要我別說話。 「噢,那麼我拜託你的事情……?」 棒槌學堂·出品 「我找到哩。果然就像大師說的一樣,曙公寓住戶共享的砂包都是堆在樓梯間或走廊的角落,每個小組共享三十個。二十日上午十點左右,各小組組長才剛檢查過砂包的數目,據說當時每一組清點出的數量都是三十個,不多也不少。然而,經過我剛才的調查……」 「經過你剛才的調查……」 「每一組都增加了五、六個砂包哩!而且,全都是曙公寓的居民沒看過的砂包……」 「那麼,你秤過那些砂包的重量了嗎?」 「秤哩。目前發現的已經超過六十公斤了,而且可能還有一些砂包沒找到。」 「謝謝你。麻煩你請管理員好好保管那些砂包,我會請淺原馬上從這裡趕過去……」 大師掛上電話之後,目光銳利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得意地笑了。接著一語不發地繼續用手指把玩著菸斗和繩子。 眾人沉默得就像一堆石頭,完全沒有人開口說話。無庸置疑的,大家都聽見了剛才的對話,以驚惶不安的眼神窺探著彼此。 砂包、砂包、砂包?公寓裡的住戶都沒有看過的砂包,二十日上午十點之前不在公寓裡的砂包,全部聚集起來超過六十斤的砂包? 由利大師不停地轉著菸斗。右手捏住的繩子在不停地攪緊之下,產生無數交叉繩結,繩結已經攪得死緊,菸斗再也轉不動了。就在這個時候…… 大師以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緊扣住繩索末端,放開了原本抓住菸斗的手。大師手一放開,菸斗就像陀螺一般,在繩索前端轉個不停。菸斗轉呀,轉呀,轉呀轉。隨著菸斗不停旋轉,原本攪得死緊的繩子逐漸恢復原狀。過了好一會兒,繩索幾乎完全恢復了原狀。在那一瞬間,原本以菸袋那端掛在繩圈上的菸斗從繩圈中滑落,咚地一聲掉在地上。 「哇哈哈哈!」 由利大師突然發出足以撼動房間的大笑聲。 「總而言之,在攪緊的繩子恢復原狀之前,犯人有足夠的時間逃跑。哇哈哈哈!」 當!不知道是誰對著天花板上的電燈丟了什麼東西,燈光立即熄滅,玻璃碎片如冰雹似地降下。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傳來陣陣驚叫聲。尖叫的人們絆倒椅子,四處亂竄。 我本能地立刻沖向窗邊。就在我走到窗邊的時候,有一個人將我的身體往後一撞。 「是信!」 我將手搭在對方的肩上。那一瞬間,一記力道強勁的拳頭往我的下顎擊來。要是正面被打到,恐怕我會昏迷得不省人事吧。我怒上心頭,同時直覺地想到,恐怕這傢伙就是犯 人,我猛然地撲向對方,揪成一團在地板上翻滾。起初我吃了不少虧,他的拳頭不住往我身上打來,甚至還用牙齒咬我。但到最後,這傢伙終究不是我的對手。 「三津木,你沒事吧?」 「沒事,我現在把他制伏在地上了,請給我燈光。」 一片黑暗中,我才聽見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衝進房間,下一秒鐘,身邊已站滿了刑警。他們拿著手電筒,數道光芒倏地照在被我壓在地上的男人臉上;照在束手就擒,緊閉雙眼的梅菲特——土屋恭三的臉上…… ∞ 終曲 話說…… 寫到第二十章的時候,我帶著原稿來到國立造訪許久不見的由利大師。目前令我仍感到遺憾的是,土屋先生那本內容精采的手記沒有結尾。他招認了所有的罪行,但他還未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寫在手記上,就在單人牢房中服下氰酸鉀自殺了。他所服用的氰酸鉀,正是他請佐伯淳吉替他將行李箱拿到東京車站寄放時,他謊稱是暈船藥,送給可憐的佐伯淳吉的謝禮。至於他為什麼能將毒藥帶入牢房,這個問題目前懸而未決。 當我將寫好的原稿請由利大師過目時,大師一看到稿子就得意地笑了。接著大師叫來年輕的夫人,對她說: 「你瞧,三津木寫好小說了。」 夫人一看到原稿上的標題,便瞪大了雙眼。 「蝴蝶殺人事件!哎唷!這不就是那起命案嘛。真是的,你一定把我們的事情也寫進去了吧?」 棒槌學堂·出品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講了嗎?三津木寫的一定是色情小說啊。他一定連你女扮男裝、東京大阪兩頭跑,搞得警方暈頭轉向的事跡也洋洋灑灑寫了進去。」 「哎喲,真是的,三津木先生,你還記得我呀。」 千惠子夫人……,也就是從前那位相良千惠子,她假裝瞪了我一眼,隨即感慨萬千地說。 「可是,每當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情,我就覺得好難過,為老師感到可憐與不舍。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一想到自己的將來不知該何去何從,就擔心的不得了,畢竟老師對我而言是重要的精神支柱。」 「是啊,原櫻女士真是偉大,她是很多人的精神支柱。最依賴原櫻女士的其實就是土屋恭三了。他大概是認為,如此依賴原櫻女士的自己不會受到警方的懷疑。這傢伙在手記當中,未免太過強調自己很依賴原櫻女士這一點了。」 「就是啊,大師。」 我向前更靠近大師一點,看著大師說道。 「其實這本小說尚未完工,我只寫到我制伏土屋恭三的部分而已。這本小說就性質而言屬於偵探小說,所以在那之後必須加上大師的推理過程。雖然當時曾聽大師講解過,但事隔多年,我想還是再來請大師解釋一遍比較清楚,所以今天才會前來叨擾。大師之所以將目標鎖定在土屋,應該是因為那本手記,對吧?」 「沒錯。那麼就讓我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景,再為你上一課吧。千惠子,麻煩你去泡個茶來。」 於是我們一邊喝著千惠子夫子泡的茶,一邊聽大師為這本小說下結局。 「那本手記給了我兩個暗示。首先是充斥在整本手記中的語調,或者說是氣勢,總之就是一和氣氛。你最近又看了一次那本手記,應該記憶猶新才是,那些文章中帶有非常強烈的自我解嘲意味。不,與其說那是自我解嘲,應該更接近自曝其短。而且從全文的結構來看,那並不僅只是寫下自己的所見所聞而已,作者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人看到那本手記。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小野不小心走進他的房間時,手記是攤開的來證實。經紀人是所有團員的中心人物,他完全無法預料誰會在什麼時候進來自己的房間。我認為土屋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但他卻將手記攤開在桌子上,由此之見,他是想要讓人看到那本手記,所以大刺刺地放在桌子上也無妨。」 「假設他是為了讓人看才寫下那本手記,那麼手記中那些自我解嘲、自曝其短的語調就變得更加可疑了。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喜歡自我解嘲、自曝其短的傢伙就像蟲子般不討人喜歡,精神健全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做,畢竟,只要是人,任誰都該保有一定的自尊心。再說,土屋在手記中的自我解嘲方式有一點很卑鄙,那就是他絕對不會寫到任何原聰一郎先生和小野龍彥的壞話,因為這兩個人很有錢,將來有助於自己。不但如此,他還格外巴結聰一郎先生,這點實在太明顯了!所以我是這麼想的,這本手記擺明了就是為了自己將來前途所寫的,而寫這本手記的土屋,則是一個壞到骨子裡的男人……」 由利大師說到這裡,喝了一口千惠子夫人倒的茶潤潤喉。 「好,問題就出在項鍊上了。兇手在一個月之前就開始計劃那起殺人案了,對吧?當然,當他一個月前在曙公寓租房子的時候,計劃應該還沒有那麼詳細、周延。至少,當時他一定還不知道佐伯淳吉要出國。但不管怎樣,他在那棟公寓租下一間套房,的確是為了將它用在殺人計劃中。然而,你認為兇手在當時就已經想到要盜取項鍊了嗎?這點無疑是否定的。兇手原先只打算殺害原櫻女士,處心積慮想弄出一個精心設計的殺人計劃。然而,一旦殺害原櫻女士的奸計得逞,看到她身邊有一串價格高昂的項鍊,兇手自然出自本能地想要盜取項鍊。我想這件事情充分地反映出了兇手的性格。 在原聰一郎先生和小野龍彥身上我看不到這種劣根性,至於牧野先生和志賀又是如何呢?我經過深入觀察之後,認為他們兩人也沒有這種順手牽羊的壞習慣。所以具有這種劣根性的就只有土屋一人。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被我盯上的第一個原因。當然,我也警告自己,不可以受到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所局限,但那本手記上另有一項重大暗示……」 由利大師翻開土屋的手記。 「你瞧,就是這裡。關於原櫻女士的屍體在低音大提琴箱裡發現的那一段,土屋是這麼寫的——原櫻這個女人,她的日常生活本身就像是一齣戲,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她都不會錯過出場亮相的最佳時機。——事後聰一郎先生和千惠子都為這一點背書,但是這和當初原櫻女士低調地抵達大阪一事豈不矛盾?畢竟像他們這種靠觀眾支持來維生的職業,每到一地進行演出時,一定會搞些拉攏人氣的噱頭,更別說是大阪這個大都市了。而且原櫻女士天性喜歡被眾人捧在手心裡,從這兩點看來,當時原櫻女士抵達大阪的情形未免太過低調了。按照行程表,只有她的先生和千惠子與她做伴,沒有人前去迎接,而且一到大阪車站就直接前往D大樓飯店,這樣的安排與原櫻女士的個性非常矛盾,她不可能接受。就實際狀況來看,其他人隔天抵達大阪時受到了十分盛大的歡迎,但是重要的女主角,而且是喜歡大排場的原櫻女士,竟然那麼低調地抵達大阪,她應該不可能就此罷休才是。」 「是啊。當時我也曾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老師她要是坐夜班火車,隔天便無法唱出美妙的歌聲這點倒是事實,所以老師是不得已才放棄跟大家一同前往大阪。」 「原櫻女士如果是這樣就會放棄的人,就不會發生那種悲劇了,兇手就是算準了要利用她那種倔強的個性。總之,我認為這並不像是原櫻女士的作風。而且不禁會讓我想到,原櫻女士對此沒有表示任何不滿或抱怨,她應該另有打算吧。光靠原櫻女士自己一個人,要獨自低調地進入大阪,再讓世人大吃一驚,這是絕對無法辦到的。她當然需要一個商量的對象,至於這個對象會是誰呢?當我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最先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千惠子,就是你。你跟原櫻女士一同從東京出發,而且又扮演她的替身,當時我想你一定也知道那個惡作難劇。」 「哎,老爺你要那麼想,我也沒辦法。畢竟,老師從品川下車的時候,我就很清楚老師她一定又在惡作劇了。就是因為知道她是在惡作劇,所以我才會幫她。」 「嗯。這麼說來,也難怪我會懷疑你了。但是就算原櫻和相良千惠子一同進行這場惡作劇,光靠這兩個人還是不可能瞞過眾人耳目,無論她們的惡作劇內容是什麼,她們一定還需要一個男人,一個具有洽公能力的男人。如此一來,我自然想到了經紀人土屋恭三,在這種情況下,經紀人可說是最好的商量對象。再說,土屋比眾人早一步前往大阪,因此他身為共犯的可能性大幅地提升。」 我不發一語地點點頭。由利大師的提論完全正確。 「好,假使土屋參與了原櫻女士的惡作劇計劃,你再看一次那本手記,上頭隻字不提這件事。換句話說,土屋至少隱瞞了這件事情,那麼,難保他沒有隱瞞其他的事情,不是嗎?不,搞不好那本手記從頭到尾都是胡說八道。他的個性那麼卑劣,也難怪我會這麼想了。」 我又點了點頭。由利大師繼續說道。 「好,手記的部分就說到這裡,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那個暗號。三津木,當我解開那個暗號的時候,我應該曾經這麼對你說過吧?像原櫻女士這樣身份地位的人,會使用如此簡單的暗號只有一種解釋,也就是說,訊息是給對音樂完全不懂的門外漢看的。我這麼說過,是吧?當時我所說的門外漢是指我們,以及警方。也就是說,兇手打從一開始,就希望警方發現那個暗號,進而解讀,才會將它留在那裡。我會這麼想是有理由的,兇手從手提包中偷走項鍊,卻將那張樂譜留在手提包里?兇手理應看到了這張樂譜,但他卻沒將它撕碎,也沒有將它丟棄,而是將它留在原處,這一定是因為他希望我們發現!」 「說到那張樂譜,是誰在東京車站將它交給原櫻女士呢?」 「沒有人。是原櫻女士故意將它弄掉,讓人錯以為是別人交給她的。這件事在我一開始聽到事件的經過時,就已經隱隱察覺到了。聽完聰一郎先生的話之後,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那天,是商會的N先生留下了原本要跟原櫻女士和千惠子一起從東京出發的聰一郎先生,據說是原櫻女士向N先生要求,請他配合她的計劃。這下我才總算確信是原櫻女士在惡作劇,而且在月台上弄掉樂譜的人也是原櫻女士她自己。最後,我將千惠子……,共犯相良千惠子列入考慮範圍,才確定自己的推論是對的。」 千惠子夫人老實地點點頭。 「好,回歸正題。假使那張樂譜是兇手為了讓我們破解而留下來的,兇手究竟是為了什麼?不用說,他自然是想要將我們的偵察焦點轉移到清風莊,這也告訴了我們,清風莊並不是命案現場。而且你也知道,曙公寓那間套房裡的砂包線索有個時間上的重大矛盾。兇手何等狡詐,要是他真的是在東京殺人,再故意設計讓人以為他是在大阪犯案,他只要再小心一點應該就能避免產生這種矛盾才是。換句話說,那個矛盾是他故意弄出來的。也就是說,那是他為了讓警方的調查焦點從曙公寓那間套房抽離而設下的圈套……。總而言之,像那樣的矛盾越多,我們越要小心行事,千萬不能上了兇手的當。」 「即便如此,大師還是不辭千里,從大阪跑到東京一趟?」 「那有什麼辦法,我又沒有超能力。我是看了土屋的手記之後,才描繪出這起命案的面貌。而且我是在前往東京的火車上才仔細看那本手記的,要是我早一點看的話,說不定東京行就不至於白跑一趟了。每當我一想到雨宮可能因此幸免於難,我就覺得非常遺憾。不過,還沒看那本手記之前,我就已經懷疑命案現場可能是在大阪。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那個暗號未免太容易破解了。另一個原因則是那個行李箱,假使兇手真的是在東京犯案,依照案件中顯示出的兇手性格,他就算想盡辦法,拼了命也應該會讓那個行李箱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兇手是個聰明人,只要他想這麼做,他一定做得到。然而行李箱卻那麼輕易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這線索未免也太容易被發現了。從這點看來,我們不難發現兇手想利用與樂譜線索相同的手法引起我們的注意。我當時是這麼想的,事實上,那個行李箱當中除了玫瑰花瓣跟砂子之外,毫無證據可證明屍體是被兇手塞進箱中,寄到大阪來的。兇手可以在曙公寓裡再將玫瑰花瓣和砂子裝進行李箱,至於重量,只要裝進其他的東西就可以矇混過去。不過在看過那本手記之前,我還不敢確定這一點,這起事件的命案現場不管是在東京或是大阪都說得通,所以我才那麼在意兇手在東京要給我們看的到底是什麼,因此決定跑一趟去看看。」 我一語不發地點點頭。大師是個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人,除非調查結果能夠讓他接受,不然就算繞再多的遠路,他也要調查到底,否則絕不善罷罷休。 「我說過很多次,我絕對沒有超能力,真要說我跟其他人的不同之處,應該是我一旦發現什麼可能性就絕不放手。在這一起命案當中,命案現場最初的可能性就是在大阪。然而,兇手卻用種種詭計,設計許多線索指向東京,導致警方完全忘了兇手在大阪犯案的可能性。這就是我跟警方不同的地方。即便是東京的可能性增加的時候,我還是不忘兇手在大阪犯案的可能性,不斷衡量東京和大阪兩地的可能性孰高孰低。 至於為什麼我會一面死咬著大阪是命案現場的可能性不放,卻又非要證明原櫻女士無法在十九號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抵達大阪不可呢?這是因為,除非我確定證明這件事不可能發生,否則我不會捨棄命案現場在大阪的可能性。然而,調查結果卻指出,原櫻女士當天晚上絕對沒有搭乘之後那班於九點多抵達大阪的火車。於是,我將焦點鎖定在客機上。當我前往東京的時候,我請等等力警部調查十九號的客機旅客名單,你也看到了那封等等力警部回復的電報。然而,當時那個回復對我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因為當時我已經知道原櫻女士一定是搭乘九點多抵達的火車來到了大阪,車掌和服務生之所以沒察覺,是因為原櫻女士女扮男裝的緣故。千惠子,其實告訴我這件事情的,是你。你不但告訴我原櫻女士曾女扮男裝的事,還告訴我那套衣服與舞台服裝一同被帶來。連你都覺得那套衣服被放在舞台服裝當中很不可思議,可見其中一定有蹊蹺。也就是說,是某人特意將它藏在那裡的。我想,原櫻女士應該是穿這套衣服抵達大阪的。」 「這麼說來,我一時興起的冒險也不是毫無幫助的囉?」 「那當然。你的無心之舉,不但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還洗清了你犯案的嫌疑。你當時的告白,一口氣化解了我對你的疑慮,與對你為什麼要女扮男裝的不解。」 千惠子夫人有些尷尬地笑了。 「如果要徹底追查兇手在大阪犯案的可能性,就非得追究那個行李箱裡裝了什麼。兇手究竟在其中裝了什麼呢?他又是怎麼處理掉裡面的東西?我不得不坦白說,這件事困擾我到最後一刻。這世上再沒有比人的聯想力更可悲的了。說到人,而且是相當於穿著衣服的人的重量的話,我們不自覺就會想到體積龐大的東西。二十號早上,兇手真的很忙,公寓是個相當多人出入的地方,兇手是怎麼將那麼大的一個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的?這件事情一直到整件命案落幕,都還深深困擾著我。我之所以能夠發現真相,都是因為行李箱裡的砂子。我們……,不,我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兇手利用砂包擊昏原櫻女士的那一瞬間,砂包破裂,弄得原櫻女士全身是砂,所以那個行李箱裡的砂子是為了讓人以為那個行李箱是用來運送屍體,才裝進去的。之後我突然驚覺,逆向思考似乎也說得通。也就是說,兇手是為了讓人以為那個行李箱是用來運送屍體,才將屍體身上弄得都是砂子。換句話說,應該是行李箱中先有砂子,而不是屍體身上先有砂子…… 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我覺得我的耳邊仿佛響起了勝利的號角聲。兇手將砂子裝進行李箱裡帶來,既然是砂,就能夠分裝在砂包中。曙公寓裡到處都堆滿了砂包,砂包的數目就算多了一、兩成,也不會有人察覺,我猜兇手是這麼想的。在行李箱運送的途中,難保箱中的砂包不會破,就算沒破,砂子也有可能從砂包里漏出來。可是要將砂子完全打掃乾淨實在不太可能,更何況在二十號早上兇手要處理的事那麼多,哪有閒工夫仔細清理行李箱中的砂子呢?只要行李箱裡留下一粒砂,就有可能被警方看出真相。兇手為了不讓警方發現,於是反其道而行,乾脆將砂子留在行李箱裡,讓警方以為砂包就是擊昏原櫻女士的兇器。仔細一想,雖然原櫻女士後腦勺的傷勢是鈍器所為,卻不見得一定是砂包所造成的,所以我懷疑兇手是用別的物品襲擊原櫻女士,再故布疑陣,讓警方以為她的傷勢是砂包所造成的。因為以實際運用上來看,將砂包當作兇器使用這種作法未免太過奇特。再說,兇手的思慮如此縝密,竟然沒有先準備兇器,而是使用恰好在手邊的砂包,這實在不太合乎整件命案的狀況,倒不如照我提出的想法還比較合理。也就是說,兇手之所以將原櫻女士的屍體弄得全身是砂,是為了要掩飾裝在行李箱裡面的砂……」 「原來如此。於是大師您請島津實際到現場跑一趟,查證了這一點,是嗎?」 「正是。這樣我們就解決掉行李箱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了。再一個問題,寄送行李箱的人是誰?那個行李箱是在十九號晚上,在東京車站託運的,當時土屋人在大阪不容置疑。這種計劃性犯罪的兇手通常都不會有共犯,因為那只會使東窗事發的危險性加倍而已。就這一點而言,土屋相信自己安全無虞,不會有人給自己扯後腿。哼,可惜志賀的告白,幫我解決了這個最後的難題。既然佐伯淳吉是搭十九號的夜班火車從東京出發,他跟歌劇團一行人搭的說不定是同一班火車。那班火車在二十號抵達大阪,當時土屋前往車站迎接他們,照理說他應該會遇見佐伯,那麼他就可從佐伯手上拿到行李票。佐伯和土屋不但是從前同穿一條褲襠的好友,而且……,而且佐伯之後傳出在船上服毒自殺的消息,雖然一般人相信他是自殺,但他並未留下完整的遺書,其實壓根兒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真的是死於自殺。當我想到這裡,不禁對兇手的兇殘性格感到不寒而慄。」 由利大師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兇手真的對原櫻女士恨之入骨,非得致之於死地嗎?而兇手又有什麼理由非殺雨宮滅口不可?再說到兇手利用佐伯淳吉,將他作為殺人工具一事,如果兇手只是因為害怕佐伯泄密而殺了他,那還有什麼人比這名兇手更殘酷無情呢? 「嗯,我大概知道大師的推理過程了。那麼,請您依照兇手的計劃步驟,從頭再說明一次。」 「嗯……」 棒槌學堂·出品 大師吸了一口愛用的菸斗,開始娓娓道來。 「在那之前,應該先仔細想想兇手的犯罪動機。關於土屋恭三為什麼要殺害原櫻女士,我實在很難講出一個能夠讓人信服的具體動機。如果我們僅從物質面考慮,原櫻女士的死,反而不利於兇手。既便如此,土屋還是干下了那種泯滅人性的事情。歸根究底,我只能說他們天生相剋。據千惠子所說,原櫻女士是一個不按牌理出牌,愛撒嬌又任性的女人,不過她的為人其實相當和藹可親。但是一旦她心情不佳,翻臉比翻書還快也是個不爭的事實。再加上她具有偉大藝術家經常帶有的傲慢特質,對於某些人來說,像她這種人非常難討好。這種人的傲慢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想要配合這種人的步調,就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逢迎獻媚的小人。這種並非出自內心的討好,不禁讓土屋對原櫻女士感到雙重的憤怒。就算原櫻女士真的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她對人親切的個性也會成為土屋不滿的原因之一。因為身為原櫻女士的經紀人,就算他對人發牢騒,也沒有人會對他寄予同情,反倒是會有很多人跟原櫻女士站在同一陣線……。這一點一定也是讓土屋受不了的原因之一。總而言之,就算土屋生性兇殘無情,如果對方不是原櫻女士,也許他就不會殺人了。或是說,就算原櫻女士任性刁蠻,如果對方不是土屋,也許她就不會被殺了。總之這只能說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再者,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觀點看這個案件,就是兩個人的演劇經驗。土屋過去曾是原櫻女士的前輩,早在原櫻女士尚沒沒無聞的時候,土屋就已經是家喻戶曉的歌劇名角了。然而他的聲勢卻一日不如一日,最後甚至當起晚輩的經紀人,所以他才會經常感到不是滋味吧。從那本手記看來,土屋大概有被虐傾向的性格,不過,那種性格卻不是土屋原本的個性,而是當上原櫻女士的經紀人,在世上闖蕩之後,不知不覺間成了他保護自己的盔甲。這一點對這個案件來說很重要,像他這種人,要是被人無心地一再羞辱,終有一天會爆發。我想就是這股爆發的力量引起了這起悲劇。總之這是藝術家的悲劇,兇手和被害者都是藝術家。兇手忘記自己的利害得失,只是一味地想要抹殺掉憎恨的對象。」 「在這個世上,經常存在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動機。人並不一定會理性地計算自己的利害得失之後,才採取行動。這就是一個例子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所以,我認為在調查命案的時候,老是想要從動機當中找到具體的事實這個想法是錯的,畢竟土屋還是失去了理智,試圖殺害原櫻女士。在一次因緣際會當中,他碰巧知道原櫻女士在清風莊裡上演那出玩弄劇。三津木、千惠子,你們在演藝圈裡都不算是新手,應該很了解演藝圈的生態。例如為藝妓搬三弦琴的、或是幫演員打雜的男傭,以及藝人的經紀人,這些人的性格都有一個共通的特性——他們就像壁虱,徹底滲入了主人的生活,因為他們如果不這麼做就會無法生存下去。他們有一種本能,能夠立刻發現主人的任何秘密,主人越是想要隱瞞,他們越是緊追不放。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土屋不知道清風莊的那件事,我反而覺得不可能。 好,那麼土屋知道清風莊的事情,他也知道小野和原櫻女士利用暗號通信。土屋深知原櫻女士和小野的個性,他馬上就知道那只是原櫻女士在玩遊戲,也知道小野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深信不已。然而千惠子也知道這件事,並看穿事實真相,以及原櫻女士生理上的缺陷,這兩點都是土屋計劃中的漏洞。土屋發現清風莊的事情,便決定利用這點進行殺人計劃。不,應該說是土屋發現了原櫻女士在清風莊的遊戲,原本雜亂無章的殺人計劃才總算得以具體實現。於是土屋就此開始執行具體的殺人計劃。首先他在曙公寓裡租下一間套房,當時雖然大阪公演的日期還沒決定,但他在一個月前就已經知道要到大阪表演了,所以他想屆時將可利用這間套房。好不容易等到日期敲定,他才發現東京和大阪的公演之間只差一天。又或是,這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經紀人土屋故意做的安排。接下來就是殺人計劃中的重頭戲,無法搭乘夜班火車的原櫻女士非得在十九號的早上從東京出發不可,因此她沒有辦法在大阪車站接受眾人的夾道歡迎。原櫻女士對此很不滿,而這正是土屋等待已久的好機會。我不知道土屋用什麼甜言蜜語說服原櫻女士,但他想必是先將自己知道清風莊的事情,告訴了原櫻女士,然後他再問原櫻女士,要不要利用那件事讓小野等人嚇一大跳。他八成是建議原櫻女士故意讓大家久候,讓眾人擔心的不得了,等到快開場的前一秒鐘,再女扮男裝在眾人面前亮相。原櫻女士就像聰一郎先生和千惠子說的一樣,她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對於這種惡作劇總是樂此不疲。讓大家為她操心,然後再突然跑出來,還有什麼遊戲比這更能討原櫻女士的歡心呢?於是原櫻女士輕易地上了土屋的當。 如此一來,一切就如土屋所願,他因此寫了一個縝密的劇本。土屋製作了一張藏有暗號的樂譜,將其交給原櫻女士,然後將所需的砂包塞入行李箱,暫時寄放在東京車站。不用說,在此之前他已經在清風莊的房間裡撒滿了一地的砂,在砂上留下曾放置行李箱的痕跡。準備好之後,他便請佐伯淳吉幫他將行李箱拿去託運。我不知道他用什麼藉口欺騙佐伯,但要編個理由欺騙佐伯那樣純情的人想必不會太難。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土屋再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於十八號晚上從東京出發。到了隔天,原櫻女士當然不知道土屋的心機那麼深,於是便按照他寫的劇本,先阻止丈夫與她同行,然後在東京車站弄掉樂譜,好讓別人以為是人家交給她的,之後再從品川下車,前往清風莊。她早就將女扮男裝所需的衣服放進行李箱,帶到清風莊。於是她換上那件衣服,並將原本穿的衣服塞進行李箱帶走。她八成就是在那個時候將小野送給她的玫瑰花束,跟著衣服一起塞進行李箱的吧。接著她搭乘下一班火車,從品川出發往大阪。當時在清風莊的那間房間裡,早已灑滿了砂子,但因為被沙發及地毯蓋住,所以原櫻女士才沒發現。但就算她發現到這一點,也不會想到其中竟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如此這般,女扮男裝的原櫻女士在十九號的晚上九點多抵達大阪車站。土屋到車站去迎接她,帶她前往曙公寓。我想這應該也是惡作劇的一部分,原櫻女士對此完全不起疑心,她八成就像個在玩捉迷藏的孩子般,滿心雀躍不已。土屋將原櫻女士帶往曙公寓,讓她再次換裝,接著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將她擊倒,然後將她勒斃。他將原櫻女士的身體捆綁成能塞進行李箱的姿勢,暫且藏在衣櫃中。這就是十九號晚上,土屋的所有行動內容。 另一方面,當時佐伯淳吉毫不知情地在東京車站,從車站人員手中接過行李箱改交給託運人員。二十號早上,佐伯跟歌劇團的一行人搭乘同一班火車,經過大阪車站。於是土屋從佐伯的手裡接過行李票,並交給他氰酸鉀作為謝禮。當然,土屋不可能告訴佐伯那是毒藥,只騙他說那是暈船藥。接著,土屋以樂譜將小野引到寶冢,並打了一封假電報讓志賀趕往箕面。土屋之所以將他們兩人引出來,當然是為了讓他們無法提出不在場證明。不過,引開志賀還帶有另一層涵義,那就是為了防止他跟佐伯見面。要是佐伯跟志賀見面時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提到行李箱的事情,這將會破壞土屋的計劃。那麼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土屋分別領取低音大提琴箱及行李箱之後,先將原櫻女士的屍體塞進低音大提琴箱,再將砂包從行李箱中取出,分散到公寓裡各個放置砂包的位置,並將玫瑰花瓣放進行李箱中,將這兩個箱子各別送到各自該去的地方,這就是土屋乾的所有好事。 在這件命案當中,有兩件事最讓我不得不為兇手的狡黠感到讚嘆。第一,兇手讓被害者為自己做出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兇手為了讓警方以為命案現場在東京,自己不動而是策使被害者偽裝後移動。第二,兇手選擇低音大提琴箱作為運送屍體的容器。土屋自己也有提到這件事情,他利用低音大提琴和屍體的重量不同,讓警方誤以為屍體並不是在東京就被放進琴箱裡寄出,而是先使用行李箱,在大阪才將屍體塞進琴箱的。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先讓自己被警方懷疑,再讓警方漸漸解除對自己的疑慮,最後再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土屋是如此算計的。總而言之,他為的是讓自己不再受到警方懷疑,這種狡黠證明了土屋可不是省油的燈。」 「嗯,從製造殺害雨宮的不在場證明的手法當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土屋的狡詐之處。」 「沒錯。不過,那種奸計應該不可能在一瞬間想到,土屋一定早就想好萬一被警方懷疑的時候,可以利用排水管脫身。那天晚上,當他看見低音大提琴手川田和長號手蓮見在餐廳里喝酒的時候,八成是認為機不可失,便趁機到他們房裡取出他先前藏在長號里的項鍊。豈知就在他取出項鍊的時候,不小心被雨宮撞見,因此他才痛下殺手。 當然,他去拿項鍊時小心謹慎地戴上了手套,所以現場才會只留下雨宮的指紋。土屋在殺害雨宮之後,用川田的外套將他包起來,抬到五樓,接著就地找了條繩索,將繩索掛在窗外遮陽板的鐵柱上,再讓雨宮的脖子吊在繩圈上。為了避免繩索在屍體上留下勒痕,所以土屋就將外套里在屍體的身上。準備就緒之後,土屋便不停地旋轉屍體。屍體每轉一圈,繩索就會絞緊一點,直到繩索已絞緊到屍體再也轉不動的時候,土屋旋即爬上水管預備下滑。在擺好這個姿勢之前,他先用單手支撐屍體,以免屍體轉動。接著,在他放手下滑的同時,屍體就像一顆陀螺般,開始不停旋轉。隨著繩索逐漸恢復原狀,綁緊屍體的張力也逐漸散去。 就在張力頓失之際,屍體受到重力吸引,便從繩索下滑往地面墜落。 屍體先是撞到四樓的窗玻璃,弄碎玻璃之後再往下跌落。當牧野聞聲衝進房間,警部從樓下的窗戶往外看的前一刻,兇手正好滑至地面。兇手緊接著從後門衝進飯店,站在警部所在的那間房間門口……。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兇手算準了繩索恢復原狀需要一段時間,他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完成一樁完美的密室殺人案。接著,兇手趁著警方搜查千惠子下落的時候,偷偷地將那個殺人證據——繩索拆了下來。」 大師語罷,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如此一來,命案的真相已解開了大半,遺憾的是,雖然藤本命案和這起殺人案無關,但這個破解本案的關鍵因素卻仍為懸案。藤本命案發生至今已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其中又經歷過戰爭,警方很擔心藤本命案恐將永無水落石出的一天。不過,說到底,那件事跟我們這場冒險並沒有關係。最後,我對千惠子夫人說: 「對了,夫人,你知道在這起命案當中,最讓大師頭痛的事情是什麼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耶。除了目前說的事情之外,還有什麼事情讓我家老爺頭痛的嗎?」 「有!當然有!那就是……,相良千惠子為什麼要冒那麼大的險。相良該不會是愛上了小野,想要袒護他才那麼做的吧?一直到命案結束為止,大師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呢。哈哈哈!」 「你這小子!」 由利大師啐了一句。 「哎呀,討厭啦!」 千惠子夫人羞紅了耳垂。不過她同時真誠地說道: 「我並不討厭小野,甚至可以說是喜歡。不過,像他那種正直、單純又天真的人反倒靠不住,所以,我還是……」 「比較喜歡像大師這種成熟穩重的男人嗎?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像夫人這樣的女人,同年紀的男人,一定不能滿足你的。對了,聽說夫人要復出樂壇嗎?恭喜你!」 「是啊,謝謝。因為我們家老爺答應讓我復出樂壇。雖然有點任性,可是我想要以演唱會的形式演出卡門(註:(carmen)法國作家梅里美(prosper Merimee,1803~1870)原作,由曲家比才(Georges Bizet,1837~1875)改寫為歌劇。全劇表現出愛情的自由與妒恨,情感強烈,成為世界知名的劇作。劇中女主角卡門和騎兵隊下士唐賀塞(Don Jose)相戀,卻又愛上鬥牛士艾斯卡米羅(Escamillo),引出一連串愛情悲劇。)。我請小野先生扮演唐賀塞,志賀先生扮演艾斯卡米羅,大致上已經獲得了他們的首肯。你們放心,這次絕對不會再上演一出卡門殺人事件了。畢竟,有我們家老爺陪著人家嘛……。呵呵呵呵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