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 五 · 問答

答成元法師問 承以佛法相詢,問題過多,不易詳說,謹略為簡言之。 一、關於訊問者:(1) 龍樹 是受菩薩戒之比丘。(2)比丘以正覺為目標,菩薩如釋迦因地及 彌勒 等以成就無上菩提——正覺——為目標。菩薩成佛,當然勝於比丘,惟初心菩薩亦多不及比丘之聖者。(3)大眾與上座,各得佛法之一體,各有所長,亦各有所蔽。(4)龍樹宏揚之佛法,能否取得主導地位,當以後人之 信行 是否能盡力以赴之為斷。(5)現世佛法,應綜貫各地佛教之長而闡揚之。以本人之意見,尚未有何地能有領導今世佛教之可能者。(6)我國佛教,應自佛教徒之信仰佛法、深知佛法、實行佛法,乃能生存於今日,救度於人類。 二、關於商榷者:三寶以僧為重,此義確然無誤。然決非消極的自棄於人間,或盲目的濫同世俗;決非專談虛玄之妙義,亦非專知形式,托缽乞食了事。要知佛法之衰,問題在僧眾之自身沒落,並非別人故意輕視僧寶。尊重僧眾,要僧眾從信、解、行中自己尊重起來! 論到佛法中誰堪當選(教中)總統,不問為比丘為菩薩,並屬非法,請檢《阿含經》阿難答雨勢大臣之問。如有教王之類,即是外道氣味! 依本人所知,佛法本無所謂大乘、小乘。但在佛法流行中,一分偏主保守者,慧劣而拘於戒條,重於自了者,成為聲聞;一分偏於自由適應時代者,慧深而略於瑣屑之戒條(並不反對根本及主要戒律),重於化他者,成為菩薩,因之演成小乘與大乘。龍樹之破斥小乘,並非破斥釋迦之阿含與律,僅是破斥不知釋迦真義而專於支離名相者。此等聲聞,即是不知佛法而自以為是之聲聞,非佛說之聲聞也。來文所說,多屬誤會。佛法並非講人情,邪者應破。印度佛教之亡,亡於邪正不分,知否? 「苦無逼迫性」,無逼迫性所以是苦,此理乃第一義諦,原非俗知俗見者所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本出《阿含經》。《阿含經》雲「觀色如聚沫(泡之一類)」,乃至「觀識如幻事」。大空出《 雜阿含經 .大空經》,小空出《 中阿含經 .小空經》。凡此等並屬釋迦正說,如何口出鑽矛,妄肆譏評!觀來書所說及貴處托缽乞食,意存聲聞儀制,乃於菩薩乘妄肆攻訐。惟佛法甚深,即《阿含》與廣律及各部毘曇,顯然毫無認識,不過依樣畫葫蘆,托托缽吃吃飯而已。苦哉!苦哉!須知若欲弘通聲聞佛法,應於聲聞經律論如實信解,得正知見;然後攝護身心,策發定慧,以求自證。若一概不知,僅以托缽、不持金銀為佛法,此佛法之所以江河日下也! 貴處組織學院,不知日常所學何事?不敢懸揣而有所說也。雅承商問,不敢不以所知者相答,質直之處,希以容恕! 答慧空尼 一、比丘、比丘尼戒,本為聲聞乘戒法。律制半月半月(非限定十四日)布薩誦戒。中國佛教雖受比丘、比丘尼戒,而重在大乘,故半月半月誦菩薩戒者為多(誦戒制並未普遍推行)。 二、中國古代,比丘尼「二部受戒」,現存早期之史料,為梁 慧皎 所著《高僧傳》卷三——〈求那跋摩傳〉、〈僧伽跋摩傳〉。 三、師子國來傳二部受戒制之比丘尼,雖未見明文,應是上座部系之赤銅鍱(錫蘭島之古名)部。二部制受戒,乃聲聞律制,與菩薩戒法無關,故不得雲「二部制的三壇大戒」。 四、以傳授比丘尼戒而論,合法之授受,為二部受戒。印度舊制,比丘與比丘尼,不得住於一寺。尼眾受戒,先於比丘尼僧中受具足;再往比丘寺中,於比丘僧中受戒,即經比丘僧之審定許可,乃為合法。今中國一般傳戒,尼眾直接從比丘僧受戒,不合古制。或有自稱二部受戒,而傳戒者與受戒者、比丘與比丘尼共住一處,均與古制不合。 具足戒法傳受之正當規制,受戒人多少均可,但每壇(次)不得超過三人。傳戒者,比丘或比丘尼,應有十師——和尚、羯磨、教授及尊證七人。如在邊地,佛法不盛,則可以五師(尊證二人)受具。凡為師長者,需滿法定之年齡,即受具足戒十年以上,又須有智慧,能知戒法。比丘、比丘尼受具足,乃在僧(十師或五師)中如法舉行,非從某一人受,故受戒以後,成為僧伽之一員。 五、中國之出家戒法,由印度、西域或南方(錫蘭)傳來。古代,《僧祇律》、《 十誦律 》、《四分律》等多部流行。北魏光公以來,法藏部之《四分律》大盛。至唐 道宣 律師,精研《四分律》,蔚為學眾所宗,而後漸歸於統一。此後,接受戒法,雖時或衰落,而同屬於《四分律》。如依《四分律》受具足,則不得別傳他律。 上來,依律典古制而說。中國佛教以大乘為重,雖受出家(比丘、比丘尼)戒,然與拘泥古制(聲聞乘立場)者不同。昔在印度,佛滅以後,聲聞乘部派繁多。如大眾部系之雞胤部,於律制可依而不必定依。如式叉摩那,律有明文,然在印度早已不受重視。宋代來華之求那跋摩 三藏 云:「戒法本在大僧(比丘僧)眾發,設不本事(疑有誤字,意指不從比丘尼受),無妨得戒,如愛道(愛道為佛姨母摩訶波闍波提之意譯,從佛得戒)之緣。」推此意,則比丘尼直從比丘出家、受戒,亦無妨也。惟男女雜廁,易滋流弊耳!戒律本為世間法(「毘尼是世間中實」),含有道德軌範、生活軌範、團體共住軌範。生活與團體規制,因時因地而有所異,有不得不然之勢,此固非抱殘守缺、拘泥教條、不知制律之意(學律應知制律之因緣,故曰「毘尼因緣所顯」)、自詡為嚴持戒律者之所知也。 答昭慧尼 一、淫慾不是生死根本,但在現實人間,淫慾「是障道法」,這是我從佛法得來的見解。世間是苦,「苦」體是每一眾生(依五蘊、六處和合而有的)自體。何以有此生死苦果?「集」起生死的是愛,愛的內容為「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佛曾深感眾生的難以教化,問題為每一眾生,有「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喜阿賴耶」——深藏的愛著窟宅。以上,是佛法根本,阿含及廣律所說。眾生生死不已,原因是煩惱,煩惱是無量數的,可分二類:一、「分別生」的:主要是人類文明發達所引起的,文明越進步,煩惱越多。這在現實人間,是嚴重的,可以造成最大的惡業;但斷除了,還是在生死中。二、「俱生」的:其中一分,是一切眾生所同有的,一切眾生所必有的。這雖是微細的,不妨得人天善果,但卻是最為難斷的。如末那相應的四種煩惱,「我痴,我見,我慢,我愛」(一切都加一「我」字)。佛法以愛為集諦;經說「愛無過於己」,這是有意識或無意識中所必有的,所以說:自我愛為生死根本。你以自殺殉情來表示是淫慾而不是自我愛,這是不知愛的內容。從自我愛而延擴起來,經說三愛:「欲愛、有愛、無有愛」。欲愛是物慾(淫慾在內)的愛著;有愛是自體存在的愛著;無有愛是否定自己、超越自己(自殺,愛著涅槃解脫等)的愛著。如「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如沒有尊重自己(人格道德)的一念,能為仁義而死嗎?其他,有些在生死中的眾生,是沒有淫慾的,你既然知道,那也就不再說了。 二、解脫生死,重在斷除煩惱。欲界人類,如淫念與淫事多,不論什麼法門,都是不可能解脫的,所以說「淫慾障道」。在某一期間(長短不定,依根性及精進程度而不同)暫斷淫慾,精進修行,止觀相應,引發無我淨慧,就能斷我見而得初果。證果後,在家弟子如為事業與淫慾所累,就不能進修得二果。得二果的也是這樣,所以初果、二果的在家聖者,依然能生男育女。如離欲界煩惱,進得三果,那在家也不再有淫念了。如得四果,雖然年富力壯,女性不再有月經(身體健康正常);男性也不會夢遺不淨。出家的可得四果,在家可得三果。在家而得四果,那就不是當下涅槃,就一定出家了。但有的部派說:阿羅漢也有在家而不出家的。三果聖者如死後生天,那是沒有淫慾的色界;但凡夫依禪定力,也能生色界,所以沒有淫慾,並不等於斷除生死根本。欲能障道而不是生死根本,這是我對佛法的理解。 三、生在人間,維持個體生命的,是飲食;延續種族生命的,是淫慾。古人說:「食色性也」,性是出於本能的。一般人的飲食或行淫,是不離煩惱的。如恰當——適合個體的正常需要,適合當時社會的正常制度,這不能說是罪惡,不會因此而生天、墮地獄,也不會因此而流轉生死(不感總報)。煩惱有二類:一是惡(不善)的,一是無記(不可說是善是惡)的。無記的雖然微細,到底是不清淨的,所以名為有覆無記。本能的自我愛,也屬於此。引起淫慾的欲愛,與瞋、疑等不同。人及大多數畜生(鳥獸蟲魚等),淫慾是本能的。到一定時期,生理變化而自然發現。凡屬本能的,不能說是善是惡。如食草的牛、羊等,不能說有「不殺生」的美德;蜘蛛結網捕蟲而食等,也不能說是專造「殺生」的惡業。如煩惱依本能而起,率性而動,無記所攝。所以在世間法中,飲食男女是正常的,否則人類都要下地獄了。眾生以自我(我是「主宰」義)愛為中心。欲界人類的欲愛——愛著、占有的「物慾」非常強,貪心熾盛。食,發展為經濟的爭奪;淫慾也一樣,每逾越正常。食色性也,而食色成為人與人間永不解決的困擾(苦,並不限於食色)。人類的知識進步,依自我(主宰)愛而來的占有欲,人是不可能沒有的,於是有家庭,國家、國際(到現在,還沒有形成有效的秩序),這是容許私慾而又加以限制。從容許說,是保障私有,所以要保障私有,正因私有欲出於人性,不可能沒有的(共產制否定私有經濟,於是大多數怠工,造成不可免的貧困)。但過於縱容私有,又會造成另一型態的困難,如自由經濟制的周期性衰退。私有、占有,可說有正常的一面,但從佛法(出世法)來說,源於人性而來的私有、占有,世間是不可能有徹底的解決。從個人(在世間)來說,衣食等經濟事項,如能少欲知足,是容易解決的(當然不是徹底的解決),而淫事有關雙方,不能專憑自己意志來決定,如漠視對方,會增添家庭的糾紛困擾,比衣食問題是更難解決的。所以佛制出家,以不畜私產為原則,而淫慾則完全禁止。總之,根源於自我愛而來的私有占有,世間是永不能解決的。共產黨否定經濟私有制,造成永遠的貧困;一杯水主義,在一般民眾來說,那是說不完的悲慘事實。佛制出家的完全禁止淫慾,如不能安心於佛法喜悅之中,即使持戒謹嚴,不敢違犯,內心矛盾,也不過人天功德,不能趣向聖道解脫的。真正的「梵行已立」,是無漏聖道的成就。 四、「如人間……理想的實現」,是古代佛弟子的理想,我是遵循古人的理想而說罷了。北俱盧洲式的,「跡近神話」,其實是古人對原始社會的懷念。文明愈進步,人類的問題越多,於是古人想起原始社會的淳樸。猶太人心目中的樂園,中國所傳葛天氏、無懷氏之民,都好在「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蒙昧時代知識未開,私慾也不發達,飲食男女都任性而行,當然人與人間的問題也少些。其實是不可能沒有問題的。鳥類爭食;即使吃不完,狗也會為食而相爭;為了異性的追逐,公犬互咬,是常見的。雖說古代知識未開,總要比禽獸聰明得多,怎能沒有人與人間的困擾呢!不過比文明進步的,要安和得多。大乘淨土,是進一步的理想國。衣食自然,智慧發達,佛法流行,男女問題也得到解決。早期的東方阿閦佛國,有出家(沒有僧制)也有在家,有聲聞也有菩薩,有男子也有女人,卻沒有現實人間的苦難。特別是女人「妊身產時,身不疲極,……亦無有苦,……亦無有臭處惡露」;這是理想的人間淨土。蓮華化生,原從印度神教,梵王從蓮華中出現說而來,是理想的天國淨土。這樣的淨土,沒有飲食男女問題。最高的理想,沒有在家出家的差別,本不必說沒有女人。傳說印度的梵天,沒有女人,都是丈夫相(無有女人的淨土,與此傳說有關)。其實,在梵文中,梵天是中性名詞,可說是沒有男女之相的(梵文,有男性、女性、中性,如現代語文中的他、她、牠一樣)。你問:「到底是方便適應,抑或是究竟施設?」我所說的,只是順著古人的理想而作此說。如徹底的說:是世間(以每個眾生自體為本而活動於時空之中)就是苦,苦是本質的。即使沒有男女淫慾,如化生天國,或低級動物依自體分裂而繁殖的,也還是在苦中。想像美好的世間,而又以為沒有苦,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是世間,苦是不可免的(但苦有輕重的不同),這才要有出世法的必要! 五、你的意見,限於人類,似乎覺得女人特別苦。其實,男女不同,就有不同的苦。科學不斷發明,可能有「助於女性生產撕烈的劇苦」,如試管嬰兒的成功,無痛分娩等,但這還不是苦!「連一念淫心都犯戒」,說來話長,不說也罷!你讀佛書能有所啟發,論列也有條理,也有充實信仰,我可說是非常歡喜的。最好能對佛法根本的經律論,下一番功力,應於佛法獲得更完善的見解(近代人的寫作都只能作參考)。 答蘇建華居士 居士讀《妙雲選集》,發現問題,來函請為解答。謹答一二,希慧鑒也。 常道,對方便道說。菩薩常道,並非 太虛 大師創說,乃大乘法門之共軌也。大乘以成佛為宗極;菩薩發心,於歷劫生死中修行,積集廣大福慧資糧,以之利他,即以自利,展轉增廣,終乃圓成究竟佛果。此乃大乘通軌,雖法門無量,意趣則一。或願生人中、天上(非長壽天),或願生無佛法處,或生其他佛土:悲心廣運,歷劫修行,為菩薩特有之勝德,非急於自了生死者之可比。 大乘法中,有念佛法門,是易行道、方便道。龍樹菩薩《十住毘婆沙論》云:「汝言阿惟越致(不退轉)地,是法甚難,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說。」 馬鳴 菩薩《 大乘起信論 》云:「眾生初學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於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諸佛、親承供養,懼謂信心難可成就,意欲退(大心)者,當知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謂以專意念佛因緣,隨願得生他方佛土。」無著菩薩《 攝大乘論 》云:「別時意趣,謂如說言:若誦多寶如來名者,便於無上正等菩提已得決定(即不退)。又如說言:由唯發願,便得往生極樂世界。」依印度大菩薩之開示,方便易行道,乃對初學者、根性怯弱者所設之方便,用以維護信心,免其退失大心。法門之用意在此,與一般中國人所說不同。且念佛,得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乃通於一切佛,如多寶佛、彌陀佛。「聞釋迦牟尼,稱譽名號,善根成就,皆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出《 觀世音菩薩授記經 》,非念佛但指阿彌陀佛也。且念佛之念,乃係心一境。或繫念佛功德,或繫念佛相好,或繫念佛名號,或繫念佛實相。如《 大品經 》云:「無所念,是為念佛。」念佛法門是易行道,然亦法門廣大。中國之念佛者,舍一切佛而專念阿彌陀佛;舍功德、相好等而專稱名號,使廣大法門狹而不廣、拘而不通!吾人應依經論所說,勿信末世人師!如自覺根性怯弱,尚不堪大心久行,則修易行方便道,如稱念阿彌陀佛等,藉此維護信心,自屬合理。如謂末法修行,非此不可,非此一法門不可,則是偏見曲說,故與經論相違!《 大集經 》懸記,念佛得度生死,亦是維護信心、漸度生死之意。且念佛亦多矣,何必如某大德所說! 某大德所說,專重惡業;意謂人多惡業,易墮惡道,如不能今生了脫,未來幾乎無望。此等言說,用以激勸修行則可,論理則似是而非。蓋知惡業之可畏,而不知功德之殊勝也。如求人天功德,則福報愈大,墮落之危機愈多。然佛法中,正信三寶,心期大覺,所有功德,不可與人天功德相比。學大乘人,所有功德,悉以回向,如云:「願以此功德,回向於一切,吾等及眾生,皆共成佛道。」一切為佛道、為眾生,則與佛及眾生有緣。來生得生人間(天上),見佛聞法,善知識之所攝持,必也功德展轉增上。佛法中之功德,豈惡業所能及!故經謂「一歷耳根,永劫不失」。經謂發菩提心者,永不失壞。雖或墮落,以菩提心善根力故,迅即解脫。若於佛法得正知見,則「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佛法,尤以大乘善根之殊勝,為難可及也!善既勝惡,又不為人天善根自誤,此所以能歷劫生死而行菩薩道也。釋迦佛初發心時,逢古釋迦佛,略申供養。以此功德,展轉增勝,乃得圓成佛道。吾人為釋迦弟子,釋迦佛之本行,豈非學佛人最佳榜樣! 太虛大師學發菩薩心,學修菩薩行,鑒於世之學佛者,大多逃空遁世,不為世間正常善業。以大乘之名,行小乘之實,故舉「人生佛教」以為勸。今既生而為人,即應不廢人生正常之善行。以此功德,回向佛道,即是大乘行。大師逝世,或稱其上升兜率,此亦善頌善禱之詞,非大師本人之事。稱其上升兜率,以兜率天有彌勒菩薩。大乘經中,每有菩薩自兜率天來,智慧善根殊勝。蓋以兜率天有一生所系菩薩,當來成佛,可以親近。又如未來彌勒下生,則生兜率天者,或隨佛下生,為佛弟子,直往菩提。以此,故俗以上升兜率為頌也。兜率天有彌勒淨土,亦屬易行道,為心性怯弱者說。彌勒淨土,以歸依三寶,受持五戒、八齋,作福,念彌勒名號,即可往生,不必「一心不亂」。兜率天與此世界,同屬欲界,同屬散地,同在一世界之內。對此土眾生說,則往生為易,故虛大師亦曾宣說之。總之,佛法本自無諍,一切皆可貫通,惟偏執一佛、一經、一咒者,乃障法界耳! 致陳永權居士 承蒙你惠寄《佛學淺要》的十八、〈佛教興衰與密宗無關〉,謝謝!文前紅筆標出,「敬請詳細閱讀本文」;文中又說「真正可以得到佛教中的博士——導師了」。這篇文字,沒有明白提到我的名字,但顯然與我(或是閱讀我的著作而作出推論的人)有關,所以簡略的表示我的意見,以答謝你的好意。 「密宗是外道——婆羅門教」:這句話,我從來沒有說過。 我寫過一部《印度之佛教》,是論究印度佛學思想的源流,印度佛教的史實。該書第十七章,標題為〈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編入《妙雲集》第十六冊《以佛法研究佛法》)。在 印度佛教史 上,西元五世紀起,秘密佛教漸興;到九、十世紀,盛極一時,成為當時的佛教主流,所以太虛大師稱之為「密主顯從時期」。秘密大乘佛教盛極一時,但受到印度教徒的責難,漸失去民眾的支持;加上回教的不斷侵入破壞,除少數被迎入西藏,或避匿到尼泊爾等地,極大多數的密乘上師,都紛紛的改宗印度教與回教。密教為主流的印度佛教,就這樣的迅即陷於衰亡。此為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實,所以我寫了這一章——〈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印度之佛教》,我寫於民國三十一年,三十二年在重慶出版,距今已四十多年了。所以,三十年前的一個澳大利亞人,還有幾位德國人,寫西藏佛教而得到博士,都是我所不知道的,與我無關。到底是怎樣的「亂寫一大堆」,該文作者金剛劍,到底知道了沒有? 說到印度佛教的衰滅,原因是應該非常複雜的。如概要的說,一個宗教的衰亡,主因有三:一、自身腐化而失去民眾的好感;二、外來文化的征服,或固有文化復興所引起的打擊;三、政治或軍事力量的破壞(一個國家民族的衰亡,除固有文化復興外,也不外此三要因)。以此而論:當印度教復興,回教軍侵入時,秘密佛教的興盛,也有四、五百年了。為什麼忽而失去民眾的支持?為什麼上師們改變了信仰?所以,說「密宗興盛會使佛教滅亡」,固然是一偏之論;說印度佛教的衰亡「與密宗無關」,也是不對的,秘密佛教應負起一部分的責任(當時勢力微弱的顯教,也應該有些責任)。這如一個國族的衰亡,只說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受到外國力量的侵略,而不能反省自身的缺點與錯誤,那真是「哀莫大於心死」了!誠信佛法,愛護佛法的,對印度佛教史上的悲慘事實,應該理智清明一些,好好反省一下! 作者金剛劍,應該是西藏密乘的信行者;也許還是初學,所以所說都不大正確。如一、他說:「 蓮花生 大士入藏弘揚密宗,到現在經過一千餘年,西藏是顯密二教最興盛之地。佛教在西藏,什麼時候滅亡過呢!」這是與史實不符的。西元七四九年,蓮花生上師入藏弘法,對西藏佛教是大有貢獻的!到西元八一六(或作八一七)年,徠巴瞻王登位,大弘佛法。八九九年,朗達瑪王登位,五年間破滅佛法,毀寺院,殺沙門。王為喇嘛所殺,其親信遷怒於僧眾,摧殘更甚。西藏佛教蒙受重大的打擊,幾乎全毀,佛教陷入了黑暗的(約)一百年。這是鐵的史實,金剛劍竟一劍抹煞了!二、他說「顯密佛法,都是釋迦世尊親口所說的」;還加上一頂大帽子——「世界各國的古今大德,凡是對於大乘佛教有研究的,都承認」這樣說的。其實,真正信解西藏密宗的,就不會這麼說。如蓮花生上師所傳,被破毀而遺留下來,被稱為寧瑪派(古派,或作舊派)的,就這樣說:聲聞、緣覺、菩薩乘,是應身佛釋迦牟尼說的;密乘外道——作、修、瑜伽,是報身佛金剛薩埵說的(或分為金剛薩埵與大日如來);密乘內道——大、無比、無上瑜伽,是法身佛普賢說的。作者既推崇蓮花生上師,怎麼不知道,而說「都是釋迦世尊親口所說」的呢!從這二點來說,如作者初學無知,宏密心切而亂說,那是可以原諒的。 如學 藏密已久,故意顛倒事實,滿口胡言,企圖蒙蔽世人心目,以便密乘的推行,那是不可容恕的罪惡! 原文提到了 弘一 大師的讚嘆《大日經》,用來證明密宗是不可隨意批評的。弘一律師是近代高僧,戒行高潔,畢生致力於《四分律》部的整治與傳弘。有關大、小、顯、密的深廣義理與修法,倒沒有聽說專門的講說與著作。前代大德的品德與事功,是應該尊重的,但(除佛以外)前人所說,有所長或有所短,所以是可備參考,而不能作為權證的。從前,聲聞乘的羅漢們,大乘的菩薩們,秘密乘的上師們,對於前代的所傳,都可以批評,所以有破有救。因為佛法的偏正、淺深,融俗或顯真,不能依文取義,而要經過思辨(或論辨)的。西藏顯密佛教的盛行,老實說,是虧了 宗喀巴 大師!宗師將佛法建立於戒律及深廣法義的基石之上,才促成西藏佛教主流的興盛(也影響其他的各派),拉薩成為修學者仰慕的道場。在拉薩舉行的論場(考格西)上,經上說、論上說、某某大師說,都是沒有證明效力的,一切要依現比二量,以理為宗。這種情形,欽仰西藏佛教的原文作者,大概也沒有聽說過。 原文說:「如果他真的為發揚佛法,就應該『八宗並行』發揚。」不錯,八宗並弘,是太虛大師所說的。民國四年,虛大師閉關以來,「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以隋唐佛教的復興為理想。但所說「八宗並弘」,是八宗平等的,各有特勝的(與密宗的見解不同)。不過,到了民國十五、六年,「八宗並弘」,就廢棄不談了,這當然是因為更圓熟、更深廣的理解了佛法。對於秘密乘,太虛大師是這樣說的:「融攝魔梵,漸喪佛真之泛神秘密乘,殊非建立三寶之根本。」(〈致常惺法師書〉)論印度佛教史說「漸傾密行,趨入印度佛教衰運」;「四期——原著五期(即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時期),如來為本之佛梵一體,可無異議」(〈再議「印度之佛教」〉)。判印度佛教為三期說:「依天乘行果趣獲得大乘果的像法時期:……正是傳於西藏的密法」;到了現代,如「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謗為迷信神權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為障礙了。」(〈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以上所說的,是太虛大師的晚年定論。對於大師的意見,有兩點應加以說明。一、大師所說的「融攝魔梵」、「佛梵一體」、「依天乘行果」,點明了秘密乘的特性,就是融攝印度教的天神行。高級的夜叉(鬼天)、龍王(畜生天),印度共信的神(天),在佛教中,起初是護法神,如站在山門內的四大金剛。大乘佛教中,有的已是菩薩了。到了秘密乘,鬼天等成為佛的教令輪身。(所以稱為依天乘行果)。佛與天神,在密乘中,融攝到難分彼此。如即身是佛,我即是佛的「佛慢」,在教典中卻寫成「天慢」,足以證明天、佛圓融(依通 俗說 ,就是神佛混雜)的程度。所以密乘行者陳健民老居士,勸人「信佛也要信神」了。由崇事的本尊,是夜叉等身相,所以供品與持行方法,也都與以人為本的佛法不同了。二、太虛大師對於密宗,認為「應復其輔行原位,不令囂張過甚。……密,非判余為顯教(為下)而獨超其上之密教……。密如災病失業等保險法,令困厄時有其救濟。……悟修仍以自力為本位」(〈再議「印度之佛教」〉)。至於我,受虛大師思想的熏發,雖不能亦步亦趨,但對於秘密乘,意見是大致相同的。原文一再說到「推翻密宗」,不知誰有這樣的說法,我是從來沒有這樣想、這樣說的。我曾一再說過:「迷信比不信(無信仰)好。」對於有真切信仰的,即使是外道,我也存有限度內的尊重與容忍,何況是佛教的密宗! 居士將〈佛教興衰與密教無關〉寄給我,足見你對我、對這一問題的關心,所以簡略的表示我的意見。原文作者金剛劍,不知是那一位,你有沒有相識?他的信仰是很難得的,但憑他這點知識,還不足以光顯密乘!你如認識他,最好勸勸他,對密乘應更多的學習理解。要評論什麼,應該知道佛教的更多問題,佛教史上的事實。評論,不是單憑信仰就夠了的。末了,謝謝你的好意! 答楊敏雄居士 前年,在《中國佛教》上,知道鍾慶吉君推重我所說的《中觀今論》,並引起佛教界的一些反響。我因為晚年衰病,不顧問外邊事,也就沒有去多注意。這次寄來的文稿中,這樣說:「跟佛、龍樹、 印順 學,足矣。」這真是讚揚得離了譜!我憑什麼能與佛及龍樹並列呢!三十年前,某法師(現在是楊居士)一再發表文字,要台灣法師跟印順學,為我增添了不少的困擾。現在竟高推我與佛及龍樹並列,如不是衰病已久,寂寞無聞,正不知要引起怎樣的騷動呢!不過,鍾君真能知道我對佛法的意趣嗎?真能知道龍樹學與佛陀的正法嗎? 我在〈福嚴閒話〉 中說 :「有些人覺得我是個三論學者,其實這並不十分確實,我從不敢以此自居。」《中觀今論》的〈自序〉中說:「我曾在〈為性空者辯〉中說到:我不能屬於空宗的任何學派。」我多用性空緣起說,但為什麼不願以空宗——中觀者自居呢?這也許是鍾君所從來不曾想到過的。我對於佛法——流傳於人間的佛法的根本信念與看法,如《說一切有部為主的 論書 與論師之研究.序》所說(共八義),這就是民國三十一年,寫作《印度之佛教》時的意趣。其中說到: 「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覺。佛的應機說法,隨宜立制,並不等於佛的正覺。但適合於人類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導入於正覺。」 「佛陀應機而說法立制,就是世諦流布。緣起的世諦流布,不能不因時、因地、因人而有所演變、有所發展。……由微而著,由渾而劃,是思想演進的必然程序。因時地的適應,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點的或部分的特別發達,也是必然的現象。對外界來說,或因適應外學而有所適應(融攝),或因減少外力壓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無可避免的事。」 從佛教的發展演化過程中,去體會佛法的根本特性,及其發展演化中的種種方便。希望擷取更適應於現代文明部分,使佛法得到更有利的發揚,這是我治佛學的根本立場(參閱〈談入世與佛學〉的末後部分)。 佛正覺的「法」,是離言自證,而不是人類表達工具——思想、語文(身體動作等)所能直接表示的。只要落入思想、語文,就不能不是「二」——相對的;如發展為思想體系,必為其自身理論所局限,而引起諍論。也就因此,宗教、哲學或政治,如以自己的思想體系為真理,而否定其他一切的,都是我所不能同意的(參閱〈「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三)。我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序》說:「佛陀的說法立制(包含修持方法),並不等於佛的正覺,而有因時、因地、因人的適應性。在適應中,自有向於正覺、隨順正覺、趨入正覺的可能性——這所以名為『方便』。」適應時地的方便,能引導人或淺或深的趣入佛法,予佛法以相當有力的發展。但方便到底是方便,尤其是特殊方便,等到時地轉移了,過去的妙方便,可能成為不合時宜的阻力。所以從現代弘法來說,我繼承太虛大師的思想,對於「天菩薩」(以佛菩薩示現夜叉等為主尊的)佛法,不敢苟同。 我從佛法的探究中,發見大乘思想有三大系,稱之為「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其實古代就有此三系說的,只是名稱不同)。內學院否定真常唯心為佛法正統,我卻肯認為是的。我雖對性空有廣泛的同情,贊同「性空見」,然在佛法的流行中,覺得世諦流布的三大系,對佛法是互有利弊的(見〈空有之間〉)。所以我說大乘三系,雖讚揚性空,但只是辨了義與不了義(不了義,只是不究竟,不是全部要不得的),而且予以貫攝,如《成佛之道》說: 「諸法從緣起,緣起無性空;空故從緣起,一切 法成 立。現空中道義,如上之所說。」——性空唯名,依《般若經》及龍樹論。 「一切法無性,善入者能入;或五事不具,佛復解深密。或是無自性,或是自相有。緣起自相有,即虛妄分別,依識立緣起,因果善成立。心外法非有,心識理非無,達無境唯識,能入於真實。」——虛妄唯識,依《 解深密經 》,彌勒、無著諸論。 「或以生滅法,縛脫難可立,畏於無我句,佛又方便攝。甚深如來藏,是善不善因,無始習所熏,名為阿賴耶,由此有生死,及涅槃證得。佛說法空性,以為如來藏,真如無差別,勿濫外道見。」——真常唯心,依《楞伽經》等。 「方便轉轉勝,法空性無二,智者善貫攝,一道一清淨。」 流傳中的佛法,我分之為「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大類,也就是佛教的三個時期。如分「大乘佛法」為初期與後期,那就有四期了。我怎樣判攝流傳中的一切佛法呢?龍樹說到四悉檀,與覺音所作四部《阿含經》的注 釋名 目,意義相當。這才知道,「總攝一切十二部經,八萬四千法藏,皆是實,無相違背」(見《 大智度論 》)的四悉檀,是《阿含經》的判攝,表示不同的宗趣。我從《阿含講要》(《佛法概論》的初稿)以來,就一再說到四悉檀,作為貫攝一切佛法的方便。我以此四大宗趣判攝佛法,如《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說: 「依古人的傳承解說:以修多羅根本部分為主的《 相應部 》(《雜阿含經》),是顯揚真義——第一義悉檀。以分別抉擇為主的《中部》,是破斥猶疑——對治悉檀。以教化弟子啟發世出世善的(《 增支部 》),是滿足希求——為人(生善)悉檀。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為主的(《長部》),是吉祥悅意——世間悉檀。這是佛法適應世間、化導世間的四大宗趣,也是學(佛法)者所能得的或淺或深的四類利益。」 「從(佛法)長期發展的觀點來看,每一階段聖典的特色,是:一、以《相應部》為主的四部阿含,是佛法的第一義悉檀。無邊的甚深法義,都從此根源而流衍出來。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應教,以遣除一切情執、契入無我空性為主,重在對治悉檀(「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三、大乘佛法後期,為真常不空的如來藏(佛性)教,點出眾生心自性清淨,而為生善、解脫、成佛的本因,重在為人生善悉檀……(如來藏佛性的根源——心性本淨,我在《唯識學探源》中,早就說到:心性本淨,在轉凡成聖的實踐上,有它特殊的意義)。……(四、)秘密大乘佛教流行,(這是)劣慧諸眾生,以痴愛自蔽,唯依於有著。……為度彼等故,隨順說是法(或說「劣慧所不堪……兼存有相說」),這是重在世間悉檀。佛法一切聖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點開展,在不同適應的底里,直接於佛陀自證的真實。……佛法的世間悉檀,還是勝於世間的神教,因為這還有傾向於解脫的成分。」 你來信說:「就義理方面,不知導師你的意見如何?有多少的百分率,符合導師你的意思?」我多用緣起性空義,他也說緣起性空,這當然有些共同處。然從佛法化導世間、利益眾生的意趣,如我在上文所說的,可說沒有一些些的共同。在我寫作或講記中,你見到有鍾君那樣的極端嗎?惡意的醜化古德,作人身攻擊嗎?他引用我的著作,多數與原文不合,試舉例說: 1.〈揭開謎底〉說:「十方佛現在說的興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佛經作者要求佛是存在的,於是佛輪迴成為可能。」(見《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 p. 848) 2.〈空的威力〉說:「十方佛現在、存有、放光、說法、倒駕 慈航 ,全是基於無明妄執後有愛的要求。」(《學佛三要》 p. 223,《佛法概論》 p. 72) 3.〈揭開謎底〉說:「《佛法概論》最後一頁,現在十方佛,是眾生自我意欲的客觀化、神化。」 1.依佛法說,十方世界無量,眾生也多。這個世界有佛出世,為什麼十方世界沒有佛出呢?現在十方世界有佛,我從來沒有反對過。我在原書中,並沒有說十方佛現在說的興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特別是說,「於是佛輪迴成為可能」。這句話,不但我沒有說,一切經論沒有說,相信真正的佛弟子,都不會這樣說。「佛輪迴成為可能」,說得未免過分離譜!2.我沒有說十方佛現在,基於無明妄執後有愛。我是說:生死輪迴,眾生的死了又再生,是基於「後有愛」。3.「現在十方佛,是眾生自我意欲的客觀化、神化」,《佛法概論》末頁,並沒有這樣說。鍾君如不信十方現在佛,那是個人信仰自由,何必一再引用我的著作,來作虛偽的證明!要知道,人類的眼睛是雪亮的,這種現前妄語,終歸是要為人揭穿的。在鍾君的文稿中,離奇怪誕的想法非常多。例如〈空的威力〉中,以「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及「阿彌陀佛成佛以來於今十劫」,落入空間、時間,可以輕易的推翻阿彌陀佛。照他說,落入時空,就可以推翻他是佛。如真的這樣,那麼釋迦牟尼佛,生於二千五百餘年前的印度,有時間,有空間,也可以輕易的推翻是佛了!我實在不了解,到現在還自以為信佛的鐘君,在他的心目中,佛到底是怎樣的?「有人說:他(指鍾君)拿的是導師的招牌,卻砸了導師的台。不知導師認為如何?(來信這樣說)」我想,多少會有點影響的。鍾君未必能精讀我的一切作品,理解我在佛法中的意趣。只是偶爾發見一絲微光,通過他自己的意解,構成自己的想像。這才一再引用我的作品,而多數是偽證,與原文不合。「拿我的招牌」,對別人說,也不過哄哄初學的青年而已。對他自己說,也只是滿足自以為然,誇大傲慢的習性而已。我是個平凡的人,既不曾建起高台,又怕什麼砸呢!佛說「諸行無常」,讓他在時間中慢慢消失吧! 鍾君偏執空義,以輕毀、刻薄、惡毒的語句,毀斥無邊佛法,這那裡合於龍樹,那裡是佛法!龍樹的《 中論 》,固然是說一切法空,然《中論》也說「一切實非實,亦實亦非實,非實非非實,是名諸佛法」;佛法是不妨說實有的。又龍樹《大智度論》說: 「諸佛法無量,有若大海,隨眾生意故種種說法。……如是等種種異說,無智聞之,謂為乖錯;智者入三種法門,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不相違背。」 「何等是三門?一者蜫勒門,二者阿毘曇門,三者空門。……若人入此三門,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羅蜜力,於一切法無所罣礙。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若入空門,則墮無中;若入蜫勒門,則墮有無中。」 佛(的教)法,是隨順眾生意而說的。如知道一切是應機說法,那適應人心而展開的無邊佛法,似乎說有實(性)、說無實(性)等,各各不同,而在般若離執(佛法是滅煩惱處)中,能貫攝無礙。如《 大品般若經 》說:「新發意菩薩,聞是一切法皆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幻,心則驚怖(有退失佛法信心的可能)。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說:)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不如化的、不生不滅的涅槃,不正是如化生滅外,別有不生不滅的常住涅槃嗎?如知道,這是適應初機的方便攝受,那是大善巧,與一切法如幻如化說,有什麼可諍呢!這可見,鍾君執空而誹毀一切,是與龍樹說不相符合的。說到佛,鍾君似乎否定絕大部分的經典是佛說(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雖與一般的傳說有點不同,但我末後的結論,「大乘是佛說」);他所能接受是佛說的,大概是《阿含經》吧!希望你告訴他:在現存的《阿含經》中,沒有說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也沒有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樣,鍾君所標揭的「佛、龍樹、印順」所說,不全是無稽之談嗎! 說到這裡,我不願以空宗自居,也可以明白了。民國四十四年,我在〈福嚴閒話〉中說: 「『予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這是我的一貫作風,……我自覺到,我所認識的佛法,所授與人的,不一定就夠圓滿。」 「大家在初學期間,應當從博學中,求得廣泛的了解,然後再隨各人的根性好樂,選擇一門深入,這無論是中觀、唯識,或天台、賢首,都好。」 「對於整個佛法有了廣泛的認識,然後依著各人的思想見解,認為那宗教理究竟了義,或者更能適應現代思潮,引導世道人心(向上),那麼盡可隨意去研究,去弘揚。只要真切明了,不作門戶之見而抹煞其他;因為這等於破壞完整的佛法,廢棄無邊的佛法。」 你希望我「開示以解迷津」。你對佛法有一分信心;讀過我的幾種作品,也有好感,所以上來說明了我的立場意趣外,再真心誠意的告訴你:佛法是以修行為主的。由於佛法在流行中,適應教內的需要,求得佛法的明確完整;適應外界的阻力,不得不作破他顯自的說明。義理一天天發展起來,而有「教法」、「證法」分立傾向。適應不同時地的文明,適應不同人心的思想方式,形成不同的思想系。這都是應機的方便施設,而主要是為了修持的,離煩惱以入正法的。如得教證兼通的真善知識,明佛法宗要,示修持正道,於佛法而學有所得,也許是有可能的。如要廣博正確的理解教法,知同知異,而能貫攝無礙,這是不能速成的。決不能浮光掠影,東翻幾頁,西抓幾句,自以為把握真正的佛法,而否斥其餘佛法的。我說佛法以修行為主,譬如說「空」,《中論》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阿含經》說:「空於五欲」;「空我我所」;「空於貪,空於瞋,空於痴」。空,是為了離煩惱而說的,所以:「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為邪空。」你想!如沒有真正的信心,沒有良善的戒行,連生活起居都不能正常,充滿了貢高我慢,敵視一切(存 有嚴 重的反抗心理)的惡意,於空還能有正見嗎?不要以為聰明,單是聰明,有什麼用!這世間,大胡塗事,大罪惡,都是那些聰明人幹的。何況以解脫為理想的佛法,一點世智辯聰,有什麼用呢!真正的學佛或弘法,要有純正的動機;尤其是,如不放下諍勝的心理,是難以有所成就的。 答張展源居士 來問,不容易解答,只能依自己對佛法所有的理解,略作解說以相報。 佛法怎樣解說這些問題?應先了解佛法(釋迦佛所開示的)是什麼。面對現實解決不了的問題(解決不了的就是苦),佛法是反觀自己,從自己身心觸對外界所引起的情況去了解。理解到有情(人類)自身、家庭、社會等問題,一切依有情(人類)自身而有,然後得出可能解決有情苦難(相對的改善、徹底解脫)的正道。佛法以有情(人類)為本,有情以業感而生死不已;有情依存的器世界,是多數有情的共業所感。因此,佛法著眼於現實人生,關要在「現生應該怎樣行」,而不是離開自己,向外探求,找到問題癥結而得到解決的方法;也不想像一神秘實體,怎樣的創造、演化,而從神秘信仰中去解決。佛法是這樣的,所以提出的問題,大抵是佛法所沒有說到的。 植物先於動物問題:有情依自己業力而死生不已,器世界是多數有情的共業所感。佛教也說:世界初成時,是沒有有情的。佛法所說的器世間,眾多無量,不限於這一地球,所以器世界初成而沒有有情,並不等於先有器界而後有有情,世界是相關的世界中有情「共業」所感的。有情的出現,一要有依住的器世界(如地球),二要獲得維持生活的食品。經說「一切眾生(有情)皆依食住」,所以先有器世間,後有植物,依環境的可能生存,才有有情在這一世界出現。先有植物而後有動物,與佛法(的共業所感)沒有明顯的矛盾。 動物(如恐龍)絕種問題:絕種,人也是一樣,古代某些民族,現在已經消失了。依佛法說,這是外力與自力的相關而造成的。或是器界的變化(如傳說水災、火災、風災)而無法生存,或是為另一類有情所摧殘而不能自保,這是外力而自身不能適應與抗拒;也有自身不健全而日漸消滅。消滅,並不是某些有情消滅了,是依業力而轉化為另一形態,所以經說:「眾生界不增,眾生界不減。」 人從猿猴演化而來問題:佛法,著眼於在迷應離惡而行善,向悟應化情而為智。對人從那裡來?釋尊只是依據當前事實,說人從父母而生,不再作「雞生蛋、蛋生雞」式的最初的探求。部派傳說世界初成人從光音天來,也只是隨順印度一般的信仰而說。這一問題,只能說佛沒有提到這一問題,佛法不是為了解說這類問題而出現世間的。不過佛法也說:器界與人類,有進化、退化、進化、退化——先後的反覆過程,永遠的進化是沒有的。 答曾宏淨居士 一、世間是不徹底、不圓滿的。佛法流傳在世間,也不離「諸行無常」,終於要衰滅的,所以前佛與後佛間,隔著沒有佛法的時代。現在的佛法,是釋尊成佛而傳出的。釋尊成佛說法,後人可以依法修行,究竟解脫,正如「只要善用這些定律、定理、公式,即可解決很多……問題」。但是,如人人如此,又怎會出現無師自悟的佛呢?科學家也是「做過許多的嘗試、探討,才獲得……更精密的結論」。釋尊在修行時,不急求自證,而重於為人。如「摶土譬喻」(等)所說,一切都過去了,然業力所感的有漏果報雖歸於滅盡,而悲願、智慧等流因果卻越來越殊勝(等於科學者嘗試的錯誤與失敗,不只是錯誤與失敗,也是經驗的累積),這才能無師自悟,發見正法而化導人間。佛——過去的菩薩心行,與聲聞弟子是有點不同的。《雜阿含經》也說到了菩薩。沒有菩薩,就沒有佛,又那裡有多聞聖弟子(聲聞)?如「摶土譬喻」所說,就是釋尊的「本生」(南傳《本生》共五四七則)。歸納「本生」的內容,不外乎六度。菩薩長期修行(六度)而成佛,修行以般若為先導,是聲聞弟子所公認的。修菩薩行而成佛,是不容易的「難行道」,所以《般若經》說:無量數人發心修行,「難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轉」。菩薩行不易,所以如來出世,如優缽曇華,極為難得!佛法是「向滅向舍」的,滅是苦集滅,也就是寂滅(如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阿含經》說:有「見滅」而不是證知的,如見井中有水而沒有嘗到水一樣。菩薩的無生(寂滅的別名)忍,如實知而不證,也是這樣;由於悲願薰心,到究竟時,才證成佛道。《般若經》的都無所得,正是離戲論而向於「滅」。《中論》所說緣起即空(寂),正是聲聞、緣覺、菩薩——三乘所共的正觀。初期大乘的菩薩行,與原始佛法是相通的。西元三世紀起,後期大乘興起,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說流行,自稱不共二乘;然修廣大行而成佛,原則上還是相同的(秘密佛法,才說「即身成佛」)。 二、佛法的本質是甚深的,所以釋尊成佛,有「不欲說法」的傳說。為時眾說法,如根性不相當,即使引起信心,也未必能證入。所以釋尊說法,大抵先說「端正法」——布施、持戒、修慈悲等定。如有信解深法可能的,再說緣起、八正道(綜合就是四諦)等。能信解而不能證的,使他漸漸的養成法器,然後能修、能入。所以,釋尊說法是有方便的。南傳說佛法宗趣有「吉祥悅意」(世界悉檀)、「破斥猶疑」(對治悉檀)、「滿足希求」(為人悉檀)、「顯揚真義」(第一義悉檀),這就是編集為四部阿含的理由。「方便」是不能沒有的,雖說「正直舍方便,但說無上道」,而又說「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大乘的異方便(建(佛)塔、造佛像、供養、禮佛、念佛),也就是「易行道」,是重信的。《雜阿含經》也有念佛等方便,如念佛;念佛、法、僧;念佛、法、僧、戒、施、天——六念。心性怯劣的,如獨處時,荒涼的旅途中,疾病而瀕臨死亡邊緣,可依念佛等而心有所安,不失善念,近於一般的宗教作用。這是為信強慧弱人說的,如於佛、法、僧、戒,能修到信慧相應,也有證果的可能,就是四證淨。大乘法中,由於菩薩道難行,也就有易行方便——禮佛、稱念佛名、供養佛、佛前懺悔、請佛說法、請佛住世、隨喜佛及聖者等功德(《阿含經》也有「隨喜」)、回向佛道,這是以佛為中心的易行方便。依龍樹《十住毘婆沙論》,易行方便,可以培養佛弟子的堅定信心,引發悲願,而趨向菩薩廣大難行的。後來偏頗發展,以容易修行為容易成佛,這才越來越偏失了!方便是應時應機而不能沒有的,偏向的可以糾正,不合時宜的可以不用;要有更適合時代的方便(不違背佛法),佛法才能長在世間。 三、修行證果,是不限於出家的。證得初果、二果的在家弟子,還是有家庭、男女,從事正常事業的。在家而證三果的,才遠離淫慾。證得四果阿羅漢的,才一定出家;也有部派說「有在家阿羅漢」。在家弟子能證究竟的聖果,是釋尊時代的事實。佛涅槃後,弘法以出家的僧伽為中心,這才漸漸的誤解,以為求解脫非出家修行不可。佛世的出家弟子,是少事少業的,每日乞食以後,大都在僧團中(依戒律而住),聞法、修習禪慧,比較上容易修證些。但現在,缺乏適於專修的寺院,有的是「著了袈裟事更多」。如出家而獨處修行,依自己的財物而生活,也不合律制。佛世的出家生活,為自己的生死而精進修行,當然是大好事!但如出家眾過多(未必能真實修行),或寺院過於富有,在一般世俗心眼中,會引起反感的,這也是中國佛教教難(如三武一宗)的部分原因。西元前後,印度傳弘菩薩的難行道,以悲濟眾生(人類為主)為先,受到大眾的讚揚,也正是適應了人心。所以,我尊重原始「佛法」,又讚嘆「大乘佛法」,因為沒有菩薩行,是沒有佛果的。我讚揚如實道,也不反對重信的方便道。如念佛行人,能正信三寶,兼重施戒,有利於人間(也就有利於佛教),能於佛法中深植善根(佛法不是只說今生的);有的漸漸的轉入如實道,或修習信、施、戒——近於六念法門,不也是很好嗎?但如廢棄如實道,只要一句佛號,或誤解「易行」的意義,即使普及到人人如此,無邊興盛,我也還是不會同情的,因為佛法並不如此。 我希望佛教的漸漸純正,純正的佛法,能適應現代而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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