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 二 · 第一章 中道正法
第一節 佛法甚深
釋尊修證而得究竟解脫的,名為法(dharma)。佛是正法的圓滿體證者,教法由佛而傳出,所以名為佛法。佛法出現於印度,與印度(及一切)的神教,有根本的不同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契入的,所以說「佛法甚深」。說佛法甚深,並非說教典與著述繁多,法海汪洋,不容易充分了達;也不是說佛法是神秘莫測的,或法義圓融無礙而博大精深的。那為什麼說佛法甚深呢?如實的說,佛法本來如是,是無所謂深不深、難不難的;如果說是深是難,那是難在眾生自己,深在眾生自己。如過去善根到了成熟階段,佛法可說是並不太深太難的。如釋尊在王舍城(Rājagṛha),異學刪闍耶(Sañjayī-vairaṭīputra)的上首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見五比丘之一的阿說示(Aśvajit)威儀具足、諸根澄淨,就問他老師是誰?學什麼法?阿說示簡要的說:「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彼法因緣盡,是大沙門說。」舍利弗聽了,當下就悟入,得法眼淨。舍利弗回去,他的好友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見舍利弗的神色澄淨,問他得到了甘露嗎?舍利弗將經過告訴他,也說了「諸法從緣起」偈,目犍連也悟入了正法。於是二人率領了二百五十弟子來見佛,成為佛的弟子。這不是言下直入嗎?也許有人要說:舍利弗與大目犍連,一向是從刪闍耶修行,早已成就戒、成就定,所以能直下悟入。那不妨再舉幾則事實來說明:
一、波羅奈(Vārāṇasī)的長者子耶舍(Yaśa),一向過著奢侈的欲樂生活。一晚,忽然感到了物慾的空虛,內心非常不安。一個人外出,走向山林,喃喃自語的說:「禍哉!禍哉!」那時釋尊在露地經行,見到了就對耶舍說:「這裡沒有災禍。」耶舍坐下來,佛為他說法,當下就悟入了正法。這還可以說:耶舍雖長在欲樂生活中,內心已激發了厭患的情緒。但毘舍離(Vaiśālī)的郁伽(Ugra)長者可不同了。二、郁伽長者與婦女們,在大林中飲酒歡樂。在酩酊大醉中,見到釋尊,就忽地清醒了。佛為郁伽說法,也就當下悟入。這二位,是從貪染欲樂中來的。三、鴦掘魔羅(Aṅgulimāla)是一位逢人就殺的惡賊,行旅非成群結隊,不敢通過。釋尊從那邊過,鴦掘魔羅執劍趕來,卻一直追不上,口呼:「沙門!住!住!」佛答應說:「我住汝不住。」鴦掘魔羅覺得話說得離奇,問佛是什麼意思。佛為他說法,鴦掘魔羅也當下悟入,放下刀箭,從佛出家。如果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聖)」,這是最真實的事例。這一位是從殘暴瞋害中來的。四、婆四咤(Vaśiṣṭha)婆羅門女,六個兒子一個個的死了。想兒子想得發了狂,裸體披髮,到處亂跑,跑到彌?羅(Mithilā)庵羅園來。見佛在為四眾說法,清淨嚴肅的氣氛,使他忽而清醒;覺得自己裸體可恥,就蹲了下來。釋尊要阿難(Ānanda)拿衣給他披上,然後為他說法,他也得到了信心清淨。不久,第七子又死了,他不再憂惱哭泣,勸他的丈夫出家,自己也出家,得阿羅漢果。五、周利槃陀迦(Cūḍapanthaka)生性愚笨,四個月讀不熟一偈。釋尊教他拂除塵垢,漸漸的理解到拂除心垢,終於也證得阿羅漢。這二位,是狂亂愚痴的一類。貪染欲樂的,殘暴瞋害的,狂亂愚痴的,周利槃陀迦以外,都是在家的,一向沒有持戒修定的,一旦聽到了開示,都能當下知法、入法,佛法似乎也不一定是甚深難入吧!
這幾位特出的事例,到底是希有的,如不是過去生中的善根到了成熟階段,是不可能這樣頓入的。佛法到底不是容易契入的,釋尊為了眾生——人類的難以教化,起初曾有不想說法的傳說。眾生的難以教化,問題正在我們——人類自己,這是經、律一致說到的。如《相應部》(六)〈梵天相應〉(南傳一二.二三四——二三五)說:
「我所證法甚深,難見難解,寂靜微妙,超尋思境,深妙智者之所能知。然此眾生,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故,眾生於此緣性、緣起難見。一切諸行寂止,一切依棄捨,愛盡、離、滅、涅槃,亦甚難見。若我為眾生說法,不能解了,徒自疲勞、困惑。」
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為緣能起的依緣性,涅槃(nirvāṇa)是生死苦迫的徹底止息。緣起與涅槃,是一切眾生所難以通達的。眾生沒有不是愛樂、欣、憙阿賴耶(ālaya)的,是不能通達甚深法(也就不能解脫)的原因所在。佛說生死的原因——集諦(samudaya-satya)的內容是:「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可見愛樂、欣、憙阿賴耶,正是生死的癥結所在了。阿賴耶譯為「藏」,或譯作「窟宅」、「巢穴」,如幽深的窟穴一樣。眾生的向外延申擴展,「我所」是無限的,但還可以收斂、放棄(放棄外在的一切,當然不會徹底的);內在的自我愛著,深閉固拒,如潛藏在幽深的洞窟一樣,是難以放棄的。眾生是太難以解脫了!傳說:梵天(Brahmā)知道佛不想說法,特地從天上下來,請佛說法。眾生的確不容易受化,但到底也有煩惱薄而根性利的。如蓮華那樣,也有長在水面上的,如經日光照射,就會開敷;眾生極難化度,但到底也有可以度脫的。這樣,佛才決定為眾生說法。這一傳說,表示了一切神教,神教中最高的創造神,所有的宗教行,都不能解決生死(世間)的苦迫,而惟有仰賴佛法。佛法是不共世間的,與印度婆羅門(brāhmaṇa)教、東方新起的沙門(śramaṇa)文化,有根本不同的特質。也表示了釋尊的悲心,明知眾生剛強難化,而終於展開了覺世度人的法門。
第二節 如實的解脫道
釋尊本著自證的解脫境地,為眾生說法,眾生也能像佛那樣的得大解脫,這就名為轉法輪(dharma-cakra-pravartana)。佛說的解脫道,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如《銅鍱律.大品》(南傳三.一八——一九)說:
「諸比丘!世有二邊,出家者不應親近。何等為二?於諸欲愛欲貪著事,是下劣、卑賤,凡夫所行而非聖賢,無義相應。自煩苦事,是苦非聖賢法,無義相應。如來舍此二邊,依中道而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
「諸比丘!何謂如來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之中道?即八聖道,謂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當時的印度,有的貪著欲樂,從事外向的物慾追求,這主要是一般在家的。有的過著苦行生活,是多數的出家人,如尼犍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從世間苦迫的徹底解脫來說,專於物慾追求、極端苦行——二邊,都不是聖賢法,是沒有義利、沒有價值的。釋尊捨棄二邊,依中道行而得現等覺(abhisaṃbuddha)。中,是正確的,沒有偏頗而恰到好處的。中道,是正行,依之進行而能到達現等(正)覺及涅槃的。中道就是八(支)聖(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八正道是一切聖者所共由的,所以經中稱為「古仙人道」。釋尊臨涅槃時,化度須跋陀羅(Subhadra),還是這樣說:「若諸法中無八聖道者,則無第一沙門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門果。」聖者的果證,現等覺與涅槃,離了八正道是不可能的。八正道的內容是:正見(samyag-dṛṣṭi)是正確的知見,正思惟(samyak-saṃkalpa)是正確的思考,正語(samyag-vāc)是正當的語言文字,正業(samyak-karmānta)是正當的身體行為,正命(samyag-ājīva)是正當的經濟生活,正精進(samyag-vyāyāma)是止惡行善的正當努力,正念(samyak-smṛti)是純正的專心一意,正定(samyak-samādhi)是純正的禪定。這八者就是法,所以說:「正見是法,乃至……正定是法。」釋尊依八正道而現等正覺,為弟子們宣說,弟子依法修行,八正道也就出現於弟子心中。從佛心而轉入弟子心中,所以名為轉法輪;法輪是以八聖道為體的。
中道——八支聖道,是修學的聖道內容,也表示了道的修學次第。歸納聖道為三學:戒(śīla)、心(citta)、慧(prajñā)。依三學來說:正見、正思惟是慧;正語、正業、正命是戒;正念、正定是心(心是定的異名);正精進是通於三學的。三學是道,修道所證的是解脫(vimukti),道與解脫合說為四法,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三上)說:
「有四深法:一曰聖戒,二曰聖定,三曰聖慧,四曰聖解脫。」
戒、定、慧、解脫——四法,與四清淨相當,如《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八下——一四九上)說:
「如來應等正覺說四種清淨:戒清淨、心清淨、見清淨、解脫清淨。」
依《增支部》說,這是「四清淨精勤支」(cattāro-pārisuddhi-padhāniyaṅga);《雜阿含經》解說為「戒淨斷」、「心淨斷」等。斷就是精勤的異譯,如「四正勤」即「四正斷」。見清淨的見,是如實知見,是慧的異名。從如實知見到究竟解脫,在修學上還有層次,所以又立七清淨,如《中部》(二四)《傳車經》(南傳九.二七三)說:
「唯戒清淨至心清淨,唯心清淨至見清淨,唯見清淨至斷疑清淨,唯斷疑清淨至道非道知見清淨,唯道非道知見清淨至方途(行道)知見清淨,唯方途知見清淨至知見清淨,唯知見清淨至無取著般涅槃。」
七清淨,在修道得果上,有依前起後的次第意義,終點是解脫涅槃。《中阿含.七車經》,譯七清淨為:戒淨、心淨、見淨、疑蓋淨、道非道知見淨、道跡知見淨、道跡斷智淨。見清淨以下,都是慧學。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依慧得解脫;這一修行次第,是完全正確的。如戒行不清淨,言行不如法,那即使修得定,也是邪定。七清淨的修行次第,依《瑜伽論》說:依無我正見斷薩迦耶見(satkāya-dṛṣṭi),是見清淨。於三寶、四諦的疑惑(vicikitsā)永遠超越,是度疑清淨。八正道是道,世間苦行等是非道計道,戒禁取(śīlavrataparāmarśa)永斷,所以是道非道智見清淨。斷薩迦耶見、疑、戒禁取——三結(trīṇi-saṃyojanāni),就是依初果向得初果。依初果到四果的,佛說有四通行(catasṛ-pratipad),或譯四事行跡,就是行智見清淨。依阿羅漢(arhat)道智,斷一切煩惱,名行斷智見清淨。斷盡一切煩惱,得阿羅漢果,就得究竟解脫的涅槃了。這一道的進修次第的解說,與《中阿含經》經意相合。
八支聖道,在聖者是具足的;如從修學來說,八聖道也有次第的意義。修學而求解脫的,一定要依善知識(後代也通於經論)聽聞正法,經如理作意,才能引生出世的正見。所以說:「二因二緣,起於正見。」聖道如日輪,正見如日出前的明相,如《雜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二.一九八中)說:
「如日出前相,謂明相初光。如是,比丘正盡苦邊,究竟苦邊前相者,所謂正見。彼正見者,能起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
正見能引起正志(正思惟)等,正見是先導的,也是正道所不能離的。如依修學次第說:聞正法而起(1)正見,是聞所成慧(śrutamayī-prajñā)。(2)正思惟不是單純的義理思惟,而是正思惟要從實行以達成理想,古人譯為正志或正欲,表示了行踐的趣向。因此,依正思惟而起的,對外事就有(3)正語、(4)正業、(5)正命、(6)離惡行善的正精進,這就是戒清淨。那時的正見,就是思所成慧(cintāmayī-prajñā)。進而在內心方面,依正精進而修(7)正念、(8)正定,就是心清淨。那時的正見,是與定相應的修所成慧(bhāvanāmayī-prajñā)。如定慧相應,引發無漏聖慧,那就是見清淨了。從見清淨進修到行斷智見清淨,都是聖慧。《相應部》(四七)〈念處相應〉(南傳一六上.三九一)說:
「何為善法之初?謂善清淨戒,正直見。郁低迦!汝善清淨戒,得正直見。郁低迦!汝依戒、住戒修四念處。」
依經說,應該先修清淨戒與正直見,然後依(正見、正)戒而修四念處,這是符合八支正道的次第進修的。如以五根(pañcendriyāṇi)與八正道對論,那麼,(1)信(śraddhā)是依勝解而來的,所以正見能成就信根。(2)精進(vīrya)根是止惡行善的,與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相當。(3)念(smṛti)根與(4)定(samādhi)根,就是正念與正定。(5)慧(prajñā)根,約次第說,就是無漏慧了。八正道以正見為先,五根以慧根為後;其實,慧是在先的,也與一切正道不相離的。如《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說:
「此五根,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譬如堂閣眾材,棟為其首,皆依於棟,以攝持故。」
八正道為聖道的總綱,試列表如下:
(聞慧)正見─┐(成信)
│
(思慧)└→正思惟┐(起願欲)
│
│ ┌正語………………………….
│ │正業 :
├→┤正命 :…戒清淨
│ └┐ :
│ 正精進……………………….
│ ┌┘ :
└→┤正念┐ :…心清淨
│ ↓ :
(修慧)└──→正定………………….
│
└→(現證慧)………見清淨
「佛法」以聖道的篤行為主,而行是理性的行,所以以正見為先(「大乘佛法」就是以般若為導)。正見所知見的,是世間生死苦迫的何以集起?世間生死苦迫的如何止息?這一問題,本是當時印度宗教界的思想主流,釋尊是怎樣的去理解、去解決?佛法是不共世間的,正見為先的特質到底是什麼?扼要的說:佛是以因緣(nidāna 即緣起)來通達一切的。《相應部》與《雜阿含經》一致的說:釋尊與過去六佛——七佛,都是觀緣起的集(samudaya)與滅(nirodha)而成佛的。佛依此正覺成佛,也就以此教弟子,如經說「苦樂(是當前的感受,也是此生果報)從緣起生」;「我論因說因」。因緣——緣起觀是佛法的勝義所在,是不容懷疑的。當時的印度,傳統的婆羅門以外,還有東方新興的沙門團——六師。行為上,有樂欲行與自苦行的二邊,釋尊離此二邊說中道。在思想上,更是異說紛紜:執一、執異,執常、執斷,執有、執無……,都是偏蔽而不符正理的。如論究世間,在時間上,是常住還是無常?在空間上,是有邊還是無邊?這些異說,說得玄妙高深,而對現實世間生死苦迫的解脫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戲論(prapañca)。釋尊否定這些二邊的見解,提出了正確的見解,就是因緣說。因緣即緣起,被稱為「處於中道而說法」,在佛法流傳中,緣起說也就稱為中道。正見的中道,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說:
「云何世尊施設正見?佛告[跳-兆+散]陀迦旃延:世間有二種依(著),若有、若無。」
「世間集如實正知見,若世間無者不有;世間滅如實正知見,若世間有者無有;是名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謂緣無明行,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故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
正見是正見緣起的集與滅,也是離二邊的中道。釋尊的正見,不是神教那樣的從神說起,也不是形上學者那樣說本體、說真我,而是從眾生現實身心去觀察,發見緣起法性(dharmatā)而大覺解脫的。人世間的苦迫——解決不了的無邊問題,是由於眾生觸對自然界、社會界、自己身心而引起的,所以直從自己——每個人的自己身心去觀察。釋尊常說五蘊(pañca-skandha)、六處(ṣaḍ-āyatana)、六界(ṣaḍ-dhātu),都是依眾生身心,或重於心理,或重於生理,或重於物理的不同觀察。眾生身心的一切,都是依因緣而存在,依因緣而消失,所以說「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乃至純大苦聚滅」。眾生的現實身心,是苦聚。苦是依因緣而有的,構成苦聚的因緣名為集。由於構成苦聚的因緣不斷,所以眾生的生死,生而死、死而生,一直生生不已的延續下去。既由因緣而有苦,那麼苦聚的因緣消失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純大苦聚——生死也就徹底的解脫。生死與涅槃,都依緣起而有可能。正見及正見所起的正思惟等道,聖者是從「修道」中,達到「知苦」、「斷集」,而「證滅」的,這就是苦、集、滅、道——四(聖)諦(catvāry-ārya-satyāni)法門。
四諦是要一一了知的,而「苦」卻是要遍知的。遍知(parijñā),是徹底的、普遍的知。眾生的身心自體,稱為苦聚(蘊)。「諸受皆苦」,不是與樂受相對的,而是深一層次的苦。佛法觀五蘊、六處、六界,為無常(anitya)、苦(duḥkha)、空(śūnya)、無我(nirātman),或作無常、苦、無我、無我所(anātmīya),是深徹的遍觀。眾生身心自體的存在(有)與生起,是依於因緣的,主要為愛著(tṛṣṇā)——一切煩惱,及依煩惱而起的業(其實,煩惱與業也是身心自體所攝的)。凡是依因緣(因緣也是依於因緣)而有而起的,是非常(無常)法,不可能常恆不變的。現實身心世間的一切,在不息的流變中,生起了又滅,成了又壞,興盛了又衰落,得到了又失去;這是沒有安定的,不可信賴的。現實世間的一切,在永不安定的不息流變中;愛著這無可奈何的現實,不能不說是苦了。《雜阿含經》說:「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苦是不得自在(自主,自由)的,不自在就是無我,如《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七下)說:
「世尊告餘五比丘:色(等五蘊,下例)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慾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慾令如是、不令如是。」
我(ātman),是主宰的意思。印度的神教,都想像身心中有一常恆、妙樂(自在)的「自我」(與一般所說的靈性相近),或說與身心一,或說與身心異。有了我,為生死流轉中的主體,也就是解脫者的主體。依佛法說,在現實身心世間中,那樣的「我」是沒有的。我是自主而宰(支配)他的,沒有我,還有什麼是屬於我(我所)、受我支配的呢?無我、無我所,就是空的本義。在聖道的修行中,能這樣的知苦(集也在苦聚中。不過空與無我,是通於聖道及涅槃的),就能斷(以愛著為主的)集而證滅了。佛依無我的緣起,成立非常而又不斷的生死流轉觀;也就依緣起的(無常、苦、)無我觀,達成生死的解脫——這就是不共世間的,如實的中道。依無常、苦變易法,通達無我我所,斷薩迦耶見,也就突破了愛著自我的生死根源——愛樂、欣、憙阿賴耶。斷我我所見,能滅我我所愛,進而滅除我我所慢(māna),就能得究竟解脫。所以《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說:
「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
佛與聖弟子達到究竟解脫的,稱為阿羅漢,有慧解脫(prajñā-vimukta)、俱解脫(ubhayatobhāga-vimukta)二類。依慧得解脫,名慧解脫;心離煩惱而得解脫,名心解脫(citta-vimukti);這二者,本是一切阿羅漢所共通的。由於心是定的異名,所以分為慧解脫及(心與慧)俱解脫二類。佛為須深(Susīma)說:慧解脫阿羅漢,不得四禪,也沒有(五)神通,是以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通達緣起而得解脫的。俱解脫得四禪、無色定、滅盡定,依禪而引發神通,見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如從離煩惱得漏盡智(āsrava-kṣaya-jñāna)而解脫來說,慧解脫與俱解脫,是平等而沒有差別的。然慧解脫者,沒有根本定,眼見、耳聞都與常人一樣,老病所起的身苦也一樣(但不引起心苦)。俱解脫阿羅漢有深的禪定,引發神通,見、聞、覺、知都有超常的能力;老病所生的身苦,因定力而大為輕微。在阿羅漢中,俱解脫者是少數,受到佛弟子的欽仰。但得深定,發五神通,依定力而身苦輕微,是共世間的,神教徒也有人能修得這樣的,所以佛弟子應以般若自證得解脫為要務。而以般若得解脫,是要從如實知見緣起中,對眾生——自己身心(五蘊、六處、六界)的行動,了解為什麼會起愛著,為什麼會引生苦痛,要怎樣才能解脫,依正見緣起的無常、無我,才能達成解脫生死的目的。如不了解道要,一心專修禪定,或者求神通,那是要滑入歧途的。
第三節 人間的正行
中道以正見為先,修證以定慧為主,然對於個人修持、佛法的久住世間,戒(śīla)卻是無比重要的。戒是人間的正行、善行,如在家弟子的五戒,殺(人)、盜、邪淫、妄語(作假見證等),也正是善良風俗所不容,國家法律所要制裁的。「佛出人間」,為眾生說法,是依人間的正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而引向「內淨其意」的定慧熏修,正行是與解脫道相應的。所以,如說修說證,而不知身在人間,所行的卻是放辟、淫亂,或者類似顛狂,那不是知見不正,就是修持上出了毛病。如狂妄的自以為是,那不是釋迦弟子。佛為弟子制戒,而出家戒的內涵更為深廣。出家,是離家而入僧伽(saṃgha)。構成僧伽的每一成員,人人是平等的;僧伽是法治的;僧伽事務,由大眾會議來決定的,所以是民主的。在僧團中,彼此互相勉勵,互相警策,互相教導,也互相舉發別人的過失,經懺悔而保持清淨。這是「見(解)和同解」、「利(經濟)和同均」、「戒(法制)和同遵」的僧團。律典說:這樣和、樂、清淨(健全)的僧團,才能達成「正法久住」、「梵行久住」的理想。當時印度宗教的風尚,遠離、獨處,受到世人的尊敬,但釋尊卻漸漸引導,使出家者納入有軌律的僧團。所以佛曾勸優波離(Upāli)、大迦葉(Mahākāśyapa)住在僧團內,並給「常樂獨住」以有實質意義的新解說。
當時印度的神職人員——依信施而生活的婆羅門及(六師)沙門,流行低級的迷妄行為。《梵網經》列為「中戒」、「大戒」,《四分律》總名為「大小持戒犍度」。現在依《長阿含經》(二一)《梵動經》,錄「大戒」如下:
「瞻相男女、吉凶、好醜,及相畜生。」
「召喚鬼神,或復驅遣(鬼神)。種種厭禱,無數方道恐熱於人。」
「能為人安胎、出(胎)衣,亦能呪人使作驢馬,亦能使人聾盲瘖瘂。」
「現諸伎術,叉手向日、月(天),作諸苦行。」
「或為人呪病,或誦惡呪,或誦善呪;或為醫方、針灸、藥石、療治眾疾。」
「或呪水、火,或為鬼呪,或誦剎利呪,或誦鳥呪,或支節呪,或安宅符呪,或火燒、鼠囓能為解呪。」
「或誦知死生書,或誦(解)夢書,或相手、面(書),或誦天文書,或誦一切(鳥獸)音書。」
「瞻相天時,言雨不雨,谷貴谷賤,多病少病,恐怖安隱。或說地動、彗星(現)、月蝕、日蝕,或言星蝕,或言不蝕。」
「或言此國當勝,彼國不如;或言彼國當勝,此國不如;瞻相吉凶,說其盛衰。」
在《長部》(一)《梵網經》中,更有:
「火、杓子、殼、粉、米、熟酥、油、口、血——護摩。」
「問鏡,問童女,問天(神),拜太陽,供養大梵天,請吉祥天。淨地,嗽口,沐浴,舉行供犧牲的祭祀。」
這類迷妄的低級宗教行為,在印度盛行,但釋尊「無如是事」,也從不稱讚這類行為。《梵網經》所說的「小戒」,是十善、十戒,及某些物品不得接受等。「中戒」是種植,貯畜享受,歌舞等娛樂,賭博,臥室香油等奢侈,閒談世事,諍論義理,為國王奔走等。「大戒」是占卜,豫言,推算,咒術,護摩,供神,治病。醫藥,古代與巫術相關聯;純正的醫藥,是世間正事,也無關於宗教的信行。這些低級的宗教行為,稱為「大戒」,是佛教出家僧團所嚴重關切的。這些宗教行為,是否有效,為另一事,佛法是決不採用的。如印度盛行的咒術,是「佛法」所鄙棄的,如《中阿含經》(一八一)《多界經》(大正一.七二四上)說:
「若見諦人,生極苦甚重苦,不可愛、不可樂、不可思、不可念,乃至斷命。舍離此內(佛法),更從外求,或有沙門、梵志,或持一句呪,二句、三句、四句、多句、百千句呪,令脫我苦,……終無是處。」
見諦人,是證見四諦的(初果以上)聖者。佛教的聖者,如因病而引生極大苦痛,面臨死亡威脅,也不可能去從那位沙門、婆羅門,求誦咒語以延續生命的。可見咒語是凡愚的事,是真正佛弟子所鄙棄的。又如出家戒中,不知四諦而說「我知」四諦的;沒有見到天(deva)、龍(nāga)、夜叉(yakṣa)等鬼神,而說「我見」,這不是為了「名聞」,就是為了「利養」,虛誑的說神說鬼,在僧伽中是「大妄語戒」,要逐出僧團,取消比丘資格的。因為採用咒語等行為,妄說見神見鬼,會增長社會的迷妄。有些人會夸談靈異,惑亂人心,終將造成僧伽內部及社會文化的禍害。釋尊一律嚴格的禁止,對印度宗教來說,樹立了理性的覺者的形象,這才是正見、正行、正覺者的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