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集 · 卷四
丐叟歌詩
李自然者,臨清縣民家子也。七歲而孤,為晏公廟道士任某撫養,以為弟子。既長,聰敏變通,甚為居人知愛。
時運河初開,而臨清設兩閘以節水利,公私船隻往來住泊,買賣囂集,商賈輻□,旅館市肆鱗次蜂脾。游妓居娼逐食者眾,而自然私一歌妓日久,情款甚厚,暗將其師資產盜費垂盡,皆不知也,一日,因醉與一游手爭毆,被訟於官,其師始知,一氣而沒。自然亦因宿娼之愆,展轉囚禁,經歲方已。然追牒為民,不得復其原業。無所依歸,遂與前妓明為夫婦,於下閘口賃房,賣米餅度日。
自然自念貧乏,夫婦勤苦生理,不舍晝夜,不半載自餅鋪而為食店,自食店而開槽坊,生理日增,財本日盛。十數年中,家業赫然,南莊東野,前店後宅,遂成巨富。止生一子,取名曰「當」。甫七歲,其母因疾而逝。自然未免再娶,雖得其宜,而自然念己幼孤,恐子為繼母凌苦,百方防忌。子母之間,反各疑避。
是後李當既長,自然為擇豪門為配。一自新婦入門,母子更加不睦。而李當恣意非為,其母絕言不告,亦不禁戒,所以至於敗壞,實自然處不得其道也。初尚不知,後雖知之亦無如之何。不一二年,其李當或縱酒宿娼,游放賭博,無所不至。家業費耗,行藏極濫,或為盜賊攀指,或遭兇徒染累,或為人命干連,或作誆奸保證,或禁囹圄,或奔逃避匿。而自然只得為其營救,賂上買下,補欠償逋,不和年,產業一空,衣食往往缺用。
而李當狂肆無施,亦頗守分,止余舊宅一區,尚直銀數百。而自然有妻弟劉某者,謂自然曰:「君今年老,別無生計,慮恐日後漸至難為。吾於兩淮有鹽若干,年久未支,今欲往賣。近觀賢甥頓非前行,可將此宅變易,概予同往,必得厚利。」而李當亦自奮勵。父子同議,罄易家產,與劉某擇日而去。而自然夫婦同新婦,借房親家暫居。將二年,杳無音耗。
一日,忽有人自淮而來,言劉某已死於途,兩家財本盡為李當所掌,仍前不肖,任意非為。自然欲去而不能,欲托人而不得。未半年,老妻、兒婦相繼物故。孤身獨處,人情久厭,資用不敷。東移西處,人皆不顧,遂復棲身於晏公廟之僧廚。故人親知供餉不至,未免行丐於市。而自然素受安富,一旦行此,多為人憎,饑寒頓切。
同儕有一老叟,能歌詩,所丐頗足。自然慕其能,懇求其教。其叟不吝,遂教之。而自然本出道流,頗解詩書之語,一授而成頌。詩曰:
緣何貧賤生勤儉,只因窘迫難賙贍。
飄泊饑寒苦不勝,伏勞悴力將誰怨。
或傭或藝仰人資,但能溫飽無他念。
晝夜營營不惜身,省衣節食得餘羨。
輳添小本作營生,買多賣少奔西東。
四時八節冒寒暑,一百二十行肆中。
經紀誠實人信服,日月可過衣食充。
老少有依財足用,人道盡而天理通。
緣何勤儉生富足,彼因貧困先勞碌。
粗茶淡飯守尋常,朝謀夜算思積蓄。
幾平經理產業成,妻榮子貴遂心欲。
中鹽制貨夥計行,全家穩坐享天福。
買鄰闢地廣庭軒,連阡跨陌開園田。
先治仆妾次車馬,繕修造作經連年。
婦娶權門沽勢力,女歸豪貴不論錢。
勢力兩全根已固,有錢難買子孫賢。
緣何富貴生驕奢,只因生長出豪華。
掙錢人死財無主,賢郎別是一人家。
放欲肆情恣所好,捐財如土斗矜誇。
舊伙間疑更世業,虛花聽信改生涯。
孀居老母游庵寺,喪父小郎串瑳肆。
游庵頻煩起是非,瑳肆久遠壞家事。
狂奴欺主發悖言,濫妾通人喪前志。
狗黨狐朋晝夜隨,賭錢吃酒無不至。
緣何驕奢生貧賤,只因放肆身家陷。
五七年來產業空,器皿用盡賣釵釧。
當東買西胡倒謄,三不值二常改變。
田園初賣尚可為,巧語花言怪人勸。
倒宅換屋被人扶,般來般去片瓦無。
衣食不供奴僕散,炎涼遷變故人疏。
房錢不繼遭人逐,母病妻亡寄體孤。
向晚無投誰見恤,求依更鋪是良圖。
自然既能成誦,異日於人煙市肆之間,高聲朗誦,便於句下加以解說。一時居人哄然叢聽,咨嗟稱賞,所惠錢米,成負而歸,盡足數日之用。盡而復出,每每如是,深以為幸。
一日又出,正歌詩間,忽於眾中有一道人歌曰:
四序推遷氣迭更,人間成敗理同朋。
春回大地群芳茂,夏到炎蒸萬物成。
秋動金風諸品遂,冬寒閉塞運回貞。
乾坤終始俱同理,莫把興衰浪自驚。
自然聽畢,徑前揖問其由。道人笑曰:「君非任高士之徒李自然乎?何不識我耶?三十年前,予嘗在晏公廟與君同處數旬,今何忘之?」自然驚喜,遂相與握手,請入茶肆,敘以久別之情,訴以本身終始之事,且悲且喜。道人曰:「賢契不必認俗太過也。適間聞君歌中之意,其責盡歸人子,不能繼述前業,於理最當。若以君事比之,似大不同。今君尚存,罪將誰歸?」自然太息曰:「仆雖未死,寒家之敗實由豚犬所致。吾歌之詩,言雖少異,理實同然。」道人撫掌大笑曰:「君守道不終,於理不明,宜也。又歌俗誕之詩,誘人自愚,而入於悖理,深可嘆也。」
自然悚立,請聞其說。道人曰:「予之前詩,其道備矣。且如四時之運。春發生而夏長養,秋成實而冬收藏。人少如春,人壯如夏,人老如秋,人死如冬。又如人家之成敗:勤儉,春也;富貴,夏也;驕奢,秋也;貧賤,冬也。豈但四時代謝,人之生死,至於國之興亡,世之治亂,未嘗有能外乎此者。一飲一啄,皆因前定。萬物虧成,氣理使然。君今專責人事,豈不謬哉!」
說由未畢,但見賣茶之叟勃然作色,忿起向前奪其茶盞,大喝連罵:「俗夫。急去!急去!穢吾茶肆矣!」道人笑視良久,不言而出。茶叟復曰:「二子且止。予本不當與爾較言,奈何知愚不教,又非仁者之心,爾當格聽。夫天者,陽也;地者,陰也。兼陰陽而有妙合而成者,人也。所謂上帝臨汝,降中於心,可以動天地感鬼神。天不言而人言之,地不為而人為之。上古聖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中建人極,所以八卦演而九疇敘,四方正而五官設,天人合而三才位矣。汝謂四時依氣運自然,不關人事,且如春不耕種,則莽然蒿艾,禾不生矣。夏不耘耨,則草卉叢雜,谷不實矣。秋不收斂,則風霜散敗,廩無蓄矣。冬不藏蓄,則用度乏繼,民無恃矣。是果專於氣運乎?亦將從於人事乎?又汝謂人生一世,少壯老死,亦氣運之自然。若人幼而不學,則壯而無所資。壯而不行,則修齊治平無所恃。老不加順時調護,則無以享期頤之壽。病不用砭艾之方,則命歸於夭折矣。此又果專於氣運乎?亦從於人事乎?汝又謂家之成敗,皆自循環。勤儉富貴,驕奢貧賤,亦氣運之自然。若勤儉不興非望,富貴長懼盈滿,貧賤每存安分,是果專聽於氣運乎?亦將從於人事乎?至於國之興亡,世之治亂,更有說焉。且以周自公劉積德累仁,至於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謳歌詞訟歸之,而臣節不易者,非取之也,人歸之也。武王弔民,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非求之也,天與之也。德敷則人歸,人歸則天與。根既固而本必大,源已深而流自遠矣。享世八百,豈不宜哉!漢有天下也因秦滅六國,怨結九服。漢祖將順群仇共雪眾恥。雖有霸羽並驅,能聽董老一言而得鹿,為民除暴,代世洗冤。享年四百,又豈過也?唐除眾厭之主,收已殘之功,宋消協治之奸,定久亂之世,是皆取無懷怨之民,撫有樂生之眾,雖不敢比德於周,然不失取之以正。君無飾情誑眾之為,臣省避嫌含疑之諱,治平理坦,民和天順,其各享國三百有餘,豈不休哉?其餘篡竊相習,割據競勝,或因勢而御下自尊,或貪功而協上推載,或乘機僭號,或假便盜名,雖居人主之位,常懷狙詐之心,為君者忍心負德,為臣者顧後瞻前,奪含悲戀故之民,率抱忿屈從之眾,開端乎莽、操,繼惡於懿、溫,苟幸有二傳、三傳,若非子殺其父,定遭臣弒其君。兵起房帷,怨興骨肉。有朝為天子之尊,暮求匹夫無地者,得志惡甚虎狼,失馭屠如犬來豕。惹劇賊窺時,引蠻夷伺隙,瀆亂民彝,畏干神器,可勝嘆哉!汝但知興亡治亂關乎氣運,而不知氣運合變實系乎人。聖賢之治,體眾心而合之於天,小人之為,肆己欲而巧變於事。心即天,天即理,人行速而天行
緩,人事昭而天理默。善惡陰陽,互為體用。善不與福期而福自生,惡不與禍會而禍自至。興亡治亂,於斯判矣。何乃執偏強論,以惑後愚乎?且爾先負其師,今日可逃子負其父?此皆理合氣同,惡積禍會,又將誰怨耶!」
二人聞訖,汗流浹背,俯伏受教,不敢仰視。既別,明早各攜香帛,欲求未明之理,則茶叟徙居,不知所向矣。
翟吉翟善歌
成化乙未冬,予與諸友臨檐負暄而坐。話間,一龍曰:「昨見一士人,其名可喜,姓翟氏而名吉。意翟音近擇,一凡人家婚喪宅葬,未嘗不由擇而行,雖非大故,然其用意之妙,似無餘蘊矣。」眾皆嘆賞。一友徐曰:「以予論之,未若名之曰翟善,豈不佳乎?夫善者,眾福之基,若事事擇善而處之,其吉不待趨而自在其中矣。若然,真所謂棄本而逐末。正如不耕而望食,不織而望衣,得乎?」眾復大笑,改稱之。予更從而折其中曰:「凡修齊治平是皆本乎善,善乃為人必由之徑,日用常行之事,豈可斯須遠也?其所擇者,形同實異,惡損好益之謂也。」眾亦稱之。
是後予思諸友之博論,正中日前之弊。今之人家往往有不可勝道之弊,肆不在懷,何但擇善與不擇善者哉!且如人家一有婚喪宅葬之事,輒起趨吉避凶之疑,多方占擇,不顧義理,至於悖道違天,無所不至。殊不知不測之禍至不旋踵,可勝嘆乎!又人多狹淺,性愎多忌,或聞微論,必加震怒,至於幽隱不堪容之事,雖在介疑,恬不著慮。及至事失,亦復苟順自受。呵呵,誠可笑也!誠可嘆也!予睹斯弊,深自惕警,不揣鄙陋,僭立新意。以婚喪宅葬為擇吉,瞽樂僧尼巫媼奴婢為擇善,分為二途,類為八事,各序小引,聯作俚言,名之曰「擇吉擇善歌」。非敢擅立彼此,意在賢者知警,而愚者之少戒耳!
夫婚姻者,人極之先,五倫之本,正閨門以及家邦,承宗祀以延後嗣,乃天地工用之端也。凡求婚者,當先觀其父何如,則其母之婦道可知。其母既知,則女范得矣。今之人則不然,一有婚姻,乃心財利,或專在吉凶,殊不知貧賤富貴在天,吉凶在我。茫然顛倒,曷勝嘆歟!曷勝嘆歟!
當世婚姻真可笑,不求懿德求才貌。富家有女媒氏忙,逆料妝奩向人道。貪愚一聞心預期,晝夜尋思念不移。那度彼此事可否,亂投瞽卜占筮龜。瞽卜吉凶豈能斷,往往隨口乘人便。命合紅鸞便進財,自此家門都改換。千謀萬慮過門來,貧苦追陪富倚財。婦驕悍怠悖指教,家業從此成頹衰。嗚呼!擇吉兮,吉安在?宜當聽取文公戒。還娶不若吾家女,殷勤趨事心無外。
夫人之喪親也,當傾天之禍,一痛之外不知有生,何暇他顧?緣以承宗為大,聖人節之以禮,乃教民不以死傷生,昭諸經籍,立萬世經常之法。今之匹俗,睹成儀而不遵,冒欺悖是聽,指親魂為殃,而舉家避殃。寫父名設獄,而請僧破獄。省棺衾以資佛事,節哀痛以遂人情。對柩歌舞,臨壙開筵,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堪嘆人子居喪次,不追罔極先人事。急請陰陽問吉凶,更推時日求避忌。棺衾朽薄才掩形,歌管連宵不少停。珍饌預陳酬往復,繞鼓轟天誦佛經。紙紮幡幢苦周辦,破產勞生為人看。臨壙那論親永違,緊顧齋堂恐客散。嗚呼!擇吉兮,吉何辜?以此兒孫有若無。劬勞之恩至如此,回頭請看林間烏。
宅者安處之所、偃息之處也,所以界分局而庇風雨者也。近市井則有繁華交易之利,近田野則有稼穡之宜。其規模依地勢之方圓,其華朴稱家道之貧富。今之人則不然,多惑於求食之術,謂門何如可以致財,向何如可以致官。取八字,合支幹,排年時,推姓屬,移西就東,拆門倒戶。貧者反致傷財,富室或因致禍,愚莫甚焉!
室屋本自庇風雨,大小橫斜稱規矩。不思本分信陰陽,妄引官商角徵羽。或將年命合三奇,沖避神殺隨干支。春和秋爽不修造,選在隆冬暑雨時。開門放水斜調向,鄰家有礙誰能讓?或遭改拆損資財,或因毆鬧動詞狀。嗚呼!擇吉兮,吉不足,初然謀笑反成哭。益時將就損時修,省事省心都是福。
葬者,藏也;擇者,取地之宜也。勿就岐下,畏水汩也;勿近城市,畏遷易也;所以擇宜者,欲其久安而永固也。春秋謂「某公弗克葬」,言雨也,亦未嘗言及年月之利鈍,塋地之吉凶。今日所為,殆盡俗穢,至有暴露父母,待利數年,遷徙祖宗,就吉幾處,損恩利己,信惑聽人。殊不知體魂宜安,惇敬宜謹,事事反之。故世之遷墳就吉者,多致喪敗。吁!可嘆也歟!
近來安葬論風水,至於儒者不明理。妄言擇葬家富昌,風水不佳至貧窶。八針砂水識來龍,貪狼回獲相朝逢。點穴遠近辯系忽,咫差錯定吉凶。因此愚夫幾遷徙,祖父朽骨不安庇。暴柩停棺待利年,因虛傷實是何禮。嗚呼!擇吉兮,吉莫夸,前人諺語真不差。山頭有塊王侯地,何不將來葬你家。
往者瞽目緣衣食,故多習為裨官小說,演唱古今。愚者以為高談,賢者亦可課睡,此瞽者贍身之良法,亦古人令瞽誦詩之義也。今茲特異,不分男女,專習弦管,作艷麗之音,唱氵㸒放之曲,出入人家,頻年集月,而使大小長幼耳貫心通,化成俗染。他時欲望其子女為節義之人,得乎?況其居宿不界,尤有不可勝言者。吁!
瞽夫瞽婦事弦管,以此愚蒙多狹款。出入通宵總不疑,穢曲氵㸒聲那知慘。但知斯人目己盲,外觀不擾內觀明。慣通市井奸欺事,專俟人家邪正情。人家有大還有小,終朝教訓尚難曉,何況反令親鄭聲,真是家長行草草。嗚呼!擇善兮,善有常,莫若不用最為良。非惟習俗傳昆後,亦恐風傳話短長。
世之僧尼出家者,謂其躬盡其道欲為佛者,非也。又謂欲其所為而為之者,亦非也。不過為愚父愚母舍以出家,或有他故而棲身於彼者。然其滋味情慾,豈得外乎人哉?是皆不得已而為之者也。既托於人,非財即色。每見其溫言遜色,好惡不爭,斯所謂」人之術也。既入其術,得脫者幾希。愚夫愚婦求益致損,嗚呼,丑莫甚焉!
僧尼來往纏門戶,送茶送菜送文疏。日親月近漸不疑,叫父呼娘成主顧。變換狂邪作至真,助忙濟急巧相親。色財兩欲常窺便,夫婦相容各有因。上元中元四月八,欲求混會巧生法。燃燈浴佛供盂蘭,通宵男婦亂游狎。嗚呼!擇善兮,求斯情,請君默想心當驚。杜微消著賢者道,不爾與論虧家聲。
可笑今之人家,不論賢愚貴賤,大小事務皆由乎婦人。至有剛果之夫,亦且半之。凡遇疾病。輕則藥婆,重則師娘,或投以無名之藥,或禱於假降之神。嗚呼!人命家聲,付之於有損無益,此故已矣。然此等婦人,往來人家,為奸為盜,為妖為孽,誘內通外,鼓弄妻妾,勾引奴婢,所為之非,不可概舉。噫,可畏也哉!
俗家有疾不論理,盡孝行慈事神鬼。邀請師巫丑作為,擊鼓搖鈴掛錢紙。將軍花姐及先鋒,頃刻而婦為而翁。不限高華與寒賤,可憐一旦同斯風。穩婆牙姥更多弊,妻妾敬彼緣有謂。勾引氵㸒風內外通,誘啟資財為魘魅。嗚呼!擇善兮,善何窮,勸君宜早除斯風。自今治疾還從理,免使旁人笑瞽聾。
凡蓄奴婢,所以代勞而執事也。雖有良賤之殊,然於口體非二,當知其饑寒,察其勞苦,於功過之間情責情恕。年既長,則皆配之,分其親疏,別其內外,則當矣。而乃豢如禽畜,饑寒不知,勞苦不惜,動加鞭撻。奴大不為娶妻,婢長而妻妒不時錄用,含糊不明,關禁不嚴,親疏不辨,混然同處,欲望不失事者,幾希!
奴年十七當與妻,婢年十四當有依。只知使令不節制,一旦失事空噬臍。有等富家多侍妾,不念人乘皆氣血。緊關未免傷天和,放縱定擬壞名節。捍婦私奴起奸禍,狂夫寵婢恩義墮。奴婢人家不可無,只須家長無私過。嗚呼!擇善兮,急於此,奴婢粗足宜當止。彼本陰陽一氣生,還須溫飽看終始。
雲溪樵子記
至元十七年,宋國初亡,江南盡為元有。凡宋之軍民官吏,皆入板圖,安籍生業。其忠臣義士,多懷怏怏之心,或潛伏隱遁,或改姓更名,或捐妻子以自髡為僧人,或棄家鄉以投為道士。托之醫,托之卜,以度朝昏;處之漁,處之樵,苟全性命。此等不屈之人遍滿天下,不可概舉。元之執政者不敢拘錄,恐致迫急,但令州縣羈縻而已。
金陵有樵者,號雲溪,不知何許人,亦不知其姓字。凡遇有人問其姓名來歷者,則兩手掩面,泣而對曰:「予故宋逋民也。」哀動路人,竟日不食。人以此憐之,固不忍苦問。朝則入山採薪,賣於市;暮則宿於洪濟寺之僧廚,雖隆冬盛暑,不轟者二十餘年,未嘗與人相接。是後人情頗熟,或遇懦人君子,稍相應答。有居人平以道者,其先亦宋之宦族也,樂賢好善,每見雲溪如禮尊執,終始不怠,緣此頗相契合。或邀之飲食,亦不違其意,然終不言其姓字。以道欲試其詩,故自作詩試之,以求其和。雲溪微笑,不書於紙,以手畫地而答之,隨書以手滅之,不令以道抄錄。數年之間,僅得一首,曰:
夢入鵷行拜紫宸,覺來思夢泣孤臣。
半生家國空餘我,滿目山河已屬人。
無地可容王蠋死,有薇堪濟伯夷貧。
伶仃苟活緣何事,要了濙濙一點真。
一日,入蔣山採薪,時直深冬,遠涉空谷,窮歷荒幽。忽爾風吼空林,雲凝四野。一時青嶂如銀,頃刻乾坤變異,冷結千山,寒生萬壑。輕籠林麓高低,陡失村居;濃積溪橋遠近,都迷鳥道。況雲溪鶉衣沾濕,手足僵結,寒頦抖擻,不能移步。欲歸而不能,欲止而無處。遙望澗邊密林之中似有村舍者,遂勉強以進。至則果人家也,壘石為垣,編荊作戶,茅屋數重,恍如仙境。其戶緊閉,牢不可開。欲排之則無力,欲叩之則恐見嗔。猶疑想算,屹立雪中久之,有勝寒苦,只得叩喚。有人問曰:「誰耶?」雲溪答曰:「予樵也。為風雪所窘,敢乞開門一救。」其人曰:「故知為樵者,然名誰歟?」雲溪嘆曰:「吾其當死耶?」遂忍寒而去。主人極出笑而相邀,不及。命二童扶挽而至,則主人深衣幅巾,曳鳩藤之杖,著赤鳧之舄,笑而迎謂曰:「老夫與君頗舊,稍以一言相戲,而子之剛介與前無異耶?」
雲溪久視,則不識,頻問,則不答,但大笑而已。遂導雲溪以入。越重門,度峻宇,達後閣,又少東而有小軒三楹。其中錦帳、繡幃、氈簾、毹褥,所設榻幾、屏爐,皆極珍貴。彩絢奪目,金碧交映。於中設几筵一席,盤□罍爵,餚核不能辨識。一老據首席而坐,見雲溪至,離席傍立。雲溪自疑,如此深山有此人物,是必仙也,皆降禮叩拜。其老人同深衣者,亦皆酬答如儀。其老色妝而嚴,神爽而諒,對人而若無所睹,人言而若無所聞。雲溪畏仰,若自無容。有童子數十,各執供具,森列兩楹。深衣者令人置榻於席末,令雲溪坐於次。辭謝不獲,只得乘命而坐。少間酒行,深衣者侍首席之老如奉尊執,所談雖亦古今興廢,禮樂典章,然非經書子史所載者。未及成醉,而野服者遽然而起,深衣邀留再三,終莫肯止,凌雪冒風,飄然而去。
已而風雪愈大,天色漸暮,深衣者留雲溪與其對榻而寢。雲溪拱而告曰:「貧民過蒙延款,禮遇實優,而又留對寢,垂愛尤甚。但不知尊丈族諱是某,虛叨恩惠也。」深衣者笑曰:「君尚忍死遠名,予何獨易道哉?」雲溪赫然。不敢復問。
良久,深衣者喟然嘆曰:「予亦宋人也。早慕功名,志投科目,經執周易,意在顯親揚名,為國之用。因易理玄微,不得深究,數易師儔,終不得其奧。忽聞此山有此仙師,得希夷之旨,求尋則不得見,欲不求則不能舍,遂於此築室,獨居九年。感師方得面授玄奧。師因謂予曰:『易道故宜學,而仕進之志不必興也。此去一紀之後,宋祚告終,江南厄運方始。』予因受師之教,棄妻子,脫塵網,五遷其廬,入此深僻人跡不到者,二十寒暑矣。不謂子今偶來,亦素有緣者也。予之師,即適間飲酒之老。」雲溪曰:「貧民素以術數為誣誕之說,今聞尊旨,端似有憑耶。」深衣者曰:「非也。夫世之奸人狂士,鼓詐惑愚,妄稱圖緯,假設妖符。或謂代漢者當途高,或稱牛繼馬後,而乃號為術數者也。予師所謂宋詐之終者,乃推類較宜,配常探理之道也。大而天地之循環,小則一身之榮悴,皆可推而得也。」雲溪曰:「且如我太祖皇帝,陳橋兵變,日光磨盪,平除僭亂,尊母遺教。傳及長君,仁武絕古,何乃德昭橫夭,廷美不終?而太宗終負慈母之盟,何黑白之相遠也?且如真宗之寬仁,仁宗之柔克,英宗之淳正,至若神宗之始恭終惑,哲宗之治衰亂集,徽欽之北狩,高宗之孱懦,甘仇忍恥,奔縮竊安,屈膝海隅,畏忠樂佞,致使八陵陸沉,神器遷播。又如孝、光、寧、理,不過循依故轍,甘分江南國主,祖宗恢烈茫然矣。度皇而下,事不可為。嗚呼!今日又何日耶?」深衣者曰:「予之初也,亦如子之疑忿,一追思而悲不自勝。後蒙吾師開論,始得釋然。」雲溪驚曰:「何謂也?」深衣者曰:「吾師曰:『夫謂陳橋兵變者,謂非一人之謀,乃眾情之變也。民聽天聽,民順天順也。』此乃當時執筆之官,籍名掩實之紀也,且太祖繼五代之餘,自唐而晉,又漢而至周,篡竊相乘。或驕兵劫治,或悍將邀功,累興累滅,故事相尋,其間不過大同小異而已。設使李處耘無通復之言,匡義趙普懼為滅族之事,其變亦未必然也,及金虜臨汴之時,惑和議而忘戰守,逐忠義而沮勤王,國喪而不難,眾觀而不忿,又似眾情之變,此天道之當然也。殊不知其中如李處耘、趙普之徒,復有幾輩也歟?」雲溪曰:「太祖法堯禪舜,不與其子而與其弟,仁聖可知也。而德昭橫夭,德芳繼沒,終無反辟之期,天道安在?」深衣曰:「周世宗任太祖以股肱,寄太祖以邦家,托太祖以遺孤,而太祖奪而取之,其道又何如也?」雲溪曰:「此故如此。然趙普者受太祖殊常之遇,而反啟奪宗之心,其太宗者,背金匱之盟,違慈母之命,不思太祖割愛之義,惑普邪言,反享九世天位者,何也?」深衣曰:「杜太后之教,乃平
素太宗浸潤之言,事必成於奸普。既鑒主少之失,以德昭為幼,以太宗為賢,使法周公,豈不美歟!且陳橋兵變之時,實普同匡義鼓扇諸將,乃成變事,惟太祖一人不知耳。二人之私契,已見於斯也。是後國有長君之言,豈容再誤之說?不待論而可知也。」
雲溪曰:「如此,則太宗是而太祖非歟?」深衣曰:「呵呵!徽欽北府狩,高宗乏嗣,尚不償妝之怨歟?南渡數君,竟歸太祖之裔。」雲溪又曰:「曩者汴京失守,二帝將行,金人以孤軍久處重地,回顧無援,未見有一人一旅忿然而資其事者,使彼援甲雍容,徐出我境,如蹈無人之地。議者以為奸臣佐主,忠義掣肘,以致人心解阻之謂也。至若詔以兩河降虜,而太原終了不伏,而太原與汴京之人,又何黑白也?」深衣曰:「若以人情封疆論之,不為無謂。夫汴京者,奪孤之地,故興廢理同。太原者,乃弔民所得也,故恩義所以相當也。以仁而取金陵,而金陵終為邊防;以欺詐得荊湖,呂文煥以欺詐而叛失,吳越以恩禮奉獻,終安於吳越;此皆天理之當然,氣數之對待,人事之反覆也。」
雲溪曰:「聞公之言,似近釋氏輪迴報應之意也。」深衣笑曰:「且如草木,春榮者則夏枯,秋芳者則冬悴。寒極而暑,暑極而寒,晝而夜,夜而晝,豈非天道之自然?凡氣理之反覆,恩怨相當;善惡之類聚,皆天理好還之道。昭如日星,信如金石,密不容發,萬無一舛之定理也。」雲溪於是手舞足蹈,降榻拜伏,曰:「聞公高論,疑者決而塞者通也。」又論有宋累代之臣,曰某而忠,某而介,某而節,某而義,某而奸,某而佞,某而貪,某而穢,嘈嘈瑣瑣,經夜亡寢。
已而燭盡香消,宿霧斂而殘星落,東方明矣。雲溪叩謝深衣者而歸。奔跳嚎歌,如得至珍,如登仙鏡,終日含笑默坐,人皆不知其所以。
又數年,無疾而終。將終,方以所遇之奇論告諸以道,以道筆而錄之。後為好事所傳耳。
閒評清會錄
有生姓閒氏,名評,無何鄉詩酒社人。其為人也,形如沌混而不能歌舞,性如木石而頗解語言,無晝夜之分,無寒暑之易,不知趨利避害,不知敬善畏惡。不驕不諂,不迂不避,愚而通,俗而端,拙而謹,痴而詳。不以富貴為榮,不以貧賤為辱,仰天俯地以享其大,處眾伍物以樂其同。執常無疑,將順無異,心無所向,志無所期,無憂喜之見,無得失之慮。雖曰讀書,未嘗以書為資;雖曰習文,未嘗以文為辭。但知飢而食,渴而飲,困而眠,閒而適。以詩為功,以酒為樂。怡怡乎似有所得,洋洋焉似有所遂,人莫能詳夫然者。
一日,與諸友會飲,偶談及鬼神之事。一友曰:「予嘗見人家信向師巫,請神畫案,作諸非禮,甚是無益。但其中預知先亡名姓,死生來歷,疾病禍福,每每有驗,更不可曉。」一友曰:「予亦見人家有怪,投磚擊瓦,移物搬財,迷惑男女,為害太甚。其稱神鬼,又莫之可考。」又曰:「且如扶鸞降筆,斷事決疑,長篇短句,咸動時俗。至有小兒能計前生之事,大人談再活之因。又或有見形說話者,或有嘯於梁隱於壁者,傷化敗俗,傅會遠近,法不能禁。其間誕妄,不知果皆實歟?虛歟?在理端謂何如歟?吾儕忝為聖門之徒,亦嘗讀書窮理,其于格物之學,豈可不致知乎?」或評之曰:「俗習之妄也。」或曰:「邪人之術也。」或曰:「妖也,怪也。」又曰:「神鬼昭彰,胡可誣也!」眾口喧較,各出己意,紛紛瑣瑣,終無定論。
獨評瞑然閉目,端坐不語。眾友怪而問這,亦微笑而不答。及會散歸家,讀書窗下。讀已,默思日間所談,及夜分燭至,忿然揮筆而作詩曰:
造化原來本自然,因人靈悟究根源。
機神積習為常事,秘幻驚聞作異傳。
身在化中還覓化,心當天職更求天。
世間萬物皆含妙,眼底諸形各抱玄。
神鬼良能潛體用,屈伸消息隱推遷。
陰陽著像垂經緯,聖哲遺心在簡編。
久失穢途通擾擾,不亡義禮僅綿綿。
成仁學業真堪痛,敗俗遺風實可憐。
草率四民甘鄙俗,昏盲千古混愚賢。
琢靡自恨難超達,習染誰能為洗蠲。
巧設氵㸒祠求感應,妄崇非鬼致精虔。
修心淡似秋雲薄,破俗工如鐵石堅。
格物致知當自勵,隨邪悖理是誰愆。
才疏學淺知求少,見惑聞疑視聽偏。
自把昭明甘穢塞,卻將疑畏自拘牽。
佛燈光像明山寺,鬼火妖磷出野田。
通語現形言禍福,耗財擊瓦更投磚。
稱神稱鬼乘時見,欺女欺男遇夜纏。
老者未終先見怪,幼童才語說生前。
病中恍惚神相祐,死後分明鬼放還。
反覆是非恣妄誕,支離言語縱狂顛。
一言偶合人心惑,半事相符眾口宣。
義者傷心仁者嘆,懦夫敬信匹夫□。
清渾不遂賢人志,成敗翻歸術士權。
左道荒唐無不至,邪風狂鼓任滋延。
書符咒水拘精爽,禱聖扶鸞致降仙。
解使返魂談往事,能揮箕筆寫長篇。
灶前灰跡看亡故,紙上圓光見祖先。
土地灶神點米碗,家親外祟問香菸。
呼爺喚母形圖案,擊鼓搖刀掛紙錢。
可法遺經空萬卷,難除宿敝已千年。
異同類叱炎涼別,真偽何殊黑白懸。
矯俗欲期遵古治,移風空想廢宵眠。
塵勞本自常多缺,人事由來故不全。
獨對短檠窗下坐,為思疑理自評焉。
吟詩既畢,撫幾大笑。誦之數過,自賞自嘆。既乃呼童,湯酒以為自賀。
方斟酌間,忽有一人自燈下踴起,衣冠整肅,狀類儒流,眉目疏秀,偉然一丈夫,向評揖而笑曰:「適間公之佳作,自謂鬼董狐之遺筆也,以仆觀之,不過排眾口之鄙言,示己見之避論。仆是以有所未安也,故不即幽明之隔,人鬼之分,冒理而奉辨也。夫元氣之在天地也,周際充滿,混淪無朕;萬物之居氣中也,通貫互涵,氤氳不離。人之呼吸常與氣通,一息不調則病,呼吸不續則死,如魚之不可去水也。何謂鬼神?陰陽之功用也。何謂陰陽?一氣之動靜也。人與天地萬物共此一氣,實無大小之差,己彼之別。內外互含,巨細該貫,理具氣從,感通應達。是以人心所在謂之理、理之所在接乎氣。理著氣積,神鬼昭矣。其間邪正之差,又在人心之趨向。趨向之是非,又在學與不學爾。學也,燭識真恪,心正意誠,德合元氣,祀神則享,祭鬼則格。不學也,主見不明,心疑意惑,恐畏交至,妖邪怪誕由斯而致。公不能力學致知,教人以正理,而乃唱瞽言以責世愚,此仆所以為公惜也。」
評聞之,喜不自勝,降榻揖之上座,曰:「感君不吝,論及天地一元之本,氣理通貫之源,鬼神功用之妙,人神感格之實,愚智邪正之分,精切無遺矣。但其間所謂人心所在、理之所在者,故知理者氣之率,則先儒所謂『有是理則有是氣』之言,端不誣矣。若以我之精誠相感,其神鬼昭著可想,實不謬矣。敢問今之子孫致祭來格者,果是我之祖先否?」其人笑曰:「是何言歟!藏柩於墳,奉主於廟,以時致思,以鬼致享,運用設施皆出此心。此心我心,此理我理。氣有屈伸,理實一定。其來格者非我祖先而何?且如人之生子,不過形交氣化,尚且無中生有。何況以我之精誠而感實有之定理。古云:『祖宗積善子孫昌,祖宗積惡子孫殃。』此又氣理通貫之驗也。」言畢,起而告別。評曰:「仆受君之德,不知其名,可乎?」其人返顧曰:「夫人乃陰陽之合,神鬼之會,其靈妙之精,極幽玄之粹。己彼在心,夫何詳問!欲知我之是誰,當察汝之誰是。汝乃合體之予,予乃分形之汝。」
評更挽留不能,颯然憑几一夢。既覺,備錄夢中之事,以為自警雲。
晚趣西園記
有夕川翁者,又號海萍道人,或書安理齋人,皆彼此稱之。寓都城之西南隅。居後有小園,花卉叢雜,曰「西園。中有軒,曰「晚趣」,翁所常處也。每以種蔬取給,日以詩酒徜徉於其間,而不舍晝夜。客至則取蔬易酒,以盡情款。然翁之為人不學無術,而不知己之愚,壽逾六紀而不知己之老,囊無一錢而不知己之貧,處眾人之下而不知己之賤。豁然有雄放之言,毅然有強健之態,肆然有仗義之風,傲然有自居之樂。從皆敢笑而不敢言也。
翁之言行雖多放誕,然其所作詩文似近清逸,故錄於左。其「晚趣西園記」曰:
弘治辛酉七月,徒宅隅南偏為處。身處市廛,與門最近,喜易薪米便。屋後有餘地,隙繚土障,周遠數尋,與鄰為比。分界矩將折百步許,二井各際乾巽,機軸汲具備,畦隔鱗次張,有古井田氣。渠走周極,遍沃群蔬,品名殊別,蒼M際目,力烹鮮,日乾足,為飲食,佐有餘。可充易酒質,槐揖柳讓,濃雍有屏,N意松拱,竹扶疏導,作幢蓋形。蘚簟莎毯,疊藉巨礪,盤坦堪踞,篁徑紆環。自左右鑿坎,停繚墳土,高下相陂,甸勢可以坐眺,嘯步放聘,滌洗心目,睛陰寒燠,宜琴棋吟飲。可有亭懸扁,寫「晚趣」字,實假此寓人意。繚蘿界踐,以嚴局次。柴塌土床,瓦爐陶斝,且朴古昔,書子卷史若干。幾屏亦小可,然渺渺漭漭,太行支嶠在睫。嘗鋪青紫錦爛,金碧絢虛,或疑似雲,與山競伯仲。應龍岡象。幻弄莫已,返景草樹,精精神神各互燭射,疑非塵人處處,或恐是異境。況有風月日夜朋比,是酒濫傾,亡稔疾詩,氵㸒哦亡費。正物我入化,心天不外,形象何可指點?言辭何可張白?此也,予敢專樂?願與達者共。夕川生有此,故為記。
而更有五言逐韻「西園行樂詩」二十律,曰:
行樂西園裡,群芳競爛紅。
老懷惟自得,春意與人同。
酒興超塵想,詩形逼化工。
欲求精妙趣,須在月明中。東
行樂西園裡,春容欲返冬。
冷香梅牖榻,殘雪石壇松。
鍾韻因風咽,亭陰受月重。
四時風致好,端為養疏慵。冬
行樂西園裡,情高俗慮降。
動花風有伴,舉酒月成雙。
石榻團團竹,茅亭面面窗。
浩歌無節奏,多是出塵腔。江
行樂西園裡,乘陰坐小池。
藉莎蝸上稿,近樹蟻迎卮。
竹杪山含日,松根夢破時。
小孫知我醉,牽袖學扶持。支
行樂西園裡,登台眺夕暉。
眼窮孤鳥沒,山遠斷霞飛。
句拙漸黃菊,樽空憶白衣。
乘時宜縱賞,莫遣寸陰違。微
行樂西園裡,心閒體自舒。
倒觴花下醉,得句壁間書。
步月拖藜杖,當風袒褐裾。
七旬身且健,藉此復何如。魚
行樂西園裡,琴書足自娛。
也宜新寓意,獨樂舊規模。
塵遠蒼苔靜,亭虛皓月孤。
因詩成醉癖,日每子孫扶。虞
行樂西園裡,陶樽手自提。
剖榴開紫貝,燒筍剝文犀。
得句先登稿,成聯始命題。
也宜亭子上,終日醉如泥。齊
行樂西園裡,幽然一小齋。
驅馳塵世遠,懶散素心諧。
抱葉蜂巢壁,游根筍上階。
一樽花月下,日每獨開懷。佳
行樂西園裡,軒窗竹底開。
燕塘風斂絮,鶴徑雨封苔。
花落童慵掃,棋閒客未來。
敲詩成晚坐,自舉月中杯。灰
行樂西園裡,清幽迥出群。
琴書供逸興,風月伴閒身。
淡薄杯餚儉,推遷景物新。
詩成隨醉臥,遍地草如裀。真
行樂西園裡,乘酣坐夜分。
晚風收過雨,新月出閒雲。
小沼涵光景,遙岑帶夕曛。
洞簫何處起,清調隔花聞。文
行樂西園裡,佳時自倒樽。
竹風清醉思,池月浴詩魂。
流火螢穿牖,凝雲鶴傍門。
應何更夜賞,真趣在黃昏。元
行樂西園裡,盤游任放歡。
鮐軀恆曳杖,鶴髮不勝冠。
地僻吟魂爽,天空醉眼寬。
小庭春晝永,花影壓欄干。寒
行樂西園裡,荊扉盡日閒。
池分穿竹水,霞襯隔城山。
葵藿心雖在,桑榆興已闌。
西林盤石上,常醉月明間。刪
行樂西園裡,何殊物外仙。
托天全暮景,幸我保衰年。
詩酒雖耽債,風光不費錢。
朝昏常落魄,清分豈徒然。先
行樂西園裡,幽齋遠市囂。
月輝明竹露,花信漲松潮。
綠酒樽常滿,紅塵夢已遙。
往來車馬絕,日每伴漁樵。蕭
行樂西園裡,情疏絕世交。
鄰翁常送酒,砌筍足充餚。
得雨花爭艷,乘風竹自敲。
日斜回午夢,坐數燕營巢。餚
行樂西園裡,窮蟬入夜繅。
雨余秋氣早,天靜月明高。
陋室迎佳客,新詩薦濁醪。
肆然貧賤樂,到此近雄豪。豪
行樂西園裡,松亭錦錦莎。
窺檐新月淡,話砌候蟲多。
門掩客初去,詩成酒半酡。
四圍天似洗,獨坐一高歌。歌
行樂西園裡,晴余景倍佳。
池蓮紅倚鑒,煙竹碧籠紗。
撲蝶貓緣濫,窺魚鶴傍槎。
亂峰排紫翠,日隱暮天霞。麻
行樂西園裡,茅亭日正長。
碧池垂柳色,紅萼趁風香。
景美詩難狀,心閒地自涼。
衰遲逢盛世,安享老年光。陽
行樂西園裡,荒台夕照明。
雁歸秋漸晚,蟬歇雨初晴。
黃葉燒茶灶,蒼苔繡石秤。
坐來花露冷,起向月中行。庚
行樂西園裡,桑榆七十齡。
年來頭漸白,老去眼終青。
課句朝還暮,貪杯醉復醒。
靜中心眼闊,遐思入空冥。青
行樂西園裡,高台眺夕登。
明霞隨日落,皓月帶雲升。
好句閒中得,危欄醉處憑。
天邊孤鳥沒,日極暮山層。蒸
行樂西園裡,投閒老更優。
抱愚人共笑,愛懶孰堪儔。
畫虎羞成狗,謀生痛學鳩。
西園多晚趣,詩酒足悠遊。尤
行樂西園裡,操存物理心。
亭台成雅趣,風景動孤吟。
宿雨含朝露,輕嵐閣晝陰。
下簾清坐久,幽鳥隔重林。侵
行樂西園裡,遨遊老更耽。
屯香蓮並笑,醉暑竹群酣。
雨過風猶北,雲開月正南。
呼童陳榻具,詩酒興何堪。覃
行樂西園裡,閒將往事占。
當年雙插手,今日獨掀髯。
故態因詩見,□□□□□。
□□□□□,□□□□□。咸
行樂西園裡,流光過眼□。
疏□□□□,□□□□□。
□□□莘畝,歸雲斂傅岩。
光風原自妙,不用口喃喃。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