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 · 古都

川端康成 《花未眠》
相隔三年,在家裡迎來新年元旦。去年元旦,是在東大醫院度過的。前年的元旦,是在京都度過的。年年都從收音機里靜聽京都古寺的鐘聲,因此每年都很想就近傾聽一回。前年歲暮二十九日去京都,三十日和除夕那天,一個人無目的地在京都溜達,因為年末,哪裡都看不到一個遊人的身影。平素,受到遊人攪擾的名勝古蹟,看起來也顯得不同了。三十日,我去嵯峨野,在嵐山吃午飯。「吉兆」「杜鵑」年末關門,登上一家名為「千鳥」的店鋪,這裡的遊客也是出奇地少,光是準備午飯就耗費將近三個小時。我不慌不忙坐在被爐一旁,越過山腳林木空隙,一邊眺望河流和嵐山,一邊聽侍女悠閒地聊天。聽她說,夜間後面山里,被狐狸迷住的漢子,走進河水裡了,天明時才被發現。 嵐山,從前大冬天我也去過一次。櫻花爛漫的嵐山,紅葉遍布的嵐山,氣韻因人多而分散,靜寂的冬季前來一看,便可明白嵐山之美。河水也顯得清冷、透明。從嵐山轉到苔寺,只看見庭院內有兩個年輕女子結伴而行。夕暮,寒氣砭膚。最近,染織作坊的龍村店主也去看過,據他說,往昔湖水底下就是京城,應該是寒冷的。寒冷的京都於如此的嚴冬里走上一遭兒,雖然遊人稀少,但卻能沉浸在古代都城的馨香之中。去年十一月在這裡住過一周,十二月來過兩次,那次是應藤田圭雄君之邀來京都的。那是十二月,兩人前往幡枝的圓通寺,由寒冷的御殿眺望叡山。當時還從醍醐前往日野的法戒寺,阿彌堂大門專為我一人開放。寒氣迫人,印象深刻。清水寺,十二月去看過,也和嵐山一樣,深知其美景無限。 十一月時,還去過奈良。在京都、奈良看到晚霞和落日,立即想起「來迎」二字,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藥師寺時,天色已晚,出門行於林木之間,圓月隨我而動。唐招提寺的夕暉中,只有建築,而無人影。這裡的小池裡也宿著圓月,令我難忘。在京都,於二尊院後山,拜謁三條西實隆極其小型的陵墓,也使我懷想不已。日本戰敗的那些年月,我為往昔承久、應仁戰亂之世「新古今」文化和東山文化的興衰所吸引,看了一些參考書,閱讀了藤原定家的日記《明月記》和實隆的日記《實隆公記》等,打算將這些戰亂中文化的哀傷寫入小說。定家、實隆自然是小說中的人物。慵懶的我,戰後十五年間,都沒有進行過材料調查。我或許沒有時間完成這樣的寫作了。直到現在,當我路過定家和實隆墓時,悔恨之情依然存在。拜謁明惠上人的高山寺也是如此。 前年歲末,在京都沒有會見什麼人,難得一個人走進阿染小姐的酒吧,偶遇初瀨川松太郎氏,我對他說,我是來聽除夕鐘聲的。於是,他和阿染兩個人為我物色聽鐘的場所。我本想獨自一人靜聞鐘鳴,但初瀨川與阿染還是伴同我一起聽鍾了。他們還為我叫來了兩個舞妓。在鍾麟閣的房子裡,一如名字所示,知恩院的大鐘就在鄰近,作為聽鍾場所,有點兒過於靠近了。不過對我來說,實為一次難得的忘年會。鐘鳴之際,元旦來臨。祇園神社舉行蒼朮祭。我離開酒吧,穿過四條大道的人流,回到都飯店(101),乘坐元旦鴿牌高速巴士返回鎌倉。舞妓、侍女以及鴿牌公司乘務員小姐,我都一律送了一點兒壓歲錢。這是元旦那天的樂事。 我去京都,一般都是乘坐鴿牌巴士,乘務員小姐也都熟悉了。去年十一月,隔了好久再乘,大多都是新面孔,老司機對我說,很多人都結婚了。此外,京都市裡也大變樣了,令我驚奇。作為古代都城的京都,很快就被破壞殆盡,就像戰後不堪一顧的地方城鎮。這時候,我也走進京都人之間。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啊!京都沒有被焚毀,如今的繁華地段,新舊混雜,斑駁陸離,在我眼裡就像戰前,不,更像大正地震前的淺草等地,不斷誘發我泛起如此奇妙的鄉愁。生於京都和大阪之間農村的我,是個對京都、大阪一概毫不知情的土包子,沿著東海道來到京都,方覺得這裡才是山川風物柔美的故鄉。奈良、京都,雖然都是日本的舊都,但奈良沒有古老的街衢,在那些依舊保有古都街衢的城鎮中,我最想去的是京都,目下更是如此。看了京都,如可能,還想再去外國看看。這就是我新的一年的願望。 參觀京都,本想寫點兒什麼,但也不想強逼自己。寫出來的不是小說也沒有關係。用小說的形態構思小說,本不是我的強項,也不想向這方面努力。再說,我既不認為追逐西洋文學的新動向就是新,也不認為追逐時代的新動向就是新。我只想到京都等古老城鎮隨便走一走。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伊賀的柘植舉辦橫光利一文學杯揭幕式,我當時出席揭幕式之前,作為心理準備,我重新閱讀了一些橫光君的作品以及諸家有關橫光君的記述。據草野心平氏回憶,橫光君死前三月余,他在給草野氏的信中末尾寫道:「請原諒,請原諒。我想寫詩,我想寫詩。」當時我正在由京都開往柘植的火車上,橫光君的話深深打動了我。橫光君的忌日是歲暮的除夕。有一年,我在他的忌日那天去他家裡,同石冢友二君談論高浜虛子氏的俳句。那是貼在鎌倉車站上的一首送舊迎新的俳句,我們一致認為是傑作: 去歲到今年,時光一貫如棍棒。 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〇)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