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 · 新春隨想
世界佳人
國際筆會正在進行期間,聽到救護車的警笛,心中不由一驚。波蘭的魯吉奈庫氏在開幕式那天受傷了,所以這次又擔心起來,不會是外國客人又出事了吧。遠來的客人沒有時間消除乘飛機的疲勞和緊張心情,又不熟悉東京的情況。法航包機抵達羽田機場時,我前往迎接,當我看到走出機艙的客人個個疲倦的樣子,心中忖度著,剛到八月底,很多人都穿上冬裝了,覺得很奇怪。我還是一身麻布便裝,羽織外褂也很不合禮貌。羅西弗考公爵夫人在《巴黎評論》十一月號發表的《日本十日》文章中說我的衣服為「高雅而富品味的黑衣」。比起這種演出效果來,我為出席會議準備的那雙炎夏全日靴從此脫不掉了,一連數日穿著,染上了腳氣,很難再穿下去了。所以,會議進行中一旦有空兒,趕快回旅館光腳過上一會兒。
羅西弗考夫人的《日本十日》列入的日程活動安排十分精確(我不懂法語,查對了地名、人名。日本人的名字都很正確),長達九頁,加了十四條腳註。這篇文章的要點,我問了河盛好藏氏,都是讚揚日本的。比如,南禪寺野村別邸的夜宴,場面優美、高雅,無可形容。夫人把京都說成是典雅的藤原之都,並一一對照了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完成於一〇〇四年——夫人注)。美國的伊麗莎白·威寧夫人《源氏物語》讀了十三遍。不用說,她們讀的都是亞瑟·威利氏的英譯本。出席筆會大會的外國文學家中,讀過《源氏物語》的人不在少數。去年四月,倫敦國際筆會執行委員會,我和松岡洋子小姐出席了。會後,英國筆會舉行的招待晚宴上,我的鄰座是一位缺齒而性格偏激的老人,有人介紹說他就是亞瑟·威利氏。我立即通過一種奇怪的方式同他搭話。我說出片段的英語,威利氏說出對應的日語,此外加筆談。那種筆談中夾雜著日本字和簡單的英文。威利氏漢文、日文自然都懂得,我的英語寫比說稍好一點兒。在羅馬航空公司以及提包商店,用筆談很起作用。巴黎的旅館,我把要洗的衣服交給侍女,問她何時能洗好。對於法語,我一句也不會說,我請侍女寫下來,查找詞典,才知道是星期六的意思。我同威利氏的對話也囉里囉唆,不成體統,但堅持講下去了。這個過程中,菜也上完了。有人一直看著我們這種奇怪的談話方式。威利氏的《源氏物語》,作為普通版,似乎加入教科文組織的日本文學翻譯計劃之中了。千年前的《源氏物語》,我們的明治、大正和昭和時代,還沒有一部小說能勝過它。
威寧夫人作為皇太子啟蒙教師來日時,我沒有見到過,在筆會大會上一見面,就覺得她是一位靜和、謙恭和真誠的女士。表情中可見一抹落寞。由於皇太子的關係,日本筆會邀請她作為貴賓(guest of honor,各國兩名代表,開會期間食宿費均由日方支付)出席會議。包括皇太子在內,夫人在日本有許多好朋友,即使沒有筆會團體邀請,她也能獲得私人朋友的厚遇。聽說在東京開會期間,她按照大會日程出席會議,沒有缺席一次。她嚴格盡到了筆會大會邀她來日的義務。小泉信三氏招待夫人也是大會結束以後的事。會後,威寧夫人在日本繼續住了一個多月。有一天,我乘橫須賀線,在電車上碰見了她。夫人從座席上走過來,對我說:「我想跟您聊聊,可以嗎?」沒有翻譯,我感到很困難。夫人應邀到北鎌倉齋藤利助氏家裡飲茶,正當回來的途中。她說,筆會大會非常成功,她很高興,並表示深深的謝意。夫人讀過我的《雪國》,她似乎看我不大愛說話,就和藹地走回自己的座席了。
我對羅西弗考公爵夫人,也礙於情面,羞於談吐。那時,她在法國眾多文學家的陪伴下,應邀出席法國駐日大使館晚餐會,作為筆會大會主辦國的會長,我被安排坐在法國大使附近的座席上,大使兩邊是安德烈·祥瑟氏及其夫人,祥瑟氏下邊是羅西弗考夫人,再下邊就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芹澤光治良氏和小松清氏也來了,但他們坐在另一桌上。親切的祥瑟夫人看我很拘謹,不時送來溫和的微笑。其間,公爵夫人主動問我:「您會說英語嗎?」我回答:「不會。」夫人又接著說:「怪不得,上回我邀請您到我巴黎的家中做客,您沒有來。」那次,山田菊子女史到香榭麗舍酒店請我出席公爵夫人家的沙龍時,我已經去戛納電影節了。回到巴黎,看到山田女史留給我的信。然而,我又急速離開巴黎趕往哥本哈根,緊接著踏上了歸國之途。我把情況對夫人講了,為自己的失禮而道歉。為了表白這番意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晚宴之後,夫人通過小松清氏翻譯,對我說:「下回再來巴黎吧。」大會期間,鑒於對夫人有失禮儀,讀了《日本十日》一文,感到非常高興。
魯吉奈庫氏的受傷使我膽戰心驚,但總不能一直沉淪於這樣的壞心情中。九月二日,棘手的匈牙利問題(97)得以和平解決,執委會戲劇性地結束之後,大家正要走出產經國際大廈,魯吉奈庫氏頭部和身體撞在一塊大玻璃上了。不是進出口玻璃門,魯吉奈庫氏身後也沒有人推壓或撞擊。他似乎正在同本國的波蘭代表興奮地交談,沒有注意到眼前的大玻璃。聽說他大量流血而倒地,我很擔心,真不知他受了怎樣的重傷。叫來救護車,搬送到聖路加病院。那家醫院通用英語,所以請懂英語的大田氏陪侍身旁。因為馬上有外務大臣的招待宴會,聽說我要前去探望病人,松岡洋子把我勸止了。日本筆會立即送去了鮮花。當天晚上,我托銀座的千疋屋送去果籃。千疋屋打來電話,說受傷者已回帝國飯店,我才鬆了一口氣。第二天一早,大會開始前,我順路到飯店看他。魯吉奈庫氏折起上半身坐在床上,對我行禮。他頭上纏著繃帶,手臂和腿腳似乎也受傷了,但不需要住院治療。翌日,他表示要贈給我一把波蘭民間工藝品裁紙刀和雕花小盒子,還有小桌子。這些東西已經托人送到筆會辦公室去了。一件就足夠了,竟然送了三件,這表明他心情很高興,也是我接到外國客人所贈禮品中最難得的禮物。魯吉奈庫氏感謝我方對他親切的應急處置。他自然沒能出席會議,但東京日程告以結束的九月六日,日本筆會舉辦的晚宴上,魯吉奈庫氏額頭上貼一小塊紗布出現了。我們大家都很高興。產經大廈的大玻璃本來是應該賠償的,但大廈方面反而懷著歉意,送給魯吉奈庫氏一份慰問金,並立即更換了一塊新玻璃。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