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 · 伊豆溫泉記

川端康成 《花未眠》
一 南國的模型 將自然形狀的岩石,隨便排列在一起,這浴池猶如巨岩縱橫的河川的一處深潭。 「那裡能直起腰杆來嗎?」女人戰戰兢兢抓住岩石邊緣,無目的地向前走著。一步踏空,就會沉下去。就是說,這浴槽的底部埋著好多小石子,像鋪一張木板簀子,這是個既省工又省料的浴槽。 儘管如此,中間立著一塊木板,以區分「男湯」和「女湯」。男人潛入水下游泳,觸到女人的腳根,突然浮出水面。 「啊呀!」一陣喧囂。男人又潛入水底,游回男湯。 向旅館訂伙食。一兩個人嫌麻煩,不接受。沒辦法只有自炊了。先租下一座房子再說,每天支付二十文、三十文或五十文小費,旅館所有的東西就一起作為禮物贈送,包括手巾、明信片、肥皂、乾魚片等。合計價格似乎超出小費的總額。而且,不論哪個町鎮,都幫助送行李,使得房客感到很不好意思。 這是鉛溫泉的事。這裡是由盛岡的花溫泉進入內伊豆的山間溫泉。 伊豆——尤其是內伊豆,都充滿了野趣,但沒有像鉛溫泉這樣素樸的溫泉。 還有,聽說某地的溫泉浴槽中央架著一塊木板,供藝妓和客人邊泡澡邊對飲。 伊豆沒有這種變著花樣玩樂的溫泉。比如,熱海溫泉整個町鎮都帶有花街的氣息。伊東溫泉雖然未經受過都會風氣的洗禮,但游女的情網比起熱海更為縝密。 伊東的音無森林,每年十一月十日夜晚,舉辦搔臀節。貴公子們當日也不再唱歌彈琴,參拜寺社禁止打燈籠。於既無燈火又無言談之中舉辦祭祀活動。人們喝著神酒,按順序撓著屁股遞去酒杯。 「送過去的不光是酒杯吧?」誰都會這麼想。 人們不知道,古代搔臀節(53),神仙也高興。——高崎正風 據說古代,謫居於此的源賴朝和伊東祐親的女兒,在這座密林里幽會。所以這裡禁聲,名曰「音無」森林。附近還有音無川,即沒有水聲的河。 總之,搔臀節並非伊東的特產,那是散在各地的奇習。 「就像萬葉時代的歌垣——近江築摩的鍋冠祭一樣有名。有人說,這是上古亂婚的遺風。」 「或許是這樣。但這個節氣在伊東特別能表現出都市的味道來,不是嗎?」 然而,雪國的某家溫泉旅館,實際上就是窯子,但伊豆沒有這樣的溫泉。 還有,住在下田的年邁的松村春水氏,在《唐人阿吉傳》一書中,將下田描寫為美人國。這是當地人自吹自擂,伊豆姑娘僅具有關東村姑的長相。 巡遊伊豆溫泉,你要是巴望著所到之處會有海女山姑,帶著一副浪漫的表情迎迓客人,那可是大錯特錯了。毋寧做好相反的思想準備。天城山之北,狩野川流域,所謂外伊豆一帶,此種情形更為顯著。 再說伊豆之國,於神龜元年(54)定為遠流之地,是流放重大罪犯的遠鄙之鄉。東海道的箱根道開闢時,是在平安朝初期,但人們習慣上喜歡選擇足柄道這一方向,所以當時這裡無疑是人跡罕至之地。歷史上記載的最早的是,天武天皇時代麻績王長子,其後眾多有名的流犯便無可計數了。 那塊可怕的遠流之地,是何時又是何種因由,作為詩之國而引起人們注意的呢? 「不用說,伊豆富有生活的靈性,始自賴朝於蛭小島舉兵時期。他將政治中心,從遙遠的京都遷到附近的鎌倉。——志賀矧川氏曾說,要尋求日本歷史的縮影,那就是外伊豆了。」 「關於遺蹟和傳說,在伊豆實在是多得可厭,仿佛是硬被安排坐在百種乾果盛宴之上。如今,想到伊豆來尋名勝古蹟的人,一千人中找不到一個。具有新鮮意味的,是幕末下田開港時期同唐人的交往,那正是江川太郎左衛門活躍時期。當時,這位還是孩子的老人記在心裡的事情,又活靈活現地講給我們聽。」 無疑,「首先是從溫泉說起」。 有種通俗的說法,「伊豆」這一地名來自泉水的「湧出」(55)。海岸線五十五六日裡(56),面積一百零四平方日裡的半島上,有二十四座溫泉在噴水。另一種計算是三十三座溫泉。十二個村子,三座町鎮皆有溫泉場。 溫泉多於傳說,地理勝過歷史。有人說,假如將修善寺看作歷史的溫泉,那麼熱海便是地理的溫泉。熱海的勝利,無疑是地理的勝利。 但是,正如當初所寫的,那裡的溫泉不是令人震驚的變種。將伊豆變為詩之國的,不是溫泉,而是風景。因為這裡是具有美麗的海洋、美麗的山川的半島。 「然而,日本三景,日本新八景,其中之一必定在伊豆,不是嗎?」 「不過,我還要請你將眼界擴大一些看那裡的風景,可以將整個伊豆半島當作一種風景來看。這樣一來,它或許成為新三景之一吧。有種說法是將伊豆看作國立公園,不過,的確有公園的感覺。伊豆具有所有風景的美麗的模型。」 而且,使人有詩之國感覺的第一個理由是,伊豆是南國的模型。人說,將紀伊(57)的感覺縮小就是伊豆。如果說紀伊是南國的大模型,伊豆便是南國的小模型。 伊豆有茶花、柑橘類、鰹魚船、石楠花、海色、麋鹿,有南國繁茂的植物,還有河蛙—— 石楠花是高山植物,天城山上都是南國的花。熱海地區法院的庭園中,生長著仙人掌,高過我頭頂,呈現著一派熱帶植物的濃綠。 伊豆的海山既有男性的威嚴,也多女性的溫存。南國的男女,亦如偶人般可愛—— 二 觸摸和肌香 溫泉是憑著一副裸露的肌膚浸泡其中,所以是觸覺的世界,富有肌膚磨合的喜悅。泉水含有多種香肌,一如女人。 我所熟知的伊豆之湯,最宜於肌膚的,當屬長岡。記憶中有一家旅館——大和館。那裡的泉水猶如雞蛋清,滑膩膩的,黏黏掛掛。女人一旦入浴,就會變得肌理細緻,柔滑潤澤。據常去長岡的人說,或許是討好亦未可知,不過他這樣說: 「事實確乎如此啊。」 然而,溫泉的效能書上,都沒有寫明美肌的作用。 可是,伊東的「淨之池」樹立著這樣的石標: 天然紀念物淨之池特有魚類棲息地 據說,這裡棲息著湯鯉、橫紋魚、迅奈良、蛇鰻等被指定為天然紀念物的奇奇怪怪的魚類。池水是溫熱的,因為是泉水,才能飼育稀有魚類。 例如船原,那裡的泉水就像皮膚病人。那水對皮膚病真的有療效嗎?我感到奇怪。鈴木屋的內湯,簡直就像罕見的皮膚病患者,表面漂浮著眾多皮膚病般的水垢,黃濁的泉水,我立即就逃出來了。回到房間,一位披散著頭髮、大片剃光的頭頂上縛著冰袋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帶著一副怪相,從走廊上斜睨著我。我一走到廊下,那位做日光浴的結核病人就過來搭訕。 我再也不打算去船原。不過,兩三年前那裡建了旅館,同當時比完全變了。那座西式飯店並非虛有其名,我以為熱海之外就數著那裡了。 還有,湯島的西平溫泉,有著天城山山氣般威嚴的觸摸。 熱海的「湯感」之中,流貫著黑潮的暖流。 然而對於我,較之泉水的觸摸,首先是泉水的馨香。 一提到湯島,只要在天城國道上下了公共汽車,踏上通往山谷的道路一步,就能聞到溫泉的馨香乘著水聲漂蕩而至。我滿懷眷戀奔突而去。換上旅館的棉袍,鼻子不住磨蹭著衣袖,嗅著滲入棉絨的泉水的馨香。身子浸在浴槽里,深深吮吸著泉水的溫馨。 「你討厭這氣味兒?那麼,你不喜歡溫泉?就像抽菸的人喜歡聞煙味兒,你聞聞各種溫泉的不同氣味兒,試試能否區分開來?」我對同行的朋友說。伊豆沒有那種水香欲將人的鼻孔熏歪的溫泉。 不光泉香。溫泉浴場的各種氣息也是無與倫比的。岩石味兒、樹木味兒、牆壁味兒、貓味兒、土味兒、女人味兒、菜刀味兒、竹林味兒、神社味兒、馬車味兒。——溫泉場的各種氣息都能感受得到。這和東京的「錢湯」剛剛出浴時嗅覺很靈,是一樣的道理。 「那女人如今……」我經常這麼說,招朋友嘲笑。在溫泉浴場,確實能感到女人味兒。長期住在溫泉旅館,即使離開溫泉,鼻子還是時時能聞到那種氣息。 不論穿著多麼厚實衣服的女子,一旦在浴場相見,就能立即認清她的體形。兩者是一樣的道理。 嗅覺特別敏銳的G.D.莫泊桑,很喜歡溫泉。 三 男女混浴 「作為溫泉的一種特產,最令人生厭的是……」我說。 「女人的裸體——我是說繪著浴場女人畫的手巾,更有甚者是那色彩……」 看到對方詭秘的微笑,我更進一步說: 「畫家當中也有很認真的人,例如石川寅治氏。他特地到天城山麓招引女模特兒。據說湯島的湯本館後面溪谷里,有座巨大岩石砌成的溫泉浴槽,他在那裡描繪兩三個女人洗浴的情景。銀座原來的咖啡館裡懸掛著一幅畫,我也曾經看到過。中澤弘光氏也為溫泉女子畫過眾多速寫。」 當然,這些大家的繪畫,絕非手巾上的浴女畫所能相比。但是,山湯間所見的裸女,同銀座咖啡館裡的繪畫也毫無關聯。俗世所說的「千人澡堂」——以巨大浴槽為驕傲的溫泉旅館,將女人羞怯洗浴的場景印在明信片上,那種不識時務的照片,就更令人難以想像了。 「不過,溫泉是禁止男女混浴的,不是嗎?」 「好像是禁止的。至少在伊豆,不管去哪個村莊,哪怕形式上,都找不到一家男湯和女湯不加間隔的公共澡堂。這好不奇怪啊!不習慣混浴的客人所集中的旅館的內湯,反而很多都不加間隔,從童年起就養成習慣的村人浴場中,多有這樣的澡堂。但那種很少看到女人裸體的溫泉浴場,則難得一見。」 先說熱海,不僅在伊豆四大溫泉中超然拔群,而且靠近東京,附有溫泉的別墅地以及城中看好的地段,較之東京市內一般地段還要高價,每坪(58)達到二百五十元到三百元。 「熱海便宜的,只是油。」山茶油店的老闆娘說得不錯,那裡是全國溫泉中的都會。 鎮子裡的公共浴場走出一位只遮著一條手巾的女子,她來到路邊乘風涼。她走在羊腸小徑上,熱氣舔著足尖兒。她步行於穴倉般的女湯的窗頂上。 名叫「小湯澤」的浴場的樓上,是圍棋俱樂部。穿過女人們單膝站立的脫衣場,一邊瞅著地底的浴槽,一邊到廁所去。圍棋盤上飄溢著水汽。 有著間歇泉的大浴場,錢湯「萬人風呂」的樓上也是遊樂場。廣闊的空間裡也有書畫古董拍賣場和東京服裝巡迴大甩賣。也有業餘彈唱會演。腳底下的浴槽里傳來洗浴的聲音。總之,在熱海,女人的裸體是不難見到的。這種不算稀罕的風景里,少不了溫泉里男女混浴的風味兒。 「夏天的海水浴場分為男浴場和女浴場,對於這種大煞風景的不自然現象好好想想吧。」我說。但溫泉的男女之隔對於溫泉地長大的當地人來說,或許也是近似這樣的感覺吧? 夜間的大雨,迎來南伊豆早晨晴明的小陽春天氣。山川充溢著激情的土黃色。江湖藝人姑娘,光裸著身子跑出河岸,高高伸展著雙手,從河對岸的村中浴池,盯著旅館內湯里的我,嘴裡高喊著什麼。日光將她的身子映照得雪白。——這是在湯野溫泉時的事。 溫泉街的氣息,緩解了裸體的衝擊波。但在熱海這般商店林立的道路上,是不可看到這番情景的。必須隔山川而觀之;必須透過木蔭掩映的溫泉欞窗而觀之;必須守著喧騷的竹林和潺湲的流水而觀之。 拖兒帶女,不分男女相邀一起,沿著溪谷,提著燈籠去洗浴。浴場實在是村人們休閒聊天的樂園。洗山湯的老人們不計時間。他們或坐在水池邊上,或久久躺臥著,同不斷進來的人打招呼,時常待上大半天。深夜間無人的浴槽,極少當作情場使用。總之,只是一種輕鬆的混浴。即使有男湯、女湯之隔,人們也會將此忘卻。而且,越過徒有形式的木板簀子眺望中的女湯,反而更富風情。 「這裡的溫泉實在奇怪,浴槽里有男女之別,而脫衣場只有一個。」 我在各處的浴場裡待得長了,旅館的女人們就來邀我: 「馬上要洗刷浴槽了,請吧。」 夜闌三更,走進浴場一看,美麗的小女傭將渾圓的素肩露出熱水,面頰墊在浴槽邊緣上,美美地睡著了。月光透過樹蔭照射進來。玻璃門裡的煤氣燈籠著夜霧,光影迷離。河蛙的鳴叫,浮泛於月光之中。桃割(59)髮型的兩鬢,被水汽濡濕了。我將她搖醒,用兩根手指硬是撐開她的眼皮,朗笑著對她說: 「那位洗衣店老闆來啦,他要在這裡待到天明呢。」 洗衣店老闆每月中旬和月末,總要從沼津趕來這裡收款。這個生意人必定醉酒,必定鑽入女人房子,十年如一日,從來不變。女人們變著法兒守衛著自己的被窩,讓套著長內裙的偶人躺在圓形坐墊上,床板內藏著荊棘,冬天的被窩放著冰袋……於是,門鎖被摘走了。用木棍頂住走廊的大門,那位老闆就攀著晾衣竿爬上來,打破後窗進來。店裡的女老闆代替女侍鑽進被窩,直到翌日早晨,他也不知道。時間一長,女侍守衛寢床的心情也變成了遊戲。這種遊戲也很麻煩。神經敏感的小姑娘,不得不在浴槽里睡覺。 不光洗衣店老闆,前來溫泉療養的病人中,也有的人不鑽入女侍房間就無法壓抑滿腹慾火。 這位小姑娘的胸脯上,被熱水浸染一圈兒紅印痕。她一邊為此而發笑,一邊給我講起自己的身世——她經常搜集香菸頭包成小包兒送給父親。我在浴場裡聽著聽著,看到河原的岩石漸漸泛白,鶺鴒就在附近飛舞。 看到那些情痴的私奔者躲在深山的溫泉場,心情也是很淒涼的。姑娘足不出戶,夜間在湯槽里抱在一起抽抽噎噎地哭。兩個女教師,白天裡也只顧睡覺。這些都是女侍們透過門縫窺視到的。情死的男女有些難於接近。姐姐姐夫夫婦來尋找他們。四個人久久沉浸在浴池裡,不一會兒,姐姐發現妹妹的小腿上有塊小傷疤。 「呀,還有這個啊!」她想起幼年調皮的事。小時候兩人打架,姐姐拿火筷子戳下的傷疤。妹妹找到了,還活著,姐姐用手巾嘩啦嘩啦洗去歡樂的淚水。藉此機會,初會的兩個男人也很親熱。這正是混浴所應有的心情。 兩個爛醉如泥的娼妓,引著客人沿河谷中的石子小路從後門偷偷進入旅館的內湯。不知為何,其中夾混著村裡的一位姑娘。娼妓們為客人搓背,那位姑娘也不甘落後,站在男人的背後,用膝蓋抵著他的脊背,虛著腰肢幹活。那裡早已失去三個月前的豐腴之美,出現了新的渾圓。她十六歲了,後來做了沼津牛肉店老闆的女傭。第二年,我回鄉在浴場裡見到她,那女子已經變得很富態,身體的線條早已看不見了。美麗毀滅後的創痛,使我感到悲涼。姑娘的身子發生了好色的通俗醫學書上所說的那種變化,這是浴場的悲劇之一。接著便是女體的幻滅。 裸體女人絕不美。形體的美實在不出萬分之一。一年裡能在溫泉旅館見到一個,那就是神賜——我對她只得低頭,實在不敢直視一眼。 一家報紙仿照浴場小夥計的語言寫道: 「女人就像芋頭,與其裸著,不如穿上衣服更有魅力。」 這並非夥計們的強詞奪理,習慣於混浴者也一樣。比起裸體來,脫去衣服時,穿起衣服時——比起脫衣服時緊縮著身子的薄寒,我還是喜歡穿衣服時的舒適的溫暖。 不過,例如淺草松竹座樂劇部的輕喜劇(60)——那位日本姑娘的舞蹈,緊接著電影中唐人婦女的revue(61)之後出場,日本女子身體的單弱令人悲哀。這種悲哀之中,混雜著童謠般的幼稚和兒童自由塗抹的溫馨。這種充滿稚氣的溫馨,令人聯想到日本女人體形的優美。因而,浴池中的女人正由於不美而具有親近感的因素。 浴池中最叫人尷尬的是遇見熟人的妻子。還有,隨客人而來的出遠門的藝妓、過於羞澀的女子、絲毫沒有羞恥心的女子。最令人高興的是,蜜月旅行中的新娘子。溫泉場內轉悠了兩三遍,最後也只好廁身於混浴之中了。此時,新婚宴爾,含苞初放,新人新味,濡染我體。其次是女學生團體。我也變得健壯了。比起這些來,還是夾雜在那些若無其事的鄉村男女間,恍恍惚惚浸在熱水裡更愜意。不過,一個單純的女子為一個單純的男子搓背,女子的胳膊未必不會突然顫抖起來。而且會說: 「十二三歲以下的女孩子,反而在水裡會對男人撒嬌。女人的本性沒什麼不同……」 四 異風之湯 獨鈷之湯 弘法大師十八歲來,修降伏惡魔之法,刻造安置佛像數軀及自像。——《修善寺記》 這是大同二年,修善寺創立之時。此時留錫中的大師正在獨鈷。傳說在那裡掘桂川流水中岩石,熱水自然湧出。 天然岩石做浴槽,伊豆鄉人來洗澡。——大口鯛二河心一水穿石流,原是溫泉噴湧出。——本居豐穎 如今,也把這塊岩石做成湯槽。岩面上站立著石砌的獨鈷,據說是天明年間修善寺僧人大鼎和尚所製作。從河岸通過木板走向岩面。大正初期,浴場四周鑲嵌著大玻璃,從虎溪橋、河岸還有旅館的窗戶,都能看到洗浴的人們。如今都改成木格子了。但浴場卻像河灘上的水晶宮,熱水口也在岩石面上,可以清楚看到泉水奔涌而出。聽說修善寺的溫泉是從角閃安山岩的岩脈兩端以及裂縫中湧出的。這塊幅寬約百米左右的岩脈,將桂川攔腰截斷為南北兩段,獨鈷之湯位於岩脈西端,河下游不遠的白絲瀑布,位於岩脈東端。(據八木昌平氏《北豆小志》) 溪流中心天造地設而形成的岩石浴槽,在伊豆只有兩處,即這裡和湯島的湯本館。湯島是石川寅治筆底下的「湯瀑」。然而,那不過是泉水經過竹筒流入岩面罷了,不像獨鈷之湯由河面的岩石涌流出的。相反,這裡是沒有浴場的露天澡堂,河對面聳峙著長滿杉樹的山巒,女人們很爽快,都擠在「湯瀑」洗頭髮。 「館舍林立的河中溫泉場,赤條條進出無牽掛哩。」我在修善寺笑著說。 「不過,這和伊豆的名湯沒啥不同啊!」 「可不是,自古都這麼說呢。修善寺,此外還有歷史上的名湯。例如,現今四方樓的山林之湯,往昔屬於熊野神社境內的神湯,伊勢長氏(62)經常來這裡入浴。源賴家據說也是在這家溫泉被殺的。此外雖有淺羽樓之湯的說法,但和弘法大師並不一樣啊(63)。」 元久元年七月八日於浴室中被害。(《鎌倉大日記》) 在修善寺命賴家入道(64),使善時藤馬和雲郎黨將其刺殺。未能頓得,遂以索系頸,取陰囊等而割之。云云。(《愚管抄》) 「好像是芥川龍之介小說曾經寫到,飲酒後一直泡在溫泉里,早晨之前這段時間,定可完成自殺之願。獨鈷之湯夜半窺之,也許會有此種感覺吧?新井旅館所謂菖蒲湯的古風的湯槽,據說有著關於尾崎紅葉的種種傳聞。」 小鳥之湯 想起了谷川溫泉。 湯島之夏,房客和村童們都到河川里游泳,嬉戲。冷了,就到河灘岩石的溫泉里暖暖身子。人一旦進入湯槽,孩子們就鑽到對岸的岩石堆里了。 「為何要到那些石頭堆里去呢?」 「那裡有少量熱水湧出。冬天,小鳥經常飛到那裡,本想到那裡捕鳥,於是發現了溫泉。我們在那裡撿了石塊,砌了湯槽,取名小鳥之湯。」 本來只能泡泡腳,但孩子們的回答,使我聯想起遠古的溫泉起源地故事,那簡直是一首樸素的敘事詩。當今之世,溫泉就是金錢。伊豆溫泉場,到處都充滿溫泉權力之爭,官司不斷。 就像勘察家尋找金礦,為開掘溫泉而傾家蕩產的人一個接一個。——其中,可愛的一首歌,就是小鳥之湯。 天然湯 小鳥溫泉就像孩子玩遊戲一樣,而自然天成的溫泉,當數伊東松園區的天然湯。據說是寬永年間發現的。浴槽的底部和路面相平。就是說,雖然一點沒有深挖,但從別處是看不到的,這正是這座溫泉的珍貴之處。廣袤的葦盪和茅草叢中,自然奔湧出一股熱流來。這座浴池用長達四米的石材,圍成升斗的形狀,因而統稱為升湯。據說就是這樣建成的。池底一層沙子不斷冒泡沫,泉水裡產生一種綠泥般的東西。我讓朋友去看了,我說: 「這種只是搬運石頭的笨拙行為,倒是很有趣的。這使我想起溫泉豐富的伊東。」 伊東的南、西、北三面都被天城和巢雲兩座火山包圍,東邊臨海,是沖積層的海岸平地。雖說僅有一平方公里的狹窄地面,但這裡有伊豆東海岸中視野最為寬廣的海港,這是自古以來進出伊豆七島的漁船唯一避難港,而且在伊豆溫泉中是最為寬闊之地。不僅如此,大正十年,泉流達四百九十四處,到大正十五年四月,達到八百處,可以說從松川河畔到海岸一帶,不論在哪裡都能掘出熱水來。總之,僅從這一數據就可以明白,在伊豆溫泉地區中,現在,伊東這座城市,正在進行最富於覺醒意識的發展,而且今後肯定能實現這一目標。 修善寺溫泉已經衰老,就像東京山手地區的屋敷町和鄉下的城下町一樣古舊而落寞。溫泉旅館中的新井只有藝妓進出,或許今天有所改變,應當面向家庭型的客人。長岡溫泉是明治四十年五月大和館老闆開掘的新型浴場。就像東京郊外的新區,旅館林立,整個溫泉場都是裝修極其便宜的出租房屋,不值一提。熱海好比是古老的服裝店越後屋改成三越百貨店,華麗而逼仄,已經是近乎盛開的櫻花。是知道金錢為何物的女子。這兩處地方發展餘地很少。 到那裡一看,伊東顯示出活力來,還是熱海開闢出公路的近年。豐富的處女地般的面影,還遺留在這座升斗形的浴槽之中。 吉奈的大湯 駿陽城畔一貴侯,得妻,累年無子。參禮觀音薩埵,求一千,蒙靈夢:欲得好子者,往豆州浴吉奈靈湯,必得一子。夫妻共歡,來此鄉浴湯,經半季,得一子。 正如古書所記載,作為誕子之湯,這裡是聞名全國的溫泉。京都、大阪欲得子的人們絡繹不絕。遂成女子之湯。 日間不見,纖纖美姬,吉奈之里,誰人能知。——小出粲 因為是女湯,光是男子去吉奈,就會遭遇女客們的冷眼。正由於是女湯,旅館裡眾多的男人夥計就特別引人注目。 一心想做母親的女子,都像瘋子,有時會做出過火的行動。我在溫泉場聽到一件至今依舊難忘的事情。有一棵授子大松樹。天未明就有女人躲避人眼來到樹下,像青蛙一般緊緊摟抱松樹。(其餘無法付諸筆墨。)村裡的小伙子都跑來偷看。鑒於有傷風化,十多年前,在縣廳的命令下,這棵名松被砍伐了。 「用這棵松樹的木材蓋了兩棟房屋。」湯島理髮鋪的老闆回憶說。 至今,東府屋的小小柿子樹旁,依然豎立著「授子柿」的木牌。其實。近旁就有比這棵柿子樹大得多的石楠花樹。這棵古木特別高大,據說整個天城都找不出第二棵來。每年春天,盛開著大朵杜鵑花般的鮮花,到吉奈,哪怕只為看這棵樹也是值得的。這棵石楠花為何沒有成為名木呢? 「吉奈,說到底就是生孩子的溫泉嗎?」在大阪有人這樣問過。 「這個嘛,因為泉水很溫暖,無疑對女人很適合。其實是一種諷刺。這裡只有東府屋和坂屋兩家溫泉旅館,這兩家都沒有生育,領養了別人家的孩子。」 七八個地方向外噴熱水。號稱「授子」的名湯是一座大溫泉場。聖武天皇神龜元年,行基菩薩奉敕令,於諸國巡遊途中,在此地始建醫王山善名寺,雕塑藥師琉璃光如來像。所書文字,流傳至今: 然尊容安坐後,忽湧出靈泉,異香四滿矣。 湯池是用自然的岩石砌成,樸素,古雅。熱水從小石子底下湧出來。可是一小時過後,水就冷了,這就很難滿足巴望生小孩的女人的願望。 這座名湯水溫不高,關係到受不受吉奈人的歡迎。兩三年前,村里人打算重新翻修,但東府屋叫苦連天,他們不想改動內湯。自古以來認為是公共浴池的村人們,驚奇得如大夢初醒,經過調查才知道,以前這座溫泉向縣廳提出申請的時候,受村里委託的東府屋,只使用個人一家的名義。村里人至今都蒙在鼓裡。最後官司打到法庭。這是村里人的說法,至於東府屋的說法則不得而知。 然而,例如修善寺的新井旅館也將町鎮告上法庭。湯島的落合樓也同村子發生了爭執。是什麼使它成為一流的旅館呢?在熱海由於大旅館的影響,貧苦的町民苦於房租和各種物價的爆騰。由於地方繁榮,很多地方眼看著當地的姑娘淪為娼妓而不顧。客人泡在溫泉中的時候,旅館的女侍用縫衣針為其刺破手指的凍瘡。她們的鋪蓋和吃食如何呢?要想了解這些,就談不上什麼溫泉情調之類的事情了。 世古湯 吉奈大湯,如今成了溫暾水。不過,伊豆人自古都知道,在貓越、達磨兩座火山隸屬的狩野川及其支流中,這裡一直是一座名湯。兩三年前,有田道拉庫氏在鑑定書上寫下「天下靈湯」幾個字。從湯島的松崎國道沿著陡峭的石階向貓越川下遊走去,河岸上有公共澡堂。近來,建設了漂亮的溫泉浴場,縱然山野已失去古意,但深谷、巨岩、碧潭和清流,依然在伊豆所有的名湯中占首要地位。 黃昏到來後山根,浴池月影情意深。——金子元臣友人入夢後,與猴石上共賞月。——橫井也有 自古以來,溫泉一旁可以釣得香魚和山女魚。浴槽底部不斷冒泡,老人們都說,接觸著些水泡有利於健康。 群童歡樂釣山女,河水急湍綠苔石。——金子元臣 寶溫泉 越過天城山向南進入內伊豆,溫泉也多起來,不過,稱得上別具風情的名湯不多,似乎僅可舉出下賀茂、峰和吹上溫泉幾處。峰溫泉是一九二七年發現的,據說湧出的熱水高達四十尺。下賀茂自古有之。吹上溫泉由岩崎吉太郎新掘於一九二一年前後,高三十尺,將此命名為寶溫泉。噴泉猶如裝進箱中的陽傘,被高高的類似竹蓆的箱形之物所包裹,水霧打縫隙里噴出,我老遠就看到了。 這一帶,還利用溫泉建起著名的溫室。我在南伊豆見到一位園藝學校的學生,他立志要將一生獻給西洋南瓜的溫室栽培。 「那片溫室非常廣闊,但一過新年,就光是剩下康乃馨花,實在沒意思。」我說。 「那康乃馨花到了聖誕節,一朵花能賣到十分、一毛五分呢。」 「這麼說,很了不起呀。」 吉田松陰的連台寺溫泉,曾我兄弟的谷津溫泉,在南伊豆像樣的溫泉場當數這兩家和河內溫泉,但都沒有上檔次的浴池。 土肥溫泉洞窟般的間夫之湯,我未曾洗浴過,熱海的間歇泉也十分有名,所以我就不多寫了。 我的「伊豆溫泉記」只限於以上這些。 天城的植物,狩鹿,熱海名產的情死,浴衣和女人,溫泉場的遊動娼妓和江湖藝人,下田港,日本造船史和伊豆,幕末的江川太郎左衛門,狩野川,內伊豆海港的風習,東海岸和西海岸,一大遊樂場,還有作為汽車兜風場的伊豆,所謂伊豆循環鐵道開通後的預想,溫泉旅館女侍的故事,等等,我也打算寫一寫,但眼下只得重新起稿了。 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