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 · 溫泉通信

川端康成 《花未眠》
是白粉蛾漫天飛舞嗎?哦,是春雨。 「要是天晴,可以采蕨菜了。」女傭說。四月八日。 彼岸櫻,白玉蘭,此外還有好多種花都開了。雨蛙叫了。狩野川也該有小香魚了吧?去年,曾經指著菜盤裡的炸魚,問女傭是什麼魚。女傭立即拿來配菜師的信。 「送去的是小香魚,這是秘密。」那是解禁前有人偷捕來的。不過那時節牡丹花已經開了,今年為時還早吧。 山茶花開得正盛,縱然露出隨時凋落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頑強的花。今年新年一過,我和本所「帝大」(34)福利團體的學生們,到淨蓮瀑布(35)旅行。一路上,不斷地向河對岸投石子兒,企圖打落樹上的花朵。用力投出的一枚石子兒,飛得很遠很遠,然而,四月初走來一看,依然開著花兒。我和武野藤介君兩人又投石子兒。新年時節不曾凋謝的花朵,到了四月,紛紛掉落在溪流里了。 或許是山區吧,經常下雨。下一陣子,晴一陣子。凌晨兩點,打開浴室的窗戶向外一瞧,又下雨了嗎?不,滿地月光。白色的霧靄羞羞答答地在溪流上空徘徊。「莫非初夏了嗎?」猛然想起,還是四月初呢。空氣清澄、枝葉豐蕤的山間夜晚,經細雨和月光兩度洗滌,爽淨而安適。 這雨後的夜月之美,實際上是經常體驗到的。同旅館的女人們一道去參加地藏菩薩節,眾多的提燈似乎被人忘在了田圃里。去時落雨,歸途月出。山谷里煙靄縈繞。這年冬天,我和中河與一君全家乘馬車去吉奈溫泉,那天也是下雨,接著轉晴,又見月光和霧靄。 「月亮也在移動哩!」 某年夏夜,坐在這家旅館後面的河邊亭子內,不知是誰對我這麼說。身邊,東京來的孩子們,競相轉動著煙花香火,描畫出巨大的火圈兒。 「要說會動倒也怪,不過,每天晚上坐在同一個地方觀察月亮,才知道那月亮的軌道確實在一點點移動。」然後舉起手來,「昨晚經過這棵樹梢,前天夜裡——」 但是,在湯島看不到碩大的月輪,也看不到像樣兒的朝陽和像樣兒的夕照。因為東西都是山嶺。早晨,首先看到西邊山巒裹上陽光明麗的霞帔。太陽於那霞帔的邊緣,沿著山坡滑行,擴大,漸漸升高。夕暮,東邊的山巒又裹上霞帔。即便湯島的山脫去雲霞,天城峰也還不肯脫去。 要想觀賞朝陽和落日的色彩,可以站在國道上仰望遠天的富士。富士山既浸染晨光,也浸染暮色。 星空褊狹。 嗨——呀, 嗨——呀。 打聲招呼 舉起手, 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起來,後邊的竹林搖動不息。 這是村中小學校女孩兒的歌。 沒有比竹林更加親近陽光的了,憑著那番寂寥和深思的柔細的感情。京都郊外,竹林千里,雖說並非如此,但這裡的河岸、那裡的山腹,幾處稀稀落落的竹林愀然而立,自有一種嫻靜的風情。我經常躺在枯草里眺望竹林。 從向陽的一面眺望竹林是不行的,應該從背陰里看。那煌煌然蘊蓄於竹葉內部的陽光該是多麼美麗!我的心為竹葉和陽光親密的光的嬉戲所吸引,隨即墮入無我之境了。日光縱使不很明麗,那種將竹葉透映出淡黃色的光亮,也會使得孤寂的人兒對那種色感心輒嚮往之,不是嗎? 我自己也變成那片竹林的心境了。一個月里幾乎都未和人對話,猶如空氣一般澄淨,忘記了自己感情和感覺的門扉的開闔。 然而,時時襲來孤獨的寂寥,閉起眼睛,咬著睡袍的衣袖,聞到泉水的幽香。我喜歡溫泉的氣息。如今在這塊土地上住慣了,不覺得什麼,以前捨棄車駕,跑下斜坡,接近旅館,嗅到泉香,我就流下淚來。當我換上旅館的衣衫,就將鼻子抵在袖口上,吮吸著這樣的氣味兒。不光是這裡,各個溫泉鄉都各自有著不同的泉香。 「我登過那座山的頂峰呢。」 朋友一來,我就站在下田國道上,指著缽窪山說。那座山有三千多米長的斜坡,沿國道一直走到天城嶺附近。因此,從這座村子望去,顯得非常高渺。就像翻扣的缽子,遍山長滿野草。花了四十分鐘到達山頂。從山下看起來那些可愛的枯草,上山一看,原來都是齊腰深的芒草。突然,急匆匆鑽出五六個割草的男人,奇怪地打量著我。於是自己也覺得自己來登山有些反常,便急急忙忙下山了。那是去年無聊的歲暮。 不久前,我同武野藤介君一起登過後面的枯草山。看上去緩緩的山坡,剛跨出第一步,就變得陡峭起來。望著隨時下滑的足跟,然後將視線轉向溪谷對面的山腹,那一帶山林的梢頂,以一股可怖的力量近逼而來。上山時還好,下山時,膽小的藤介君站在那裡,不敢邁步了。 如同面對這個時節的杉樹林一樣,我面對山野、天空和溪流,時時驀地打開直觀的窗戶,一面驚詫,一面浸潤於自然之中,佇立不前。我凝神望著那白穗子一般自枝頭垂下的花朵,從白花之中感覺到一種深沉的靜謐,而且發現白花所持有的病態的疲勞。 我到那裡散步,沒有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一座房子。不僅如此,房客也只有我一人。深夜,樓上無人,貓在西式房間裡不停地鳴叫。走過去打開那座房間的門扉,貓跟著我腳下來到我的房間裡,爬上膝頭安靜下來。於是,貓的體臭流進我的腦子,我第一次感知到貓的體臭。 「所謂孤獨,或許就像貓的體臭吧?」 貓從膝頭站起來,神經質地抓撓著房柱。 一座村莊會不會只有一隻貓、一隻狗呢?要是這樣,那貓或狗直到死都看不到別的貓或狗了。 一條道路出現了。自湯島嵯峨澤橋附近,同下田國道分離,從世古瀑布方向,通往伊豆西海岸的松崎港。細細的松崎國道加寬了,直通到世古方向。 四月六日,舉行這條道路的行車典禮。在別墅的院子裡,旅行的人唱起了《安來小調》。 打從慶典的前一天就下起了春雨,今日突然轉晴。四月十三日。樹幹和枝葉,屋頂、鮮花和溪流,各種風物都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綺麗的光亮。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五月 燕子 你聽說過老鼠彈琴的故事嗎?——告訴你吧,昨天夜裡,我吃驚得從被窩裡跳起來了。 這是一家不值一提的山間溫泉,樓上一共有二十幾個房間。昨晚的房客只有我一人。這倒也不算稀奇。誰知半夜裡下起了大雨,屋脊上仿佛有很多人跳舞,腳步雜亂,來回奔突。一個人待在房裡,簡直像被妖魔所襲擊,那是同一種生物——人魔。它始終瞪著眼,老虎一般露出牙齒要咬人,又模仿這座山上的野豬爬山,我只能苦笑待之。不料,抬起眼睛朝旁邊一看,剎那閃過人的影像,眼睛似乎也隨著人影移動了。於是,不知為何,驀地縮起身子。不是幻聽,而是幻象。天上的雲彩,溪谷的石頭,障子門,玉蘭花,手巾,花瓶,還有馬……看起來都逐漸變成了人臉、人身。因此,大雨敲擊屋頂的響聲,聽起來也像人的足音了。而且,自己心裡也明白。但不知為什麼,我又想打開擋雨窗看個究竟。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突然「叮」的一聲響起了琴音。沒什麼,那是爬過橫欄的老鼠,掉到琴弦上了。 接著,雨戛然而止。 咻咻咻咻,啡啡啡啡,咻——咻—— 是溪谷里雨蛙的鳴聲。每每聽到這種蛙鳴,我的心中就瀰漫著月夜的景色,這條優美的溪谷上晴雨之後的夜景!當然,下雨時有蛙鳴,黑夜中有蛙鳴,昨夜不知是否月出,但今朝一看,卻是爽淨的晴天。況且又是星期日。我按照星期天的習慣,走訪了村中小學校的一位年輕教師。 「瞧那綠色,全都變綠啦!」 他忽然望著野外,一時間滔滔不絕起來: 「到了新綠時節,這一帶反而覺得十分寂寞。或許住在這兒的人的生活底色,本來就像古舊的茅草屋頂的緣故吧?還有,對於我來說,這裡帶有南國風格的初夏的自然界,略有幾分生疏感。只有富士山是例外,那座山的姿容是例外。但這一帶似乎是從盛春一躍而跳到了初夏,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嗎?這裡,完全沒有晚春或暮春的概念,不是嗎? 「此外,使得這裡寂寥的原因是,這片土地沒有藝術。說起藝術,有點兒強人之難,但木曾(36)有木曾舞,追分(37)也有追分小調或什麼舞蹈,出雲(38)有什麼什麼,別的地方有什麼什麼,總之,很多地方都具有滲透這個地方的民謠之類。但是,這裡沒有一首富於鄉土氣息的民謠,到了盂蘭盆節也不跳盆舞。爬山、拉車或插秧,不唱一首歌,大家都默不作聲。即便養很多馬,也不騎馬,只騎自行車。我調到這座村子來一看,大為驚訝。而且使我想起過去的事。 「兩三年前,我住在大阪郊外的町鎮——現在已經編入大阪市了,在那座町鎮的學校里任教。那裡有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大型紡織廠,廠內的盆舞頗有名氣。因為只有廠里的女工參加跳舞,一般是不對外公開的。不過,我在那座工廠的女職工學校里講課,一旦要跳舞的時候,女工們就分成七組或八組。哎呀,這是幹什麼呢?我想。原來她們每組跳的舞都不一樣。例如,丹波國和越後國等地方盆舞的音曲以及跳舞時手的動作和腳部的節拍都是不同的。所以只能是各地跳各地家鄉的舞,使得各自開出顏色各異的鄉土之花。看過幾場舞蹈之後,最能感受到鄉愁是一番怎樣的滋味兒。而且,各個舞場的一角都有大型打靶場,職員們可以練習引弓射箭。射箭者和舉靶子的人都躲在白楊樹林蔭道之間,看不見人影,只能望見煤氣燈照耀的光亮的白楊樹叢里,流矢嗖嗖而飛。看著女工們的舞姿和流光溢彩的箭鏃,我幾乎流下眼淚。 「來到這地方之後,便時常想起那裡的盆舞。我想,這裡的姑娘即便到那座工廠上班,如不參加任何舞蹈,就只能呆呆看著別人的故鄉之花。其實不然。首先,這邊的姑娘不願到那裡做紡織女工,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離城市很遠,正直而善良。然而,身個兒為何都這麼矮呢?這個且不說,其次或許生活富裕,人人都不想受刺激吧。這就更使得外地來的人覺得這座村子太沒有意思了。這座村子可以說沒有戀愛,風俗禮儀都很死板,是個缺少愛情的村莊。——所以,抑或沒有前邊所說的藝術。只有富士山才是這裡的藝術。 「你猜怎麼著?最近我擔當班主任的那班學生——都是普通小學五年級的女生,我叫她們三十四個女孩兒任意畫一幅畫,結果大吃一驚。以富士山為背景的畫,就有二十一幅——」 「嗬。」 「我完全驚呆了。從這裡望去,遠天裡的富士的姿影,說是一座山,更像一種天體,於空中隱蘊著一團細柔的光亮。」 年輕教師看我一臉驚奇,繼續說下去: 「孩子們或許從富士山的影像中感受到自己的美麗和理想中的姿影吧?而且,畫面上總有燕子飛翔。這樣的畫共有十二幅。」 「燕子?」 「嗯,燕子。這也使我感到意外。我還沒有注意燕子是否來了,剛到四月末嘛。然而,孩子們都看到了。細想想,孩子們依然感知了季節的藝術,我反而太遲鈍了。」 這位又作詩又寫小說的年輕教師,說著說著笑起來。 「是嗎,畫燕子的人這麼多?」 「是的,有燕子的畫面共有十二幅。」 「燕子,就是那種燕子啊。關於溫泉的燕子,我也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於是,我也講述起來。 「我的一位朋友的戀人是電影演員。兩人上學時就很親密,但一直沒有深入發展下去。女子的名字大紅大紫之後,一心想離開那個男人。不過,當那位女演員的片子在淺草電影院開始公映時,兩個人都去觀看了。當時,那部電影中有個場面,女子一副清純的山村姑娘的裝扮,獨自一人走下山坡。他倆看到這裡,發現銀幕一角有隻燕子像流星一般欻然掠過。『啊,燕子!』女人不由驚叫起來,遂同男人對視。拍攝這一場戲時,導演和攝影師也許沒有注意到燕子飛入鏡頭,女演員也全然不曉。活動結束後,女人多次告訴男人這件事,『燕子,燕子』,念念不忘。看來,那隻倏忽掠過銀幕的飛燕的姿影,沉澱在女子的心底里了。燕子在飛翔,那隻燕子——眼見著疲憊不堪了,這時便一頭栽進男人的懷抱,靜靜地哭泣起來。那位朋友告訴我,那段山坡戲,就是在這家溫泉場拍攝的。 「我很喜歡這段燕子的故事,就像你剛才所說的在舞場看到的箭矢,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心境。」 「可不是嘛,這座村子三十四個少女就有十二人畫下了燕子。」 「燕子。」 「燕子。」 我們一邊再次念叨著,一邊環視著綠風吹拂的天空。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六月 溫泉六月 站在馬路上揚手呼叫馬車。六月一日。雇一輛馬車由湯島溫泉到吉奈溫泉去打檯球。來到嵯峨澤橋上,趕車人說: 「今天河裡定會擠滿黑壓壓的人群吧。」 今日起,開捕小香魚。白色的路面落滿櫻桃,馬車像小蛇游泳一般穿過,車輪碾碎了滿路的櫻桃。到達吉奈溫泉,別墅租賃辦公處的一位跛腳少女,吧嗒吧嗒爬出來,借給我檯球。 吉奈山麓上,生長著難得一見的四五米高的石楠花大樹。石楠花是天城山的名產,比起其他地方,長得既高大又茂密。 我在湯島,看到了美麗的石楠花。 我只能用這樣的表現手法。這是白鳥省吾(39)氏詩中的句子。大都是通紅的蓓蕾,粉紅的花瓣。據說,也有的花朵是淡黃的,或純白的。白色的最受珍重。葉子是枇杷葉的孩子,花是杜鵑花中的大妖魔。這種壽命漫長的花,插在我房間的花瓶里,開了將近一個月。從那花瓣表面的感覺里,我尋找出都會的疲勞。各種疲勞中,來自都會的色彩、形態和聲音的感覺的疲勞,對於在山裡住了三個月的我來說,是最想得到的。因此,修善寺溫泉等地方,只能給我帶來失望。 這個月中旬,中學時代的同學欠田寬治君和清水正光君,先後差一天從大阪來看我,竟在湯島不期而遇了。第二天,三人一起去修善寺。我們對修善寺的土裡土氣大為驚訝。一流的旅館也是出乎意料地落後。出售的點心沒有一樣可口的。相反,因為我是從東京來的,他們以為我肯定對修善寺的過於洋氣而吃驚並感到失望吧。欠田君在住宿登記簿一寫上「大阪市東淀川區」一行字,旅館的夥計就來問這問那。胡亂將郡部編入日本第一大都會大阪市——三人一起談論著大阪人如何糟蹋鄰近各地的故事。最近,奈良和大津就是很好的例子。大阪人一旦來到這些地方,尤其是花街柳巷,便立即失去古老的情調,變得洋里洋氣了。 我從款冬花的花徑上,接受了同石楠花相反的印象。時令尚在春天,我沿著松崎國道攀登貓越嶺。從山麓向上爬到約莫四公里處,一條類似閃電形狀的小路一直通向峰頂。谷川的源頭之水看起來已經乾涸,露出雪白的石子兒。溪谷里是種植山葵的水田。一場小規模的山火,使得小路斷絕在它的遺蹟之中。沒有綠樹。隨處可見的巨大的樹幹,為了燒炭,都被砍倒了。頭頂籠罩著冷颼颼的雨雲。鼻子依然聞到古老的焦土的氣息。那時候,款冬已經放散出香味兒,款冬莖也已衰老。儘管如此,這種花卻是這片焦土上唯一的綠色植物。我的祖父非常喜歡這種「款冬小姨」的幽微的苦澀味兒。我時常為雙目失明的祖父採摘款冬的花骨朵兒。——去年四月,我曾經夥同旅館裡的人到後山採擷款冬花莖。今年去收穫山葵。不知是誰寫過「採摘山葵是很憂鬱的活計」,但我不這麼想。也許因為它長得像荒原雜草一般繁盛吧。採摘後,將生鮮的山葵連連吃上十多根,不得不說,那種青凜凜的苦澀味兒,實在美妙極了! 但是,款冬花莖和山葵都是春天之物。石楠花也在六月凋謝了。石楠花是五月的花。眼下,身邊的白花盛開在紅色的根幹上。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七月 伊豆姑娘 要說我最近看到的田家女——當舉伊豆姑娘。雖說是伊豆,但山地和海岸的生活情景大不相同,至少在風儀好壞這一點上,迥然各異。例如,由伊豆半島正中的天城嶺向南跨出一步,你就會立即感受到那一望無盡的風物,變得帶有南國風味了。這半年我待過的地方都是溫泉,有修善寺、船原、吉奈和湯島。這一帶的民眾生活沒有什麼特色,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給外來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說沒有闖入我們好奇心和批評眼光的風情。姑娘們的風俗和習慣,可以說都是一樣的。我所知道的姑娘,多數是旅館女傭。從外表看,都是田家女兒,但僅僅是一面之識,沒有深入觸及她們的生活。 提起鄉下,還是先說都會。按一般想法,說起這裡,總是將脫不開東京來。一旦同大阪和京都的鄉下相比較,東京的鄉下一點兒也不開放,而且格外瘦弱。但是,在伊豆生活似乎相當快樂。沒有東京鄉下那種常見的荒寒和貧瘠。還有,一心念叨著「去東京,去東京」的願望,在姑娘們當中似乎也不太強烈。作為女工,先去別地工作的人畢竟很少。因為溫泉多,儘管東京人大量湧入,似乎也未受到什麼特別的影響。但有模樣兒標緻的城市女子到來,旅館的女傭立即說道:「長得真好看呀。」這句話帶有非常單純的音調,給人以愉快的感覺。 而今,我所在的湯島溫泉是個小村落。以男人為對象的女子家有兩三戶,不用說,都不是當地的女子。不過,和這些女子搭話的村中主婦和姑娘都很有意思。例如,下雨天有的女人從公共汽車下來,一走進點心鋪,就「啪」地拍一下前來購物的村姑的肩膀。姑娘報以溫和的微笑。接著兩人就隨便站著聊了起來。還有的村婦,坐在廊緣邊,敞開胸脯給孩子餵奶。還有些奇怪的女子,蹲在她們面前,沒完沒了地嘮家常。今年冬天,不知為何,來了許多朝鮮的買糖人,有的還在村中租了房子,開設了糖果鋪。小河岸邊,時常能看到穿著白裙子的朝鮮婦女洗衣裳。街道對過的人家裡,村中婦女排排而坐,跟穿一身白裙子的女子學習朝鮮語。她們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其間,我在吉奈溫泉聽無線電廣播,狗總是對著收音機狂吠不止。但是,和田家的狗不同,女人們接受東西時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我以為非常有意思。 最近,人們都說東京這種大城市的女子漸漸變得無貞操了。但看看各地的鄉間女子,自然會覺得東京女人依然被難得的貞操捆住了手腳。不過,東京的女子,即便品行過於端正,或者過於惡劣,總帶有某些不自然的色調。但鄉間女子,不論品行絕對惡劣或絕對美好,總顯得十分自然。在伊豆,海邊的獵師町或碼頭,或者走到南方,似乎也有很不好的去處。但這塊地方,只能說其風儀極端純美。伊東和長岡,似乎都是遊樂之地,而修善寺,縱使有溫泉,也不是遊樂之地。 這裡正逢插秧季節結束。近來,我每天觀看插秧,深感意外。沒有什麼插秧歌之類的東西。一位報社記者對我說,這地方生活快樂,少刺激,因而戀愛的要求不發達。確實可以說,不為生活之情所動。 我長期待在這裡的鄉下,最突出的感覺就是「一成不變的境遇」,第一次感受到了境遇支配人們命運的力量。我所詳知其出身的姑娘,大都是旅館女傭,她們的境遇和命運,猶如一根長線,明顯地映現於我的眼前。而我這個飄忽不定、大而言之堪稱天涯孤客而談不上什麼境遇的人,對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想想這些姑娘,我的心情猶如立於山間夕暮之中,一片迷茫。 還有一件事,堪稱女人的「世故」。這家旅館有個鄉下小姑娘給人看孩子。不到一個月,說是因為在旅館服務將變得世故而辭職了。大多數女傭,一旦少許認真交談起來,自己就說「世故,世故」。絲毫不世故的田家少女,一提起世故,就反省自身。自己到底世故還是不世故,仿佛是本人生活中的一大問題。不僅是農家女兒,就連城裡的姑娘也一樣。那麼,女人的「世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在考慮。所謂世故,究竟意味著什麼?純粹,對於女人自身,或對於男人,具有怎樣的意義呢?女人為何將此當成人生一件大事呢? 伊豆是多山的半島,給予人們半數以上生活食糧的,不是農地,而是山和海。因此,這些少女不就是山、海和原野的女兒嗎?然而,伊豆絕對沒有美人。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八月 東京的女子 年末一年一度進京,最使我驚訝的是,東京的女子普遍都不健康,看起來很怕人。身體健康的只有女學生。她們看起來都很疲憊,病懨懨的樣子。縱然為活命,為色情,總之,我痛切地感到,都市女子都過著極不自然的生活。我由此明白了一個新道理:女性較之男性,是個多麼不幸的存在啊!待在鄉下對此感覺不到,因為山野間的生活,男女承恩受惠的程度之差不像城裡那樣巨大。 石濱金作氏在《男女之美》這篇文章中,描述了男女一起工作的美好,但今天早已看不到男女農民共同耕作的那種自然的形象了。因為當今的社會根本沒有那樣的工作。看來,只有農業才是男女共享惠澤的世界。因而,關於男女共勞之於今日,就更加談不上了。男女共同在城市工作的姿影,也能感到像耕種土地那般自然,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還有,即便女人守在家中,而鄉間的房屋門窗都向自然敞開,感覺不出都市樓閣那般閉塞窒悶,而且很少有女子像農民妻子那樣理解丈夫的辛苦。當然,這只是外觀的感覺。但即便如此,我也並不認為,這種「表面」和內面的真實完全相反。 「東京的女子,即使品行過於端正,或者過於惡劣,總帶有某些不自然的色調。但鄉間女子,不論品行絕對惡劣或絕對美好,總顯得十分自然。」我以前曾經這樣寫過。論其容貌妍媸,見到田間山野勞作的女子,從不覺得多麼醜陋。但在東京,卻感到有眾多女子奇醜無比。我自然抱著「東京女子皆佳麗」的期待來京,那麼,我無疑地認為,都會本身的生活組織,對於女性的容貌具有高度的敏感。這一點對於女性未必是幸福。還有,即便化妝,鄉間來京的女人中,較之不自然,大多更給人一種滑稽的感覺。裹著一身粗糙的衣服,只有臉蛋兒濃妝艷抹,打扮新潮,但似乎卻呈現出全體女性的悲慘。就連那些矮個子女人,也是一頭遮耳的長髮,一副茅草蓋鍋的樣子。這番努力,愈加顯示出女性世界的慘痛。即便不是這樣,那貧弱的肉體透露著不健康的表情。我從溫泉男女混浴的漫長習慣中,看到女人的裸體,雖然她裹著厚厚的浴衣。這種事兒,要是碰到東京街上所見的女子,將會使我悲戚不已。 總之,今日的都會生活,女性比起男性,更是數倍的不幸,還會繼續將女性拖入更多的不幸。即便是職業婦女,或者是新潮的現代女郎,在鄉下人眼裡,各有各的不自然之處,因而顯得滑稽而悲慘。唯有女學生例外。女學生似乎是現代女性當中最幸福的存在。此次,看起來很自然的是和睦家庭中的安詳的妻君。 只有整個人類都回歸鄉土,女性才能迎來幸福健康的時代。東京的女子被男人和都市雙重征服,確實是個痛苦的存在。應當首先從男人那裡解放出來,同時也要從都市裡解放出來。果然如此,皆大歡喜。不過,我以為,只要從都市中解放出來,同時也會從男人那裡獲得解放。 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三月 進京日記 三月三十一日 旅館老媽媽說,就像告別自己的親兒子。我也像個少年,懷著一副離家進京的心情。我必須向朝夕照顧我的人們一一告別,若無其事地離開他們一年以上。月明的深夜,我一個人泡著溫泉,傾聽溪谷的水音,一個勁兒淚流不止。我想起前些時候溪谷里有河蛙鳴叫,想起去年的春天。 上午十點,乘上開往修善寺的汽車。足立務君從旅館前上來,說要跟車送到三島。市山的停車場裡有淺田老人的身影。高興。一塊兒同行到大仁。他是我的圍棋對手之一,也是前天夜裡,出席歡送我的圍棋餞行會的成員之一。他七十歲了,飄飄欲仙,樂而不怨。真是一塵不染的老人啊!要是五月里參拜善光寺,我約好陪他一道去。 我在大仁車站告別淺田老人,在三島車站告別足立君。 在大磯車站,我發現,跟在一位長相酷似仙石鐵道大臣的老人身後走進候車室的女子,不就是她嗎?我寫進《南方之火》和《篝火》等篇章的女人。她從旁走過時,我仔細看了看。脖頸白嫩,手腕白嫩。以往,她抬手撩一撩頭髮時,紅色的袖口露出鐵黑色的胳膊,當時的悲傷還沒有忘。祝福她到了二十歲膚色會好起來,也沒有忘。神祇可憐我的祈禱,如今她變白了。她身後跟著一位青年紳士,穿著頗為入時的漂亮西裝,風貌溫雅。他大約三十剛過吧。她也是一身胭脂紅的外套,內里襯著各色各樣的裝飾。她已朝著既賢惠又富有教養的良家女子的愛好過渡。兩人身邊氤氳著優渥生活的溫馨。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坐在候車室最後面的席位上。我屢屢回頭張望,只能看到女人的前額。 打藤澤車站起,一同上車的有片岡鐵兵和池谷信三郎兩君。這又是奇遇。鐵兵同我一樣,都是去出席《文藝時代》作品評選會的途中。因為沒有兩個人的空位子,我也棄席而立,站著同他聊天兒。這樣,我可以看到她胸脯以上的部位了。她閉著眼睛,漲紅了臉,一副痛苦的樣子。何以使她如此痛苦呢?我因而感到很悲哀。我既無恨亦無怨,單單為了想看看她的臉。闊別五年後的邂逅,真不知何時才能再次見面,只是想看看罷了。你就不能露出一副美麗幸福的面孔,滿懷明朗的心情,讓我瞧一眼嗎?她為何要顯露如此苦惱的顏色呢?我為她盤繞於心中的感情的習俗而備感悲戚。 然而,僅憑這一點,就能明白她待在一位好人身邊,過著舒心的日子。這是多麼可喜啊!好比將一枚璞玉交給磨玉師傅,打磨好了再交還給我。我的幻想很單純。 鐵兵、池谷二君,對這類事一向不感興趣。實在有趣。 在新橋車站告別池谷,便和鐵兵乘出租車赴四谷三河屋。第三次《文藝時代》作品評選會。一次少有的盛會。參加者有稻垣足穗、石濱金作、加宮貴一、中河與一、酒井真人、佐佐木茂索、岸田國士、南幸夫、菅忠雄、鈴木彥次郎、福岡益雄,以及伊藤永之介諸君。足穗君是初次見面。菊池寬氏也特別出席了。我對四月的來稿幾乎未曾讀過,前天夜裡沒睡好覺,再加上長途旅途的疲勞,頭疼,鼻子少量流血。沒有什麼要說的話。只是針對岸田、石濱的發言,為久野豐彥氏做了些辯白。 評選會之後,我同稻垣、石濱、加宮、福岡和伊藤諸君,一起去三河屋餐廳喝咖啡。接著又和石濱、加宮步行到四谷鹽町打檯球,一直玩到將近十二點。誰也沒有進一球,真是丟醜。 我同石濱一起乘出租車找旅館。敲開麴町紀尾井町的旅館大門。這是對於溫泉場一家不漏地搜尋的結果。很久沒有泡在滾燙的溫泉里了。但有點兒無濟於事。石濱稍胖,我一年待在山間溫泉,吃魚肝油,身子不肥胖。好像有什麼餓鬼附在身上。石濱喝啤酒,我只吃烤紫菜。閒聊到三點。石濱鑽進被窩,鼾聲驟起,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想到眾多朋友相繼離別,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他為了我,特意陪我到旅館住上一宿,真是一位好知己啊。 四月一日 被石濱的聲音吵醒。他已吃過早飯,正在換西裝。 「昨夜一直沒合眼,昨夜一直沒合眼。」他一個勁兒嘀咕。他在撒謊。文化學院的升學考試八點開始,他要去監考。我躺在被窩裡和他告別,接著再睡。十點過後起床。 旅館的朝陽映射著房間內部,室內的擺設很簡陋。照顧進餐的女侍淨說旅館的壞話。房客太少,領班帶著一位女侍,二人一同逃跑了,目前只有兩三個人,她最近也想逃走,云云。這種事兒,她竟然能毫不在意地說出口,真是有趣。她還說起,館內住著朝鮮人;鄰人大戶人家裡被趕走的養子,因殺害妻子而變得有名了。 飯後,為在湯島受到的照顧,寫了五六封感謝信,隨後離開了旅館。到達白木屋店,購買了枕頭和睡衣,到竹葉分店吃了午飯,乘出租車去新橋車站,領取臨時寄存的籃子和包裹。再轉回東京站,領取塞滿舊雜誌的汽水箱子。行李沉重,司機哭喪著面孔。遙遙駛往麻布。途中,陌生的土丘一旁,矗立起古城牢獄般土黃色的洋樓。一看,飄揚著「JOAK」字樣的旗子。司機擦著汗水,為我尋找位於宮村町我所租賃的房子。 同房東夫婦打招呼致意。房東是俳句詩人。我租借的房子是「四疊半」,二月里租出後,沒來看房,一直閒置至今。房東擔心房子的情況以及共同居住的人。其實,不管在哪裡,也不管和誰住在一起,都沒關係。我對住宿和同居人沒有好惡之別,即使幽靈或地域,我也能泰然處之。這就是我平常的覺悟。可以隨時離去,隨時告別,這就是我唯一的條件。天涯孤客,心懷自由。抑或此乃不欲有家室妻子之所以也。 立即進大眾浴池。行李未收拾妥當,即行離去。走在銀座街頭,發現有「東踴(40)紅提燈」演出。今日是春的初日,忽然想觀看舞蹈,遂拐入后街。奇怪的是,新橋演舞場不見了,到處尋覓不著。急忙朝一座黃色洋樓奔去,原來是第一百十五銀行,遂啞然。真是個鄉巴佬啊!漸漸找到了,立即入場,舞台上五彩繽紛,正在表演元祿賞花舞。我被領進入口最前邊的正面,我的前面和兩側都無別的觀眾,仿佛同舞台上的藝妓對坐,羞愧而茫然。猛然回望背後,儘是意氣風發之眾。歌、舞、三味線(41)交混難分。總之,心情駘蕩,隨之茫茫若在夢境,物色舞台上的藝妓。接著跳《青海波》(42)舞。演員當數照子和鯱丸,兩人中不知是誰,掌心和手指殊美。懾於其玉指纖腕,我雖甚疲憊,亦不覺珠淚漣漣。休息。接著是《天下祭艷姿新橋》,兩場。由此看到一百個新橋藝妓,但貌美者只限兩三人。《天下祭艷姿新橋》中,一位跳手古舞(43)的年輕女子自以為頗佳。但因裝扮,手裡未提寫有姓名的燈籠,故不知為阿誰也。縱使於日記中寫下情書,亦無計可施。 走出演舞場,已是掌燈時分。再去「竹葉」吃鰻魚。打算只靠吃鰻魚恢復體力。在銀座見到今東光夫婦和吉村二郎他們三個,隨即高興地大叫一聲,拍一拍東光的肩膀。一年多沒見了。合上燙金書本,說了一會話兒。乘「圓太郎馬車(44)」回淺草藏前之家,同老闆下圍棋,直到天明五時。 鑽進被窩後,因疲勞反而睡不著覺。聽到黎明電車的轟鳴,歸心似箭,巴望早些回到伊豆山湯之中。儘管昨日到今日,僅僅一天之隔。 四月二日 一大早被孩子的聲音吵醒,上午也不打算淺睡了。入浴。去文藝春秋社。途中於大冢打電報給葉山的橫光利一,告訴明日往訪。菊池氏正在寫小說,他讓《婦女界》的使者等一等,要是趕不及就立即辭退。他和我相約,等六月漁獵禁令解除之後,一道去湯島釣小香魚。 去金星堂。偶然同石濱相遇。隨之同飯田豐二君三人打檯球,直到傍晚。飯田君走後,同伊藤永之介君三人,於「今文」吃晚餐。去銀座。於「不二屋」飲茶時,女史進來。這又是奇遇。她說朋友將離目白歸故鄉,惜別前陪他逛逛銀座。出「不二屋」,即又遇見東光令弟文武君夫婦,以及池田虎雄君三人。此亦堪稱奇遇。池田君是向陵(45)宿舍時代和我同住兩年的室友。如今居京都。我被介紹給文武君的妻君,站在街上初次對話。東光的父母及令弟日出海君,我在湯島會見過。告別三人去新橋,看到前方一人甩著兩手飄飄然走來,原來是片岡鐵兵,據說剛從「演藝電影」的影評漫談會上回來。隨之又到一家味道上好的咖啡館小憩。 將近十二點回來,接橫光電報。他想同我商談電影的事,要我務必去一趟。我倆的電報走交叉了。他是從湯島的旅館打來的。還說,捕香魚的季節務必見面,香魚也一定會等著我們的,云云。 昏昏然鑽進租來的被褥,上京以來第一次睡個好覺。 四月三日 十時醒來,風雨激盪。同石濱相約乘十一點的火車前往葉山。但因這場雨而推遲了,繼續安心睡覺。十二時醒來,風稍弱,而雨照舊。抬頭望天,很想去見橫光,遂決意出發。借傘出行,在麻布十號街買木屐一雙。 來到住在葉山森戶海岸的橫光家,衣笠貞之助正在那裡。他說他想製作一部非營利性的純藝術的電影,邀請我們加盟。橫光患感冒不能去東京,於是衣笠氏在葉山住兩三天等待我們。他說也有必要見見鐵兵和岸田國士君。我們三個決定立即返回東京,給鐵兵打加急電報。我們草草問候一下橫光臥病的妻君,隨即離開了橫光家。 趕到神樂坂下宿,已經一個月去向不明。我們大失所望。從田園屋打電話問高田保氏,他也不知道。衣笠氏跑到菅忠雄家打聽,對方回答也許在池谷信三郎的下宿了。他抖擻精神,坐出租車趕往神田西紅梅町,池谷君不在,也未發現鐵兵來過的跡象。實在走投無路了。 無奈之餘,到「帕里斯」咖啡館吃晚飯。已經沒有回葉山的火車了。我們三個決定三人同宿,好好研究一下偵探術,明日務必抓捕鐵兵。於是,乘深夜出租車前往「芳千閣」旅館。只開一個房間。一張雙人床,另加一張床。女侍認錯人了,衝著衣笠氏直喊「川端先生,川端先生」。橫光和衣笠氏下圍棋,衣笠氏兩次取勝。我給衣笠氏各讓六格和八格,兩次皆取勝。 橫光和我同床。雖說雙人床,睡兩個男人也嫌窄。他把被子大部分裹在自己身上,只顧自己呼呼大睡,一股股鼻息直朝我臉上吹來。我凍得睡不著。 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五月 溫泉女景色 東京會館的婚禮上,吃過冷食後,客人們都回到休息室,猶如乘坐在舉辦完下水儀式的花枝招展的輪船上,飄搖於醺醺欲醉的氛圍之中。這時候,退回更衣室的新娘洗滌頭髮。美容師將頭髮電燙後吹乾,重新結成髮辮,接著是新婚旅行。他(46)輕輕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自己的臉先紅了。 「你還是想去伊豆溫泉,對嗎?」 「是的,從熱海經伊東,然後去山間溫泉。」 「那樣的話,不是過得太平常了嗎?尋個更清涼的地方嘛。」 他一時囁嚅了。適合新婚夫婦旅行的清涼之處在哪裡?莫非他想對新娘新郎說,就到龍宮或月宮去,變成個水晶人嗎? 「乘歐洲航線的輪船到下關,或者去信州的山裡過露營生活——這樣的蜜月之旅,不是更能留下新鮮印象嗎?」 新郎只是笑。比起新媳婦,還有什麼能夠給他留下更新鮮的印象呢?——所以,他或許要這麼說: 「這一夜赤裸裸留給我新鮮印象的,不就是清淨的新娘嗎?」 開往熱海的末班火車是七點,這對新婚夫婦從國府津乘汽車沿十七英里長的海岸線行駛。車子從蝙蝠翅膀般展開的黑色森林的出口,突然來個急轉彎,仿佛即將跳入月明之海的當兒,新娘緊挨著丈夫。 「其實也未必不會跳入大海。據說司機每到黃昏或月夜容易產生幻覺,尤其是載有漂亮女客的時候車禍最多。」 「啊。」丈夫初次挽起新娘子,他感覺到媳婦的肩膀在顫抖。遙遠的海岸線,漁火點點,月影迷離。 〇 住在深山溫泉里的戀人們,是最寂寞不過的了。再也沒有比溫泉之戀更痛苦的了。女人才十四五歲,勒著黃色的兵兒帶(47)。住宿登記簿上寫著「妹妹」。一去鋪床,男人便說: 「鋪一張床就行了。」 女侍到有客人的房間裡轉悠了一遍。那少女膽小得像巢中小鳥,不肯離開房間一步。他夜間兩點過後去洗澡,只見那對戀人躲開人眼偷偷沐浴。少女從湯槽邊緣揚起身子倒下,兩肘支地,伸展的兩腿一開一合,不斷踢踏著熱水。一看到闖入者,立即折起身子,用兩腕抱緊乳房。她始終俯伏著身子,坐在湯槽邊緣上,不肯揚起臉來,直到他離開浴場。他一不在,少女就立即發出稚氣的聲音喊道: 「我給您搓背。」 他有些氣悶,走到河灘上。少女的肩膀、乳房,還有——僅僅十天裡,她那細弱的身子變健康了,像一棵小樹般茁壯生長。或許是因為青春期的煩惱膨脹的緣故吧?——一想起這個可怕的變化,他很想告訴她,那就不要跟新郎一起到溫泉去。 從河灘望去,只有少女的房間,一到八點就掛起雪白的蚊帳。每天晚上,浴客們手持團扇集中於河灘的涼亭里,但唯獨不見他們倆的姿影。姑娘們拿來好多西洋點心,包著漂亮的色紙,像一個個玩具。還拿來各種各樣的煙花。 「這是你們感情的標本嗎?」難免會有人說出這種話來。 姑娘們對著飛越溪谷的流螢發射焰火炮彈。 「也讓我開一炮吧。」心情輕鬆的畫家,瞅著樓上的窗戶打出一發後,不知為何,火球飛入那對戀人的房間。白蚊帳是否燒著了呢?河灘上的人們呼喊著胡亂擁入少女的房間。少女吊起惺忪的睡眼,一邊展開裙裾,一邊圍繞燃燒的白蚊帳無目的地奔跑。 一日早晨,這對戀人的蹤影從旅館裡消失了。 當時,買火花來的一位少女,如今已經去蜜月旅行了。當時,這位堂妹比起那位被燒著蚊帳的少女年齡大一歲,不也是清純的裸體嗎?她也和那些來溫泉的眾姑娘一樣,當初每次都來窺探浴池。 「還是不行,裡邊有男人。」 她們白白折返回去,過了四五天,不再害怕混浴了,而他卻想將她從男人們的眼皮底下掩藏起來。 如今,她旅行的第一夜是熱海山腹上的萬平旅館。館內每個房間都有浴池引進溫泉水來。 其中,不知到了哪一天,她也會招呼新婚丈夫: 「不進來嗎?泉水很好呀。」 在這之前,他想先叫她到月宮化作一塊水晶化石。 〇 溫泉不管在哪裡,都連帶著海洋、山川。村裡的孩子到水流湍急的溪谷里游泳、打水仗,玩累了都蹲踞到對岸的岩石間休息。 「為何都到岩石里去呢?」 「那裡有熱水。到了冬天,候鳥經常飛臨那裡。我們想捕鳥,到那兒一看,發現有熱水湧出來。那是『小鳥之湯』啊。」這就是孩子們的回答。 在湯瀑滌發的她——於激流中雕鑿了一塊象形的岩石,這就是從竹筒里流下熱水的湯瀑。因為要到溪谷里游泳,她從東京帶來了人家送她的泳裝。她穿著泳裝洗滌頭髮,隨手用細繩兒紮起來,渡過激流走向「小鳥之湯」。眼前青草叢生,冬天,山坡便成為美麗的滑雪場。穿過那片青草和雜木林,頂頭碰到一位背著帆布包的青年。 「請問。」 「啊?」她吃了一驚,對自己異樣的表現感到有些難為情,再也掩飾不住泳裝下胸脯的急劇的起伏。 「到溫泉旅館怎麼走?我翻山而來,想抄近道,結果迷路了。」 「這條河對岸就是。你是渡河還是繞道?」 「你呢?」 「我?——我這打扮,怎好在路上走呢?」 「那我也渡河吧。」 她的兩腿承受著河水巨大的衝擊力,隨即抓住青年的手杖。 「你是來採集高山植物的嗎?」 「不,我只是在山間到處亂跑來著。」 「可我聞到了你身上高山植物的香氣,還有高山泥土和岩石的氣息。」 「這麼說來,你身上也有溫泉的香氣呢。一周以來,我淨是在岩峰上爬來爬去,身子疲憊不堪,一心想著溫泉的氣息,就像懷念母親身上的氣息。」 高山植物和岩石的氣息——單憑這一點,她和這位登山青年搖晃於同一駕馬車之中,走下這座有著溫泉的高原。 「扯掉布幔吧。」她大大敞開馬車車窗,面對群山的雄姿。青年吹著響亮的口哨——人說幸福就在山對面——必定又是這首歌。她微笑了。 「我幾乎總唱這首歌。」 〇 沒有比待在溫泉旅館聽女人侃自家身世更愚蠢的了。大凡在商賈之家做工的女孩子,總有一兩件家庭或戀愛方面的悲劇。然而,住下一個多月,都沒有開一句玩笑,但那也不見得,就聽不到這樣一句尖銳的諷刺:「女人就是專為鋪床疊被的呀。」 總之,還怕她們會一樣的「老練」,這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罪惡,是自己家中少女們難以想像的事。女人離家出外做活兒,其實只能是對於「老練」做一場艱苦的戰鬥。 曾經有個號稱在東京醫專讀書的女子,來到山間溫泉,頗為驕傲地吹噓說,自己一生有一千個戀人。她簡直就像車站的檢票機,但凡來溫泉的男人,都要一個不剩地挨她一剪子才肯放過。 「那位千人戀者正在河灘上呢,快去看吧。」旅館女傭慌慌張張跑到公共浴池來告訴大家。村裡的青年登上後山,對著河灘上幽會的女子,下雨般地投去石子兒。女子逃跑時,腿腳夾進岩石縫裡,骨折了。儘管如此,那女傭也絲毫不可憐可憐她。 這小姑娘十一歲時死了媽媽,剛生下來的孩子,只得靠自己一手撫養成人。她搜集旅館的香菸頭送給父親,在家中細心照料臥病的父親。他每逢早晨四點左右下浴池,就看見她從熱水裡裸露出上半個身子在睡眠。 「這小商人又跑到這裡來了。看來,他在這裡要待上一個早晨吧?」他用兩根手指撐開眼皮望著,臉上露出歡快的微笑。 這位小商人每月末,都要到各個村子去轉圈子索要貨款。他一喝醉酒就往女傭宿舍里闖,十多年來都是如此。女傭們想盡各種辦法,保護自己的床鋪,比如在被窩裡放置玩偶、藏入荊棘、冬天投進冰袋,等等。她們將走廊的大門上了鎖,小商人就從後窗爬進去。即便屋裡住著老闆娘,他毫不知情地鑽進去,翌日早晨,就那麼搔著腦袋不了了之。他每個月闖進來,就像玩遊戲一般。不知不覺,女人們都麻痹了神經。碰到她們的頭腦尚未遲鈍,就只好在浴場裡睡上一覺。 然而,如此守衛自己身子的小姑娘,就像夏天的候鳥——說起候鳥,倒滿有詩情,她看到夏季里溫泉旅館很忙,就被不知打哪裡溜來的野狗般的年輕男子攫走,逃離了溫泉旅館。秋天,她不知打哪裡給他寫信說: 「呵,多麼令人懷念的山裡溫泉啊!我可悲的漂泊之旅程,昨日東,今日西……」 這無疑是她待在溫泉旅館時,在故事雜誌上熟讀了的美文。來山間後聽傳聞,她被男人拐來拐去,最後賣身了。這可完全是傳聞。 有著一千個戀人的女子是娼妓。而且,向她投石子兒的小姑娘也是娼妓。她們僅有的差別就是,一個生來不後悔的女子和一個邊後悔邊活著的女子。但是,這位小姑娘和「不下水」的艱苦戰鬥,現在想想,會有什麼作用呢? 不同於都市溫泉有男湯和女湯之分,這裡代之而來的是有著脂粉香氣,宛若走廊下扔下一件和服長汗衫。還有,一到旅館就會覺得被逼著繳小費。然而,那種有著現代娛樂場等清新設備的溫泉街哪兒去找?淨是些位於城郊的鴛鴦旅館。漂泊中的江湖藝人的巡迴演出年年減少,古典的情趣漸漸澌滅。 大弓、射箭、打檯球、下圍棋,東京兒童公園等遊園地、溫泉豆、溫泉煎餅、溫泉染織等名產——全是這些東西。僅有保持現代名稱的溫泉浴池等處,同往昔的千人澡堂不變,旅館的設備也和城市飯店相同。假使沒有清新的娛樂設施,住客尤其是女客將會感到寂寞、無聊。雖說僅僅包裹在一套浴衣和泉水馨香中的住客們,將整個旅館當作社交場合,在那裡時時掀起romance(48)的狂潮,但日本溫泉業界的缺乏智慧,卻不能不令人吃驚。溫泉鎮健康的季節,均集中於學校休假時似乎長著翅膀飛來這裡的學生們。除此之外的季節,即為病態的romance。 長時待在溫泉旅館,一個接一個地送走新浴客的馬車,有一種被遺留下來的寂寥感,就像沒有孩子的婦女一般寂寞難耐。被稱為生孩子的溫泉場——一年到頭女客眾多的溫泉,心情煩亂的女人只想著當母親,瘋狂的溫泉街充滿不絕的romance。 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