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四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佩尼曼太太在侄女的陪伴下理所當然前來參加晚會,她身上點綴的佩環和手鐲多於以往任何時候。斯洛珀醫生也答應夜間晚些時候順道來訪。晚會上安排了不少跳舞,舞曲開始後不久,瑪麗安·埃爾蒙德就領著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來到凱瑟琳面前。在介紹這個年輕人時,她說他非常渴望認識我們的女主人公,還說他是已跟自己訂婚的亞瑟·湯森德的堂兄弟。 瑪麗安·埃爾蒙德是個十七歲的俏麗姑娘,身材嬌小玲瓏,腰間束一根寬大的腰帶,她無需用婚姻來為她的優雅舉止增色。她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一邊扇著扇子迎接來賓,一邊說要照應這麼多客人,她應該沒有時間跳舞了。她侃侃而談,把湯森德先生的堂兄弟長篇大論地介紹了一番,在轉身去照應其他客人之前,還用扇子輕輕地碰了碰他。凱瑟琳並沒有領會她說的一切,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欣賞瑪麗安從容不迫的舉止和妙語連珠的言談上,同時她還在觀察那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平時如果有人介紹什麼人給她時,她往往聽不清他們的名字,不過這次她聽清了,好像與瑪麗安的小股票經紀人有著同樣的姓氏。像初次見面相互介紹這種事,總是令凱瑟琳焦慮不安。這好像是一個困難的時刻,她不知道為什麼有的人會那麼輕鬆自在,比如現在這個新認識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假如她一言不發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眼下的結果是令人愉快的。湯森德先生沒有給她留下時間讓自己感到尷尬,他帶著輕鬆愉快的笑容開始滔滔不絕,仿佛認識她已有一年之久了。 「多麼熱鬧的舞會!多麼可愛的屋子!多麼有趣的一家人!瞧你的表妹,多麼漂亮的姑娘!」 這些觀察本身沒有什麼深奧玄妙之處,湯森德先生似乎只是把它們作為對一個熟人的恭維,如實相告而已。他直視凱瑟琳的雙眼,她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地傾聽,默默地注視他,而他似乎並沒有期待什麼具體的回答,繼續以這種讓人舒服而自然的方式,談論諸多其他的事情。雖然凱瑟琳因緊張而有些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但是她一點兒也沒有感到窘迫。他侃侃而談,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像沒有什麼比這更得體的了。使這一切顯得自然融洽的是,他是那麼英俊瀟灑,或者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他是那麼俊美迷人。音樂暫停了片刻,可是猛然間又再次響起,這時他的笑容越發深沉而熱烈,他問她是否肯賞光共舞。即使是對於這一項請求,她也沒有表示同意,只是任由他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就在此時,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生動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專供紳士放手臂的奇特部位——不一會兒,他便領著她踏著波爾卡旋律在室內翩然起舞,舞出一個個和諧的圓圈。舞曲停止時,她發現自己滿臉緋紅,後來又過了片刻,她才不再注視他。她先是扇著扇子,繼而又瞅瞅繪製在扇面上的那些花朵。他問她是否願意再舞一曲,她遲遲不語,依然瞅著扇面上的花朵。 「讓你覺得頭暈了嗎?」他問,語氣中充滿了關愛。 這時凱瑟琳抬起頭望著他,他真的是俊美迷人,面色依舊。「是啊。」她回答。她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跳舞原本從不會讓她頭暈的。 「啊,嗯,如果是這樣,」湯森德先生說,「那我們就坐著說說話。我去找一個好地方坐坐。」 他真的找到了一個好地方,那是一個優雅迷人的地方,擺放著一張似乎專為兩人而設的小沙發。這個時候室內各處都已人頭攢動,跳舞的人越來越多,站在凱瑟琳和她的舞伴跟前的人背對著他們,於是他們仿佛處於某種不被他人注意的隱蔽狀態。「我們好好聊一聊。」年輕人說,不過還是他一人在唱獨角戲。凱瑟琳靠著椅背,雙眼凝視著他,面帶笑容,心想他真的是聰明機靈。他的容貌猶如繪畫中的年輕人,凱瑟琳在年輕的紐約人當中——無論是大街上與她擦肩而過的,還是晚會中曾經與她不期而遇的——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容貌,如此精緻典雅,如此完美無瑕,就像被精心雕琢過一般。他身材修長,但顯得特別健壯。凱瑟琳覺得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塑像。可是,塑像是不會像他這樣娓娓而談的。最重要的是,塑像不會有那雙色澤如此珍貴的眼睛。他以前從未到埃爾蒙德太太的家裡來過,他覺得在這裡自己就像是個陌生人,凱瑟琳真的太好了,能體恤同情他。他是亞瑟·湯森德的堂兄,但不是近親,中間隔了好幾房,這次亞瑟把他帶來介紹給家人。事實上,他在紐約是個十足的陌生人。雖說這裡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但他客居異鄉已有好些年頭了。他遊走於世界各地,生活在遙遠的土地上,直到一兩個月之前才遲遲歸來。紐約是一個令人心醉神迷的地方,只是他覺得孤獨寂寞。 「你知道,大家都把你給忘了。」他說,他一邊上身前傾,朝凱瑟琳側過身來,雙肘撐在膝蓋上,一邊用他那令人歡快的凝視朝她微笑著。 凱瑟琳覺得,任何人只要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都難以把他忘懷。然而,她儘管有這種想法,卻把它深藏心底,簡直就像珍藏寶物一般。 他們倆在那兒坐了好一陣子。他談笑風生,引人入勝。他向她詢問旁邊那些人的情況,還試著猜其中一些人是誰,他不時猜錯,荒誕可笑至極。他無拘無束地對他們評頭論足,總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語氣肯定,言之鑿鑿。凱瑟琳還從未見過有誰——特別是青年男子——是以這樣的方式說話的。這是小說中的青年男子可能會有的說話方式,或者比這更好,是戲劇中的人物,在舞台上,他站在腳燈前,目光炯炯有神地向觀眾望去,而他又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你不禁為他的沉著冷靜而驚嘆。可是,湯森德先生又不像逢場作戲的演員,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真誠而自然。這的確非常有趣。可是,就在他們談興正濃時,瑪麗安·埃爾蒙德看到這兩個年輕人還在一起竊竊私語,便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還不無諷刺地發出一聲尖叫,這叫聲讓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把頭轉了過來,讓凱瑟琳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她頓時羞紅了臉。瑪麗安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告訴湯森德先生快點跑去找她的母親,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她一直都在急不可待地等著他,想要把他介紹給埃爾蒙德先生。她對他說話的那副神態,就好像她早就是已婚女人了,而他也早已成了她的堂兄弟。 「我們後會有期!」就在他轉身離開時,他對凱瑟琳說道,而凱瑟琳覺得這句話聞所未聞,妙不可言。 表妹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拖起來就走。「我根本不需要問你覺得莫里斯怎麼樣!」這個年輕姑娘大呼小叫道。 「那是他的名字?」 「我可沒有問你覺得他的名字怎麼樣,而是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瑪麗安說。 「哦,沒有什麼特別的!」凱瑟琳回答,她生平第一次閃爍其詞,言不由衷。 「我可要把這話告訴他!」瑪麗安大聲嚷嚷道,「這話會讓他受益無窮的。他非常自負。」 「自負?」凱瑟琳說,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亞瑟是這麼說的,亞瑟了解他。」 「噢,千萬不要告訴他!」凱瑟琳低聲細語地懇求。 「不要告訴他他很自負?我已經告訴過他無數遍了。」 聽到這句放肆大膽的大白話,凱瑟琳驚訝不已,不由得低下頭來看著這個小同伴。她猜想是因為瑪麗安很快就要喜結良緣了,她才這樣大包大攬。不過,她也很好奇,不知道等到自己訂婚的時候,別人是不是也會期望她像這樣多管閒事。 半個小時之後,她看見佩尼曼姑媽端坐在窗台上,頭微微側向一邊,正舉著金絲邊單片眼鏡環視房間各處。在她的前面是一位紳士,只見他的身體稍稍前傾,背向著凱瑟琳。她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背影,儘管她從未見過,因為剛才在瑪麗安的催促之下他離開的時候,他以最得體的姿勢緩緩後退,並沒有轉過身來。莫里斯·湯森德——這個名字現在聽來已那麼熟悉,仿佛在剛剛過去半個小時之內,有人在她的耳畔不斷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莫里斯·湯森德此時正在把他對舞會上那些人的印象向姑媽娓娓道來,就像剛才向她講述時那樣。他的言談風趣幽默,佩尼曼太太頻頻含笑點頭,好像是在對他所說的內容表示贊同。凱瑟琳察覺到這一點之後馬上把目光躲閃開來,她可不想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看見自己。不過,這整件事情都令她心情愉悅。他會跟與她日復一日朝夕相處的佩尼曼太太交談,這一事實似乎把他向她拉近了,與她自己一人受到他的殷勤款待相比,這甚至更容易讓他被她們念叨起來。拉維妮婭姑媽喜歡他,他說的話不會讓她覺得出格或意外,這對姑娘來說仿佛就是她自己的一個收穫,因為拉維妮婭姑媽的標準高到了極點,那是以她亡夫的墓穴為基礎而形成的,而一代演說天才就長眠於此,正如她讓每一個人都確信的那樣。埃爾蒙德家的一個男孩——凱瑟琳是這樣稱呼他的——邀請我們的女主人公跳一曲四對方舞,她的雙腳至少有一刻鐘的時間在翩翩起舞。這一次她沒有眩暈,頭腦非常清醒。就在舞曲即將結束的一剎那,她發現自己就在人群中與父親迎面相遇。斯洛珀醫生通常面露淡然的笑意,他從不笑口大開,此刻他望著女兒那一襲紅色緞面晚禮服,淡然的笑意又蕩漾在他那清澈的雙眼和修刮乾淨的雙唇上。 「這位高貴華麗的佳人有沒有可能是我的孩子?」他說。 如果你告訴他誠然如此,你可能會讓他大吃一驚,不過,一個不爭的事實是,他在跟女兒說話時,總是帶著嘲弄的口吻。每次他跟她說話,他都會給她帶來快樂,可事實上是她不得不從整個談話中擷取快樂。談話中滿是含而不露的點到為止,輕描淡寫的含沙射影和片言隻語的嘲弄諷刺,對於這些她永遠都感到茫然而又不知所措,它們似乎太過微妙,不是她所能運用自如的。然而,凱瑟琳在感嘆自己理解力有限的同時,還覺得父親的話字字珠璣,不容浪費,深信這些話即便自己頭腦愚鈍不能領悟,也仍然是對人類智慧寶庫有所貢獻的。 「我並不高貴華麗。」她輕聲細語地說,暗自希望自己穿的是另一件禮服。 「你高貴、奢華而又富麗,」父親接著說,「你看上去就好像一年有八萬美元的收入。」 「嗯,只要我沒有……」凱瑟琳毫無邏輯地回答。她關於自己未來財富的概念眼下還相當不明確。 「只要你沒有那麼多收入,就不應該讓自己看上去就像有似的。今天的晚會你玩得開心嗎?」 凱瑟琳猶豫了片刻,然後把目光投向別處,喃喃細語道:「我有些累了。」我前面說過,這次晚會是凱瑟琳生活中一些舉足輕重事件的開始。她有生以來第二次沒有直截了當地回答父親的問題,一段需要掩飾偽裝的時期由此開始,眼下這個起點當然是一個意義非凡的日子。事實上凱瑟琳可沒有那麼弱不禁風。 儘管如此,當他們驅車回家的時候,她在馬車上還是默默無語,仿佛真的疲憊不堪。斯洛珀醫生對姐姐拉維妮婭說話的方式,與他跟凱瑟琳說話時的腔調大同小異。 「那位向你示愛的年輕人是什麼來路?」他不一會兒就問。 「哦,我的好兄弟!」佩尼曼太太小聲嘟囔,以示不滿。 「他顯得異乎尋常地溫柔。大約足足有半個小時,只要我朝你那邊看,就能看見他那副大獻殷勤的樣子。」 「殷勤倒不是獻給我的,」佩尼曼太太說,「是獻給凱瑟琳的,他跟我聊的都是她。」 凱瑟琳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他們說話。「哦,佩尼曼姑媽!」她發出微弱的驚叫聲。 「他非常英俊瀟灑,他非常聰明機靈,他言談十分——十分得體。」姑媽接著往下說。 「這麼說來,他是愛上了這位雍容華貴的佳人了?」醫生幽默地探詢道。 「啊,父親。」姑娘嘟囔起來,可聲音比剛才還要微弱,謝天謝地,幸虧馬車裡漆黑一片。 「那我可不知道,不過他很欣賞她的晚禮服。」 黑暗中凱瑟琳沒有自言自語:「只是欣賞我的晚禮服嗎?」佩尼曼太太的話在她聽來意味深長,而不是含義貧乏。 「你知道,」父親說,「他以為你每年有八萬美元的收入。」 「我才不相信他會這麼想呢,」佩尼曼太太說,「他太文雅高尚了。」 「他必須極端文雅高尚才不會這麼想!」 「嗯,他就是這樣!」凱瑟琳情不自禁地驚叫起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我還以為你已經睡著了。」父親回答。「時間開始了!」他私下裡對自己說,「拉維妮婭將為凱瑟琳編織一段浪漫傳奇故事。在女孩身上玩弄這些花招,真不害臊。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他繼續大聲問。 「我沒有聽清楚,而且我不想直接問他。他是請人把他介紹給我的,」佩尼曼太太說,一絲自鳴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可是你知道,傑斐遜說起話來有多含混不清。」傑斐遜就是埃爾蒙德先生。「凱瑟琳,親愛的,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片刻間,要不是馬車輪子轆轆行駛發出的響聲,你或許都能聽見一根針墜地的聲音。 「我不知道,拉維妮婭姑媽。」凱瑟琳說,聲音非常輕柔。儘管父親喜歡冷嘲熱諷,他還是相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