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就在孩子長到十歲的光景,斯洛珀醫生邀請姐姐佩尼曼太太過來與他們同住。斯洛珀小姐共有兩位,兩人都在年紀輕輕時就嫁了人。其中年輕的一位,名為埃爾蒙德太太,嫁給了一位殷實的富商,家業興旺,膝下兒女成群。她自己也容光煥發,的確,她是個容貌秀麗、溫婉隨和、通情達理的女人,深得她那聰明兄弟的喜愛,而事關女人,即使她們是他的至親,他也總是有著明顯的偏愛。他更喜歡埃爾蒙德太太而不是姐姐拉維妮婭,後者嫁給了一個窮酸牧師。牧師身體羸弱多病,口若懸河、辭藻華麗,他讓拉維妮婭在三十三歲上就成了寡婦,無兒無女,一貧如洗。她一無所有,唯有對他華麗辭藻的綿長回憶,這種華而不實的氣息也隱約瀰漫在她自己的談吐當中。儘管如此,斯洛珀醫生還是在自己的屋檐下為拉維妮婭提供了一個家,她欣然接受了邀請,此時她已在波基普西鎮度過了十年的婚姻生活。 [18] 醫生並沒有建議佩尼曼太太搬過來和他永遠住在一起,只是提出在找到不帶家具設備的住所之前,她可以權且把他的家當成避難所。佩尼曼太太當初是否真的開始尋找不帶家具設備的住所,這一點現在已無法考證,不過毫無疑問,她始終沒有找到。她讓自己在兄弟的家裡安頓了下來,從此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到凱瑟琳二十歲時,拉維妮婭姑媽依然是她的貼身隨從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佩尼曼太太本人對於此事的解釋,是說她留下來照管侄女的教育。她至少對除了醫生之外的每一人用的都是這套說辭,因為他從來不要求她做什麼解釋,只要願意他每天都可以編造各種解釋來自得其樂。況且,佩尼曼太太雖說假裝滿懷信心,但是由於一些難以言喻的原因,還是不敢在兄弟面前以誨人不倦的教師形象自居。儘管她沒有太多幽默感,但還是足以阻止她犯這類錯誤。從兄弟這方面來說,考慮到她的處境,他有充分的理由原諒她在大半輩子裡都占盡他的便宜。這樣他便相當於默認了佩尼曼太太心照不宣地提出的建議:失去母親的可憐姑娘應該有一位才華橫溢的女人陪伴,這一點至關重要。他的贊同只能是心照不宣的,因為姐姐的智慧之光從未令他眼花繚亂。除了在凱瑟琳·哈靈頓讓他墮入情網的那段時間裡,無論何種女性特徵,的確都未曾令他眼花繚亂。雖說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所謂的「太太們的醫生」,但是對於這一更加微妙複雜的性別,私底下他對此的評價並不令人興奮,他認為這種複雜與其說能令人怡情悅性,毋寧說是稀奇古怪的。他對理性 之美頗有心得,而且根據他的觀察,總的來說,在他的女病人身上,理性體現得差強人意。他的愛妻就是一個理性的女人,但她實屬難能可貴的例外,他能夠確信無疑的事情屈指可數,最為肯定的或許就是對他妻子這一件了。對於緩解或減少鰥夫狀態的愁苦,這樣一種信念當然是無足掛齒的,充其量只不過是為他設定了一個邊界,使他在此範圍之內來認識凱瑟琳的前程和佩尼曼太太的職責。儘管如此,六個月之後,他還是把姐姐永久性地寄居在他的府上,作為一個既成事實接受了,而且隨著凱瑟琳日漸長大,他察覺到其實存在很好的理由可以用來說明,為什麼她應當有一個同屬於不完美性別的人做伴。他對拉維妮婭極盡客套之禮,一絲不苟而又拘泥形式。她一生當中只見過一次他勃然大怒,那是在與她已故丈夫一起探討神學的時候。他從不與她討論神學,事實上不跟她討論任何事情,在有關凱瑟琳的問題上,他滿足於用最後通牒的形式一清二楚地讓她知道自己的願望。 在凱瑟琳約莫十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對姐姐說道:「想想辦法,把她培養成一個聰明的女人,拉維妮婭,我很希望看到她成為一個聰明的女人。」 佩尼曼太太聽他這麼說,片刻間仿佛若有所思。「親愛的奧斯丁,」她稍後問,「你認為聰明比善良更重要嗎?」 「善良又是為了什麼呢?」斯洛珀醫生反問,「一個人除非聰明,否則善良毫無用處。」 對於這一論斷,佩尼曼太太沒有理由不贊同,她很有可能認識到,自己在這個大千世界裡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這多虧了她有著多方面的才能。 「我當然希望凱瑟琳善良,」次日斯洛珀醫生說,「不過,她不會因為不是一個傻瓜,而變得不那麼具有美德。我倒不擔心她會是個缺德的人,在她的性格當中,永遠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邪惡成分。就像法國人說的那樣,她與一塊好麵包一樣好,我可不希望再過六年還得把她跟好麵包和黃油相提並論。」 「你是擔心她會變得平淡乏味?親愛的兄弟,要知道是我在為她提供黃油,所以你大可不必杞人憂天!」佩尼曼太太說。她全權負責孩子在才藝方面的培養,監督她學鋼琴,凱瑟琳在這方面展現出了一定的天賦;她還帶她去上舞蹈課,這裡必須承認,她的表現乏善可陳。 佩尼曼太太是一位身材高瘦、膚色白皙、神情憔悴的女士,她性情溫和,無可挑剔,對優雅的氣質有相當高的要求,喜歡閱讀通俗文學作品,性格中含有某種拐彎抹角的愚鈍。她愛想入非非,她愛多愁善感,她對秘聞隱情和難解之謎充滿了激情——一種頗為無辜的激情,因為到目前為止,她的那些秘聞隱情都如臭雞蛋一般毫無實用價值。她算不上絕對的誠實,不過這一缺點無關痛癢,因為她從未有過任何值得隱瞞的事情。她本來希望有一位情人,用一個化名跟他通信,把信就留在一家店鋪里。我不得不說她的想像力僅此而已,並沒有讓風流韻事超出這個層面。佩尼曼太太從未有過情人,她的兄弟極為敏銳,對於她頭腦中的那些奇思異想了如指掌。「到凱瑟琳十七的時候,」斯洛珀醫生自言自語,「拉維妮婭會設法讓她相信,某個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愛上了她。這可不是大實話。不會有什麼年輕人真的會愛上凱瑟琳,不管他有沒有留小鬍子。可是拉維妮婭會提起這事兒,一本正經地跟她喋喋不休。她就愛這麼神神道道,或許,如果她這一套沒能成功說服凱瑟琳,她甚至可能會來跟我談。凱瑟琳是不會明白的,也不會相信的,謝天謝地,這孩子內心寧靜,不會胡思亂想。」 凱瑟琳是個健康豐滿的孩子,但絲毫沒有繼承她母親的美麗。她長得並不醜,只不過相貌平平,神情乏味而溫和。她的容貌充其量也就是被人說成「還不錯」。因此,儘管她是遺產繼承人,竟也從來沒有人想到過要把她當成一個美人。父親有關她道德純潔的觀點已被充分證明。她沉著冷靜,保持著無與倫比的善良品質;她情感真摯,溫順服帖,言和意順,執著於講真話。不過她幼年時不僅頑皮嬉鬧,而且我還必須補充一句,她是個貪吃的孩子。儘管對於自己的女主人公,坦白承認這一點多少有些令人感到尷尬。據我所知,她從來沒有在配餐室里偷吃過葡萄乾,不過她的零花錢全都花在了買奶油蛋糕上。然而,對於這一點,批評態度與坦然對待任何傳主早年經歷的原則不符。毋庸置疑,凱瑟琳並不聰明,對書本知識也沒有表現出敏捷的才思,實際上,她對其他事物莫不如此。她也並沒有什麼異常的不足之處,相反,還積累了足夠的學問,可以讓自己頗為得體地與同輩人交談,可我必須開誠布公地說,在他們當中她只能占據一個配角的位置。眾所周知,一個年輕姑娘占據一個主角的位置,這樣的事情在紐約是大有可能的。凱瑟琳謙卑低調至極,並不渴望光彩奪目,你會發現在絕大多數所謂的社交場合,她都是隱藏在不為人所注意的地方。她對父親既滿懷深情又充滿畏懼,在她的心目中,他是所有男人中最聰明、最英俊、最負盛名的一位。這個可憐的姑娘發現,她對父親的描述飽含深情,那一絲摻雜在女兒對父親的愛慕中的恐懼,使之出人意料地別有一番滋味,而不是黯然失色。她最深切的願望就是令他快樂,她關於快樂的概念便是得知她已成功地令他快樂。她的成功從未突破某個臨界點。雖說總體上他對她相當和顏悅色,但她對此完全心知肚明,覺得今生別無所求,唯有超越上面提及的那個臨界點。當然,她有所不知的是她令他大失所望,儘管斯洛珀醫生在好幾個場合對此幾乎都直言不諱。她平靜而幸福地長大成人,可是到了十八歲時,佩尼曼太太還是沒能讓她變成一個聰明女人。斯洛珀醫生本來很想以女兒為自豪,然而,可憐的凱瑟琳身上卻沒有什麼能讓他感到自豪。自然她也沒有什麼好讓人羞愧的,可是對於斯洛珀醫生來說,這是遠遠不夠的。他是一個高傲的人,要是能夠在想起女兒時就像想起一個出類拔萃的姑娘,他該會得到多麼大的精神享受。她本應容貌秀麗而舉止嫻靜,性情穎慧而氣質出眾,這在她身上本應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的母親當年就是最美麗動人的女人,至於她的父親,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價值。生了這麼個平庸不堪的孩子,這讓他有時深感惱怒,甚至偶爾還會暗自慶幸,多虧愛妻過世得早,沒有來得及發現這一切。他本人自然是逐漸發現的,等到凱瑟琳出落成一個大姑娘時,他才猛然意識到這事已成定局,無可挽回。他沒有忙著下結論,產生過許多對她有利的猜測。佩尼曼太太經常向他斷言,他的女兒有著令人愉悅的品質,但是他知道對此應該如何解讀。按照他的理解,這意味著凱瑟琳不夠聰慧,沒有發現姑媽是個大笨蛋,這種局限使得她總是不得不認可佩尼曼太太。然而,對於年輕姑娘的局限,姐弟二人都誇大其詞了,因為雖然凱瑟琳非常喜歡姑媽,也意識到自己對她滿懷感激,但是那種印刻在對父親的仰慕中的溫柔畏懼,卻絲毫不存在於對她的尊敬中。在她的頭腦中,佩尼曼太太讓人一覽無餘,凱瑟琳一眼就能看透她,她的出現不會令自己眼花繚亂,而父親卻有著各種了不起的才華。這些才華在向遠處延伸時,似乎消失在某種熠熠生輝的朦朧中,這並不表明它們已抵達盡頭,而是已超出凱瑟琳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 我們絕不能以為斯洛珀醫生因失望而懲罰了可憐姑娘,或者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讓父親感到上當受騙了。恰恰相反,為了害怕對她不公平,他以堪稱典範的熱情恪守父道,承認她是個忠貞不渝而又情感深厚的孩子。此外,他還是一位哲學家,抽了大量雪茄來排遣自己的失望之情,久而久之對這種情緒也就習以為常了。儘管他採用了一種的確有點奇怪的推理方法,但他還是令自己感到欣慰,他本來就不曾有過什麼期待。「我什麼也沒有期待,」他自言自語,「所以如果她能給我帶來驚喜,那實屬淨賺;如果沒有,也並無損失。」這時凱瑟琳剛滿十八歲,由此可見,父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魯莽輕率地妄下定論。這個時候她似乎不僅沒有能力給人帶來驚喜,而且由於她總是那麼寡言少語,無動於衷,就連她是否能夠得到一個驚喜,都幾乎成了一個問題。有些人出言粗鄙,乾脆稱她是個古板冷漠的人。然而,她之所以無動於衷,是因為害羞,害羞到了令自己局促不安而又苦不堪言的程度。這一點不是總能夠被人理解的,於是她有時就給人留下情感麻木的印象。事實上,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多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