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人游 · 第三出 仙舟放游

丁耀亢 《化人游》
(且扮舟子上)千丈艟艨百尺蓬,一帆高掛海天空。醉眠一任風吹去,只在丹山碧水中。俺漁翁來此與何生駕舟,邀請高人絕色,泛海狂游。今日諸客俱到,風動開船,不免將海中光景與船上筵席,細說一番:只見碧澄澄萬頃清波,綠沉沉一天素練。扶桑生火鏡,只在三更四更,金盆內捧出萬朵赤莢蓉;渤海浴冰輪,不論上弦下弦,翠被裡飛來十條金翡翠。 天際青山隱隱,三點兩點猶如鏡里玻璃明;波中白鷺翩翩,十群五群一似盤中金粟躍。鰲魚翻背,霎時間波騰海沸湧出一座須彌山,卻原來是一條骨脊;鵬鳥伸頭,忽然間日暗天昏遮了九曲星宿海,也只是兩片毛翎。且休說海中變化,只講這船上風光;說甚麼桂棹蘭橈,也不羨鷁尾雀舳。三重樓閣,四面環廊,分明是隋煬帝百尺龍鳳艘。只少了殿腳女昌月謳風。也不讓朱元璋書畫船,何用那平頭奴烹茗滌硯。只此船中鋪設,席上烹調。令古無雙,天人少見。錦氍毹齊鋪坐墊,艙中盡燃辟塵香;水晶簾偏掛瑣窗,几上橫陳冰繭席。梨園歌兒一部,牙簫檀板,聽不盡婉轉歌喉;教坊女樂八人,琴瑟箜篌,畫不出低回眉黛。酒浮醽醁,杯沉琥珀漏金光;茶碾龍團,鐺泛松風吹雪乳。吃的是麟脯鳳鮓、熊掌豹胎,易牙手內烹調,不數石家蒸乳美;用的是江蓴海棗、福桔松鱸,元放袖中運出,何勞馬上荔枝來。一任他嘲風味雪。那管他山窮水盡。一言未盡,何生來也。 【卜算子】 (小生、外、末雜隨上)似夢憶曾游,隔代還相遇。 (旦、小旦、貼旦眾上)仙凡乍見尚羞疑,巾袂煙霞氣。 (小生)奇人相遇,不用世法,只一長揖,分班而坐。 (生)多謝了。 (生與小生共揖旦、小旦科) (生與小生、外、末、淨共揖科) (生)簡編相遇,夢寐瞻依。天假奇緣,何期覿面。 (小生)先生夙世之奇才,某等當年之聲氣,隔代雖遙,同席可接。 (生)不敢。 (生轉身揖眾旦科)小生夢懷萼綠,神切羅浮,敢依雲漢,共睹瓊花,何勝感仰! (旦、小旦)妾等湘皋舊珮,畹圃遺蘭,久絕世緣,忽逢高雅。但恐巾舄紛紜,有乖道範。 (生)說那裡話,小生賦性雖狂,執札唯謹,既入春秋之盟,漢家自有制度。便請登舟,無妨促膝。 (內奏樂科) (艄於搭扶手,眾作上船科) (淨扮崑崙奴上)你那些眾客們,不著我崑崙奴只怕你去不得。你看重重黑浪,滾滾狂風,不有力士護舟,必有魚腹之禍。 (淨扮左慈)說得有理,說得有理!既是劍客崑崙,久聞大伕,便請同舟。 (生讓淨過舟科)就此便行。 (生、旦作兩班對立科) (內奏樂眾行科) (生)水作冰壺月作船, (小生)名花酒客與詩仙。 (旦)五湖不用尋初約, (杜)三島方知有舊緣。 (小旦)紫燕秘消炎杜水, (盧、薛)青鸞銜出錦城箋。 (外)年來遊戲成三昧, (丑、淨)囊里青山自有錢。 (淨)好個「囊里青山自有錢」,不如乘風早放船。開船罷! (棹歌,開船科) 【梁州序】 (生)玉繩界碧,冰紋蹙翠,花浪風翻濺袂。波搖月動,一天鷗鷺驚飛。 (小生)見扶桑影暗,暘谷光生。閱盡人間世。 (外)俺欲騎鯨歸去也,舊瑤池不問,昆明有釣磯。 (合)今古變,隨潮異,桑田滄海須臾里。但浮白,休辭醉。 (內奏樂送酒科) (生)可問左先生,有松江鱸魚、江南鮮桔來佐酒? (內應科)有了。 【前腔】 (旦)銖衣香細,鈿鴉雲起,水氣涼生釧臂。冰肌雪骨,玉釵影動琉璃。薛、盧二妓,你可與俺歌一曲,進先生酒。 (貼旦)想西湖春恨,南國秋悲,花草吳宮閉。 (旦)凌波桃葉,你可舞一會,進先生酒。 (貼旦作舞科)鮫綃輕逗也,掌中吹,化作仙霞片片迷。 (合前) (生)酒行數筋,未盡舟中之樂,可使陸生煮江南第一泉,烹小龍團,大家聯句。如詩不成,有金谷之罰例在。 (小生)願領教。五言之體,始於建安。子建前茅可也,諸君後隨。 (曹)停舟泊桂渚,冉冉起煙霧。 (杜)天風生夜寒,荷衫滴清露。 (李)醉把素娥衣,遺我二白鹿。 (旦)葳蕤瓊樹枝,舜華不復顧。 (桃葉)金屋留餘暉, (凌波)瑤台敞閒步。 (盧)雲貼熨鷗天, (薛)波漩知魚路。 (劉)承露翁仲疑, (朔)偷桃阿母怒。 (慈)盞化兩白鳩, (陽)爐燒一黃兔。 (生)醉眼看三山,仙橋已可渡。看酒來!陸生煎荼,易於司皂,崑崙主令,俱不入聯,各罰三大觥。太白不免疏狂,素娥之衣豈可把乎?略犯不恭,罰金谷酒數。可開船就島中去! 【前腔】 (小生)取珊瑚鐵網難期,探明珠驪龍不寐。暫投詩飛盞,醉袖淋漓。 (李作醉欲扶貼旦科)說甚麼脫靴殿上,賜錦池頭,羯鼓今非矣。 (杜指李科)堪笑狂生無似也,玉山頹,莫作巫峽陽台夢裡疑。 (合前) (生)我聞曼倩先生素能射覆,今可分作,兩班各覆一物,猜得著的飲酒。請西施娘娘先覆。 (作拔釵覆科) (朔卜科)溫而粟,不圓而佩,不穎而銳。是玉釵了。 (出覆大笑科)眾客飲酒! (生)請曹先生射覆。 (丑扮王陽遞丹科) (外卜科)一而二,居其體,團團灼灼眾所喜。一二者離兌之數,團灼者金形也,是一粒金丹了。 (取覆大笑科)眾仙妃炊酒! (陽作尋丹不見科)分明一粒金丹,被何人盜去,不免遍搜。 (作兩邊遍尋科)這些娘娘是用過黃金得,決不肯藏下金丹。這一起秀才們,就是李翰林。說黃金用盡還復來,也是揮霍的。只有杜少陵專好苦窮,請開開待我一覓。 (丑覓不見科)這等還請東方先生一卜,在何人手中? (外卜科)鬈而栂,飛而入,是左先生運去了。 (慈)怎麼講? (朔)先生須多而卷,定在左手大指下。 (淨大笑出丹科) (眾大笑科) (大淨扮崑崙奴怒科)今日之游,乃雅會也。若不立一督令者,則士女紛雜,佯狂取譴,反干天罰。小子願仗劍督酒,以效劉章之約。 (生)說得有理,即便遵令! 【前腔】 (張趙合唱)笑琳琅醉袂牽猗,舞翩躚纖腰斜倚。漸釵橫鬢亂,裙舄相偎。 (盧、薛背唱)看銀河一線,碧海千重,雲鎖湘娥泣。瓊台春盡也,落紅稀,簫史秦樓事已違。 (合前) (丑扮舟子上)稟相公:這大海是沒有口岸得,如遇北風。就是琉球日本地方;如遇南風,就吹在青海、黑海地方。不是耍得!只有東海是一帶仙山,久有弱水難行。鵝毛沉底,毒蟒妖蛟。圍山百里,所以人不敢去。如今還是住了,等風罷! (慈)艄子,你只管任風而行,自有所止。 (丑)如此就不落篷了。回船順風,外國去安耍去! (眾行科) 【節節高】 (慈)你與俺隨風任所之,掣帆旗,凌虛一息行千里。蛟母尾,蝦師髻,龍孫背,水晶宮裡把鮫人戲。蛤笙蟹鼓醺醺醉。 (合)吸盡東洋水一卮,這番遊客真奇異。 【前腔】 (生)潮平水似綺,展玻璃,笛聲驚起蒼龍睡。灩頹堆,瞿塘瀨,龍門隘,人間險厄還相似。乘風破浪伺足計。 (合)吸盡東洋水一卮,這番遊客真奇異。 (生)今日暫泊雲台,明日順風往東開去。竟尋弱水便了。 【尾聲】 (生)滄浪已遂遊人意,也難得這一套異友名姝步步隨,只怕你仙侶同舟晚更移。 (生)木蘭之枻沙棠舟, (淨)玉簫金管坐兩頭。 (旦)仙人有待乘黃鶴, (外)海客無心狎白鷗。 (下) 放游為此曲正析,淋漓亢爽,使人起舞。如此快游,必當有吞舟一劫。至聯句射覆,可補入漢唐列傳無復辨。 張詞臣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