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冤家 · 第五回 不語只溫存少年可愛 試歌轉淒楚怨女興悲
這一天程秋雲聽到桂英訴說她由鄭州失敗回來的經過,也很覺得心中難受,現在又聽到朱氏向她打聽消息,料著桂英回家,一定和她母親有什麼為難之處,便在電話里向她道:「桂英若是在家裡悶不過,你就可以請她到我這裡來玩玩,我總可以勸勸她。」朱氏一想,她們兩人,是最要好不過的,讓秋雲去勸勸她,也許有效,便在電話里重重地拜託了一頓,說是明天一準讓桂英再去。
到了次日,朱氏便慫恿著桂英到張家去。桂英在家裡,本也就嫌著悶,有母親一勸,自是更要出去。吃過早飯,第二次又向秋雲家來。當她到了秋雲家大門口,正要下車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白面書生,也是在這裡下了車,正在付車錢呢。看他穿了件淺灰色嗶嘰的長袍,外套著烏亮的緞子馬褂,一頂黑呢的帽子,戴著低低地蓋了眉頭,襯著那臉子白裡透紅,更是清秀。他付了車錢,正要轉身向大門裡走,看到一位女郎來了,他就向旁邊一候,讓她過去。
那邊茶几上放了一個煙筒子。秋雲笑道:「你抽菸嗎?」桂英點了點頭。玉和靠那張茶几很近,他先把煙筒子送到這邊來,接著又在屋子四處張望著,找了一盒火柴,也送到茶几上來。秋雲笑道:「你倒成了主人翁了,要你替我招待。」玉和笑道:「我怕招待得不合適。」桂英笑道:「你這樣斯文,你們機關里的聽差,恐怕也不怕你吧?」玉和不禁笑起來的。他道:「我干我的差事,他當他的聽差,我要他怕我做什麼?」桂英笑道:「那麼……喲,我要說什麼啦?說到口裡,我又忘了。」秋雲道:「準是記起來要打牌了吧?你姐夫就回來的,我們再等一等就行了。你到屋子裡來,我有話和你說。」於是挽了她一隻手,拉到臥室里。
這天過去了,到了次日,吃過早飯以後,先是玉和來了。秋雲一見,便笑道:「你是來赴牌約的嗎?」王玉和笑著點頭道:「是的,昨天就對不住,今天我怎能不來呢?」秋雲笑道:「我們是跟你鬧著玩的,哪個真要你打牌。把你娶媳婦兒的錢贏來了,我們也不忍心。」玉和笑道:「大嫂子這張嘴,我真沒有辦法,怎麼樣也說你不贏。」他說著話,取下帽子放在衣鉤上,露出他的頭髮來。他雖然不像時髦少年一樣,頭髮梳得光而又滑,可是既烏亮,又柔軟,雖是蓬亂著,也不失其蓬亂的美。秋雲心裡想著:「這人就是掙錢少一點。照他的人品說,倒是可以做桂英的丈夫。」
趙老四穿了件黑布夾袍子,歪戴一頂呢帽,口裡斜銜了一支菸捲,手裡提了一隻藍布胡琴袋,一溜歪斜地走到堂屋裡來,一邊連忙答應桂英道:「這幾天,我正在著急,沒有了鬧兒,正找趙旺呢
(土典故,出自舊劇《荷珠配》,即找飯碗之意,劇界人喜言之)
。聽說您又要露了,我又有希望了,所以一高興,馬上加鞭,就到轅門聽點。」說著話在椅子上坐下,將胡琴掛在靠椅上。
趙老四知道她十分不高興,放下胡琴不好,拉著胡琴也不好,手扶了琴把,只管望了她發愣。桂英道:「得了,戲飯吃不成了,我得另想我的辦法。」朱氏拿了一盒菸捲出來,遞給趙老四,他就趁此放下胡琴,接住一根菸捲。朱氏對桂英道:「你不忙,回頭……」桂英也不等母親將這話說完,便起身向屋子裡走。朱氏知道她自己嫌唱得不如意,所以生氣,這全是小孩子脾氣,沒有法子和她分證,只得由她去,坐在外面屋子裡就和趙老四說閒話。
說著話,二人同走出來,玉和卻笑嘻嘻坐在椅子上站了起來。秋雲笑道:「你一個兒在這裡坐著,也不言語一聲。」玉和道:「我並沒有什麼話,言語什麼?」桂英道:「坐在這裡,不怪悶得很嗎?你也該叫人拿一份報來瞧瞧。」玉和道:「我一叫起來,一定把二位的話頭打斷。知道呢,說是我要報瞧;不知道呢,我這人嚷得主人翁聽了,好來陪客。反正二位有事才談,談完了,還不出來嗎?」秋雲聽了這話,倒不算什麼,桂英留了心聽他說話的,覺得這個人,真體貼得有趣,向他微微笑道:「這樣說起來,倒是我們沒有道理,把你約了來,一個人倒在這裡悶待著。」玉和笑道:「那沒有關係。這裡就像我家裡一樣,一個人悶待著也好,許多人在一處熱鬧著說笑也好,沒有分別。」秋雲心想,「你什麼時候約了他?他也奇怪,倒承認你約了他。」便抬了手臂,看了看手錶,笑道:「這可了不得,混混就三點多鐘了。這個時候濟才要到店裡去查一査賬,牌恐怕是打不成。」玉和道:「沒關係,今天禮拜,我又沒事。」秋雲笑道:「你有了禮拜,好容易休息一天,倒在我們這裡乾耗著,你有事只管請便吧。」玉和笑道:「也沒什麼,不過出去玩兒罷了。」秋雲笑道:「你還是坐一會吧,要不然,倒好像是我下逐客令了。」玉和笑嘻嘻地拿了帽子在手道:「大嫂子更了不得,現在是出口成章了。」秋雲笑道:「我們沒念過書的人,什麼出口成章,這都是學戲的時候,學來幾句歪文。」玉和站了站,笑道:「沒事嗎?我可告辭了。」秋雲道:「昨天是你對不住我,今天是我對不住你。」玉和笑道:「沒關係,沒關係!」說著,點頭拱手地走了。
秋雲說起朱氏昨日打電話來的話,問她母女有何意見。桂英道:「還有什麼好事!我媽要我再唱戲這件事罷了。我實在不願干。」秋雲道:「難道你也想嫁人?」桂英道:「自然,若是林子實沒有走,我馬上就嫁他。」二人談了一陣,秋雲都覺是滿意,桂英都說的是牢騷。
秋雲和桂英同事多年,這兩個姑娘,什麼秘密交涉都有,兩人到了屋子去喁喁密語。一說起來,簡直就沒有完結。二人連連談著,恐怕有一小時之久,秋雲忽然喲了一聲道:「你瞧,我們外面屋子裡,還有一個客啦,老把人扔在那裡,並不理會,心裡可真說不過去。」
田寶三見她娘兒倆抬起槓來,自己很是不好意思,便笑道:「大嬸實在客氣過分了,我又不是外人。您別張羅,我和白……小姐談笑。」桂英笑道:「乾脆,你還是叫我白老闆吧。左一聲小姐,右一聲小姐,怪不順口,我看你也叫得怪彆扭的。」田寶三見她說話,老是這樣開門見真山,也是不好對答,只得笑道:「您知道我不會說話,您包涵一點。」
田寶三早是站起身來,向她連作了兩個揖,笑道:「白老闆出門剛回來。」桂英道:「別叫我老闆了,我現在又不唱戲,我討厭這種稱呼。」田寶三笑道:「得,不叫白老闆,叫白大小姐得了。白小姐,你請坐一會兒,我們有話,和你談一談呢。」桂英道:「談一談就談一談,要什麼緊,你讓我換件衣服再來談吧。」說著,很大方地,開著步子走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不多一會,換了一件衣服出來,一面扣紐扣,一面坐著在田寶三對面的椅子上,笑著點了頭道:「田三爺有什麼話呢?就請你說吧。」
田寶三心想,好容易把這位姑娘說好了,不要言三語四,說出了漏縫,又把事情鬧決裂了,便起身告辭道:「好!咱們還是這樣一言為定。我有點事,明天會吧。」說著,向母女拱拱手,走出門去。
田寶三口銜了菸捲,斜靠了椅子背坐著的。聽了這話,立刻將身體坐得端正起來,取下菸捲,用手指頭彈了一彈菸灰,先向她笑了一笑。桂英微笑道:「你們說的那些話我也知道,無非是要我上台再唱戲。可是……」田寶三笑著搖了一搖手道:「當然,不能照以前那樣干。以前是太痛苦了,白天也唱,晚上也唱,中間還要四面八方去應酬人。」桂英道:「你還少說了兩樣呢。在館子裡要排戲念戲詞,回家又要管家務。」田寶三笑道:「現在不是那麼著辦了,唱日戲,就不唱夜戲,唱夜戲,就不唱日戲,除非是禮拜六和禮拜這兩天,怕要忙一點。再說,我們的本戲也不少了。也許整個月不用得排新戲。我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去天津的時候,由前台發包銀,我也預定了個數目,是一千八百塊錢,按日拿錢,准不打厘。」
(打厘,即折扣拖欠之謂)
桂英道:「真的?誰出那麼大的價錢?」田寶三道:「這個你就放心,我不能撒謊。當著大嬸兒的面,我田某人,多早撒過謊做事?」朱氏笑道:「田三爺,你幹嗎說這話?咱們都是吃戲飯的,誰不幫誰的忙呢?反正大家望大家好哇!您要不是為了我們,您今天還不來呢。」
桂英鼻子一哼,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那些話靠不住。什麼上天津,什麼包銀一千八,我看全是假話。」田寶三站了起來,將眼睛睜得圓圓的,向她道:「我說句實在話,真不能冤你,若冤你,我是白家的孩子。」朱氏站起來,向他道:「三爺!您彆氣急,我們姑娘,就是這個脾氣,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說著,將茶几上菸捲盒子拿在手上,抽出一根菸捲來,交給他道:「您抽菸,別忙,在我們這兒吃晚飯。」桂英看母親那個樣子,十分的攏絡田寶三,似乎不免靠他發財的神氣,因笑道:「田三爺,您還和我媽說什麼好處來著?我媽真攏絡你呀!」朱氏一聽這話,不免臉上一紅,就道:「你這孩子,說話真有些胡鬧,你去唱戲,我能從中要什麼好處?俗語說得好,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田三爺來了,總是一個客,我能說不招待人家嗎?」
桂英身上正披了一條綠色的蒙頭紗,溜了下來,慢慢地墜下來,就落到茶几腳邊來。桂英正注意茶几上的一杯茶,可就沒有注意到腳底下。玉和偏偏是愛管閒事,就俯著身子,將蒙頭紗撿了起來。看到桂英帶進來的斗篷,搭在一張空的椅子背上,就把斗篷拿起,和那蒙頭紗一處,一齊送到掛衣鉤上掛著。桂英待要謝謝,他卻坐到屋子犄角邊去,隔著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天色。這個小小的動作,把道謝的機會,卻已牽扯過去,桂英也就只好不說什麼了。
桂英走著進來時,只見他也在秋雲臥室外那半內室半客廳的屋子裡坐著,張濟才夫婦陪著他說話,似乎他在這裡也很熟。桂英一進門,大家都站起來,那少年還說了聲請坐。桂英笑道:「都是客』別客氣呀!」秋雲讓著座,對他兩人看了一下,笑問桂英道:「你們兩位,以前認識嗎?」桂英道:「你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呢?」秋雲心裡想著,我看你這樣子,倒好像熟極了的朋友呢。於是介紹著道:「這是白桂英老闆,這是王玉和先生。」桂英點了個頭道:「王先生在哪個學校里念書哩?」張濟才笑道:「你看著他也像個大學生嗎?他可是個小老弟!」桂英欠了欠身子道:「失敬了。」玉和微微一笑道:「這年頭,做官還算什麼呀,而且是……呵呵,芝麻大的小官。」他說的話,聲音並不大,而且又很從容地說,斯斯文文地真像個女孩子一樣。
桂英笑道:「這個人也斯文過分點。」秋雲笑道:「你討厭他嗎?」桂英道:「這可是笑話了。一個人太斯文了,倒要討人家的厭,照你說,應該動手動腳,亂打一頓的,才是好人了。」秋雲望了她,微微抿嘴一笑。
桂英知道他夠受窘的了,也不能再讓他為難,便笑道:「這也道不上什麼包涵不包涵,不過我為人口直,有話就說出來。咱們廢話少說,不管你們在北平唱也好,到天津去唱也好,就是有一層,我要漲戲份,不打厘,有了這兩個條件,我就唱著試上一試。還有一層,我不能訂什麼周年半載的合同,我要干就干兩三個月,過了這個日期,我愛唱就唱,不唱呢,誰也不能勉強我。這兩件事,你能答應嗎?」田寶三手拍了胸道:「這兩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就能代表前後台答應你。」桂英笑道:「好!那就得,你回家打趙老四門口過,叫他帶胡琴來,明天我先吊一吊嗓子看。這些時候,我什麼東西也吃,恐怕是把嗓子糟蹋了。」田寶三道:「行行,這個我准辦到。」
桂英心想,這樣一個人,怎麼沒有一點官僚氣,而且還沒有一點丈夫氣。便笑道:「王先生在哪個機關里?」玉和笑道:「交通部。」桂英道:「嘿!那是個闊衙門。」玉和沒有什麼可謙遜的,只微微一笑。他和桂英是對坐著的,因為她很爽快地和他說話,他覺得有些受拘束,便偏過臉向左邊的張濟才談話,問問這兩天鋪子裡生意怎麼樣,又問這兩天看過了電影沒有。張濟才道:「今天禮拜六沒事,咱們來四圈吧。小一點,五塊底。」玉和笑道:「今天我還有個約會。」秋雲道:「白老闆是難得遇著的。第一次要你打牌,就碰了釘子。」王玉和把臉漲得通紅,向桂英一拱手道:「真對不住。」桂英笑道:「這有什麼對不住,我又沒約王先生打牌。就是約了,您有正事,難道還能為打牌,把正事擱起來嗎?」玉和笑道:「不過我這話是不應該說的。大嫂子說的話很對。」秋雲道:「你瞧,你還在挺大的機關做官呢!這麼一句話,會說得糊糊塗塗,鬧不清楚。乾脆你就說是『初次約會,就不能奉陪,很對不住』,這不完了?什麼大嫂子說的這話很對。大嫂子說了你什麼話不該說呀?」張濟才笑道:「人家見了太太小姐們,就夠受窘了,你還要在一邊兒挑眼,這不是給他難上加難嗎?」玉和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是笑。張濟才道:「你有事,你就請便,明天有工夫,可以真來湊四圈。」玉和在衣架上取下帽子來,兩手捧著和秋雲、桂英各作兩個揖,笑道:「對不住,對不住。」然後走了。
桂英坐了下來,只和他的椅子,隔了一張茶几。秋雲的老媽子,這時先端上一杯茶來,放在茶几上。因為她放的是很大意的,就靠近了玉和這邊,玉和望了她一眼,她很快地轉過身子去了,要她移過去,也來不及。他趁著桂英掉過臉去的時候,悄悄地將這杯茶移向桂英的面前來。桂英剛一回頭,便聞到一陣茶香,原來人家將茶杯子移將過來了,便笑著道:「別客氣,您先喝吧!」玉和將身子微側了一側,似乎是個謙讓的樣子。
桂英在身邊一張躺椅上坐下,兩手抱了頭,瞅了她一眼,笑道:「你笑些什麼?」秋雲笑道:「我笑我心眼裡的事,你就別管了。」桂英伸了個懶腰道:「我也不想打這個牌,身體倦得很,我要回去了。」秋雲道:「明天來不來呢?明天晚上,我們來四圈,我兩口子,你一個,再把小王找來。」桂英就搖搖頭道:「我也沒有那樣要過牌癮,昨天打不著,今天來就,今天打不著,明天又來就,難道我們家,就找不出三個打牌的人來嗎?」秋雲笑道:「不來就罷,我們也不短你這個人啦。」桂英身體實在是疲倦,也不願和秋雲多說,自回家去了。
桂英聽母親那話,竟是站在田寶三一條戰線上,向自己說話,因微笑道:「我也不是個傻子,有什麼不明白的?若是真能拿一千八百塊錢包銀的話,我倒願意再干兩三個月。開銷開銷,總也落個一千兩千的。」田寶三站起來一拍手道:「白老闆,不是,白小姐你這不是想得很通嗎?你在沒有出閣以前唱一天戲,就可以掙一天錢,為什麼不干?有你這一句話,大事全定,咱們這次改到東城吉慶先唱,明天我要去安排。」桂英道:「什麼,你不說是上天津去唱嗎?怎麼又改了在北平唱了?」田寶三笑著用手搔了一搔頭髮,答道:「我的話,本來還沒有和白小姐說清楚。我想,總得先在此地露一露,然而我們整個地往天津一挪,至多在這裡也不過唱十天八天罷了。」
桂英到鄭州去的時候,就把包車夫散了。現在是零碎雇了車子坐,所以到了大門口的時候,她也是站著付車錢。一個當過女伶的人,對於男女之別,是無所謂的。她看見那白面書生站在那裡讓路,心裡卻有些過意不去,就向他點了個頭,笑道:「不用客氣,你請吧。」那書生便取下帽子,點了點頭走進去了。
桂英一掀帘子走出房門,趙老四立刻站起來彎著腰道:「白老闆您好!」桂英笑道:「好什麼?好了也不再上台了。」趙老四笑道:「話不能那麼說,咱們是干哪行的,總得干哪行。咱們要好,得由唱戲上去找出路。咱們不唱戲,怎麼也好不了,反正大銀行的經理,不能讓給咱們做。」桂英道:「真的嗎?老四,你記著我的話。有一天我不唱戲了,你看好得了好不了?」趙老四心想:「你不在唱戲上面找好,你打算怎麼著?」可是現在也不敢和她拌嘴,只得悶在心裡。由胡琴袋裡抽出胡琴來,架起大腿,將胡琴袋蓋在膝蓋上,胡琴放在大腿上,先調了調弦子,便笑著問桂英道:「今天您打算試試哪一段?」桂英道:「我聽到一些消息,有人說我唱功不行了,我倒有點不服,你就跟我拉一段六月雪,看我是行不行?」趙老四心裡可就想著,怎麼她倒要唱這樣的重頭戲,一面笑道:「對了,唱功戲,咱們也得預備預備。」
朱氏自桂英上鄭州去以後,已經知道她十分堅決不肯唱戲了。就是她由鄭州回來,幾次探聽她的口氣,她也是口氣很緊,沒有一點鬆動。今天她對於田寶三的話,並沒有什麼為難之處,很痛快地就答應了,這件事很有些奇怪,不過她說只唱兩三個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兩三個月以後,她還有什麼打算嗎?這也不必管她,只要她肯唱戲,以後的事,慢慢再說就是了。偷眼看看桂英的顏色,並不大好,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
朱氏聽到她說要吊嗓子,連眉毛都笑著活動起來,連忙站起來插嘴道:「大福在家裡,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就讓他把老四叫來,要不,就是我自己去跑一趟,也沒有什麼。」桂英皺了眉道:「我今天又不吊嗓子,忙什麼呢?反正是讓他明天來,今天晚上去找他,也不算遲。」田寶三插嘴道:「對了,對了,不忙著這一會兒。」朱氏正要姑娘合作的時候,雖是碰了姑娘一個釘子,也不便用話頂她,只好默然坐著。
朱氏聽了桂英要吊嗓子,早是自己倒了一杯茶,親自送到桂英的手上來。桂英接了茶杯,向窗戶站定,就應著胡琴唱了起來。這六月雪的一大段二黃,音調是非常地淒楚蒼涼,而且詞句也多。桂英在台上向來以做白取勝,對於這樣的唱功戲,向來不肯一試。她今天突然唱起這種戲來,氣力可就有些不濟,只唱到了一半,便有些吃力,但是她絕對不服這口氣。在胡琴過門的時候,喝了一口茶,又接著唱下去。
張濟才走回屋子來,只見疊的被頭,深深地落下兩個印,便笑道:「你們兩人,一定是摟著抱著,在床上說話的,真是一對孩子。你們說些什麼來著,一定提到桂英嫁人那一件事啦?」秋雲道:「你管啦,我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張濟才道:「不是那樣說,我想她要願嫁人的話,我可以和她做個媒。」秋雲道:「你說,和她提個怎麼樣的人?」張濟才笑道:「就是玉和了,不行嗎?」秋雲脖子一扭道:「你別瞎說了,她什麼人也不會看在眼裡,玉和在交通部,不過當個科員,她怎樣肯嫁他?趁早兒別提。」張濟才聽了這話,自然也就無可說的。他白天看到桂英一雙眼睛,不住地落到玉和身上,正也有些疑心,現在經秋雲一說,似乎絕對沒有這件事,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張濟才只送到院子裡,就不送了。他走進屋來,秋雲說:「他這兩天來找你找得很勤,有什麼事?」張濟才道:「他有三百多塊錢,放在一家南貨店裡柜上,老追不起來,托我和掌柜的說,早點騰出來。我已經給他說好了,他想拿回錢去,所以這兩天跑得勤一點。」秋雲笑道:「他還真能存錢。」張濟才道:「他每月拿一百多塊錢薪水,一個人,又沒有一點耗費,怎麼不存錢?」桂英道:「他難道就不養家嗎?」張濟才道:「他就只有哥哥嫂嫂,在老家守著產業過活。家裡本是個小財主,用不著他的錢。他存錢就是想成家。」桂英笑道:「人家預備錢討媳婦,你就不該邀人打牌。把人家討媳婦的錢贏光了,那可損德。」張濟才笑道:「他手上,總也有個千兒八百的,打五塊底的小牌,能贏他多少錢?你不信,明天他還准來。」桂英道:「那也是你兩口子把話說重了,人家不能不來罷?」秋雲笑道:「真的,明天你也來打四圈兒玩。他若是不來,我們再找別的角兒。你在鄭州摟了一筆來了,應該大家分你一點兒。」桂英笑道:「來就來,還不定誰贏誰的呢。」秋雲站起來,挽了她一隻手道:「到我屋子裡去躺躺吧,我有話跟你說,別瞎聊天了。」於是她二人就走進屋子去了。張濟才不便進房,自走開去。
她正如此出神,恰好是桂英在院子悄悄地進來。玉和首先看見了她,便是深深地一個點頭,這才向秋雲笑道:「客來了。」桂英笑道:「我們這算什麼客,天天來的人啦。」玉和看了她二人,並不說什麼,只站在屋角一邊,不住地微笑。秋雲笑道:「你姐夫到店裡去了,有一陣才能夠回來。對不住,要打牌,可得等上一等。」桂英笑道:「我還沒有坐定啦,怎麼先就談上打牌起來了?坐著談一談吧。」玉和聽了這話,臉上倒不免紅了一紅,似乎坐著談這句話,桂英是對他說的,卻向後退了一步。
到了次晨十點鐘,桂英不曾起來多久的時候,就聽到院子裡有人叫了一聲白老闆,正是那趙老四的嗓音。桂英笑道:「嘿!你真來了,誰給你帶的信?」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告別,桂英就補了一句道:「明天真約我打牌嗎?」張濟才夫婦談的話,不是她重新提起,幾乎把這件事忘了。秋雲道:「當然是真的。我為什麼騙你呢?就算是騙你,你也不過白到我們家來玩上一趟,有什麼要緊呢?」桂英聽說,這才說了一聲「明兒見」,出門去了。
但是嗓子這樣東西,伶家叫做本錢,那是極有道理的,沒有本錢,硬拼硬湊,決計是鬧不好。所以桂英唱到三分之二時,簡直唱不下去,便突然停住,將手向趙老四亂搖道:「得了得了,我不行,明天再唱吧。」趙老四停住了胡琴,笑道:「本來您開口,就試唱這樣的重頭戲,也不應該,您休息休息,不忙,回頭咱們再來試個四句頭。」桂英坐下來,那隻空手託了拿茶杯的手,許久不做聲。
不相干的話,說了二十分鐘之久,不見桂英出來,也聽不到她在屋子裡什麼聲音。朱氏口裡說著話,耳朵正用力向屋子裡聽著。忽然啪啪地幾聲響,非常地緊脆,朱氏嚇了一跳,連忙跑進屋子去一看,只見掛著的汪督辦的那個大半身像,被她連鏡框子一齊打碎,拋在地上。她眼睛紅紅地,手撐了床欄杆,托住了自己的頭。朱氏道:「又犯了你那個倔脾氣。」桂英道:「他害得我好苦。我要是不相信他的話,老那樣唱著沒有什麼關係。先是說不唱戲,現在,又唱起來了。若是唱不紅的話,我拿什麼臉子去見人?」朱氏彎著腰待要將那相片拾起,桂英突然跳了起來,用腳在鏡框上一頓亂踏,踏得那鏡子上的玻璃,桌球作響。朱氏向後退了一步,不覺呆了。桂英將鏡框連踢了幾腳,然後向床上一倒,伏在被上哭了起來。
一進家門,就聽到田寶三的嗓音,和朱氏談話。他道:「大嬸,你這話有理,每天進一文,就少虧空一文,若是坐吃山空,憑你手下有多少錢,也是完。」桂英一想,準是田寶三又受了時鶴年之託,前來邀角組班來了。自己實在煩膩唱戲這一件事,有人提到這事,就有些生氣。聽到田寶三那些話,料著母親已是和他一條心,便繃緊了臉子,走進堂里去。
朱氏對於她這種情形,大是不解,便道:「這是什麼意思?你嗓子不好,與他也沒有什麼關係呀!」不料這幾句話,說得桂英更是傷心,索性嗚嗚然放聲大哭。趙老四在外面聽了很是納悶,難道唱六月雪會唱得她傷起心來了?要不然,她是怕嗓子壞了,戲唱不好。可是她根本就不唱這一路戲,嗓子能對付就行了,為什麼這樣發急呢?朱氏和趙老四,總算是和桂英最接近的人,可是對於桂英的心事,依然是猜不透。而桂英一肚苦水,無人能知,這就更不能止住自己的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