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與忠誠 · 第六十一章

查爾斯·里德 《患難與忠誠》
克莉麗婭公主想請傑勒德給她畫一幅全身像。傑勒德建議她去聘請他的朋友彼埃特羅·范魯其。 但她拒絕了他的建議。「要是我不滿意他的畫,那就會使傑勒德先生面子不好看了。」傑勒德知道自己素描好,但色彩不怎麼好,便請她像個羅馬雕像似的給他當模特兒。他向她表明他能多麼逼真地畫石膏像。她起先表示同意。但當熱心藝術的傑勒德向她說明她得穿上古羅馬人穿的上衣、寬袍和涼鞋的時候,她便說她礙難同意了。 「我寧肯穿著我的罩袍讓你畫。」她帶著中世紀的坦率說道。 「哎呀,小姐,」傑勒德說道,「您肯定從來沒注意過古羅馬人穿的衣服。那麼寬鬆,那麼簡樸,而又那麼高雅,最適合您這尊貴的小姐了,因為上帝給了您羅馬人的面孔,加上隱藏在現代衣飾里的好看的手和手臂。」 「怎麼,傑勒德先生,你也能像別人那樣說奉承話嗎?好吧,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吧。你禮拜六來,到時我再告訴你我是否同意。」 小姐把爭取到的這段拖延時間用來縫製古羅馬的上衣、寬袍等等,並在她的閨房裡試穿,看是否十分適合她這種類型的美人,足以彌補式樣已過時了一千年這一顯著的缺點。 傑勒德在匆忙跑去赴約的途中,在一個商店的櫥窗跟前忽然呆若木雞地站住了。 他那雙靈敏的眼睛在櫥窗里發現了一本打開著的《拉克坦提阿斯》。「不管怎麼說,這寫得真漂亮。」他默默地說道。 他又十分仔細地看了一眼。 原來它根本不是寫的,而是印的。 「我完了。我的勁敵已來到了家門口。印刷機已進入了羅馬。」 他走進商店,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打聽印刷機運進羅馬已經有多長時間。那商人說,他認為羅馬城還沒有這種東西。「啊,您說的是《拉克坦提阿斯》吧。要知道,書是在亞平寧山山頂上印的呀。」 「怎麼,難道印刷機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嗎?」 「先生,那可不是,」那商人笑道,「它是從德國射到亞平寧山上去的。您瞧這書的書名頁吧。」 傑勒德急切地把《拉克坦提阿斯》拿過來,看到下面寫著幾行字: 喬昂里斯·福斯特之弟子 斯文海姆及潘納茨爾出資承印 公元一四六五年 「先生,您想買嗎?瞧這字寫得多美,多勻稱。很少有活著的人能寫得這麼好,而價格還不到書寫的四分之一。」 「我倒很想有這麼一本,」傑勒德憂鬱地說道,「不過我的心卻有所不悅。你要知道,我是個書法家,而這些福斯特的門徒卻環遊全世界追趕我,想從我嘴裡奪走我的麵包。不過,我對他們也沒有什麼惡意。否則,天理不容!」說著他匆忙離開了那家商店。 「親愛的瑪格麗特,」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們得不失時機。我們得趁熱打鐵。再過一個月,印刷用的活字就會從亞平寧山雪崩似的滾進羅馬,把我們書法家變成一堆廢物。」 他幾乎跑步來到了克莉麗婭公主家裡。 他被領進他所不熟悉的一個房間。這房間並不很大,但非常豪華。正中央是一個噴泉,地板上鋪著帶毛的豹子皮,因此走路時聽不到腳步聲。它連著公主住的閨房,充當它的前室。房間的一邊沒有門,只有一塊華麗的氈式的大帷幕。 只有傑勒德一個人呆在這間房裡。慢慢地他感到十分不安,疑惑是否是侍女把他帶錯了地方。 不過他的懷疑終於愉快地消失了。 一個輕盈的腳步聲很快出現在帷幕後面。帷幕從中間分開,露出一位異教徒都會為之折腰的天仙般的美女。她不完全像維納斯,也不完全像蜜涅瓦,而是居於二者之間;但比維納斯更高雅,比朱庇特的女兒更富於女性。她穿的寬袍、上衣、涼鞋沒有一樣是屬於當代的。至於她的美麗,那倒是屬於各個時代都欣賞的女性之美。 傑勒德吃驚地站了起來。藝術家的天性不禁使他高興得滿臉緋紅。 「啊!」他天真地叫道,喜出望外地凝望著她。 他這一驚喜的表情倒是為他的模特兒增添了所缺的最後一分嫵媚:她的面頰上泛起了淡淡的一抹紅暈,眼睛顯得更加明亮,而由於看到對自己美麗的真誠的欽佩,嘴邊更露出了一絲甜滋滋的滿意的微笑。 當他們彼此相望了一陣,同時她看到傑勒德的表達才能僅限於驚嘆和呆望之後,她才開口說道:「這下好了,傑勒德先生,你看到我為你把自己搞成一個古董式的怪物了。」 「怪物?我想,要是科隆納修士看到您這樣一副裝束,準會跪下來,拜倒在您的腳下。」 「別說這個了。我不喜歡讓個老頭子崇拜我。我倒寧願有個年輕人——我自己挑選的——愛上我。」 傑勒德取出他的鉛筆,整理好事先已蒙上一張結實的紙的畫布,開始畫起來。他畫得那麼人神,以至絲毫沒想到體貼一下他的模特兒。在保持一個姿勢站了將近一個鐘頭之後,她輕輕地說道:「傑勒德先生,我再也站不住了,即使為了你的緣故,也支持不下去了。」 「小姐,請坐下休息一會吧。」 「謝謝你。」她說道,接著倒在一張椅子上,臉色蒼白,嘆起氣來。 傑勒德感到驚慌失措,同時也發現自己太不體貼人了。他趕忙從噴泉打來水,打算把水灑到她臉上。但她抬起一隻白色的纖纖玉手不贊同地說道:「別這樣。請你用手捧著水貼到我額頭上,別往我臉上灑。」 傑勒德戰戰兢兢地把濕手貼在她額頭上。 「唉!」她嘆口氣說道,「這一手真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再來一次。」 他又把濕手貼在她額上。她對他表示感謝,並請他按一按桌上的小鈴鐺。他按鈴之後,便有一個侍女走了進來。小姐打發她去找弗洛瑞塔,吩咐她給她拿把大扇子來。 弗洛瑞塔很快拿著扇子走了進來。 她剛一走到公主身旁,那貴族小姐的鼻孔便突然像血犭是鼻孔似的張得大大的。「你這婊子!」她說道,忽然精神振作地站了起來,用左手抓住弗洛瑞塔的頭髮扭來扭去,並用右手狠狠地給了她三個耳光。 弗洛瑞塔尖叫著,哭著鼻子,但得不到憐憫。 古羅馬人的寬袍使小姐可以十分方便地抽出一隻裸露著的美麗而又有力的胳膊。這胳膊就像現代蒸汽機活塞那樣一起一落,沉重而響亮地一個接一個地捶打著弗洛瑞塔的肩頭。最後一捶打得她一邊哭一邊尖叫,趕忙穿過帷幕跑了出去,在帷幕後面還傷心地哭了一陣。 「天上的聖徒呀!」傑勒德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犯了什麼過錯?」 「她知道得十分清楚。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可惡的癩蛤蟆!要是她還是帶著一股靈貓氣味來到我跟著,我還要再教訓教訓她。」 「哎呀,小姐,我想這只不過是個小毛病嘛。」 「小毛病?不,這是個臭毛病。」說到這裡,她突然以驚人的快速恢復了她原來謙恭而溫柔的態度補了一句,「傑勒德先生,您因為我打了她而生我的氣嗎?」 「小姐,讓我來向您說教是不合我本分的。不過我認為,上帝指派來管別人的人也應當管好他們自己。」 「傑勒德先生,您說得好。您這麼年輕就這麼聰明。」說著她把另一個侍女叫來,給了她一個小錢包,「把這個拿給弗洛瑞塔。告訴她,傑勒德先生為她求情,我不能不饒恕她。這樣行吧,傑勒德先生?」 看到對自己的這一恭維,傑勒德不禁臉紅起來。他講不出一句適當的應酬話,只好問她是否同意再開始給她畫像。 「先別忙,揍那壞女人使我累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我想坐一會兒。您得跟我聊聊。我知道,要是您高興的話,您很能談天,就像您很能畫畫一樣。」 「談天倒容易。」 「那麼您就談吧,傑勒德先生。」 傑勒德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小姐,我不知道從何談起,太突然了。」 「您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談吧。您就說您希望離開這兒,任何別的地方都比這兒強吧。」 「不,小姐,那不是事實。不過,我但願我幹了一件事。」 「好,您說說是什麼事吧。」她溫存地說道。 「我但願在您打那可憐的丫頭的時候把您畫下來。您很怕人,但很可愛。啊,您當時真是一個十分理想的描畫派森內斯女神的原始素材!」 「哎呀!你只想到你的藝術。傑勒德先生,您幹嗎老是對我的美麗嘮叨不休呢?您比我要漂亮得多。您說我像維納斯,但您可更像阿波羅。再說,您有可愛的頭髮和可愛的眼睛——不過,您不懂得如何利用您的眼睛。」 「嘿,我當然懂得。用它們來看您,畫您嘛,小姐。」 「哎,您說得好。您可以用眼睛來看我的五官和面孔。但您看不見要是一個羅馬的英俊男子處在您的地位早就會看到的東西。不過,傑勒德先生,您肯定已經注意到我是多麼歡迎您吧?」 「我看到我這可憐的外鄉人一直在蒙您的照顧。」 「不,傑勒德先生,事情並不是這樣。我一直對您很冷淡,有時甚至很粗魯。您太單純,看不出是什麼原因。天哪!我真為我的心靈擔憂。我害怕我會成為您的奴隸。您知道,過去我一直是叫別人給我當奴隸的。唉,傑勒德先生,我很不幸。自從您來我家以後,我一直靠您和我的會面過日子。您要來的那天我就高興;別的日子我就無精打采,但願它們飛快地過去。您不像那些羅馬的美男子。您使得我討厭他們。在我看來,您比他們美十倍。再說,您又聰明又有學問,從不阿諛奉承和說謊。我真瞧不起說謊的人。傑勒德先生,您教我音樂吧。您知道,我在您身邊感到幸福,請您教我如何能使您也在我的身邊感到幸福吧。」 當這位公主傾訴出這些奇異的話語的時候,她那甘美的聲音幾乎微弱得變成了耳語,並由於半壓抑的激情而顯得發抖。她那雪白的手則戰戰兢兢而又堅定地沿著傑勒德的胳膊悄悄滑了下去,最後像只柔嫩的小鳥停在他的手腕上,但準備好一碰釘子就馬上飛掉。 傑勒德既無虛榮心又缺乏經驗,同時全部心靈都專注在瑪格麗特和他的藝術上面,他當然沒預見到這一愛情表白的到來,儘管這場表白是既明顯而又有規律地一步步逼近的。 他滿臉通紅。對這向他襲來的皇家美人他雖然表現出天真無邪的讚賞,但讚賞並沒有一刻取代對遠方的瑪格麗特的回憶。然而這是個皇家美女,況且又是以他從未夢想過的好意和柔情來向他求愛的。如何能使她斷念而又不至於傷她的心呢? 他紅著臉,全身顫抖。 看到他這羞怯的表現,那誘人的美女便急切地想趁此給他鼓鼓氣。 「可憐的傑勒德先生,」她喃喃地說道,「您可別害怕。在我的保護下,誰也休想傷害您。傑勒德先生,您不想對我說幾句嗎?」 「小姐呀!」傑勒德不以為然地低語道。 這時,他由於發窘而低下了眼睛,望著那嫩藤似的繞著他肘部的美麗、雪白的胳膊和纖纖玉手。他忽然想起,他不久前還看見這只可愛的手怎樣捶打著弗洛瑞塔的頭。 他顫抖著,滿臉通紅。 「哎呀!」那公主說道,「是我把他嚇壞了。難道我就這麼可怕?還是因為我穿的這件羅馬寬袍?我要把它脫掉,換上您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穿的衣服。您還記得嗎?那次您來是為了寫封信給那草包騎士厄爾科勒·奧爾西尼。難道還需要我告訴您嗎?正是因為一見到您,見到您可愛的風度、聰明的談吐,才使我馬上討厭起他來的。我以前倒是很喜歡那個草包。請您告訴我,自那以後您到這兒來過多少次吧。唉!您記不得了。我想,您一點也不像我愛您那樣地愛我。總共是十八次,傑勒德先生。每來一次我都感到您比以前更可愛。要是哪天您不來,克莉麗婭便感到那天簡直成了黑夜,沒有陽光。天哪!我是在包辦兩個人的講話。狠心郎,難道我值不得你開口講句話嗎?難道你每天都有位公主拜倒在你的腳下嗎?求你,求你,傑勒德先生,對我講講話呀。」 「小姐呀,」傑勒德顫抖著說道,「我能說什麼好呢?說真的,這些話留著別說還好些。啊,那天真晦氣,不該到這兒來。」 「唉!請你別這麼說。那天是使我感到最光明,也應當使你感到最光明的日子。你這忘恩負義的人,我會很快使你承認這一點的。」 「高貴的小姐。」傑勒德開始用一種低沉而懇求的聲音說道。 「傑勒德先生,請你叫我克莉麗婭。」 「小姐,我還太年輕,太幼稚,不懂得應該怎麼說才不至於顯得忘恩負義和不識抬舉。不過有一點我很清楚。要是我利用這個一時的思想狂亂來達到自私的目的,那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您最可恨的仇敵。你肯定是遇到了邪氣,因為,像您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公主競降低身分對一個土包子表示好感,這是完全反常的。」 公主緩緩地把手從傑勒德手腕上抽了回來。 然而,它從他胳膊上輕輕掠過的時候遲疑了片刻,似乎表示分手的惋惜。 「你害怕我的親戚會用匕首殺害你。」她半憂傷半輕蔑地說道。 「我不害怕他們的匕首,就像我不害怕您的侍女們的針尖一樣,」傑勒德傲然說,「但我畏懼上帝和聖徒以及我自己的良心。」 「說實話吧,傑勒德先生!虛偽對你是很不相宜的。年輕的公主們之所以遭到男方輕蔑的拒絕,並不是由於他愛上帝,而是由於他愛上了別的女人。告訴我,你愛的是誰。如果她值得你愛,我就原諒你。」 「說實話,在義大利沒有這樣的女人。」 「哎!那麼是在別的地方。在哪兒?在哪兒?」 「在我的祖國荷蘭。」 「嘿,人們都說瑪麗·德·布爾戈長得很美。不過她還是個小孩。」 「公主,我所愛的人不是貴族。她是和我一樣的普通人,並不像您這樣美。當然,她也很美。但她是通過她的美德,通過我們共同遭受的患難和彼此為對方遭受的患難,而永遠和我心心相印的。請原諒我吧。我不會為了義大利任何最高貴的婦女而委屈我的瑪格麗特。」 這碰了釘子的美人跳了起來,面對他站著,就像她打弗洛瑞塔時那樣美麗,但更可怕得多,因為那時她的面頰是紅色,現在卻是蒼白色,而且眼睛充滿極大的憤怒。 「你這無禮的傢伙,竟敢當我的面說這個話!」她叫道,「難道我生下來是為了受你這種人的侮辱和輕視的嗎?小心點!我們貴族是容不得情敵的。你考慮考慮:是西薩里尼的愛更好,還是她的仇恨更好?因為在我對你什麼都講了,什麼都做了之後,我們之間要麼是恩愛,要麼是仇恨,而且是你死我活的仇恨。現在你選擇好了!」 他抬起頭來,帶著驚奇和畏懼的表情望著她,看到她穿著那身古羅馬的寬袍高高地站在他面前,向他提供這一奇怪的選擇。 他似乎冒犯了一位古代的女神,而他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可憐而弱小的凡人。 他深深地嘆著氣,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也許,在他那深沉而忍耐的嘆息聲中,有某種東西觸動了這位任性美人柔嫩的心弦,也可能是正好遇到某種感情該退潮而另一種感情該漲潮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吧,反正我們看到這位公主懶懶地倒在一張椅子上,眼淚開始悄悄順著她的面頰簌簌地流了下來。 「哎呀,哎呀,」傑勒德說道,「別哭了,親愛的小姐,您的眼淚使我感到我的罪過。很可能我也得陪著您哭。我仁慈的保護者,求您冷靜下來吧。總有一天您會看到我儘管表面無情,卻實際上是多麼真心地為您著想,夠得上當您真正的朋友。」 「傑勒德先生,我懂了,」公主說道,「『朋友』這個詞很合適!這是我們兩人關係中惟一可以用得上的一個詞。我原先真是在發瘋。要是別人,他早就會利用我的愚蠢了。你必須教我怎樣做你的朋友,也僅僅是個朋友。」 傑勒德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他告訴她,西塞羅曾經說過,友情是十分聖潔的東西,友情比起愛情來更為美好、更為罕見、更為持久。為了證明他是能夠和別人建立友情的,他甚至把他和丹尼斯的關係講給她聽。 她眯縫著眼睛聽著,注意他講的每個詞以揣摩他的特點,找出他的弱點。 最後她安詳地對他說了這麼一句:「傑勒德先生,請您現在先回去,明天照常來。您將發現您的教導沒有白費。」 她伸出手讓他吻了一下。接著他走了出來。他一邊走,一邊沉思,考慮著這次奇怪的談話,懷疑他對事情的處理是否審慎。 第二天公主接待他時,明顯地保持一段距離。她不折不扣地像尊雕像似的站在他面前,讓他畫了很短一段時間之後便說有事要打發他走。傑勒德感到一種令人寒心的態度轉變。但他想「她做得很聰明」。這說明她正在實現她的計劃。 第三天,他發現等待著他的公主正被一些年輕的貴族包圍著,對她進行天花亂墜的吹捧。而在她和那些貴族的眼裡,他只不過是一條狗,會耍一個他們所不會要的把戲罷了。特別是那幾個騎士,更是以驚人的無知和無禮對他的畫評頭論足,搞得他面紅耳赤。 每當那幾個馬蜂叮他一口的時候,公主小姐都半睜著眼睛假裝正經地看看他的臉色。馬蜂飛掉以後,她就把門一關,作為他們辛苦的報酬。 第四天來的時候,傑勒德發現只有她一個人,而且表情冷漠,一句話也不說。在面對著他站了一段時間之後,她說道:「您對待我的客人不夠尊敬,這不大符合您的教養。」 「是嗎,小姐?」 「還用問嗎?一聽到對您的畫提意見您就發火。要知道,他們是看得起您才提的。」 「您說的不是事實。我什麼也沒講。」傑勒德說道。 「啊,生氣的臉色和生氣的話一樣說明問題。您的臉色血一樣通紅。」 「我看到他們那麼無知,又那麼缺乏善意,一時感到十分生氣。」 「不過您要知道,您冒犯的是我這個女主人。」 「請原諒我,小姐,別以為我是故意的。要是我故意冒犯我在羅馬惟一的也是最仁慈的提攜者和朋友,那我就太不像話了。」 「我們會忽然之間變得多謙卑啊。說實在的,傑勒德先生,您是一個了不起的善於偽裝的人。您可以隨心所欲地侮慢別人或向別人屈服。」 「屈服?向誰屈服?」 「拿我說吧,向我屈服。您為了一個和您一樣微賤的姑娘侮辱了我,又向我表示屈服。您侮辱了我,但您照樣要求我提攜和照顧。」 傑勒德站了起來,把手擱在胸前。「您說的都是些很刻毒的話。難道我真的罪有應得嗎?」 「啊,對於您這樣一位冒險家,刻毒話算得了什麼?您害怕的只是刀劍吧?」 「我倒不是個橫蠻愛動武的人,不過我也曾以刀劍來對付刀劍。小姐,我想我寧肯面對您親友的刀劍,而不願忍受您殘忍的舌頭。您幹嗎要這麼對待我呢?」 「傑勒德先生,我也說不出有什么正當理由,只是因為我很任性、潑辣,脾氣不好。再就是因為別人都傾慕我,而只有您例外。」 「小姐,我也很傾慕你。您的朋友可能更善於對您阿諛奉承,但相信我,他們沒有那種審美的能力來足以賞識您一半的美麗。他們昨天的胡言亂語就使我看出了這點。沒有誰比我這可憐的藝術家更真誠地傾慕您,更希望您幸福了。我雖然不可能成為您的愛人,但希望能成為您的朋友。不過,在您這樣一個高貴的人和我這樣一個微賤的人之間,我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這是辦得到的,傑勒德先生。」公主急切地說道,「我不會那麼不通情理。請告訴我您的瑪格麗特住在哪兒,我將給您一個禮物送給她。這樣你和我就可以成為朋友了。」 「她是一個名叫彼得的醫生的女兒。他們住在塞溫貝爾根。天哪,誰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那個地方?」 「行了,您走吧。」說罷她有點唐突地打發他回去。 可憐的傑勒德呀!打他遇到這位義大利的公主小姐,他便開始陷進了泥坑。這女子既狡猾又充滿了火熱的激情。他決定一畫完她的肖像就不再去她那兒。說實在的,如今他已經後悔不該承擔這樣一個又長又費勁的活計了。 但公主小姐第二天待他又十分溫柔親切,不免一時動搖了他的決心。穿著寬袍面對著他站了一會兒之後,她說她累了,需要他在別的方面給她些幫助:他願意教她畫畫嗎?好的。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教她畫簡易的素描。他發現她具有了不起的繪畫才能,也這麼講了。 「在您之前我就有一位老師,傑勒德先生。這位老師長得和您一樣漂亮。」說著她走到一個抽屜跟著,取出幾張頭像,一看就知道畫的人對藝術完全無知,但很有耐心和天才。這都是傑勒德的頭像,畫得很有精神,也的確很像。有一張畫得和他一模一樣。「您瞧,」她說道,「現在您該知道誰是我的老師了。」 「小姐,反正不是我。」 「怎麼,您不知道誰能教會我們女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嗎?是愛情,傑勒德先生。愛情使得我學畫,因為您畫畫。愛情把您的樣子印在了我心上。我的手指拿著畫筆,愛情則彌補才藝的不足。瞧!您可愛的面容躍然紙上。」 看到她又回到了他想禁止的話題,傑勒德吃驚地睜著兩隻眼睛。「啊,小姐,您答應過我只交朋友,絕不超過這個界限的。」 她對著他大笑起來。「看你多麼幼稚。誰會相信一個女人許諾的那個辦不到的胡說八道呢?友情?傻小子,有誰曾在紅塵之上建造過那個廟宇呢?不,傑勒德先生,」她陰沉地說道,「你和人之間只可能要麼是愛情,要麼是仇恨。」 「那就聽便吧,小姐。」傑勒德堅定地說道,「就我來說,我既不會愛你,也不會恨你。要是你允許的話,我將離開你。」說罷他猛然站了起來。 她也站了起來,臉上呈現出死灰般的顏色。她說道:「在你沒有這樣離開之前,考慮考慮你的下場吧。門外站著的是全副武裝的手下人,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把你殺掉。」 「不過,小姐,你是不會下這個命令的。」 「我會的。不但如此,我還要宣揚出去,說殺掉你是因為你想用暴力來表達對我的愛情。我還將派一個特使去塞溫貝爾根。這將是個狡猾的特使,熟知他的使命。你的瑪格麗特將知道你已經被殺,而且將認為你背信棄義。滾進你的墳墓——一個狗的墳墓得了,因為你算不上人。」 傑勒德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地站著。「上帝對我們兩人發發慈悲吧。」 「不。但願你對她,也對你自己發發慈悲。你在羅馬乾了什麼,她在荷蘭是決不會知道的,除非我被迫把我編的這個故事告訴她。得了,你就順從我吧,傑勒德先生。你說你愛我,又能對你有什麼損失呢?我要求你只是漂漂亮亮地做個樣子得了。你還年輕,別因為你高興拒絕向一位貴族小姐表示一小點心意而可悲地死去。誰會為你掉一滴眼淚呢?我告訴你,人們只會伏在你的墓碑上大笑,而不會痛哭——呀!」她話還沒有講完就輕輕尖叫了一聲,因為她看到傑勒德一下子跪倒在她的腳下,以滔滔不絕的感人話語傾訴他和瑪格麗特的愛情。他告訴她,為了瑪格麗特的緣故,他遭到過監禁。血犭是的追逐以至被迫流放;而她也曾為他流過鮮血,如今又在故鄉望眼欲穿地盼他歸去。他還告訴她,為了她的緣故他走遍了歐洲,經歷過重重危險:被野獸咬傷過,被兇惡的盜匪用刀、斧、陷阱襲擊過,被搶過,最後還遭到過沉船的不幸。 公主顫抖起來,企圖擺脫他走開,但他拉著她的長袍不放。他強使她傾聽他和瑪格麗特的悽慘故事。他抓著她的手,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眼淚簌簌地滴在她手上。他哀求她仔細想想她打算要拆散的忠實情侶所遭受過的種種苦難。想想看,要是背叛這樣一種深厚的愛情,而去偽裝出一種虛假的愛情,除開迅速而永久的悔恨,再加上心底潛藏著的相互仇恨以外,還能有什麼結果。 在這種時刻,誰也敵不過傑勒德。 公主儘量想擺脫他,但無能為力,因為她感到他的力量戰勝了她。她開始動搖,嘆息,胸脯在劇烈地起伏。她那氣得發紅的眼睛充滿了眼淚。 「你總算征服了我,」她嗚咽著說道,「或者說是我的良心征服了我。你離開羅馬吧!」 「一定一定」 「只要你膽敢泄露一丁點我乾的這件傻事,我就要你的命。」 「請您別把我想得這麼糟糕。您再一次成了我的恩人,我還有權出去誹謗您嗎?」 「在吧!我將把錢送給你。我知道我自己的為人。如果我再碰到你的話,我會殺了你。再見吧,我的心都碎了。」 她按按鈴鐺。「弗洛瑞塔,」她哽咽著說道,「領著他穿過我的臥房,從邊上的後門安全地出去。」 他在門邊轉過身來,看到她一隻手扶著椅子,頭掉了過去,傷心地哭著。這時,他只想到她的恩惠,便跑回來吻了吻她的長袍。她靜靜地站著不動。 一當他走出那所屋子,他便拚命向他的住地跑去,一邊感謝上帝,他的靈魂和肉體終於都得到了拯救。 「房東太太,」他說道,「有人想找茬兒和我吵架。你看怎麼辦!」 「先下手為強,打他個措手不及!先躲在他後面,然後再抽刀。」 「哎呀,我缺乏你們義大利人的勇氣。說真的,這還是個貴族。」 「聖徒呀,那可是另一回事了。你暫時換個住處,悄悄呆著吧。另外,你也得換換你的衣服式樣。」 說罷她把他帶到她侄女家裡。她侄女住得不遠,也出租公寓。他暫時就在那兒住了下來。 現在他已經沒有什麼活可干,也沒有什麼公主小姐可畫了,於是下定決心讀一讀弗洛里斯·布蘭特的契據。而在這之前,由於那討厭的字跡,他一直不想讀它。最後,他終於掌握了契據的內容,而且一眼看出,抵押這塊土地借來的貸款早已通過土地所得的租金成倍成倍地給予了償還,而蓋斯布雷克特一直賴掉了彼得·布蘭特應得的租錢。 「真是個傻瓜!以前竟沒有好好讀它一下。」他叫道。他很快雇了一匹馬,騎到最近的一個港口。有條船預定在四天之內駛往阿姆斯特丹。 他訂了一個艙位,付了一小筆錢。 「這個國家對我來說太可怕了,儘是些想割別人喉嚨的人。」他說道,「現在正是航海的大好天氣。我們荷蘭的船長不會像義大利的冒失鬼那樣把船沉掉。」 他回到家,看到原來的房東太太正目光炯炯地坐在房裡。 「你走運了,年輕的少爺,」她說道,「今天是所有的魚都往你網裡鑽了。瞧,有個聽差的把一些東西送到了我們家裡!這是給你的一封信和一個袋子。」 傑勒德把封緘打開,發現那袋子裡裝的儘是些銀克郎。信只有一小張紙,寫有從某個手稿上剪下來的一行字:「舌頭膽敢亂說,小心打斷你的脊梁骨。」 「別擔心!」傑勒德大聲說道,「我會好好管住我的舌頭的!」 「那是說的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不是很高興嗎,太太?我將一個口袋裝著錢,一個口袋裝著地契回到我愛人的懷抱里去。」 「那就好,」她說道,「我想沒有什麼能使你更快活的了。」 「沒有。惟一叫我快活的就是回荷蘭。」 「唉,真遺憾。我原想把一封荷蘭的來信給你帶過來讓你高興高興。」 「一封信?給我的信?在哪兒?是怎麼送來的?誰送來的?你說呀,我的好太太!」 「一個外鄉人,是個畫家,臉孔紅紅的,洋里洋氣的名字。我想是叫安塞爾明吧。」 「漢斯·梅姆林!是我的一個朋友。上帝祝福他!」 「對了,就是這個,安塞爾明。他幾乎不會講一句義大利話,但他很聰明,能講出你的名字。他把信拿出來,又是點頭又是微笑,我也是又點頭,又微笑,並給了他一品脫的酒喝,而他一口氣就喝光了,就像只不過是吞了一匙子。」 「這就是漢斯,老實的漢斯了。啊,太太,我今天真走運。不過這是理所應當的。我可以大膽地告訴你,我剛剛為了親愛的瑪格麗特戰勝了一個極大的誘惑。」 「她是誰?」 「不,我寧可讓人割掉我的舌頭,也不肯把她的名字泄露出來。不過,這的確是個誘惑。感激之情想把我拉上邪路,天仙般的美麗也想把我拉上邪路,再加上咒罵、譴責。而最難抵擋的是那習慣於命令別人的眼睛裡落下來的溫柔的眼淚。肯定是哪個聖徒幫助了我。很可能是聖安東尼。不過我的獎賞已經近在眼前了。」 「是這樣,小伙子。它就在我的荷包里。出來吧,傑勒德的獎賞。」說著她從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傑勒德伸過手去接著她的脖子擁抱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說道,「也是我再生的母親,我要把它念給你聽。」 「好,你念,你念。」 「哎呀!這不是瑪格麗特寫的,不是她的筆跡。」說著他把信轉過來。 「真沒想到。不過,她的信也許就夾在裡面。姑娘們總是喜歡把情書用別人的筆跡掩蓋起來。」 「不錯,就是這麼回事。這是誰的筆跡?肯定我見過。我想這大概是我親愛的朋友范·艾克女士的筆跡。那麼瑪格麗特的信一定是夾在裡面。」他把信封拆開。「不對,這全是用一種筆跡寫的。『傑勒德,我親愛的兒子,』(就我所記得的,她過去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這封信是一個惟願給你帶去好消息的老年人寫的,但不幸的是給你帶去的只是沉痛的噩耗。我不得不告訴你,瑪格麗特·布蘭特上星期四晚上在我的懷中去世。』(這個昏庸的老婦人是什麼意思?)『她最後講的一句話就是傑勒德三個字。她說:『請你告訴他,我臨終的時刻曾為他祈禱,請他也為我祈禱。』她死時沒有什麼痛苦。她的埋葬是我親自照料的,因為她的父親無能為力。這你以後會知道的。暫時就寫到這兒了。你心情悲痛的,愛你的朋友和僕人 瑪格麗特·范·艾克』 「一點不錯。這的確是她的簽名。你的看法如何,太太?」傑勒德發出刺耳的笑聲叫道,「這真是遠從家鄉送給我這可憐人的一封美妙的信。不過,我得責怪賴克特·海恩斯哄這老婦人幹了這麼件好事。至於說那位老婦人麼,她老朽了,頭髮昏了,已經八十歲了。啊!我的心呀,我快問得喘不過氣來了。不管怎麼說,人們應當把她鎖在房裡,或把她的手捆起來。你們說吧,說這信是寄給了一個傻瓜,說我竟然白痴到相信這是事實。你知道我該怎麼辦嗎?我會跑到羅馬最高的教堂塔樓頂上,一邊咒罵上蒼一邊跳樓自殺。女人!女人!你在這兒幹什麼?」說著他粗暴地抓住房東太太的肩膀。「你哭哭啼啼幹什麼?」他叫喊道,完全不像他原來的聲音,而像烏鴉那洋又響又粗啞,「難道你想用你的眼淚把我燙死嗎?她相信這個。她相信這個。唉!唉!唉!唉——這麼說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上帝啊。」 那可憐的女人嘆著氣,搖晃著身子。 「為什麼上帝一定要安排我嘻笑著遞給你那封信呢?我真恨不得自殺算了。死是不饒人的,」她啜泣著說,「死是不饒人的。」 傑勒德搖晃著走過去靠在窗台上。「但上帝是主宰生死的,」他呻吟道,「要不然就是他們對我說了謊。我擔心根本不存在什麼上帝。聖徒也不過是些死人骨頭。而魔鬼才是世界的主宰者。我美麗的瑪格麗特,我甜蜜的。親愛的瑪格麗特。你是最好的女兒!最忠實的愛人!你是荷蘭的驕傲,全世界的心肝寶貝!這是撒謊。那壞蛋漢斯在哪兒?我要走遍全城找他。我要讓他把這殺人不見血的謊言一口口給我吞下去。」 他抓起帽子跑了出去,在街上狂亂地奔跑了許多小時。 黃昏的時候,他帶著鬼一樣蒼白的臉色走了回來。他沒有找到梅姆林。不過,他那可憐的心靈已經逐漸理解到房東太太說的那句簡單而質樸的話:死是不饒人的。 他彎著腰爬進他的房裡,虛弱得像個老人,拒絕吃任何東西。他也不想說話,只是坐著,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大大地呆望著,不時喃喃地說道:「上帝是不存在的。」 一方面為他的緣故,一方面也為她自己的緣故(因為他看上去就像個無所顧忌的絕望的瘋子),房東太太跑去找她的姑媽。 那好心的太太趕來以後,兩個女人在一起感到勇敢了一些,分別坐在傑勒德的兩邊,試圖用親切的安慰話來寬慰他。但他根本沒注意到她們,就像沒注意到她們坐的椅子一樣。這時,那年輕一些的房東太太拿來一個十字架,舉在他面前來給她幫忙。「聖母瑪利亞呀,安慰安慰他吧。」她們嘆息著說道。但他怒目而視地坐著,根本聽不進任何外界的聲音。 突然,他不由分說地跳了起來,一邊咒罵,一邊粗暴地把十字架推開,往門口沖了過去。兩個可憐的女人尖叫起來。但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到門邊,她們就覺得有個什麼東西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直往上提,然後使他像個陀螺似的直打轉。他伸著兩手轉了兩圈,便像根木頭似的跌在地板上,鮮血從他的鼻孔和耳朵里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