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與忠誠 · 第十章
教堂的結婚告示和我們這個時代的一樣,當時也是得宣讀三次。不同之處在於,它們一般是在周日宣讀。這對年輕人很容易地說服了神父將這一必要的手續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進行完畢,因為神父是個新來的人,而他們的外表也對自己有利。結婚告示在星期一的早禱和晚禱時進行了宣讀。使他們感到非常高興的是,教堂里沒有一個特爾哥人。第二天早晨,他們兩人都心悸不安地站在教堂里。忽然,他們十分恐慌地看到一個陌生人站起來制止婚禮,理由是結婚的雙方都未成年,而且他們的父母都不同意。
在教堂大門外,瑪格麗特和傑勒德顫抖著進行了一番近乎絕望的商議。但還沒等他們商定出一個辦法,那個對他們幹了如此罪惡的一招的壞傢伙走了過來,示意他們,他對他的干預非常抱歉。他說,他的本心還是願意促成年輕人的幸福的,但事實上他惟一的謀生之道就是制止婚禮。那麼,怎麼辦好呢?「年輕人,你們給我一個金克郎,我就漂亮地消除這事的後果,告訴神父說我情況了解錯了,這樣一切都會順利了。」
「一個金克郎!我願給你一個金安琪兒去辦好這件事!」傑勒德急切地說道。那人也同樣急切地表示同意。接著他便和傑勒德一道去見神父,告訴他說自己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由於看清楚了結婚雙方才得到了糾正。聽到這樣一說,神父便同意次日十點為年輕的情侶再主持婚禮。而那位以阻撓別人幸福為職業的專家便揣著傑勒德的金安琪兒回家去了。但正像大多數腦袋靈光的惡棍那樣,他義是一個蠢豬。他竟然在特爾哥某家酒店裡為慶祝他的金安琪兒喝起酒來。酒店附近有個專供射箭和其他流行的體育活動用的草坪。由於他喝醉了,便在那兒吹噓他一天的業績。誰想到,在那兒一字一句傾聽著的竟正巧是那家酒店的常客,無賴的西布蘭特。西布蘭特跑回家去想報告他父親。父親不在家,他到鹿特丹向商人買布去了。看到他哥哥望著他,他便向他打了個手勢要他出來,並把他剛剛聽到的告訴了他。
幾乎在每個大家裡都有孬種。而這兩個就是傑勒德的孬弟兄。懶惰是敗壞品德的,而期待我們應當愛的人早點死也是敗壞品德的。這兩個一心想發財的狗雜種,準備把任何敢於涉足他們朝思暮想的可憐遺產的人活活撕死。他們父母的節儉是一種美德,因為它伴隨著勤奮,而其動機是對子孫的愛護。但在那兩個乖戾而自私的心靈中,這一樸素的美德卻被歪曲成為貪婪,而在人性中誰也找不到比貪婪更豐富的罪惡源泉。
他們在一起碰頭商量後,都同意先去找市長,而不告訴母親,因為她的思想感情很不固定。他們的狡黠足以使他們看出市長是厭惡這門婚事的。不過,他們還猜不出是什麼緣故。
蓋斯布雷克特·范·斯威頓一眼看穿了他們的來意。但他注意不讓他們看穿他自己。他聽著他們打的小報告,然後擺出市長的威嚴和冷漠的表情說道:
「既然一家之長不在,那麼他的責任就落在我這個一市之長的人身上了。我知道你們父親的主意,把這一切都交給我好了。但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要對任何女人透露一個字,特別是不要對你們家的女人說一個字,因為饒舌的人會把最聰明的主意給破壞掉。」
他略表倔傲地把他們打發走了。對這樣兩個同夥他不免感到害臊。
他們回到家時,看到傑勒德正坐在母親膝邊的一個矮凳上。她用手撫摸他的頭髮,非常慈祥地對他說著話,答應在他父親跟前袒護他,而不再阻撓他戀愛的事。回心轉意的主要原因是很能說明這位婦女的特點的。正是她一時婦人脾氣發作,把瑪格麗特的肖像剪成了碎片。她曾相當不安地注視著產生的後果。她看到傑勒德變得面無人色,像死了親人似的坐著不動,手上捧著畫像的碎片,眼睛痴呆地望著它們,直到眼淚奪眶而出,遮住了他的視線。起先,她對她於的這事感到恐慌,接著她的良心痛楚地鞭苔著自己,便躲到一旁痛哭。她就是那樣一種性格。但她不敢公開承認,只是對自己說:「我什麼也不說。但我要補償他的損失。」她那仁慈的心腸轉而懇切地向著她的兒子。她那虛弱的橫暴也已壽終正寢。當那兩個不肖之子回來的時候,她正把她那舉足輕重的結盟關係轉移到傑勒德方面。這一轉變的直接原因傑勒德毫無所知。由於他對女性內心的詳細活動缺少經驗,母親的慈祥反使他因為曾經懷疑她毀了畫像而感到慚愧。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她,上床睡覺時快活得像個王子,因為他想到母親在他命運的緊要關頭,再次表明仍舊是他的母親。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傑勒德和瑪格麗特坐在塞溫貝爾根的教堂里。男的容光煥發,喜形於色;女的面頰緋紅。彼得也在教堂里,還有馬丁·威頓哈根,此外就別無親友了。婚禮的秘密性高於其他一切的考慮。瑪格麗特已拒絕去義大利。她離不開她的父親,因為他太學究氣,太不能照料自己。但他們已決定要到弗蘭德去躲避幾個星期,待風波平息後再回特爾哥。神父並沒有使他們久等,不過他們覺得仿佛等了一個世紀。不多一會,他已站在聖壇旁邊,叫他們過來。他們手牽手地走著,真可說是荷蘭最幸福的一對。神父打開了他的祈禱書。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宣告神聖的婚禮開始,便聽到一個刺耳的聲音叫道:「別搞了!」只見特爾哥的衙役沿著教堂的過道走了上來,並以執法的名義逮捕傑勒德。馬丁馬上抽出他那把明晃晃的長刀。
「住手!」神父叫道,「你要幹什麼!膽敢在教堂里抽出武器。而你們這些當差的竟然打斷了這個神聖的婚禮。如此冒犯神明意味著什麼?」
「不是冒犯神明,神父。」市長的衙役恭敬地說道,「這年輕人想違背父親的意志私自結婚。他父親曾請求市長依法處理。要是他能否認,就讓他站出來否認吧。」
「是這樣嗎,年輕人?」
傑勒德低著頭。
「我們要把他帶到鹿特丹去接受公爵的判決。」聽到這話,瑪格麗特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叫聲。不久以前還是那麼幸福的一對年輕情侶,這時卻抱在一起如此動人哀憐地哭泣起來,以致那些壓迫人的工具也不禁退後了一步,感到羞愧。其中有一個性格善良的,藉口要把他們分開,走上來對瑪格麗特耳語道:「鹿特丹?騙人的!我們只不過要把他帶到市政廳去。」
他們把他押上馬帶走,先是沿著去鹿特丹的大路,但停頓了十多次之後便狡猾地繞道回特爾哥。快進城時,他們碰到一個帆布篷的簡陋馬車。傑勒德被投進馬車,於黃昏五點左右被秘密地關進市政廳的監獄。他被帶上幾層樓梯,然後被推進一間只有一個狹小窗口透進光線的小房間。窗上安有一根垂直的鐵槓。室內全部家具只是一個大的橡木櫃。
在那個時代,監禁是最容易通向死亡的路徑之一,即使是以最溫和的形式出現也是可怕的。它意味著寒冷、無休止的孤獨、折磨、飢餓以及經常發生的服毒自殺。傑勒德感到他落進了敵人的魔掌。
「啊,在去鹿特丹的路上那老傢伙望我的那一眼多麼狠毒!這裡的問題不僅僅是我父親的憤怒。我看我不會重見天日了。」說著他跪了下來,把自己的靈魂託付給上帝。
忽然,他站起身子向那窗上的鐵槓跳過去,牢牢地抓住它。這使他能夠通過膝蓋緊貼著牆壁向外觀看。雖然只看了片刻,但就在那片刻之內,他看見了惟有囚徒才會注意到的東西。
馬丁·威頓哈根的背脊。
馬丁正在市政廳附近的一條小溪邊不動聲色地坐著垂釣。
傑勒德又跳到窗前,打起口哨。馬丁很快就表明了他所專心的是觀察動靜,而不是釣魚。他趕忙轉過身去,看見了傑勒德,給他打了一個手勢,然後收起他的釣魚線和弓迅速走開。
通過這一事實,傑勒德看出他的朋友們並沒有袖手旁觀。不過,他寧願馬丁留下來。能看見他就是一種安慰。他繼續握著鐵槓,儘可能多看一眼老兵正在消逝的背影。然後,他心情有些沉重地退了回來,著手將那根用生鏽的釘子釘住的銹鐵槓從石砌的窗台上拔出來。這時,蓋斯布雷克特·范·斯威頓正好悄悄地在他背後開門進來。市長的目光立刻落在鐵槓上,然後落在窗子上,但他什麼也沒有說。窗子離地面有一百英尺。如果傑勒德心血來潮想跳出去,他幹嗎要阻攔呢?他帶來了一塊褐色麵包和一壺水,板著臉一聲不響地放在柜子上。傑勒德湧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用鐵槓砸破他的腦袋,然後奔下樓去。但市長看見他的目光中有某種凶兆,輕輕咳了一聲,馬上便有三個棒實實的武裝衙役出現在門口。
「我命令把你一直這樣關下去,直到你發誓拋開瑪格麗特·布蘭特,回到教會為止。要曉得,你從搖籃時代起就已經屬於教會了。」
「寧死也不干。」
「那好吧,我是仁至義盡了。」說著,市長便揚長而去。
馬丁飛速地奔回塞溫貝爾根。他看到瑪格麗特面色蒼白,心情激動,但充滿了決心和力量。她正在結束一封給伯爵夫人夏荷洛伊絲的信,懇求她干預蓋斯布雷克特的陰謀和暴行。
「別泄氣!」馬丁一進來就喊道,「我已經找到了他,就關在鬧鬼的高塔頂樓上。我可知道那鬼地方。許多可憐蟲直著走上去,而腳朝前躺著出來。」
然後,他告訴他們他怎樣抬頭一望,在一個窄得像牆上一條縫的窗子跟前看見了傑勒德的面孔。
「啊,馬丁!他是個什麼樣子?」
「你是什麼意思?他就是傑勒德·伊萊亞斯那個樣子唄!」
「臉色蒼白嗎?」
「有點。」
「看起來很著急嗎?像註定要見上帝的樣子嗎?」
「不,不,看起來就像一個錫酒壺那樣亮鋥鋥的。」
「你在取笑我。等等!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一定是看見了你。他在指望我們。啊,我們該怎麼辦呢?馬丁,好朋友,請你馬上把它送到鹿特丹去。」
馬丁伸手去接信。
彼得一直在默不作聲地坐著,沉思著,而且一反常態,在密切地注視著周圍的情況。
「別依賴那些王公貴族了。」他說道。
「哎呀!那我們還有什麼別的可信賴的呢?」
「知識。」
「真虧您說的,爹!您的學問在這兒幫不了我們的忙。」
「你怎麼曉得呢?從前人們就曾經用機智戰勝過鐵柵。」
「不錯,爹。但機智硬不過客觀存在。而後者對我們是不利的。想想看有多高吧!全荷蘭沒有一個梯子夠得著他。」
「我用不著梯子。我需要的是一個金克郎。」
「不行的。錢我倒是有。我有九個金安琪兒,是傑勒德交給我保存的。但錢有什麼用呢?市長又不會受賄釋放傑勒德。」
「有什麼用?你只消給我一個克郎,那年輕人今晚就會和我們一道吃晚飯。」
彼得說得如此急切而有信心,以至瑪格麗特一時也感到有了希望。但她看到馬丁眼裡卻老是帶著一種善意的輕視的表情望著她。
「這超過了人的想像力。」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想像!」老人叫道,「去你的想像!這個時候了還談什麼想像?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我想講給你們聽,從前有個佛羅倫薩的騎士,被關押在一個比關傑勒德的塔更高的塔里。他忠實的扈從的確是站在塔底下把他救了出來,而他使用的工具,馬丁,正是你手上握著的那個,再加上我將用一個克郎買來的一點小玩意。」
馬丁望望他的弓,把它在手上轉了兩下,似乎在審問它。但審問的結果使他仍然像先前那樣不敢相信。
於是彼得繼續給他們講他的故事,講那忠實的扈從怎樣將騎土從布雷西亞的高塔上救了出來。這個妙計,也和大多數其實很科學的事物一樣,本是十分簡單的,以致他們兩人此刻感到奇怪,自己竟然把甚至談不上困難的事看成了不可能辦到的事。
那封信再也沒有送往鹿特丹。他們轉而信賴彼得的學識和自己的本事。
這是一個明朗的月夜,九點時分。當哥哥的傑勒德還沒回來,他那小家庭的其他成員已上床睡了一陣子。
一個隱約可見的身影站在侏儒的床邊。它滿身皆白,身上還蒙著皎潔的月色。
在發出一個介乎喊叫和嗥叫的怪聲的同時,這位體操健將通過一個連續而單一的動作從床上一滾,滾到了床底下。等他撤到床底下時,一個柔和的聲音跟在他後面問道:
「怎麼啦,賈爾斯,你害怕我嗎?」
聽到這話,賈爾斯才小心地探出頭來一看,原來是他姐姐凱特。
她把手指頭放在嘴唇上。「噓,小聲點!別讓那歹毒的科內利斯或西布蘭特聽見我們。」賈爾斯用手鉤住床邊,又通過一連串的體操動作回到原位。
凱特接著告訴賈爾特,她曾聽到科內利斯和西布蘭特提到傑勒德的名字。由於看到他整天沒回家感到非常著急,她曾在他們門口偷聽,結果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秘密。傑勒德被投進了監獄,關在市政廳鬧鬼的高塔里。他被關押似乎是得到父親准許的,但這裡面一定有鬼,因為,父親怎麼會要求下令幹這種殘酷的事呢?他人還在鹿特丹。最後,她懇求賈爾斯陪她到那鬧鬼的高塔底下,對可憐的傑勒德說句安慰的話,告訴他父親不在家,等他回來後他一定會放他出來的。
「親愛的賈爾斯,我本想一個人去,但我害怕據說常到高塔上作崇的鬼怪。有你,我就不怕了。」
「有你我也不怕。」賈爾斯說道,「我不相信特爾哥有什麼鬼。我從來沒見過真鬼。剛剛那個是我見過的最像的一個。但說到最後,也不過是你凱特罷了。」
不到半小時,賈爾斯和凱特便小心地打開屋門走了出去。儘管晚上月光很明亮,她還是讓他帶上一個燈籠。「燈籠可以給我壯壯膽,好對付妖魔鬼怪。」她說道。
被監禁的第一天是非常惱人的,特別是在囚禁的恐怖又加上完全孤獨的時候就更是如此。我曾經指出,在我們這個時代,有相當多的人在孤獨的牢房裡被關的頭一天就自殺了。這無疑就是我們的賈利先生為什麼要如此小心地避免對有關人類靈魂的小型實驗的這一具體階段進行不道德觀察的原因。
當夕陽西下的時候,傑勒德的心也在慢慢地跟著下墜。隨著光線逐漸昏暗,甚至希望的餘燼也已熄滅。他餓得頭髮暈,因為他怕吃蓋斯布雷克特帶來的食物。單是飢餓就足以使他感到害怕。他坐在橡木柜上,手臂和頭垂在身前,一副沮喪的樣子。突然,有個東西很猛烈地打在那邊牆壁上,然後砰的一聲被撞到他腳旁的地面上。這是一支箭。他看見了白色的羽毛。他不禁感到一陣寒戰——這麼說,他們是打算從外面來暗殺他。他蹲伏下來。再沒有第二支箭射來。他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過去,拾起箭一看,上面沒有箭頭。他充滿希望地叫了起來:難道是一位朋友的手把它射進來的嗎?他把箭拿在手裡摸來摸去,發現上面系有一個軟軟的東西。這時,他的一個怪癖給他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他喜歡隨身攜帶的火絨匣使他有可能打燃一小團火。火光照亮了兩件東西,歡喜得他心都跳了起來,儘管這歡喜還有點說不出道理,但已同樣令人激動。系在箭上的是一束絲線,而箭杆上則寫有兩行文字。
他是怎樣一邊劇烈地心跳,一邊如饑似渴地用眼睛吞噬著上面的字啊!
最親愛的,把你的刀子牢牢地掛在絲線上,然後把它放下,直到我們
接住它。但你要把你那一端握緊。緊接著你數上一百下,數完就往上拉。
傑勒德抓住橡木櫃,以一種近乎超人的力量把它拽到窗子跟前,而一分鐘以前要他把柜子挪動一下都是辦不到的。站在柜子上往下望去,他看見高塔底下有幾個人影。這些人影很模糊不清,看起來只像是一個大團團。他用顫抖的手向他們揮舞著他的無邊帽,然後迅速而細心地解開絲線,把一端牢牢系在刀上,往下送去,直至感不到它的墜力為止。跟著他數了一百下。數完之後,他就小心地把絲線往上拉。他覺得絲線上來時要稍微重一點。最後他碰到一個大的繩結。通過繩結系在絲線上的是一根結實的鞭繩。這是什麼意圖呢?正當他摸不著頭腦的時候,他聽到瑪格麗特小而清晰的聲立曰。
「往上拉,傑勒德,直到你獲得自由。」聽到這話,傑勒德便開始拉繩子。拉著,拉著,又碰到另一個繩結,並發現一條相當粗的索子代替了原來的鞭繩。他一開始拉這條索子,便感到他得對付一個很重的東西。這時,他才猛然領悟到真正的意圖,開始大幹起來。他不斷地拉著,拉著,直到汗流俠背。索子越來越重,最後他幾匕精疲力竭。朝下一望,在月光下他看到一個使他勁頭恢復過來的景象:仿佛有條蟒蛇從高塔投下的濃厚的陰影中朝他爬上來。他發出一聲歡呼,更使勁地拉了二十來下。瞧!他的手又觸到了一條新的結實的索子。他又拉著,拉著,把端頭拽進牢房,迅速把索子不斷地穿過柜子的兩個手柄,然後打個死結。這時,他才坐下來休息片刻,以便使呼吸恢復正常,並鼓一鼓勇氣。要做的最要緊的事是保證柜子不出問題,能經受得住他懸在半空的重量。他使勁地往上面跳。第三跳時,整個半邊柜子猛然打開了。裡面的東西都掉了出來。原來是一大堆羊皮紙。
在這事一開始給他帶來的驚慌過去之後,傑勒德才搞清楚,原來柜子並沒有破,而是打開了:他一定是跳到了某個秘密的機關上。儘管如此,這還是在某種程度上支援了他對柜子耐受力的信心。他決定給它一個增援力量。他拿起鐵槓,用小繩把它拴住,然後繞過大索,再繞過窗子。這時,他才登上橡木櫃,把腳伸出窗外,身子一半在裡邊,一半在外面,一隻手抓著靠裡邊的那一部分索子。在這寂靜的夜晚,他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自由的空氣吹拂著他的臉,給了他勇氣為自由去冒喪失我們總有一天要喪失的寶貴生命的危險。有許多危險擺在他面前,但最大的危險在於首先得抓住外邊的索子。傑勒德思考了一下。最後,他採取了一個游泳家的姿勢,讓上身留在牢房裡邊,而兩隻腿伸在外面,然後用兩隻手握住裡邊的索子,兩隻腳急切地摸索外邊的索子。當他觸到索子之後,他想法把它搞到兩隻腳的腳板心之間,緊緊地夾住。接著他念了一段短的祈禱文,念完之後覺得鎮定了一些,便把左手放在窗台上,慢慢把身子蠕動出去。他立刻抓住鐵槓,在那可怕的一瞬間用右手握住鐵槓,將身子懸在外面。與此同時,他的左手則摸索膝部附近的索子,因為上面的一段緊挨著牆壁,手指頭扒不住。一當他把索子握緊之後,他便甩脫鐵槓,迅急地也用右手抓住索子。但在做這個動作時,他的身體不能不下落一碼左右的距離。底下傳來了一個壓抑的叫聲。傑勒德懸在半空中。他咬緊牙關,把索子用兩隻腳夾得緊緊的,用兩隻手握得牢牢的,開始慢慢地一節一節地往下移動。他經過一個接一個的粗糙的大石塊,看見其中一塊上面還有青苔。他抬頭望望,又低頭看看。月光射進他牢房的窗子,似乎就近在咫尺,而下面晃動著的人影卻顯得異常遙遠。往下看使他頭暈,於是他把眼睛死死地盯在身邊的牆上,慢慢地向下移動著,移動著。
他從牆上一道粘滑的銹色印跡旁邊滑過去。印跡約有十英尺長,索子使得兩隻手發燙。他又很快地抬頭望了一眼。
牢房的窗口已經離得很遠了。
下呀——下呀——下呀!
索子磨得兩隻手發痛。
他又抬頭望望。窗子已經隔得那麼遠,現在他敢試著再往下看了。瞧見了!他下面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就是瑪格麗特和馬丁,他們忠實的手正向上伸著,準備好萬一他跌落下來便把他抱住。他可以看到他們的眼睛和牙齒在月色中閃閃發亮,因為他們都張著口,急促地呼吸著。
「小心,傑勒德!啊,小心!別往下望。」
「別擔心我。」傑勒德高興地叫道,眼睛盯著牆,但下得更快了。
又過了分把鍾,他的腳已踩在了他們的手上。在他落地之前,他們就把他摟了過去,三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別出聲!悄悄離開。」
他們沿著牆的陰影溜走。
還沒等他們走出幾碼遠的距離,忽然有一道光從塔的一隅射了過來,像個火障似的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同時他們還聽到近旁有耳語聲和腳步聲。
「回頭!」馬丁細聲說道,「躲到陰影裡面去。」
他們趕忙退回去,繞過那擺動的索子,奔向一個凸出的方形小塔樓。他們還沒來得及拐過這個塔樓,就看見那道光從他們身旁一晃而過,並搖曳著移向遠處。
「是個燈籠!」馬丁難過地哼哼著說,「他們是來追我們的。」
「把你的刀給我,」傑勒德耳語道,「我不打算再被他們抓活的了。」
「不行!不行!」瑪格麗特低聲說道,「難道這兒就沒有出路了嗎?」
「沒有!沒有!反正我肩上已經扛有六條人命了。」馬丁說著便張起他的弓,在弦上安上一支箭,「打仗的時候,絕不要等著挨打。我要在他們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之前就幹掉他一兩個。」說完,他打手勢要他的同伴別做聲,自己則開始拉弓。箭還沒有完全拉到頭上,他就已經繞過塔的一個拐角,準備等敵人一露目標就松弦放箭。
傑勒德和瑪格麗特屏住呼吸,在恐怖中等待著:他們還沒有見過殺人。
此時此刻,一種半壓抑的狂熱的願望激動著傑勒德的心靈。他希望這個警覺的仇敵就是市長本人。他知道這個老兵會像射殺林中的一頭野豬那樣放箭幹掉一個市民或市長。
但誰又能預卜未來,儘管是十分近的未來?我們不但沒看見那張弓穩住並射出那致命的一箭,反而看到它先是晃了一下,然後劇烈地抖動起來。那勇敢的老兵搖晃著向他們退了回來,哆嗦著,膝頭碰膝頭,嚇得臉色刷白。他顧不上箭落到地上,一把抓住傑勒德的肩膀。
「讓我摸摸活人的身體!」他氣喘吁吁地說道,「塔里鬧鬼!塔里鬧鬼!」
他的恐懼傳給了瑪格麗特和傑勒德。他們喘著氣,一句話也不敢問。
「別講話!」他叫道,「它會聽見你的。上牆了!它在走著上牆!頭上還冒著火。上起牆來就像凡人在綠草坪上走一樣。如果你記得一段祈禱文,你就念吧,看來今晚鬼出籠了。」
「我有驅鬼的權力,」傑勒德顫抖著說道,「我想到前面試試看。」
「那麼你一個人去吧,」馬丁說道,「我剛見過一次鬼,經歷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