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迷離 · 五
斐迪南直愣愣地看著遠方,沒有回答。只是用棍子在地上戳來戳去。他頗有技巧地把石子一塊一塊撬出來堆成一堆。這讓她不寒而慄。
「你倒是說說啊……你打算……你現在有何打算……你想做點什麼?」
「我想做點什麼?」他又笑了,這是一種短促的奇怪的笑,「不就是大家在這種情況下都這麼做的嘛,我得動用我的銀行戶頭。我得靠著我的『積蓄』過日子。雖然我還不知道該怎樣。六個星期以後也許能被允許使用一下我們共和國被稱之為失業救濟的造福社會的機制。我會靠著它生活,就像我們這個深受祝福的多瑙國家中其他三十萬人那樣。要是這個無上榮耀的嘗試失敗了,那我就得翹辮子。」
「胡說八道。」他那冷酷的鎮靜讓克里斯蒂娜發瘋,「別這麼胡說八道。你怎麼能把這些看得這麼嚴重呢。像你這樣的人……你會找到一個職位的,有一百個職位等著你挑呢。」
他突然跳起來,把棍子扔到地上。
「但是我不想再要什麼工作了!我受夠了!工作這兩個字讓我發狂,十一年以來我一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雇用,總是擦著邊從來沒有進去過,總是在旁邊從來沒在裡面。我被雇用加入殺人工廠足足四年,然後受僱在其他工廠和其他行業工作。我總是為別人的意志幹活,從沒有為自己的意志有所作為,然後總是這個哨子聲:走人!夠了!到別處去!重新開始,總是一再地重新開始。但是現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這樣了。」
克里斯蒂娜做了個動作試圖打斷他,但是斐迪南不讓她說話。
「我再也不能這樣了,克里斯蒂娜,相信我,我受夠了,我再也不能這樣了,我向你發誓,我再也不能這樣了。我寧願去死也不願再一次去職業介紹所像個乞丐似的排在雙排的隊伍里等著拿到一張紙,再拿一張紙。然後樓上樓下地跑,寫那些沒有人會回復的信,貼那些清潔工們早上就會從垃圾里清理出來的廣告。不,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狗一般的日子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你得先在接待室里站著,然後被叫進去到某個小官吏那裡,他一副神氣活現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臉上帶著那種受過訓練的冷漠的漫不經心的微笑看著你,你一下子就明白,他可以接待幾百個人,能聽你說話,就是給你很大的恩典了。然後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抽搐,一次又一次,當一個官員漫不經心地翻閱那些證件,端詳那些證明的時候,就好像他要吐口痰在上面,然後他會說:『我先給您登記,也許您明天再過來看看。』然後明天後天又都是白費力氣,直到終於在某個地方找到工作被僱傭了,接著再被解僱。不,這些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承受了很多,我穿著走壞了鞋底的破鞋在俄羅斯的鄉間道路上行軍七個小時,喝泥水,背上背著三挺機關槍,被俘期間要過飯,用鐵鍬埋過人,也被一個喝醉酒的看守毆打過。我為整個連隊擦過靴子,賣過下流照片,就是為了能有三天的吃食,我什麼都干過,什麼都忍受了,就是因為我相信總有結束的那麼一天,總有一天你會有工作,登上第一個台階,第二個台階。但是你總是被擠下來。現在我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寧願殺人,用槍把他打死,也不會再在他面前乞討。今天我再也不能這樣了。我再也不能在接待室閒逛,在職業介紹所溜達。我今天三十歲了,我再也不能這樣了。」
克里斯蒂娜撫摸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同情,但不想讓他感覺到,而斐迪南一點也沒有覺察到,就像一個孩子在搖晃一棵樹,他卻僵硬地杵在那兒,笨拙地懊惱著自己。
「現在你都知道了,但是別擔心,我來不是向你哭訴的。我不要同情,把它省給別人吧,這對他們也許有所幫助。對我已無濟於事了。我來是和你說再見的。我們兩個再這樣下去也毫無意義了。絕對不能發生我靠你養活的事情,我還是有我的自尊心的。寧願餓死!咱們最好還是好聚好散吧,誰都不要成為對方的累贅。我就是想和你說這些,還要為了所有的一切好好謝謝你……」
「可是斐迪南。」她激烈地抓著他。她使出全身的力氣依偎著他,身體真的顫動起來:「斐迪南,斐迪南,斐迪南。」她不知還能說什麼其他的話。她沉浸在毫無意義和不知所措的恐懼中,除了一再重複這個名字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倒是老實說,這有意思嗎?我們這麼髒兮兮地在馬路上走著,在咖啡館裡坐著,誰也幫不了誰,只能相互欺騙,這難道不讓你覺得痛苦嗎?這還得持續多久啊,我們在等待什麼啊?我現在三十歲了,還沒法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只是被僱傭被解僱,每個月我都會老上一歲。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從生活中獲得過什麼,只是一直相信:現在終於心想事成了,現在好日子開始了。但是我現在已經知道,什麼都來不了了,好日子再也不會來臨。我完蛋了,我的生活不會再有任何起色。這樣的人大家得躲著點……我知道,這不會對任何人有任何益處,你姐姐立即就正確地感覺到了,她要保護小弗朗茨,不讓我碰他,不讓我把他引入歧途。而我也只會把你引入歧途的。這毫無意義。我們還是友好地分手吧,就像兩個戰友。」
「好吧,但是……你打算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就直挺挺地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克里斯蒂娜看過去嚇了一跳。斐迪南用拳頭緊緊握著那根棍子,用棍子的尖頭在泥土裡挖了一個小小的洞。他死死地盯著這個洞,好像要把整個人都塞進去,好像這個洞要把他吞噬進去。克里斯蒂娜恍然大悟,突然她明了了一切。
「你不會是想……」
「是的,」他平靜地回答,「是的,這是唯一理智的行為,我受夠了。我沒有興趣再一次開始,但是做個了斷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當中四個人已經在外面做過了。這事做起來很快的,然後我看到了他們面孔,挺好的,滿足的樣子,很乾淨。這事一點也不難。比繼續這樣地活著容易得多!」
克里斯蒂娜依然一直這麼依偎著他,也緊緊抓著他,但是突然她的胳膊癱軟下來,她任由它們垂下來,一句話也不說。
「你沒聽懂嗎?」斐迪南問道,平靜地抬起目光,「你不是一直都對我很坦白的嗎?」
她思考著,然後乾脆地說道:「這三天我也一直想著同樣的事情。就是沒敢這麼清楚地想。你是對的,這樣繼續下去沒有意義。」
斐迪南端詳著她,不太有把握,他問道,就像一個絕望的誘惑:「你也打算?……」
「是的,和你一起。」
她異常平靜地說出此話而且毅然決然,就像在談論一次散步。「我自己一個人沒有這個勇氣,我不知道……我就是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做,否則也許我早就做了。」
「你打算……」斐迪南因為喜悅而結結巴巴的,他拿起她的雙手。
「是的,」她非常平靜地說,「你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但是一起。再騙你沒有意義了。希望調到維也納的申請沒有被批准,在這個村子裡我會毀掉的。快總比慢好。我根本沒有往美國寫信。我知道他們不會幫忙的,他們會給我寄來十個美元或者二十個美元——這能有什麼用處呢?寧願快點了結也比自我折磨強,你是對的!」
斐迪南緩慢地端詳著她。他從沒有如此熱情地打量過她。他繃緊的面容鬆弛下來,漸漸地一絲微笑出現在冷酷無情的眼睛後面。他撫摸著她的雙手。「我根本沒有想到你……你會願意陪伴我走這麼遠。現在我是雙重地輕鬆了,我本來一直擔心著你。」
他們坐在那裡,四隻手交叉在一起。要是有人從旁邊走過肯定會以為,一對新的戀人剛剛締結山盟海誓,才訂了婚就沿著苦難之路爬上來,為了在十字架前面確認他們的婚約。他們從來沒有這麼無憂無慮這麼踏踏實實地靠著坐在一起過。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一個挨著一個的踏實感接踵而至,一直到未來。他們長時間地坐在那裡相互注視著,面容滿足、清晰、姣好,四隻手絞在一起,然後她平靜地問道:「你打算……打算怎麼做呢?」
斐迪南的手去摸後面的口袋,拿出一把軍用左輪手槍。十一月份的太陽照耀在那鋥光瓦亮的槍管上,槍管閃閃發光。克里斯蒂娜一點沒覺得這武器有多可怕。
「對著太陽穴,」他說,「你別害怕,我的手很穩,我不會哆嗦的……然後我會衝著我的心臟。這是一把口徑最大的軍用左輪手槍,用起來很有把握的。等他們在村子裡聽到兩聲槍響時,一切都過去了。你完全不用害怕。」
她端詳著那把左輪手槍,平靜如水,沒有絲毫的激動不安,就帶著一點客觀的好奇。然後她抬起眼。在她前面離他們坐著的石凳三米遠的地方,聳立著巨大的黑色木頭十字架,上面釘著那個受難的人,他在十字架上受難整整三天。
「不要在這裡,」她飛快地說,「不要在這裡,不要現在。因為……」她看著斐迪南,她的手摸起來比他的更溫暖些,「我希望我們之前能夠再一起待一次……真正在一起,沒有擔心沒有恐懼……整整一夜……也許咱們還有些話要彼此訴說……就是那最後的話,那些人們一般在一生中絕對不會說的話……然後就……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一次,完完全全和你在一起一個晚上……讓他們早上發現我們吧。」
「好的,」斐迪南回答,「你說得對,在我們和人生決絕之前還應該好好享受一下它最美好的東西。原諒我沒有想到這個。」
他們又無語地坐在那裡,一陣輕輕吹拂的微風縈繞著他們。他們感覺到太陽軟軟的,很美很柔和。坐在這裡真好。有這麼一次高高興興的,用一種奇妙的方式那麼無憂無慮。然後那邊鐘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這是教堂鐘樓的鐘聲。克里斯蒂娜嚇了一跳。「一點四十五分了!」
一道爽朗的笑意映著斐迪南的面容。「看看你,我們就是這樣的。你很勇敢根本不怕死,但是你卻怕上班遲到。我們就是這樣奴性十足,這已經深深地侵入我們的血液了。真是到了掙脫所有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的時候了。你真的還想過去上班嗎?」
「是的,」她說,「這樣比較好。之前我還想把一切都收拾整齊。這很蠢,但是我不知道……我要是把一切都整理得好好的,再寫幾封信,這會讓我覺得輕鬆一些。然後……我要是今天在那裡待到晚上六點,那就沒有人會猜到什麼,也就沒有人會找我。晚上我們坐車去克萊姆斯或者聖·波爾滕或者維也納。我還有錢租個好的房間,我們一起吃晚飯,過一下我們想過的日子……就是得特別美好,非常美好,一大早他們發現我們的時候,一切都無所謂了。你六點鐘來接我,現在他們看見我也毫無關係了,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然後我就在身後鎖好門,留下所有的東西,所有的……然後我就自由了……然後我們就真正自由了。」
斐迪南一再地看著她,這個出乎意料的堅定讓他覺得很幸福。
「好的,」他說,「我六點鐘來。這之前我散散步,再看看這個世界。好的——再見。」
克里斯蒂娜飛快地沿著苦難之路跑下山,從來沒有這樣的快樂和輕巧,她再一次回頭看。斐迪南站在那裡目送著她,然後他拿出手帕向她示意。「再見!再見!」
克里斯蒂娜回去上班。突然一切都變得很簡單。等著她的那些辦公桌椅、斜面桌、磅秤、電話機和紙張也不再那麼充滿敵意,它們不再無聲地帶著惡意地諷刺她:「上千次,上千次,上千次。」因為她知道,門是敞開的,只要一步她就自由了。
她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美妙的寧靜,這寧靜是快樂的,仿佛夜幕降臨時陰影籠罩著的草地上的寧靜一般。她做起事來輕鬆自如像在遊戲一樣。她寫了幾封辭別信,一封是給姐姐的,一封給局裡,一封給富克斯塔勒,她自己都驚嘆字跡怎麼這麼清晰,間距整齊,像是書法一般。寫得這麼幹淨,就像上學時無意中寫的作業。這期間郵局裡人來人往,有的寄信,有的打電話,有的拿來一堆包裹,有的匯款。她格外細心很有禮貌地處理每一件事情。下意識里這是她的願望,要讓這些人,不管是托馬斯、是農婦、是林業助理、是小商鋪的學徒還是肉鋪老闆娘都對她留有一個美好的記憶:這是一個女人最後一點小小的虛榮。當一個人對她說「再見」的時候,她輕輕微笑一下,然後加倍誠心誠意地回答:「再見!」因為在她的心裡已經漂浮著完全不同的空氣,這是即將得到救贖的空氣。然後她開始處理那些還沒有清點的款項,她點著數,計算著,整理著:她的那張斜面桌從來沒有這麼幹淨整齊過,就連墨水污跡也被她擦洗乾淨,把日曆也給掛正了——不該讓她的繼任有任何抱怨的地方。誰都不該有任何抱怨,因為她此時此刻是幸福的。就像她現在要清理她的人生,那這裡的一切也該是整齊有序的。
她就這樣快活地工作著,敏捷、迅速地處理著事情都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當門打開的時候,她當真吃了一驚。
「真的已經六點鐘了嗎?上帝啊,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還有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我就能做完所有的事情了,你理解的,我特別希望,留下的一切都是無懈可擊的。我現在就只需要做點收尾工作,然後清點錢箱,這之後我就是你的了。」
他想在外面等。「不,你就坐進來吧,我把外面的百葉窗放下來,就算他們後來看到我們一起走出去,也都無所謂了,明天他們怎麼著也會知道得更多的。」
「明天,」斐迪南微笑著,「我真高興不再有明天了。至少對於我們來說沒有明天了。剛才的散步美妙極了,天空、色彩、森林;哼,這個親愛的老上帝是個優秀的建築師,有點過時,但是還是比我能成為的建築師要好很多。」
克里斯蒂娜把他帶進玻璃板後面那個神聖的房間,一個陌生人從來沒有進來過。「我無法給你提供一把椅子,我們的共和國可沒那麼大方,那你就坐在窗台上抽支煙吧,十分鐘後我就完事了。」——她像獲救了似的舒了口氣——「一切都了結了。」
她一筆一筆地加著。做起來非常輕鬆敏捷。然後她從錢櫃裡拿出一個黑包看上去像一個蘇格蘭風笛。她把那些鈔票並排堆在辦公桌上,五先令的、十先令的、一百先令的和一千先令的,她用海綿蘸濕手指,訓練有素的靈巧食指開始清點那些藍色的鈔票。她做得非常快速和機械,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中間還要飛快地用鉛筆記錄下每個面值的鈔票的總數,再把數字登記到賬本上,這時她都有些不耐煩了,最後畫上線,這是用鉛筆畫的最後一條讓她獲得自由的線。
突然她聽到身旁有人沉重地壓抑地呼吸著,她抬頭一看,斐迪南肯定是輕輕站起身穿過房間走過來,現在就站在那裡越過她的肩膀看著。
「怎麼了?」克里斯蒂娜吃了一驚。
「請允許我,」他的聲音聽起來乾澀無比——「請允許我拿一拿這張一千先令的鈔票,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一千先令的鈔票了,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多錢。」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握著鈔票就像握著什麼易碎的東西,克里斯蒂娜注意到與此同時他的手在抖動。他這是怎麼了?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這張藍色的鈔票,他的薄薄的鼻翼翕動著,眼中閃現出一道奇異的光亮。
「這麼多錢……你這裡一直有這麼多錢?」
「是啊,今天還算少的,才11590先令。每個季度末期葡萄園農民要交稅,工廠要匯過來工資,那時常常就會有四萬、五萬甚至六萬先令——有一次甚至有八萬先令。」
斐迪南直愣愣地看著斜面桌,把雙手放在背後,好像有什麼恐懼。
「這桌子裡有這麼多錢,你不……不覺得瘮得慌?你就不害怕嗎?」
「害怕,怕什麼呀?這個地方都裝著柵欄,看那邊,都是這麼厚的鐵欄杆,旁邊是小商店,上面住著一位牧民,這裡要是有人破門而入,他們都會聽到的。晚上錢都在袋子裡,不,不會有事的。」
「我就會害怕的。」此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瞎說,怕什麼呢?」
「怕我自己。」
克里斯蒂娜抬眼看到一張半閉著的嘴和一道瞥向旁邊的目光。然後斐迪南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我會受不了,連一個小時都不行,身邊有這麼多錢我會無法呼吸的。我會一直數錢,這兒是一張一千先令的鈔票,一張四邊形的愚蠢至極的紙,我要是拿起一張放進口袋裡就能自由三個月、半年、一年,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過我想過的生活,靠著這些——你剛才說有多少?——11570先令,用這些錢我們可以過兩年、三年,可以去看整個世界,可以真正過好每一分鐘,不像我們現在過的日子,而是自由自在地成為我們生來就該是的那個人,隨心所欲的發展,而不是就這樣釘死在那裡一成不變。就這麼動一下,就這樣,五個手指繃緊一下,走人,自由了——不,我肯定會受不了,肯定會瘋掉的,看著這些錢,這麼近距離地挨著它,嗅到它,感覺到它並且明知它是屬於那個愚蠢的怪物的,就是那個不會呼吸,沒有生命,一無所想,一無所知的國家,而它無非就是人類發明的最愚蠢的東西,只會把人毀掉。我會瘋掉的……我會在夜裡把自己關起來,這樣我才不會拿著鑰匙打開柜子上的鎖。而你竟然可以和它相安無事!你就從來沒有產生過這個想法嗎?」
「沒有,」克里斯蒂娜吃驚地回答,「我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
「那這個國家真是夠幸運的。混蛋們總是很走運。你現在快點把活幹完。」——此話斐迪南幾乎是氣呼呼地說出來的——「快點幹完,趕快把這錢拿開。我無法再看它了。」
克里斯蒂娜飛快地鎖上柜子。現在她的手突然顫抖了一下。然後他們向火車站走去。夜色已經降臨,可以通過亮著燈的窗子往裡看到人們在吃晚飯,當他們走過最後一扇窗戶的時候傳來一陣輕輕的有節奏的嘟囔聲:晚餐禱告。斐迪南沒有說話,克里斯蒂娜也沒有說話,就好像他們不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那個想法就像一個影子一樣跟著他們。他們感覺到它就在他們的前後左右和身體裡,他們現在拐出了村子,離開馬路,不自覺地加快步伐,而它就這麼跟著他們。
走過最後幾幢屋子,他們突然置身於完完全全的黑夜之中。天空比地面明亮,在它亮如玻璃的光線映照下,林蔭道呈現出黑色的剪影。那些黑色的骨架,也就是那些褪落葉子的樹枝,仿佛燒焦的手指伸向靜止的空氣。街上來回走動著零星的農民和車輛,與其說能看到他們不如說能聽到他們沉重的車輛的滾動聲,黑暗中行人的腳步聲——街上並不就是他們兩個人。
「這裡沒有一條田間小路通往火車站嗎?隨便哪一條碰不到人的路?」
「有的,」克里斯蒂娜回答,「這裡往右。」斐迪南說話了,這讓她感覺很好,這樣她就有一分鐘不用去想那個想法,這個想法從郵局開始就跟著她,你聽不到它,但它很有韌勁,就像一個影子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跟著。
有那麼一陣子斐迪南就在她身邊沉默地走著,就好像他把她給忘掉了。他的手都沒有觸摸她的手。突然——他打破沉默——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月末能夠總共匯總三萬先令?」
克里斯蒂娜立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讓人察覺地緊了緊她的嗓音:「是的,我覺得可以。」
「要是你除此之外還能推遲上交這些錢的時間……你要是能把那些稅款以及你手頭有的錢壓下幾天,我是了解我的奧地利的,沒有人會那麼嚴格地加以檢查……這樣的話你能一共弄到多少錢?」
克里斯蒂娜思考了一下。「四萬肯定是有的。也許甚至能有五萬……可是為什麼?……」
斐迪南幾乎嚴厲地回答道:「你已經知道為什麼了。」
克里斯蒂娜不敢反駁。斐迪南是對的,她知道為什麼。他們安靜地走著一語不發,近處的池塘里青蛙跟瘋了似的呱呱叫著,這突然響起的打鼾般的嘲諷的聲響讓人心痛。在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
「克里斯蒂娜,我們沒有理由相互欺騙。事情對於我們兩個人都非常嚴峻,我們必須相互坦誠相待才行。我們一起靜靜地清楚地認真想一想。」
他點燃一支香菸。片刻間她在白色的光線下看到了他肌肉緊繃的面孔。「我們好好想想,是的,我們今天決定了結生命,就像報紙上的德語說的那樣,我們想『逃離生活』。但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們根本不想逃離生活,你不想我不想。我們就是想終於擺脫我們那被搞得一團糟的生活,對此別無其他出路。我們不是想逃脫生活,我們是想逃脫我們的貧困,逃脫那愚蠢噁心、無法容忍和擺脫不掉的貧困。就是這樣。因此我們認為左輪手槍是最後的和唯一的途徑。但是這個看法是錯誤的。現在我們兩個人都知道至少還有另外一條道路,倒數第二條道路。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們是否有勇氣去試試,還有就是如何去試。」
克里斯蒂娜沉默不語,斐迪南吸了口煙。
「我們必須心平氣和和完全客觀地權衡和思考此事……我當然不會對你有任何欺騙。我開門見山地對你說做此事需要的勇氣可能比做另外一件事還多。另外那件事情是容易的。一扳手指,繃緊一下肌肉,一道閃光,事情就過去了。而這另外一條道路更艱辛,因為它更漫長。你不僅要緊張一秒鐘,而是要持續幾個星期、幾個月,你要持續不斷地提防著躲避著。把不確定的東西堅持到底,總是比把確定的東西堅持到底要困難得多,短暫的清晰可見的恐懼比長期的不可預測的恐懼簡單得多。這樣的話我們就必須事先想清楚我們對此是否有足夠的力氣,是否能忍受這樣的心驚膽戰,還有就是這樣做是否值得。就是說咱們是否應該就這麼痛快地了結生命還是再開始一次。這是我的顧慮。」
斐迪南又繼續走起來,克里斯蒂娜機械地跟著他。她的膝蓋跟著走,但是她整個的思緒卻像個無助的人期待著他的話語,期待著他要說的話。她沒有力量靠著自己想出什麼來,她心中的一切都是那麼驚愕不已和毫無意識。
斐迪南又站住了。「請不要誤解我。我沒有絲毫道義上的顧慮,面對這個國家我心裡非常坦然。它對我們所有人,對我們這代人犯下了這樣嚴重的滔天大罪,我們有權利做任何事情。我們這整個被打垮的一代人,我們可以傷害它,要怎麼傷害都行,我們做的也不過就是索賠。就算我行竊,那是誰教的我,是誰教導我的,在戰爭中,不是國家,又是誰呢?那時大家稱之為徵用,或者就像和平協定中寫著的徵用或者賠償損失。要是我們欺騙的話,那這個本事我們不感謝它又該感謝誰呢,它教育我們把三代人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錢在兩周之中變成垃圾,它教育我們讓幾百年來掙得的草地、房屋、耕地在一代人手裡就全部給騙得一乾二淨?就算我殺個人,是誰訓練我,讓我瞄準的?六個星期在軍營,然後是多年在前線!在親愛的上帝面前我們對抗國家的訴訟前景很好,我們在各級法院都能打贏它,它絕不能賠償這麼巨大的債務,絕不會還回它從我們這裡掠奪走的東西。對國家有良心,這在以前還算數,那時的國家是一個好心的監護人,勤儉、誠實和正確。現在它就像個無賴似的對待我們,那我們也就有足夠的權利成為一個無賴。對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們該為我們個人復仇,我該拿回這個可尊敬的國庫拒絕付給我的傷殘金,因為我有充分的理由證明它都該屬於我,你我該拿回人們竊走的你父親和我父親的辛苦錢,你我也該討回人們從我們以及和我們相似的人們那裡竊走的生存權利,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不會有絲毫的顧慮,也希望你不必有任何顧慮。不,我向你發誓,對此我的良心不為所動,就像這個國家的對我們的生死和翹辮子無動於衷一樣,這個國家裡的窮人不會因為我們偷走了一百先令、一千先令或者一萬先令藍票子而增加,少這些錢對它來講好比一個被牛啃吃了一些草莖的草地。這不會讓我有任何不安的,我覺得就算我偷了它一千萬先令也會睡得像一個銀行經理或者一個打了三十場敗仗的將軍那樣好。我只想著我們,想著你和我。我們不能不假思索地行事,就像一個十五歲的小夥計從郵資錢櫃偷了十先令,一個小時後就給揮霍乾淨了,都不知道錢是怎麼花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嘗試著做這樣的事情我們是太老了。我們手裡只有兩張牌,不是這張就是那張。做這樣的決定需要深思熟慮。」
斐迪南又繼續走起來以便能喘喘氣。克里斯蒂娜感覺到他的大腦在全神貫注地工作,同時她心中也為他能這麼平靜和有邏輯地說話而產生敬畏之情。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到過他的強大優勢和自己的奉獻之意。
「咱們慢慢來,克里斯蒂娜,一步一步地。在做這種決定的時候不能操之過急。就是不能有任何錯誤的希望和幻想。我們好好想想。如果我們今天了結我們的生命,那就一了百了了。一下子,生命就逝去了——這其實是個美妙的想法,我總是想到我們高中老師說的話,他是這樣訓誡我們的,人高於動物的唯一優勢就是他什麼時候想死就能死,而不僅僅到了非死不可之時才死。也許一個人一生中一直具有的自由就是摒棄生命。但是我們兩個人,其實還很年輕,我們還根本不知道我們擯棄的是什麼。我們只是想擯棄我們不喜歡的生活,我們拒絕的生活,沒準還有一個生活是可以考慮的,是我們能夠肯定的。有了錢生活就不一樣了,我至少是這麼認為的,你也相信吧。只要我們還有我們相信的東西——是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麼棄絕生命就不完全正確,我們並沒有權利毀滅我們生命中還沒有經歷過的生活,一個嶄新的也許美妙無比的可能性。也許有那麼一點錢以後,我還能有一定的作為,這種能力在我心裡,還沒有成型,但是已經在那裡了,它就是還沒有體現出來就完蛋了,就像一根被我扯下來的草稈,就是因為我把它扯了下來,它才毀了。這種能力還可能在我身上有所發展,而你呢?你也許還能生很多孩子……我們只是不知道……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才非常美妙……對吧,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個被我們置於身後的生活根本不值得繼續下去,這就是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一個假期接著一個假期,可憐巴巴地熬日子。但是也許,也許我們還能從中有所作為,對此比對任何其他事情更需要勇氣。最終就算失敗了,我們總還是能買到左輪手槍的。你不認為我們應該……要是金錢正好就在手邊,我們應該乾脆把它拿到手?」
「是的,但是……拿著這些錢我們該幹什麼呢?」
「去外國。我會說外語,我會說法語,甚至說得很好,我會說俄語,非常好,也會說點英語,其他語言都是可以學的。」
「是的,但是……他們會追查的,你不認為他們會把人抓到嗎?」
「這個我不知道,這個誰也不知道。也許能抓到吧,甚至很有可能抓到,也許也抓不到。我認為這個更多地取決於你是否能夠堅持,是否有足夠的聰明,是否有足夠的謹慎和警覺,是否真的思考得萬無一失。當然這需要特別的專心致志。這可能不會是一個很美好的生活,也許一直被追逐,是一個永遠的逃亡。對此我無法給你任何的答案,你自己必須知道是否有這個勇氣。」
克里斯蒂娜思考著。現在突然要把這一切全都想好了真是好難啊。然後她說:「我自己沒有任何勇氣做這些。我是一個女人——為我自己一個人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是要是為了別人,和別人一起我是可以做點事的。為我們兩個人,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你要是願意的話……」
斐迪南加快步伐。
「問題就在這裡,我不知道我是否願意。你說對你來講要是兩個人一起乾的話更容易。但對我來說一個人干更方便。那樣的話我知道我搭上的是什麼,也就是一個糟糕透頂、殘缺不全的爛命一條——行,那就不要它了。但是我擔心把你牽扯進來,你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這個想法是我的。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任何事情,我不想讓你誤入歧途,你要是想做點什麼的話,那必須是出自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我的。」
樹木後面出現了零星燈光。田間小路到頭了。他們很快就要到火車站了。
克里斯蒂娜依然恍恍惚惚地走著。「但是……你打算怎麼做呢?」她憂心忡忡地問,「我想不通。我們這樣做了以後去哪裡呢?我總是在報紙上讀到他們會把這些人抓住的。對此你是怎麼想的?」
「我還沒有開始往這方面想呢。你高估我了。想法一分鐘就可以有,但是只有傻瓜才會這麼匆忙地去付諸行動。正因為如此他們總是會被抓到。世上有兩種犯罪行為——一時興起的和深思熟慮、周密計劃的。一時興起的那種也許是更美好的,但是它們大多都會以失敗告終。這些都是那些小傢伙乾的,他們偷了郵資錢櫃的錢然後跑到賽馬場還認為自己會贏錢或者老闆不會有所察覺,他們所有的人都相信一個奇蹟。但是我不信奇蹟,我知道我們兩個人勢單力薄,對抗的是一個龐大無比的組織,這個組織是經過幾百年建造起來的,擁有上千個密探的智慧和經驗,我知道每個單獨的偵探都是蠢貨,我比他聰明和狡猾百倍,但是他們整體有經驗,有體系。要是我們——你看到了,我還在說『要是』——我們真的決定這個行動,那我想的絕不是一個輕率的兒戲。快就意味著錯。這樣的計劃必須考慮周全,想到每個細小的環節,計算出每個可能性。這是一個機率計算。讓我們把一切都考慮清楚,全神貫注地思考,仔仔細細地思考,星期天來維也納,然後我們再做決定,而不是今天。」
斐迪南站住。他的聲音一下子又明朗起來。這就是克里斯蒂娜特別喜歡的他身上那個隱藏起來的孩子的聲音。
「多奇怪啊,今天下午你回去上班我又去散步了一會兒。我又好好看了看這個世界,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這個世界就在那裡,美麗明亮,充滿溫暖的陽光,我就在那裡,還相當年輕、精力充沛、充滿活力。然後我把一切都計算了一下問我自己,我在這個世界上到底做了些什麼,答案很讓人心酸。我其實沒有為我自己做過或者想過任何事情,真太讓人難過了。在學校我所學的和所想的都是老師讓做的。戰爭中我的一舉一動都是按照指揮行事,被俘後我只是瘋狂地夢想:要逃出去!然後就因為無所事事而厭倦不堪,再後來我只是一直為他人辛辛苦苦地幹活,毫無意義,毫無目的,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和生存下去。現在我第一次有三天的時間,到星期天,好好思考一下和我自己有關的事情,以及和我和你相干的事情;我其實對此非常期盼。你知道嗎,我希望我們要這樣設計,就像建造一座橋樑,每顆釘子每顆螺母都要精準到位,哪怕只錯了一毫米,整個靜力學的系統就會遭到破壞。我要把這件事這樣打造,以便它能維繫好多年。我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責任,但是這是第一次為了我和你的責任,不是那個微不足道一文不值的責任,比如在部隊里或者在那些企業里,你在那裡就是個零,附加在一個你自己也一無所知的分母之上,完全無足輕重。我們做還是不做到時候自會決定,但是想出一個主意,對此認真思考,計算好最後的麻煩,這個愉快的事情我可根本沒有想到。我今天來你這兒還是來對了。」
火車站近在咫尺,已經可以分辨出各種燈光了。他們停下腳步。
「你最好別再送我了。半小時以前別人是否看到我們在一起還無關緊要。現在不能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這,」——他笑了笑——「是我們偉大計劃的一部分。不能有人猜到你有一個幫手,要是有人能對我這個人進行描述就很不妙了。對了,克里斯蒂娜,現在我們必須開始想到所有的一切,這不是件易事,我一上來就跟你說了另外一件事會更容易。但是另一方面,我還從來,我們都還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人們所說的真正的生存。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大海,從來沒有去過國外。我還從來都不知道,不用老想著買每樣東西要花多少錢,這樣的日子是什麼樣子的,我們從來沒有自由自在過。也許只有這樣才會知道,被稱之為生活的東西的價值。安靜地等一等,別折磨自己,我會把一切都計劃周密的,甚至形成文字,然後我們一起過一遍,一個要點一個要點地過,然後我們權衡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最後我們再做決定。你看怎麼樣?」
「好的。」克里斯蒂娜堅定果決地說。
從這天起到星期天的那幾天,克里斯蒂娜如坐針氈。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畏懼之感,對自己,對他人,對各種事物。早上打開那個小小的錢櫃摸著那些鈔票對她都苦不堪言。這些錢是屬於她的還是國家的?它們還全數都在那裡吧?她一遍又一遍地清點著那些藍色的票子總是數不到頭。不是她的手顫抖就是她在加的時候忘記了數字。所有的安全感離她而去,所有輕鬆自在的感覺也不復存在。下意識中的不確定的感覺讓她心裡亂成一團:她想像所有的人肯定都注意到了她的企圖,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她的顧慮,所有的人都在觀察她窺視她。她意識清醒地對自己說:這也太荒唐了。我又沒有做什麼。我們又沒有做什麼。一切都秩序井然,每張鈔票都放在柜子里,賬單所有的數字都準確無誤。我經得起任何檢查。但是這樣的安慰是徒勞的,她無法忍受任何人的目光,電話一響她就會一哆嗦,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把聽筒拿到耳邊。星期五的早上一個憲兵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身上掛著的刺刀鏗鏘作響,她一下子就頭暈目眩,雙手使勁抓著桌邊好像不想被拽走,但是這個憲兵嘴裡叼著一根弗吉尼亞香菸只是要匯錢,是給一個姑娘匯的撫養費,因為他跟這姑娘有一個私生子,他心情很好地開著玩笑,沒想到一時的快樂就得付長期的債務。但是克里斯蒂娜笑不出來,她在匯款單上確認匯款數目的字寫得顫顫巍巍的。直到大門在那憲兵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她才又能呼吸了,她一下子打開柜子確認錢還都在那裡,32712先令40格羅森[59],和賬本上的分文不差。這天夜裡她睡不著覺,她一睡著就淨做可怕的夢。因為想法總比行動更加可怕,未發生的事情總比業已發生的事情更加令人焦躁不安。
星期天早上,斐迪南在火車站等待著她。他端詳了她一番。「可憐的姑娘!你臉色真不好,飽受摧殘的樣子。你害怕了是吧,我就是擔心這個。我之前跟你說這個就是個錯誤。但是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了,今天我們就能決定是做還是不做。」
克里斯蒂娜從旁邊看著他。他眼睛炯炯有神,動作出奇地充滿活力,出乎意料一臉輕鬆的樣子。他注意到了克里斯蒂娜的目光。
「是的,我過得挺好的。幾個月幾個星期以來我都沒有這三天感覺這麼好,其實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就為自己著想,就為自己,僅僅為自己著想有多奇妙……不是在整體之中只做小小的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而是從上到下建造點什麼,就只是為了自己。哪怕算是個空中樓閣也無妨,也許一小時後就會坍塌。也許你說一句話就給吹垮了,也許我們自己就把它砸爛了。但是不管怎樣,這是給我自己乾的活,給我帶來挺多的快樂。能有這麼一次事無巨細地縝密考量,制訂出一個針對所有軍隊、國家、警察、報紙,針對世上各種勢力的作戰計劃,在思想上演習一番,這還是非常有趣的。現在我其實有了進行真正戰爭的興致。你最多就是被打敗而已,我們不是早就已經被打敗了嗎?好,現在你馬上就會看見一切了!」
他們離開火車站。霜凍的霧氣圍繞著房子,搬運工和值勤人員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到處都非常潮濕,嘴邊說出的每句話就被寒冷凍成一團薄霧。這是個沒有溫暖的世界。斐迪南拉著她的胳膊帶著她在街上的汽車中間穿梭,能感覺到她在他的觸碰之下神經質地一陣陣顫抖。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什麼,」克里斯蒂娜說,「就是我這幾天一直膽戰心驚。一有誰叫我,我就覺得他在觀察我。我覺得每個人都在想我在想的事情。我也知道,這樣害怕很愚蠢,但是我就是覺得每個人都能從我的額頭上看出來,就是覺得村裡的人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嗅到了什麼。在火車站那個林業助理問我『你去維也納幹什麼?』我滿臉通紅,他都笑了起來,我這才高興了。他最好想的是那個而不是這個。但是你跟我說說,斐迪南,」——她突然抓住斐迪南——「要是我們……要是我們真的做了,不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吧?因為,我現在就感覺到我沒有堅持下去的那個力氣。我不能堅持一直生活在恐懼中,在每個人面前都提心弔膽,夜不能寐,不能入睡的原因就是害怕有人敲門。這不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是吧?」
「不會的,」斐迪南回答,「我不這麼認為。就是在這裡,你以你的身份生活著。等你到了外面穿著不同的服裝有了一個其他的名字,在另外一個世界,你就忘記了這裡的那個你——你自己跟我說過,你就曾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危險的只是你良心不安地去做我們打算做的事情。當你覺得我們行竊這個大盜也就是這個國家是一件錯誤的事情,那就糟了,那我就洗手不幹了。對我來講我覺得自己做得合情合理。我知道我受到不公正待遇,這裡我是冒著危險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在戰爭中為了一個死去的理念,為了哈布斯堡的皇族思想或者為了一個什麼米特羅巴[60]或者一個管它什麼與我無關的政治建構去冒險。但是正如我說的,我們還沒有做什麼決定,我們還在把玩我們的想法,就像老話說的,但是把玩該是件樂事。抬起頭,我知道,你是可以非常勇敢的。」
他們繼續走著。「我們去哪裡?」克里斯蒂娜問道。
斐迪南笑起來。「真夠奇怪的,整個這件事情都沒有難住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思考一遍,我們該如何逃走如何藏身如何保障安全,這些恰恰給我帶來不少樂趣,我真心認為我把每個細枝末節都考慮到了,我可以平靜地說:這事落實了,這事會成的。我計算了一切,我們有錢了以後如何生活如何保護自己,安排這些都輕而易舉,就是有一件事情我做不到——找到一個地方、四面牆、一個房間讓我們能夠安靜地商議整個事情。我又一次意識到有錢可以輕易過十年,而沒錢一天都過不了,真是這樣,克里斯蒂娜,」——斐迪南幾乎得意地衝著她笑起來——「找到一間沒有人能聽到我們看到我們的房間比我們整個的冒險還艱難。我左思右想。去鄉下太冷,住在旅館裡隔牆有耳,而且我知道你會焦慮不安和驚慌失措的,我們需要清醒的頭腦。在一個酒館裡,要是沒人的話,侍者會注意到我們,這麼冷的時候,隨便坐在外面太顯眼了,唉,克里斯蒂娜——你簡直沒法相信,沒有錢的話在一個百萬人口的城市真正單獨在一起有多難,但是我真是把所有最大膽的可能性都想過了——真的,我甚至想到我們為何不爬到斯台芬大教堂[61]的鐘樓上面去。這樣有霧的天氣沒有人會上去的,但是我覺得這樣太荒唐了。我倒是和一個看門的人混得還可以,他就在我們那個倒閉的建築工地上值班。那裡有個木屋裡面有一個鐵爐、一張桌子,我記得只有一把椅子,只是一個棚屋。我和那個人很熟,我跟他胡謅說自己有個相好,是一位波蘭高貴女士,是我在戰爭中結識的,現在和她的丈夫住在薩赫爾飯店,因為太高貴,太有名,所以不能和我在大庭廣眾之中露面。你可以想像這個可憐的傢伙對此多麼震驚,覺得能幫上我是他的榮耀。我們兩個認識很久了,我兩次幫他擺脫困境。他會把鑰匙放在房梁下面,他還會把他的證件留下,這樣我們就是在最壞的情況下也是安全的,他還答應我一早就給爐子生上火。那裡就我們兩個人,不會很舒服,但是我們去那兒是為了一個更好的生活,那我們就在這個破屋子裡待上兩個小時。那裡沒人能聽到我們講話,那裡沒人看得到我們。那裡我們能安靜地做決定。」
這個建築工地遠在弗洛里特村,空無一人,建築只剩下一個架子完全被遺棄了,上百個沒有安上窗戶的框架空洞洞的。焦油桶、手推車、瀝青堆,一堆磚瓦雜亂無章地放在泡軟的土地上,就好像一場自然災害中斷了這裡人聲鼎沸的場面,這裡的寂靜對於一個工地來講特別不自然。鑰匙就放在房梁下面,潮濕的霧氣無處不在。他打開小木屋的門,爐子真的燒著火,屋裡給人柔和溫暖的感覺,散發出上好木頭的味道。斐迪南在身後把門關上,又往爐子裡添了些木頭。「要是有人來的話,我立即就把所有的紙都扔到爐子裡,不會有事的,別害怕,此外不會有人來的,沒人能聽到我們說話,我們完全單獨待在一起。」
克里斯蒂娜很陌生地站在這間屋子裡,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很虛幻,唯一真實的就是這裡的這個男人。斐迪南從口袋裡拿出一摞對開頁的紙,把它們打開說道:
「請坐下,克里斯蒂娜,現在好好聽著。這是整個事情的計劃,我仔細加以準備,起草了三遍四遍五遍,我認為現在這個計劃很清晰明了。我請求你仔細地過目,一條一條地看,要是哪裡你覺得不對,就用鉛筆在右邊寫上你的問題或者顧慮,然後我們再一起過一遍。這關係到方方面面,不得有任何即興拼湊的東西。但是首先還有一件別的事,沒有寫在這份草稿上。這事我們只能一起談一談。這隻和我們兩個有關。不錯——我們會一起做這件事情,你和我。我們具有同樣的罪過,雖然按照法律,正如我擔心的,你會被當成真正的作案人。你作為公務員是負有責任的,你會被通緝,會被追捕,你在家人和他人面前是罪犯,而只要我們不被一起抓到,就沒有人會知道我是共犯和主謀。你冒的險比我大。你有一份工作,它能夠給你提供生活費和退休金直到生命的終結,我一無所有。就是說在法律的意義上和在——我該怎麼說呢,就說在上帝面前吧,我冒的險要少得多。也就是說我們的角色是不對等的。你要冒更大的危險。」他注意到克里斯蒂娜垂下目光。
「我必須很無情地把這個說給你聽,我也不會向你隱瞞那些危險。首先:你所做的,我們所做的,無法更改。沒有任何退路。就算我們用這些錢創造了百萬的財富可以五倍地彌補造成的損失,你永遠也不能回來了,沒有人會赦免你。我們為此就徹底從那些生活有保障、老實、可信的公民行列中驅逐出去了,我們會一生都身處危險之中。這點你必須了解。就算我們覺得一切都計劃得萬無一失,總會有一個偶然的事情把我們從美好的無憂無慮中拉扯出來,投入監獄,蒙受人們所說的恥辱。從事這樣一件冒險的事情沒有保障可言,我們就是過了邊境到了那邊也不安全,今天不安全,明天不安全,永遠都不安全。你得看到,就像一個要決鬥的人看著他對手的左輪手槍。那顆子彈會從旁飛過,也可能命中,無論如何,你就站在手槍前面。」
他又停頓一下,試著看克里斯蒂娜的眼神。這眼神看著地,斐迪南發現她放在桌上的手沒有顫動。
「還有就是我不想給你錯誤的希望。我無法給你任何保證,一點保證也沒有,對我自己也如此。就算我們一起做這件冒險的事情,也並不是說,我們這輩子就拴在一起了。我們做這個是為了獲得自由,為了自在地生活——也許我們有一天也想脫離對方自由自在的。也許不久就會這樣。我不能為自己做任何擔保,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更不知道我獲得自由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許今天在我身上存在的不安,就是那想要迸湧出來的東西現在還在我身上存在著,也許這不安會留在那裡,也許它甚至還會增長。我們彼此了解得並不多,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每次都只有幾個小時,要說我們能夠也希望永遠生活在一起,那真是荒唐至極。我唯一能答應你的就是我會是個很好的戰友,也就是說我永遠不會出賣你,永遠不會試著強你做你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你將來要是想離開我,我不會攔著你。但是我無法答應你留在你身邊。我什麼都無法許諾。既無法許諾事情會成功,也無法許諾事後你會幸福或者無憂無慮,甚至無法許諾我們會互相廝守在一起——我無法答應你任何事情。我不是在說服你,正好相反,我是在警告你;因為你的狀況更不利,你是那個作案人,此外你是個女人,處於從屬地位。你要冒很多危險,風險很大,我不想誤導你。我不是在說服你。請讀讀這個計劃,仔細想想,然後做出決定,正如我們說過的:你必須了解,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就無法更改了。」
斐迪南把紙放在她面前。「閱讀的時候請一定帶著最大的不信任和最大的警覺,就好像有人要和你做一樁很壞的買賣,讓你看一份危險的合同。你看的時候我自己出去溜達一下,再看看這裡的建築。我不想在場。你不該有這樣的感覺,因為我在場而給你施壓。」
他站起身走出去沒有看她一眼。克里斯蒂娜面前放著書寫工整疊在一起的紙張。因為心跳急劇,她只好等了幾分鐘,然後開始閱讀。
手稿書寫工整就像以往哪個世紀的卷宗文件,全都對摺折好。每個章節都有大標題,下面用紅色鉛筆畫了線:
Ⅰ.行動的實施
Ⅱ.消滅痕跡
Ⅲ.國外的行為和其他計劃
Ⅳ.行動敗露被人發現時的行為
Ⅴ.總結
第一章「行動的實施」又分為幾個小部分,就像其他的章節。每一欄都標有a.b.c.看上去很直觀,就像一份報告。
克里斯蒂娜拿起手稿從頭讀到尾。
一 行動的實施
a)日子的選擇:行動的日子只能是一個星期日或者節假日的前一天。這樣的話發現虧額的時間就至少延遲了二十四小時,創造了逃跑所需的必要的時間優勢。因為下班是六點鐘,這樣就有可能趕上去瑞士或者法國的夜間快車,另外十一月天黑得早的好處也提供了其他的好處。十一月是旅遊最淡的季節,幾乎可以肯定夜間奧地利境內車廂里沒有人,這樣的話,緊跟著發表的報紙報道中就幾乎沒有證人在場,也無法提供任何人物特徵描述。尤其有利的時間是十一月十日,這是(郵局不營業的)國慶節的前一天,因為到達國外的時候就是一個工作日,這又有助於不引人注意地購置第一批東西和進行喬裝打扮。也最好能儘量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拖延匯款的發出,以便為了這一天更多地聚攏金錢。
b)啟程:啟程當然必須分頭進行。我們兩個人都要買短程票,先到林茨,從林茨繼續到因斯布魯克或者邊境,從邊境繼續到蘇黎世。你必須儘可能在幾天前就買好去林茨的車票,或者最好由我為你買票,這樣那個肯定認識你的售票員就無法說出真正的出行方向。其他有關混淆行蹤和消滅痕跡的方法參見第二章節。我在維也納上車,你在聖·波爾滕上車。整個夜裡在奧地利境內我們彼此不說一句話。這點對以後的調查特別重要,沒有人知道或者猜到此事是和一個幫手一起做的,這樣的話所有的調查都只會針對你這個人的名字和相貌特徵,而不會針對一對夫婦,我們在國外出現時要裝扮成夫妻。就是到了國外很遠的地方也不能在查票員和公職人員面前顯示出我們之間有任何關係。除了在邊境官員那裡,我們會出示我們共同的護照確認我們的合法性。
c)證件:正確的做法是除了我們自己真實的護照還應該搞到假護照。對此沒有時間了。這個可以在國外進行。但是絕對不能在任何邊境暴露霍夫萊納這個姓名,而我則可以作為毫無污點的人到處登記自己的名字。我會給我的護照做以下的小小變動,加入你的名字和照片。橡膠圖章我可以自己做,我以前曾經學過木刻。另外我(我好好看了一下)可以把我的名字法爾納中的F加上一小撇,這樣就可以看成「卡爾納」,用這個名字只是為了一個我認為絕對不可能的情況(參看第二章節),這是在另外一欄里。這個護照是我們作為夫婦兩個人用的,只要我們在某一個海港城市真的搞到假護照了,那這個護照就無須使用了。在兩三年內,只要我們的錢夠,搞到假護照並不難。
d)攜款:要是可能的話,必須在最後幾天採取預防措施儘可能搞到大面額的紙幣,一千先令的或者一萬先令的,這樣負擔不重。這五十張至二百張紙幣(就看是一千先令還是一百先令票面的鈔票)你在旅行途中要分別放在箱子和手提包里,必要的話也可以放在帽子裡,這足夠應付現在邊境上實施的簡單的海關檢查了。路上在蘇黎世或者巴塞爾的火車站我就把一些鈔票兌換了,這樣等我們到法國的時候手裡已經有外幣了,就不必在那裡的一個地方為了買最初重要的東西而顯眼地兌換大量的奧地利貨幣。
e)第一個逃跑目標:我建議巴黎。好處是很方便,坐一趟火車就到了。我們在事發前十六個小時在每個通緝令簽發二十四小時前就能到達那裡,有時間針對面貌特徵(這隻涉及你)進行完全的調整。我說流利的法語,可以不住那些專門給外國人提供的旅館而是不引人注意地前往郊區的旅館。巴黎的好處是一個巨大的旅遊集散地,逐一進行監視幾乎是不可能的,聽我的朋友們講,那裡的登記制度也很混亂,馬馬虎虎的,與德國正好相反,德國的旅店店主,就連整個民族都生性好奇,要求一絲不苟。另外,就一個奧地利郵局的行竊案德國報紙可能會比法國報紙進行更詳細的細節報道。等到報紙刊登出最早的新聞我們可能已經離開巴黎了(參見第三章)。
二 消滅痕跡
最重要的是必須給官方調查製造困難,儘可能使之走上錯誤的道路,每一個不正確的蹤跡都能延遲調查,幾天後在國內尤其在國外通緝令上對作案人面目特徵的描述就會被完全忘記。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考慮到官方會採取的所有措施並做出相應的反措施。
官方通常會從三個方面進行調查:a)入室搜查;b)詢問親朋好友;c)調查其他參與犯罪的成員。僅僅把家裡所有的文件都銷毀是不夠的,還必須採取相反的措施迷惑調查使之走上錯誤的調查之路。具體如下:
a)護照簽證:一般發生這樣的案子警察都會詢問所有的領事館是否近期內給相關人員,本案為H的相關人員簽發過簽證。因為我是為我自己(我本人的事項參看第五章)而不是為H領取的法國簽證,所以至少暫時不會受到注意,這個簽證都夠用了,H的護照根本不需要領取簽證。既然我們想把行蹤引向東方,我會為你的護照申請羅馬尼亞簽證,其結果就是警察的調查首先就會集中在羅馬尼亞方向還有巴爾幹地區。
b)為了加強這種猜測你最好在國慶節前一天發一封電報給布朗柯·里茨奇,布加勒斯特火車站-郵局存局待領「明天下午攜行李到達,車站等我」。肯定可以預料,官方會審查你的郵局最後幾天發出的全部電報和打出的全部電話,這樣他們就立即會看到這個極為可疑的通知,這會讓他們首先以為找到了同夥的蛛絲馬跡,其次以為掌握了逃跑方向。
c)為了讓這個對我們至關緊要的錯誤更有說服力,我會用假筆跡給你寫一封長信,你把它仔細撕成碎片扔進紙簍。刑偵人員當然會檢查紙簍把碎片拼湊起來,這樣錯誤行蹤又被坐實了一次。
d)你在出發前一天不引人注意地去打聽是否有直達布加勒斯特的火車票,價錢是多少。毫無疑問火車站的工作人員會作為證人作證的,這個證詞又加強了對官方的迷惑。
e)你會以我的妻子的身份旅行和登記,為了讓我這個人完全不受任何牽連,有一件小事至關重要:據我所知沒有人看到我們在一起過,除了你的姐夫,也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們認識。為了誤導他,我今天就去找他告別。我會說我終於在德國找到了合適的工作要去那邊了。我也會跟我的房東結清房租給她看一份電報。因為我一個星期前就消失了,我們之間絕對不可能有任何關聯。
三 國外的行為和其他計劃
具體事項只能到了地方才能知曉,這裡只是幾個基本點:
a)外貌:我們必須在服裝、舉止和行為上給人以擁有一定財力的中產階級的印象,因為這些人最不引人注意。不要顯得太講究或者太窮困,我首先要編出自己有一個最不會有嫌疑和錢扯上瓜葛的職業,我會裝扮成畫家。在巴黎我會買一個小的手提畫架和一把摺疊椅、畫布、調色板,這樣我們所到之處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職業,不會再提任何其他問題。在法國一整年都有成千名畫家漫遊在各個浪漫的角落。作為畫家就不會引起注意,而且從一開始就因為畫家屬於特殊的毫無危險的人群而能博得一定的好感。
b)我們的服裝也要與此相符。絲絨或者麻布外套,這樣可以稍稍強調一下藝術家的氣質,除此之外要完全不引人注意。你以助理身份出現,替我背著小箱子和相機。沒人會問這樣的人從哪裡來,來幹什麼,他們專找那些偏僻的小地方也就不足為奇,就是說外語在那裡也不會太引起人們注意。
c)語言:至關緊要的是我們說話的時候要儘量無人在場。不論如何都不要讓人們注意到我們在說德語。在人們面前我們溝通的時候最好選擇那個古老的兒童語言,這會讓外國人完全不明白我們在說什麼,也讓他們無法猜到我們在說哪種語言。我們要儘可能地住在旅館靠邊的房間或者那些鄰居聽不到我們講話的房間。
d)經常變換地方:有必要經常更換逗留的地方,因為一定的時間之後會涉及納稅義務或者官方會進行某種調查,這個當然和我們的事情無關,但畢竟還是會帶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的。合適的期限是十天到十四天,在小一點的地方四個星期,這樣也避免和飯店人員過於熟悉。
e)錢:在我們還無法在一個地方租用到一個銀行保險柜之前,我們兩個人要始終分別攜帶錢,這至少在最初的幾個月會有風險。當然不是放在錢包或者公開地攜帶,而是縫在鞋襯、帽子或者衣服里,這樣的話要是碰到偶然的搜查或者某個無法預料的不幸事件,就不會因為發現大量的奧地利貨幣而引起懷疑。兌換貨幣要慢慢地小心地進行,總是在那些大一些的地方,比如巴黎、蒙特卡洛、尼斯,永遠不要在較小的城市。
f)儘量避免結交朋友,至少在最初那段時間裡,要等到我們通過某種途徑獲得新的護照(在海港城市比較容易)離開法國前往德國或者隨便哪一個國家。
g)現在就事先對我們今後的生活方式確定目標和進行規劃是多餘的。按照我至此為止的計算這個錢數夠我們過四年到五年不引人注意的中等生活,在這個時間裡必須為所有其他的安排做出決定。一直把錢帶在身上很是危險,要儘早考慮採用寄存的方式,但是這只能在找到安全和不引人注意的可能性後方能實施。最初需要萬分小心、絕不引人注意和隨時隨地自我監督,半年之後我們就可能不受限制地自由行動,那些通緝令可能已經完全被遺忘了。必須充分利用這個時間改善自己的語言,徹頭徹尾地改變自己的筆跡,戰勝內心的陌生感和不安全感。有可能的話也應該獲取一定的知識和技能,這有助於開始其他的生活方式和找到其他的工作。
四 行動敗露被人發現時的行為
要從事一個建立在不可知之上的行動,從一開始就該想到失敗。事先無法預料從哪個時間點或者哪個方面會出現危險局面,總要共同逐一根據情況進行考量。可以確定以下幾個基本原則:
a)萬一我們在旅途中或在更換逗留地方的時候因為某種偶然事件或者錯誤走失了,我們要立即回到我們上一個共同過夜的地方,或者在火車站等待對方,或者寫信給對方寄到相關城市的郵政總局。
b)萬一因為某種不幸我們被追蹤並且有可能被捕,那我們事先必須採取各種措施應付最終的後果。我會始終把我的左輪手槍放在口袋裡,也會一直放在床上挨著我的地方。我會為你為各種情況準備毒藥,氰化鉀,你要把它毫不顯眼地放在一個粉盒裡始終隨身攜帶。一旦我們知道我們隨時可以實施我們原先做出的決定,我們的生活在每時每刻都有了更高的安全感。我自己無論如何都已經決定不再回到鐵絲網或者鐵窗後面。
萬一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在對方不在場的時候被捕,另一個人要遵從戰友的義務立即逃跑。出於錯誤的多愁善感而去自首以此分擔戰友的命運,這將是最大的錯誤,因為單獨一個人負擔的罪責總要少些,在一個單純的調查中更容易為自己解脫。此外,另一個有自由之身的人有可能幫助滅跡,給裡面的人遞送消息並協助逃跑。自願放棄自由是荒唐的,因為大家為了自由已經付出了這麼多。至於自殺永遠有足夠的時間。
五 總結
我們此次豁出性命進行的冒險行為就是為了至少在一個時期內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相互之間的個體自由也是這個自由概念的一部分。要是出於內在的或者外界的原因我們當中一個人覺得共同的生活壓抑不堪或者難以忍受,那他就應該斷然和另外一個人分離。我們兩個人都是自願決定進行這個冒險行為,沒有絲毫強迫和逼迫對方。正如我們從第一分鐘起就分別擁有金錢,以便每個人都可自由行動,我們也分擔責任和危險,每個人也各自承擔自己行動的一切後果。
為了未來整體的發展,我們都對自己保證,我們任何時刻都堅信對國家和對我們自己都沒有做任何不正當的事情,我們只是做了就我們的狀況而言唯一正確和自然的事情。要是良心不安地去做這件危險的事情那是沒有意義的。只有我們每個人,獨立於另一個人,經過深思熟慮而堅信這條道路是唯一正確的道路,那我們就必須堅決踏上這條道路。
她放下手稿抬起頭來。斐迪南回來了在抽菸。「你再讀一遍。」她按照他說的做了,在她又讀了一遍之後斐迪南問她:「一切都寫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了嗎?」
「是的。」
「你覺得裡面還缺什麼嗎?」
「不,我認為你把該想到的都想到了。」
「所有的都想到了?不是的。」——他笑了——「我忘掉了一點。」
「什麼?」
「要是我能知道就好了。每個計劃總會漏掉些東西。每次犯罪總會留下蛛絲馬跡,你就是事先不知道罷了。每個罪犯,不管他有多狡猾,幾乎總會犯一個小小的錯誤。他收走了所有的文件卻恰恰把護照落下了;他考慮到了所有的阻力就是那個最顯而易見和最不言而喻的卻被疏忽了。每個人總會忘記點什麼。也許我也恰恰忘記考慮最重要的那個事情了。」
克里斯蒂娜的聲音里滿是驚奇:「那你覺得……你覺得我們不會成功?……」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此事做起來很難。另一件事情會更容易一些。你要是違抗自己的規律,那幾乎肯定會失敗——我說的不是法律上的條款,不是國家的基本法和警察。這些都可以搞定。但是每個人都有他自己內在的規律:有的向上,有的向下,該上升的會上升,該墜落的就墜落。我至今一事無成。你至今一事無成,也許已經註定,甚至很有可能,我們會毀滅。你要誠心誠意地問我,那我對你說,我不認為我是一個有朝一日會完全幸福的人,這也許根本不符合我,我只要有一個月有一年有兩年幸福就滿足了。我們要是冒冒險的話,我就沒想到能有一個一直活到滿頭白髮的美好結局,住在綠草如茵的安樂家園裡安度晚年,我只是想到可以有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幾年可以不想我們用來結束生命的左輪手槍。」
她平靜地看著他,「我謝謝你這麼坦誠,斐迪南。你要是說得興奮無比,我會對你產生疑心的。我也不認為我們會長久成功。只要我的生活有一點起色,就會被拉回到原地。也許我們所做的都是徒勞,沒有意義。但是不去做它而繼續這樣的生活只會更沒有意義。我看不到更好的選擇。就是說——你可以信任我。」
他注視著她,眼神明亮清澈,但是沒有興高采烈。「不會改變了?」
「是的。」
「那就星期一,十號,六點鐘?」
她直視著他的目光,向他伸出手。
「好。」
* * *
[1] 弗朗茨·約瑟夫(1830—1916),奧地利-匈牙利帝國皇帝,1848年即位。
[2] 彭特萊西納,瑞士旅遊勝地。
[3] 契爾堡,法國港口。
[4] 恩加丁,瑞士著名的療養地。坐落在阿爾卑斯山間的高地山谷之中,綿延八十公里,分為上恩加丁和下恩加丁。
[5] 英語:不會的。我幹嗎反對啊?
[6] 克里斯特是克里斯蒂娜的愛稱。
[7] 埃斯特哈奇,奧匈帝國中的匈牙利貴族。
[8] 施瓦爾稱貝爾格,奧匈帝國中的奧地利顯貴。
[9] 伊松佐河,位於斯洛維尼亞和義大利之間,流入亞得里亞海。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義大利軍隊在此進攻奧匈帝國軍隊,發生多次激戰,傷亡慘重。
[10] 阿達貝爾特·斯蒂夫特(1805—1868),奧地利作家,死於林茨。
[11] 英文:我們什麼都準備好了。
[12] 英語:我至少這麼想。
[13] 英語:可憐的小傢伙!
[14] 英文:供膳宿的私人住房。
[15] 法文:小姐,您臉色有點蒼白啊。
[16] 雅克普·約丹斯(1593—1678),尼德蘭的巴洛克派畫家,曾根據希臘神話作出許多名畫。他根據民俗繪製名畫「豆王節」,畫上的「豆王」肥肥胖胖,快樂貪杯。
[17] 畢德麥耶,指1815—1848年流行的藝術文學風格,反映中產階級的趣味。
[18] 塔蘭圖拉毒蛛:產於南歐等地。
[19] 英文:迷人的姑娘。
[20] 伊泊爾恩,比利時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正處於前線,一開戰就在此發生激戰,英國士兵在此堅守陣地,傷亡慘重。
[21] 馬洛亞、西爾斯-瑪利亞,均為上恩加丁的療養地。
[22] 英語:好好利用這機會。
[23] 蘇阿松,法國城市。
[24] 荷蘭姓氏中的「van(梵)」是個普通的字,不同於德國姓氏中表示貴族出身的「von(封)」字。兩字聲音近似,容易混淆,引起誤會。
[25] 巴卡拉特,一種紙牌賭博。
[26] 英文:哦,我明白了。
[27] 瑞士法郎,瑞士貨幣單位。
[28] 應是三張紙幣,但原文如此。
[29] 英語:一個迷人的女孩。
[30] 德文為馬特霍恩,義大利文為切爾維諾山,是阿爾卑斯山最著名的山峰之一,海拔4478米,山勢險峻,為著名的登山運動的場地。
[31] 斯文·赫丁(1865—1952),瑞典地理學家、探險家,曾到過中國。
[32] 維也納高級糕餅店,可用餐。
[33] 法文:啊,梵·波倫夫人的侄女?
[34] 法文:她剛到這兒來時,看上去可真滑稽呢!
[35] 英文:親愛的波倫太太。
[36] 英文:克里斯蒂安娜小姐。
[37] 英、德文中「侄女」和「外甥女」是同一個詞。
[38] 特朗斯伐,十九世紀中到1902年是獨立的南非共和國的一個行省。1902至1910是英國殖民地。
[39] 因特拉肯,瑞士伯爾尼州的療養地。
[40] 塔拉斯普城堡,位於下恩加丁,是著名名勝地。
[41] 約翰·斯圖亞特·密爾(1806—1873),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功利主義者,在當時是影響深遠的思想家。
[42] 愛克思溫泉,法國的療養地。
[43] 瑪利亞柴爾,奧地利小城。據說聖母瑪利亞曾在此顯聖,因而是天主教徒的朝聖地。
[44] 高地德語(Hochdeutsch)即標準德語,主要通用於德國、奧地利、列支敦斯登、瑞士和盧森堡。
[45] 一筆畫成的五角星,被視為符咒,具有驅魔能力。
[46] 又譯旋不隆宮,為奧地利皇家的夏宮。維也納的旅遊勝地。
[47] 魯提尼人,指奧匈帝國內的烏克蘭人。
[48] 彼耶特爾·尼可拉耶維奇·伏朗格爾(1878—1928),男爵,沙俄將軍,在國內戰爭時期為南俄反布爾什維克的白軍司令,1920年戰敗後流亡國外。
[49] 前面是兩根指頭,這裡是一根。原文如此。
[50] 梅朗,原為奧匈帝國城市,義大利文為梅拉諾,現屬義大利的南蒂羅爾省。
[51] 一公頃等於一萬平方米或者一百公畝。
[52] 《聖日耳曼和平協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1919年9月10日在巴黎的聖日耳曼宮簽訂的和約。奧地利及其盟國承擔全部戰爭罪責。原來屬於奧匈帝國的部分領土得以宣布獨立,或者劃歸義大利、波蘭,或新成立的塞爾維亞王國。
[53] 《拉德斯基進行曲》,老約翰·施特勞斯所寫的著名進行曲,經常在節慶日裡演奏。
[54] 斐迪南的愛稱。
[55] 約翰·奈斯特洛依(1801—1862),奧地利喜劇作家、演員,極有喜劇天才,作品針砭時弊,辛辣犀利。
[56] Boze moi,俄語的德文讀音,即俄語「боже мой」,「我的天啊」之意。
[57] 天主教把耶穌背負十字架,被押走向各各他山去,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那段路程,稱之為苦難之路,信眾邊走此路邊誦經。
[58] 即十字架上的耶穌。
[59] 格羅森,奧地利最小硬幣單位=1/100先令。
[60] 米特羅巴,是「中歐臥車餐車股份公司」的名詞首字母縮略詞。該公司建於1916年。
[61] 維也納市中心最大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