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迷離 · 三
直到這時克里斯蒂娜才明白了。啊,原來如此——這個門房把她當成入室行竊的小偷了——話說回來,他是對的,她是誰啊?但是這個懷疑沒有讓她惱怒,正相反,她產生了一種惡意的快感,想在經歷了冰霜之餘再受一次鞭打,在蒙受侮辱之中再次被人虐待。你們害我吧,你們難為我吧——這樣更好!她異常平靜地回答。「我住在286號房間,由我的姨夫結賬,他的房間號是281,我叫克里斯蒂娜·霍夫萊納。」
「請等一下。」夜班門房讓開門,但是眼睛還盯著這個可疑的人(她感覺到了),不想讓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同時他翻著登記冊。然後他的語調突然變了;尷尬的鞠躬,非常彬彬有禮地說:「啊,尊敬的小姐,請您海涵,我剛看到白天的門房已經得知您要離開的消息了……我的意思是,只是,因為太早了……再說……尊敬的小姐,您總不會自己拿著箱子走吧,汽車會在火車開車前二十分鐘把箱子送過去。請您移步早餐室吧,尊敬的小姐還有足夠時間可以用餐呢。」
「不,我不需要了。再見!」她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看看那個門房,門房詫異地凝視了一陣之後搖著頭重新回到自己的斜面桌那裡。
我不需要了。說了這句話,她覺得很舒服。什麼也不再需要,也不從任何人那裡要什麼。她向火車站走去,一隻手拿著箱子,另一手拿著雨傘,眼睛使勁盯著路面。山巒已經明亮起來,雲彩不安地涌動著,下一個瞬間,那美妙絕倫、深受喜愛的恩加丁湛藍的晴空,就會盡掃浮雲,一望無際。但是克里斯蒂娜病態地彎著腰,眼睛只盯著路面,她再也不想看見什麼,再也不想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任何贈予,哪怕是上帝的恩賜。任何東西她看都不想再看,也不想被提醒,從現在起直到永遠,這些山巒都是為其他人而存在的,那些娛樂場所和遊戲是其他人的,那些飯店和裡面閃閃發光的房間、那隆隆作響的雪崩和那生機勃勃的森林,沒有一個再為她而存在,永遠不再!她移開目光不看路過的網球場,那裡——她還知道——今天將有其他人,古銅色的皮膚,身著閃亮的白色球衣,嘴裡叼著香菸,在球場上活動著他們輕巧靈活的四肢,自負地你來我往地打球;路過還關著門的經營上千昂貴物品的商店(都是為其他人開設的,為其他人!),手裡拿著她廉價的雨衣和破舊的雨傘,她經過飯店、集市和甜點鋪走向火車站,走向火車站。就是要離開,就是要離開。就是不想再看到任何東西,就是不想再記起任何東西。
在火車站她躲進三等車廂的候車室;在這個永恆的第三等人所在之處,世界各地到處都一樣,沒有軟墊長椅,到處都是一副寒酸的不受重視的樣子,在這裡她覺得自己已經一半在家裡了,直到火車進站,她才飛快地走出去:別讓任何人看見她,別讓人家認出她。但是這時——這難道是幻覺嗎?——霍夫萊納,霍夫萊納,有人沿著整趟可惡的列車叫著她的名字(這可能嗎?)。她哆嗦了一下。難道有人還想在她離開的時候嘲諷她一下嗎?但是這個喊叫一再清楚地重複著,她於是把身體探出窗戶:原來是門房站在那裡,手裡搖晃著一份電報。小姐,請您原諒,電報昨天晚上就到了,但是夜班門房不知道該給誰,他自己現在才知道小姐就要動身。克里斯蒂娜打開電報。「病情突然惡化,速歸,富克斯塔勒。」然後火車就開動了……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每個物質都具有一定限度的張力,超越了限度,張力就無法增加,水不能超過沸點,金屬不能超過熔點,就連心靈的元素也無法違背這個顛撲不破的法則。快樂達到一定程度,再增加快樂也不再感覺得到,同樣,痛苦、絕望、沮喪、噁心和恐懼也是如此。內心的容器一旦滿到邊緣,就不能再接受任何一滴外部世界。
因此克里斯蒂娜在拿到那封電報時感覺不到任何新的痛苦。雖說她腦子裡的意識一清二楚,現在我該驚詫,該害怕,該擔心,但是儘管頭腦清醒,感覺卻不工作了:它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消息,沒有回應。就像一個醫生拿著一根針去扎一條壞死的腿:病人看到了針,他清楚地知道,這根針很尖很熱:扎進去肯定很痛,非常痛,他已經繃緊全身,為了在那痛苦爆發的時候挺直所有的關節。那根灼熱的針扎進去了,可是,因為肌體已經壞死,神經沒有反應,這個癱瘓的人驚恐地認識到,他身體的下部有些地方完全沒有感覺,他溫暖的身體攜帶著一部分死掉的肌體。克里斯蒂娜感覺到就是這樣的恐懼,她把那張紙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完全無動於衷。母親生病了,她的處境肯定很絕望,否則這些省吃儉用的人不敢花這麼多錢發份電報。母親也許已經去世,很可能是這樣。但是在產生這個想法(這個想法昨天會把她徹底擊垮)的時候,她的指頭都沒有震顫一下,那個控制她眼瞼之間眼淚的肌肉都沒有開閘放水。所有的一切都保持呆滯的狀態,而這種呆滯從她身上蔓延到她周圍所有的東西上。她沒有感覺到,火車以咣當咣當的節奏行進著;對面木頭長椅上坐著紅臉膛的男人們,他們吃著香腸,大聲說笑;窗外總有新的岩石拔地而起,又一再轉換成鮮花盛開的矮小丘陵,山腳下升起層層白色的霧靄——所有這些景致在她上次坐火車來的時候,還被作為最生機勃勃的景象感受著,激動著各個感官,現在在她那呆滯的眼前都是死氣沉沉的。只是到邊境檢查護照的官員例行公事搖晃她的時候,她的身體才感覺到一點:喝點熱的東西。能稍微融化一下這可怕的凍僵狀態,讓那卡住的像腫脹起來的喉嚨鬆弛一些,讓她終於喘口氣,終於把一切從身體裡發泄出來。
她走到餐櫃,喝了一杯加熱朗姆酒的茶。這飲料一下子進入血液,就連腦子裡最僵硬的細胞也都激活起來:她又可以思考了,她立即想起來該給家裡發份電報告知到達的時間。就在右邊拐角處,就是郵電所,車站門衛對她說,是的,是的,她還有足夠的時間。
克里斯蒂娜去找打電報的窗口。玻璃板是放下來的。她敲敲玻璃。裡面悶悶不樂的腳步慢慢地吧嗒吧嗒地蹭過來,玻璃板拉起來。「您有什麼需要?」一個戴眼鏡的女子問她,臉色發灰,臉上一股怒氣。克里斯蒂娜嚇了一跳,無法馬上回答。這個瘦骨嶙峋、飽經風霜的老處女,渾濁的眼睛上戴著鋼製鏡框的眼鏡,那酷似羊皮紙的手指機械地把表格遞出來,她覺得這不就是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嗎,一張魔鬼的鏡子把這個女人當成她郵政局助理的幽靈展示給自己;因為手抖得厲害她幾乎無法寫字。這就是我,我將是這個樣子,她不斷地戰慄著,一再往那邊瞥著那個乾癟的陌生的女人,那女人耐心地彎著身體在斜面桌前等候著,手裡拿著鉛筆——哦——她知道這些動作,知道這無聊的幾分鐘,你會在這樣的每分鐘裡漸漸地枯萎,然後衰老,毫無用處,毫不幸福,就像鏡中的這個幽靈消耗殆盡。克里斯蒂娜慢慢走回車廂,膝蓋不停地顫抖。額上泛出滴滴冷汗,就像一個人在夢中看到自己被安置在棺材裡,聽到驚恐的一聲大叫倏然驚醒。
在聖波爾滕,克里斯蒂娜挪動她那隱隱作痛的四肢走下火車,因為乘坐夜車沒有睡覺而疲憊不堪,這時一個人橫穿下車乘客的鐵軌快步迎了過來:富克斯塔勒老師,他肯定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夜。第一眼克里斯蒂娜就知道了一切——老師穿著黑色外套,打著黑色領帶,克里斯蒂娜把手伸給他,他充滿同情地握著擺了一下。克里斯蒂娜無須再問什麼,他侷促的樣子已經說出了一切。但是奇怪的是,這並沒有使她有任何震撼。她既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激動和驚訝。母親去世了。也許死是件好事。
在去小賴夫林的客車上富克斯塔勒不厭其煩又很周到得體地講述著母親最後的時刻。他看上去睡眠不足,沒刮鬍子的臉上全是鬍子楂,在灰濛濛的早上泛著灰色,衣服上沾著塵土皺巴巴的。為了她的緣故,富克斯塔勒每天都去看望老太太三四次,也常常在夜裡為了她的緣故而醒過來。一位令人感動的朋友,克里斯蒂娜暗想。要是他能住口就好了,要是他能保持安靜,讓她也安靜一會,不要露著修補得很差的一口黃牙,用這極度感傷的聲音在她耳邊不停地嘮叨就好了;克里斯蒂娜對這個自己曾經有過好感的男人產生了一種肉體上的反感,她對這種反感自己感到羞愧,但是徒勞,她感覺這就像嘴唇上的膽汁。
克里斯蒂娜並不想對比,但還是把這位老師和那邊的那些男人對比了一番,那些男人都是身材修長、皮膚褐色、身體健康、動作靈活的騎士,手都保養得很好,穿著緊貼腰身、非常合體的外套,克里斯蒂娜帶著一種惡意的好奇看著富克斯塔勒這身喪服的各種可笑的細節,那明顯翻新過的黑色外套,胳膊肘已經磨白,骯髒的廉價的襯衫上戴著一條現買來的黑色領帶。無法忍受的小市民氣,這個一身黑衣的瘦小男人讓她一下子覺得可笑無比,這個鄉村教書先生,長著一雙蒼白的招風耳,稀疏的頭髮,頭路也沒分對,他那眼窩發白泛藍,眼眶發紅的淡藍眼睛戴著一副鋼製鏡框的眼鏡、壓扁了的黃色賽璐璐假領上一張羊皮紙般尖尖的老鼠面孔。而這個人想……這個……絕不,克里斯蒂娜想,絕不!根本不可能讓他摸一下,根本不可能獻身給這個披上偽裝的教區主持候選人,他那顫巍巍的柔情蜜意沒有勇氣、沒有尊嚴!光是這個想法就已經讓她噁心至極,就好像要嘔吐似的。
「您怎麼了?」富克斯塔勒憂心忡忡地中止了自己的講話。他發現克里斯蒂娜全身突然發出一陣抽搐。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我覺得我是太累了。我現在沒法說話。我現在沒法聽任何話!」
克里斯蒂娜向後靠著閉上眼睛。她一旦不必再看著他,不必聽到那安慰人的柔軟的聲音,她馬上就覺得舒服多了。這個聲音因為聽上去低三下四,所以無法容忍。這是一個恥辱,她心想,他對我這麼好,他犧牲了自己。但是我不能再看著他,不能再容忍他,我不能。再也不看這個男人,再也不看像他一樣的那些男人!絕不!永遠不!
神父飛快地在敞開的墓穴旁念著禱文,因為雨正垂直地密集地灑落下來。掘墓人手裡拿著鐵鍬站在厚厚的泥土裡,不耐煩地捯著腳。大雨如注,雨勢越來越猛,神父也越說越快,終於一切都過去了,送這位老太太到教堂墓地去的十四個人一語不發,幾乎跑著回到村里。克里斯蒂娜突然害怕起她自己來了,因為她在整個儀式過程中沒有受到震撼,而是不由自主地淨想到了那些令人反感的瑣事:她沒有穿雨鞋,去年她想買一雙,母親說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借給她。富克斯塔勒向上翻起的大衣領子邊上起毛了而且磨破了。克里斯蒂娜的姐夫弗朗茨發福了,快步走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呻吟。她嫂子的雨傘破了,必須再給它罩塊布。那個女商販沒有送花圈,而是送的在屋前小花園裡摘下來的幾朵已枯萎的花朵,用鐵絲纏了纏。麵包師赫爾德里齊卡在她不在家的時候讓人做了一塊新招牌——儘是她被趕回去的那個窄小世界裡可怕的、小氣的、噁心的事情,都帶著這個世界尖利的倒鉤再給戳進她的身體,如此折磨著她以至於她都無法感覺那真正的內心痛苦。
幾位參加葬禮的來賓在她家房前告辭,然後毫不拘束地跑回他們住的地方,腳上濺著爛泥,手裡撐著寬大的雨傘:只有姐姐、姐夫、哥哥的遺孀和這位嫂子在哥哥死後改嫁的那個木工師傅爬上咯吱咯吱作響的樓梯去她的住處。房間裡只有四個坐的地方,他們是五個人:於是克里斯蒂娜把座位讓給了其他人。這個房間特別狹小陰暗給人特別壓抑的不舒服的感覺。從掛著的濕淋淋的大衣和滴著雨點的雨傘那裡散發出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雨水敲打著玻璃,死者的床空空的,灰暗一片,在昏暗中等候著。
沒人說話。尷尬中克里斯蒂娜問道:「你們想喝點咖啡吧?」
「好的,小克里斯特,」姐夫說,「現在喝點熱的挺好的。但是你得快點,因為我們待不了太長時間,我們乘的是五點的火車。」現在他嘴裡叼著一根弗吉尼亞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一位性情溫和、不拘小節的市政府公務員,戰爭中當輜重隊中士時就已經有了小肚子,和平時期小肚子就過早地更突出了,他只有穿著襯衫待在家裡才覺得舒服;整個葬禮期間他都艱難地做出一副難過痛苦的表情,直挺挺地站著,現在他稍稍解開一下黑色喪服的扣子,穿著這件衣服他看上去就像偽裝起來一樣,舒舒服服地靠到椅子裡面:「我們沒有帶孩子們來還是挺明智的。奈莉本來認為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參加外婆的葬禮,但我馬上就說,我們大人不該讓孩子們看這些悲傷的東西,他們還無法理解呢。再說了,這來回坐火車多貴啊,得花一大筆錢,在現在這種時候……」
克里斯蒂娜使勁磨著咖啡。她剛回來五個小時,已經聽到十次「太貴了」這幾個可詛咒的可惡的字。富克斯塔勒認為,從聖波爾滕醫院去請主任醫師來太貴了,其實來也做不了什麼,姐夫提到墓碑上的十字架,不要訂石頭的,「太貴了。」姐姐說的是追思彌撒,而現在姐夫講的是路費,都太貴了。這句話一刻不停地從所有人的嘴裡說出,就像外面的雨打在檐口上,沖走了所有的快樂。現在每天這句話都會一再地出現:太貴了,太貴了,太貴了!克里斯蒂娜戰慄著,她生氣地把她所有的憤怒都磨進這個吱吱作響的碾磨機:快走吧,快走吧,什麼也不想再聽,什麼也不再想看!其他的人在這期間安靜地圍著桌子坐著等著咖啡,東拉西扯地試著聊天。那個娶了哥哥遺孀的男人是個來自法沃里滕的木工師傅,他蜷縮著謙虛地坐在那些半拉親戚當中,他根本就不認識剛剛去世的老太太;整個談話在問題和回答中艱難地進行著,總是動不動就停下來,好像路中間擋著一塊石頭。終於咖啡打斷了談話,克里斯蒂娜擺出四個杯子——更多的她就沒有了——然後她就再次走到窗前。那四個人令人難堪的沉默讓她覺得壓抑,奇怪的拖得很長的沉默,可以笨拙地隱藏著同一個思想。她知道現在該發生什麼了,她的神經都能感覺到,在外面前屋裡她看到每個人都帶來了兩個空的雙肩背包,她知道,她知道現在會發生什麼,一陣噁心直躥她的喉嚨。
終於姐夫開始說話了,用他那爽朗的嗓音:「這雨下得真夠糟糕的!而奈莉,她忘性也真夠大,連一把雨傘也沒帶。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你把母親的那把傘給她得了,小克里斯特!還是說你自己也需要它?」「不。」克里斯蒂娜從窗戶那邊說,身上發抖。現在就該發生了,馬上就要發生了;只希望快點,快點!
「其實,」就像約好了似的,姐姐插進來,「最明智的是我們現在馬上就把母親的東西分一下吧?誰知道我們四個人什麼時候還能再聚在一起,弗朗茨有那麼多公務,而您(她衝著木工師傅),肯定也是。再專門跑過來一趟,那不合適,那又得花錢。我覺得,我們最好馬上就分一分,你同意嗎,小克里斯特?」
「當然,」克里斯蒂娜的聲音突然沙啞了,「我只請求你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分了吧!你們兩個都有孩子,你們比我更用得上母親的東西,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什麼都不要,你們幾個把所有的東西都分了吧。」
她打開柜子,拿出幾件穿舊的衣服攤在(在這個狹小的閣樓里沒有其他地方)死者的床上(昨天這裡還是熱的)!沒有多少東西,就是幾條被單、一件舊的狐皮大衣、一條方格花呢披肩、一根帶著象牙柄的手杖、一個鑲嵌花紋的威尼斯胸針、結婚戒指、一塊帶表鏈的小銀表、一串念珠、一個瑪利亞柴爾[43]琺瑯聖母像,還有一些長筒襪、鞋、絨拖鞋、內衣、一把舊扇子、一頂皺巴巴的帽子和一本用舊了的祈禱書。她沒忘記什麼,這個老太太就只有這麼點不時送進當鋪的東西,然後她飛快轉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下的雨。她身後那兩個女人開始輕聲說起來,相互給每一件東西估估價,達成共識。屬於姐姐的東西都放在死者床上的右邊,嫂子分得的東西放在左邊,這中間是一堵無形的牆壁和邊界。
克里斯蒂娜在窗戶那邊沉重地呼吸著。她心裡都聽得到那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就算她們說話的聲音再低,儘管她背衝著死者的床站著,她也看得見她們的手指,同情之心匯入她那極度的憤怒。「她們得有多窮啊,窮得讓人可憐,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她們分的破爛其他人都不屑用腳碰;這些舊的法蘭絨線團、這些穿破的鞋、這些可笑的破布,她們都當成寶貝!她們對這個世界有什麼了解,她們都能猜到點什麼!但是你要是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窮,窮得多麼令人厭惡,多麼令人噁心,多麼可憐,這樣也許更好。」
姐夫走到她面前:「但是小克里斯特,所有的事情總得有個正確的說法,你要是什麼都不拿是不可以的。你總得隨便留下點什麼作為對母親的紀念吧——那個表或者至少那串項鍊。」
「不,」她堅決地說,「我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拿。你們有孩子,那還有點意義。我什麼也不需要——我真的什麼也不再需要了。」
等她再轉過身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嫂子和姐姐把她們各自分得的部分都收拾好塞到她們帶來的雙肩背包里——現在死者算是完全下葬了。那四個人傻站在那裡,有點難堪,不好意思;他們因為這件棘手的事情這麼快速和默契地處理好了而很高興,但是他們心裡也不是特別自在。在火車開走之前,還得說點高興的事情,這樣也可以沖淡對剛才處理的那件事情的記憶,或者就像親戚似的聊幾句。最終姐夫想起來了就問克里斯蒂娜:「對了,你還沒說過瑞士那邊山上如何呢?」
「非常好。」她從牙齒里擠出這句話,堅硬得就像刀刃。
「這我相信,」姐夫嘆口氣,「我們這些人也該到那裡一次,總而言之,就是旅行一下!但是帶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就負擔不起了,那就太貴了,況且還是去那麼一個高級的地方。你們那裡的飯店一天多少錢啊?」
「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她感覺她的神經馬上就要崩潰了。他們要是現在已經走了該多好!幸虧這時弗朗茨看了看錶。「喂,上車了,我們得去趕火車了。但是小克里斯特,不必過分拘禮了,你不必在這種天氣送我們。你就待在這裡,以後最好還是來維也納!現在,母親走了,我們應該和衷共濟。」
「是的,是的。」克里斯蒂娜不耐煩地說,語氣很陌生,她只送他們到門口。木頭樓梯吱吱作響,每個人的肩上都背著或者手裡都拿著點什麼。終於他們走了。他們剛離開這所房子,克里斯蒂娜就一把打開窗戶。屋裡的味道令她窒息,這是冷卻的香菸的煙味、蹩腳的飯菜、潮濕的衣服的味道,這是老女人那恐懼的、擔憂的和呻吟的味道,這是可怕的貧窮的味道。必須在這裡生活真是恐怖至極,這是為什麼呢,這又是為了誰呢?為什麼要日復一日地呼吸這些東西,明明知道外面某個地方是另外一個世界,真正的世界,而她自己心中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就像一個中毒的人快要窒息而死了。她的神經顫動著哆嗦著。她一下子和衣撲倒在床上。牙齒咬住枕頭為了不讓自己因為那孤立無助和熊熊燃燒的仇恨而號啕大哭起來。她一下子憎恨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憎恨自己也憎恨他人,憎恨財富也憎恨貧困,憎恨那沉重的無法忍受無法理解的生活。
「這個自以為是的小娘們,白痴一個。」小商販米歇爾·波安特納在身後把門狠狠關上,發出砰的一聲,「這個臭娘們膽敢這樣,真是聞所未聞。真是個口出惡言的臭娘們。」
「別價,別價,誰在這兒這麼激動啊,又怎麼著了?」麵包師赫爾德里契卡咧著嘴笑著安慰他,他此時正在郵政局門前等著他,「誰咬了你了?」
「千真萬確。這麼放肆,還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一個無恥的胡說八道的女人。每次她都有事找碴,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全都不對。就是想折騰你,態度特別粗暴。前天我寄包蠟燭,寫包裹單的時候用的複寫筆,沒用鋼筆,她就很不爽,今天她訓個沒完了,說自己職責所在不能接收包裝很差的包裹,她要負責任的。見他媽的鬼,我要她負責任。在這個蠢女人和她那放肆的臭嘴還在屎堆里到處亂拱的時候,我已經從這裡寄出過上千個這樣的包裹了。她說話的時候用的什麼腔調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著那麼『標準』的高地德語[44],不就是想告訴人家,我們這號人對她來說就是垃圾嗎。她這副樣子擺給誰看啊?現在我可受夠了。她甭想和我來這一套。」
那個胖乎乎的赫爾德里契卡開心地笑起來,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也許她恰恰對像你這樣可愛的傢伙有興趣。你還真琢磨不透這些不情不願的處女大小姐。也許她喜歡你,所以才對你百般挑剔。」
「別開這種愚蠢的玩笑了,」小商販說,「我不是唯一一個她衝著發飆的人。就在昨天,那邊工廠的主管還對我說,就因為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她就把他罵得狗血噴頭。『這我可不允許,我在這裡也是有官職的人』,就好像那主管只配給她擦鞋似的。她真是魔鬼附體了,她肯定有什麼事兒。但是請相信我,我肯定會把魔鬼從她身上趕出去的,她對我必須採用不同的語氣,要不然有她瞧的,就是要我從這兒步行到維也納郵政局的管理部門去告狀,我也在所不辭。」
老實的波安特納說得對,這個郵局助理克里斯蒂娜·霍夫萊納肯定有什麼事兒,兩個星期以來整個村子都猜出來了。一開始誰也沒說什麼——上帝啊,這個乖女孩的母親去世了;起先大家覺得這件事讓她悲痛欲絕。神父為了安慰她,到她那裡去過兩次,富克斯塔勒每天都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女鄰居為了讓她不那麼孤獨,也想晚上去她那裡坐坐,那邊「金牛」客棧的老闆娘甚至向她提出建議是否願意在她那裡租個帶膳食的房間,這樣她就不必自己操持家務了。但是她對誰都沒有一個像樣的回答,每個人都馬上感覺到她想把他們拒之門外。這個郵局助理克里斯蒂娜·霍夫萊納肯定有什麼事兒,她不再像以往一樣每個星期去一次唱歌協會,她說嗓子啞了。她已經有三個星期沒去教堂了,都沒有讓神父給母親做台彌撒。富克斯塔勒想給她讀點東西,她說她頭疼,他建議一起散步,她說她累。沒有人能夠接近她,她去買東西的時候,不和任何人說話就像她要去趕火車。上班的時候,大家曾經認為她和藹可親樂於助人,現在經常很不友善,態度生硬,令人厭煩。
她自己也知道她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自從她看到一切都那麼邪惡,充滿敵意以來,現在她看整個世界都是醜陋的、邪惡的和敵意的,她滿懷怨恨開始每一天,就像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給她眼睛裡滴了什麼苦澀的、尖銳的和邪惡的東西似的。她醒來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閣樓那斜頂的燻黑的房梁。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那張舊床,破損的天花板、用草編織的椅子、盥洗台及那個裂了口的帶把兒的水罐、變脆的壁紙、木質的地板,她厭惡這一切,她恨不得閉上眼睛重新遁入黑暗。但是鬧鐘不允許這樣,在她耳邊刺耳地響起。她怒氣沖沖地起床,怒氣沖沖地穿衣,穿上舊內衣,穿上令人討厭的黑裙子。她發現袖子下面有個地方有個裂縫,但是這並不讓她生氣。她沒有拿起針線縫補。補它幹嗎?為誰補啊?對這些泥腿子來講她已經穿得太好了。就是趕快走,就是趕快出去,離開這個醜惡的房間,上班去吧。
但是上班的地方也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不再是那間隨隨便便的安靜的房間,時間在那裡面就像踩著輪子一樣緩慢地無聲地向前滾動著。她扭動鑰匙進入這個可怕的靜悄悄的房間,這間房間像是在窺看著她,她不由得總想起一年前看的一部電影。電影叫《無期徒刑》。一個監獄看守,由兩個警察陪著,滿臉鬍鬚,一臉強硬的樣子,難以接近,他把一個柔弱的渾身發抖的男孩帶進那間沒有任何陳設裝著柵欄的牢房。她當時和所有的觀眾一樣覺得渾身毛骨悚然,她現在又一次感覺到這樣的寒顫,這次進牢房的是她自己,看守和犯人是同一人。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裝著柵欄的窗戶,第一次感覺這個辦公房間裡光禿禿的塗成白色的牆壁就是監獄。所有的東西都有了新的意義:這把她坐著的椅子、那張她在上面堆放紙張的桌子、那塊她為了開始營業而推上去的玻璃板,她都看了不下上千次。看鐘的時候她第一次發現它不是向前走而是轉著圈,從十二到一,從一到二,又退到十二,一直都是同樣的路線,沒有多走一步,總是一再為了上班而上弦,無法獲得自由,總是監禁在同一個長方形的棕色罩子裡。當克里斯蒂娜早上八點坐下來的時候,她已經疲倦了——不是因為完成了什麼事情或者做出了什麼貢獻,而是因為預見到什麼將會來臨而疲倦:總是同樣的面孔、同樣的問題、同樣的操作、同樣的錢。一刻鐘後郵差安德烈阿斯·辛特費爾納準時送來信件進行分類,此人頭髮灰白,但總是高高興興的。以前克里斯蒂娜都是機械地給信件分類,現在她則長時間地盯著這些信件和明信片看,尤其是寄給居特斯海姆伯爵夫人府邸的信件。伯爵夫人有三個女兒,一個嫁給了一位義大利男爵,另外兩位伯爵小姐還是未婚,常常在世界各地旅行。最新的明信片來自索倫特,藍色大海,畫著花樹繁茂的弧線伸進陸地。地址是羅馬飯店。克里斯蒂娜試著想像這個羅馬飯店並在明信片上尋找。伯爵小姐給她的房間打了個叉,就在花園中間,白晃晃的帶著寬大的露台,被橙子樹環繞著。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想著在那裡晚間漫步是什麼情景,大海泛著藍色的波濤,清涼地涌過來,從那些石頭上散發出白天的溫暖,在那裡散步和……
但是郵件必須分類,繼續,繼續。這裡有一封來自巴黎的信,她馬上知道是某某人的女兒的,大家說過不少有關這個女孩的不好聽的話。她曾經和一個經營石油的有錢猶太人有過一腿,然後在某個地方當舞女,更讓人不愉快的事情也許是,她現在又有了一個男人,這封信來自莫里斯飯店,用的是最高級的信紙。克里斯蒂娜把這封信生氣地扔到一旁。然後是那些印刷品。她把給居斯特海姆伯爵夫人的那些雜誌留下。《名媛》《高雅世界》,還有其他幾本帶圖片的時尚雜誌——伯爵夫人就算隨下午那班郵件收到這些雜誌也不要緊。等業務室里安靜下來,她把這些雜誌從信封里拿出來翻閱。她看著那些服裝,還有電影明星們和貴族們的照片,英國勳爵們的那些維護良好的鄉間別墅,著名藝術家們的汽車。她覺得這一切就像香水般鑽進鼻孔,她回憶起所有那些人物形象,她看著那些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們,幾乎狂熱地看著那些男士們,這些精挑細選、在奢華中打磨得光鮮亮麗的或者被智慧映照得光彩奪目的面孔,她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起來;她把雜誌放在一邊,又一再拿起來讀,看著這個她感覺遙遠的同時又感覺聯繫在一起的世界,好奇和憎恨、快樂和嫉妒變幻無常地交織在一起。
要是在她正沉浸在誘人的圖畫的氛圍里的時候,突然有個農民粗魯地闖了進來,腳踩沉重的鞋,嘴裡叼著菸斗,睜著一雙睡眼惺忪的牛眼,想買郵票,那可真會嚇她一跳,她就會完全不自覺地用某些粗暴的話語訓斥他一番。「這兒禁止吸菸,您不識字是嗎?」她就衝著那農民脾氣溫和、不知所措的面孔一頓粗暴地數落,或者做些其他什麼不友好的舉動。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就像種內心的壓力迫使她為這個世界的醜陋和卑俗找這個人報仇。事後她羞愧不已。這些可憐的人,他們因為他們的工作才這麼難看,這麼粗魯、這麼骯髒,淹沒在他們村子的爛泥里,可對此他們又能怎樣呢,她心想,我也沒有什麼不同,我自己也是這樣。但是她的憤怒和絕望是如此緊密地連在一起,憤怒會違背她的意願在每一個場合傾瀉出來。按照永恆的能量守恆法則,她必須以某種方式釋放她的壓力,只有從這個唯一的權力點上,從這個可憐兮兮的斜面桌這裡,她才能夠把憤怒衝著無辜的人釋放出來。在山上那個另外的世界裡,她感覺她的存在在被追求和被渴望中得到了肯定,而在這裡,她要是不生氣,要是不玩弄一下賦予她這公務員的那點小小權力的話,她就根本不會被人注意到。她知道在這些一無所知規矩實誠的人面前神氣活現是可憐、可悲和可恥的,但是她的憤怒總是通過這樣惡毒的行為才能得到一秒鐘的釋放。這種憤怒深藏在她的身體裡,她要是在人那裡沒有機會泄憤,憤怒就會衝著那些無聲的東西發泄。一個合股線要是無法穿進針眼的話,她就把它扯斷,一個盒子要是無法馬上關上,她就使盡全力把它扔到柜子里去——郵局管理層發給她的託付有誤——她寫信給他們,不是禮貌客氣地詢問而是憤慨萬分地質問。她打電話人家沒有馬上接通——她就威脅她的接線員同事要立即投訴;她知道這很可悲,她自己也是充滿驚恐地觀察著她的變化。但是她不可能是別的樣子,她必須以某種方法把她的憎恨發泄到這個世界上,否則她會窒息而死。
一下班她就逃回她的房間,以前在母親睡覺的時候,她經常散步半小時,或者和商鋪老闆娘聊聊天或者和鄰居家的孩子們玩耍,現在她把自己關起來,也藉此把她的敵意都關進她的房間裡,這樣她就不會像條被激怒的狗叱責大家。看到街上永遠都是千篇一律的房子、住址和面孔,她無法容忍。那些穿著寬大的印花布裙子的女人在她眼裡很可笑,她們的頭髮高高堆起,油乎乎的,她們的手上戴著粗笨的戒指;她無法忍受的是那些喘著粗氣、大腹便便的男人,最叫她噁心的是那些學著城裡人的樣子,往頭髮上抹潤髮油的小伙子,不可忍受的是那個客棧,那裡散發著啤酒的味道和難聞的煙味,那個紅臉蛋的身體豐滿滾圓的傻姑娘容忍著林業助理和憲兵隊長動手動腳瞎開玩笑。她寧願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是她不點燈,為了不看見那些令人厭惡的東西。
她無聲地坐在那裡左思右想,想的都是同樣的內容。她在回憶,記憶力令人吃驚強大和清晰,那些她原先在一片喧鬧忙亂之中沒有注意到和感受到的東西現在都顯現出來,而且細節分明。她想起每句話和每道目光,一種令人吃驚的強大力量把她吃過的每道菜餚的味道都帶回給她,她感覺得到唇上的葡萄酒和甜燒酒的味道。她回味著光溜溜的肩膀上那輕柔的絲質裙子的感覺和那白色大床的柔軟。她想起了無數的事情:當時那個小個子英國人在走廊里奇怪地堅持不懈地尾隨她,晚上一直站在她的房門口,曼海姆女孩沿著她的手臂溫柔的撫摸突然讓她的皮膚產生一種觸電般的燃燒感,事後她想起曾經聽說過,女人也可能愛上彼此的。她一小時一小時扼要地重述著當時的每秒鐘和每一天,直到現在才知道那個時候充滿著多少沒有利用和沒有預料到的可能性啊。她每天晚上就這樣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坐著,夢想著回到當時的那個樣子,同時心裡清楚,她已不再是那個樣子了,她並不想知道這個,但是又知道得一清二楚。有人敲門時——富克斯塔勒好幾次試著來安慰她——她動也不動,等聽到咯吱咯吱作響的樓梯上響起下樓的腳步聲時才鬆口氣,她做的那些夢是她現在唯一還擁有的東西,她不想把它們交出去。因為做夢而筋疲力盡,她躺倒在床上,她那被寵壞的皮膚躺在這麼寒冷這麼潮濕的地方總是大吃一驚。因為寒冷她渾身打戰,必須把她的衣服和大衣都蓋在被子上。晚些時候她睡著了,但是睡得不好,總是做著令人害怕的離奇的夢,在這些夢中她總是開車出去,在車裡她風馳電掣般地快得可怕地山上山下疾駛著,她總是害怕掉下去同時又有對速度的快感,她身邊總是坐著一個男人,那個德國人或者一個其他人拉著她。突然她驚慌失措地感到她光著身體坐在此人旁邊,所有的人都已經圍在她身邊高聲大笑,汽車停住了,她衝著他喊叫,要他再把汽車發動起來,快,趕快,使勁踩響油門,更加使勁,一直到她的五臟六腑她都感覺得到那終於飛速開動起來的馬達的推動力,現在是那純粹的涌動的快感,就像它在低空飛行掠過田野,衝進黑色的森林,她不再赤裸著身體,但是那人卻壓住她,緊緊地,越來越緊,她呻吟著,覺得快要無法自持。然後她就醒了,渾身無力,疲憊不堪,四肢疼痛,看著閣樓,看著那燻黑的被蟲咬過的斜梁,屋頂上布滿蜘蛛網,她躺在那裡,疲憊、空虛,直到鬧鐘響起,那不停呼吸的無情傳令官,她從那張令人憎惡的床上爬起來,穿上令人憎惡的舊衣服,開始令人憎惡的一天。
強暴、歹毒的寂寞造成的殘忍病態過度緊張的狀態,克里斯蒂娜足足忍受了四個星期。然後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做夢的素材已經窮盡,每一秒鐘度過的時光都已經重新回憶過了,過去的東西無法再提供力量。她去上班,疲憊不堪、筋疲力盡,太陽穴之間不停的疼痛,她迷迷糊糊,神志一半昏沉,一半清醒。晚上她睡不著,她的神經在這間棺材似的正方形閣樓的寂靜里完全不能平靜,自己的身體在這張冰冷的床上發燙。她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她想從另一扇窗戶看另外的景致,不想再看到「金牛」客棧的招牌,她想在另一張床上睡覺,經歷另一些事情,想有那麼幾個小時是另一個人。這些渴望變得難以忍受。突然她產生了一個想法:她從抽屜里取出姨夫贏來的那些錢里給她的那兩張一百瑞士法郎的鈔票,拿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和鞋,星期六一下班就直奔火車站買了一張去維也納的車票。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城裡,也不清楚她想要什麼,她就想離開,就想離開這個村子,就想離開工作崗位,就想離開被判定要待在這裡的那個自己。就想再一次感覺一下車輪在身下的滾動,就想再看一下燈光,就想再看一下其他更靚麗,打扮得更時髦的人。就想再一次新奇地面對著偶然,不要在這裡像一顆石子,結結實實地踩在石頭路面上。就想再活動一下,感覺一下這個世界,感覺一下自己、一個不同的自己,而不是那個相同的自己。
克里斯蒂娜到達維也納的時候是晚上七點鐘,她飛快地把箱子存放在瑪利亞利弗大街的一家小旅館裡,在理髮店剛要打烊的時候,快速衝進去理髮。驅使她的是一種重複經歷的強迫症,就想做和當時同樣的事情,以便成為另一個人,一個瘋狂的希望,就想通過一雙靈巧的手,在她臉上塗點胭脂口紅,讓自己再一次成為她以前曾經做過的另一個人。她再一次感覺到溫暖的波浪流淌下來,伶俐的手撫弄著她的頭髮,在那張蒼白的帶著倦意的臉上,一支熟練的畫筆在先前那個曾經被人如此渴望和親吻過的嘴唇上重新塗抹著,給她的面頰添加一些色彩,深色的粉底魔術般令人記憶起恩加丁被陽光曬成的棕色。她起身的時候,全身瀰漫著一團芬芳,她再一次感覺到膝蓋有力。走在街上身體挺得筆直,更加自信。她心想,要是對自己的衣服也有把握,她簡直覺得自己就是封·波倫小姐了。九月的晚上還泛著一絲亮光,在這晚間的清涼里走一走感覺很好,她有幾分激動地感覺到不時有友好的目光掠過她。我還活著,她呼吸一下,我還在這兒。有時她在一個商店外面駐足,觀看那些皮大衣、裙子、鞋子,她的目光在玻璃鏡子裡面閃耀著光芒。也許還是可以再有一次的,她想著:重新有了勇氣。她沿著瑪利亞利弗大街穿過環形大道,她看著那些一面聊天,一面無拘無束地在那裡散步的人,有些人帶著真正優雅的舉止。她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明亮。他們就是那些同樣的人,她心想,你和他們也只隔著一個狹小的空間。某個地方有個看不見的台階,你必須走上去,就是一步,就是唯一的一步。她在歌劇院旁邊停下來,演出好像馬上就要開始,因為汽車開過來,藍色的、綠色的、黑色的,車窗的玻璃反著光,車身上的漆閃閃發光,一個穿著制服的侍者在入口處迎接著。克里斯蒂娜走進前廳想看看那些客人。奇怪,她想,他們在報紙上談論維也納文化、談論具有藝術修養的民眾和他們建造的歌劇院,我,二十八歲,我的一生都是在這裡度過的,現在是第一次站在這裡,但是也只站在外面,也只站在這裡的前廳里。兩百萬人中只有十萬人看到過這座歌劇院,其他人都是在報上讀著相關報道,讓別人講述,看著圖片,永遠不會真正允許他們進來。其他人是誰呢?她不安起來,同時又憤怒地看著那些女士。她們沒有比我當時更好看,走起路來也沒有我當時那麼輕盈自如,只不過她們有這麼一條裙子,就是那看不見的安全保障。就向上走一步,和她們一起邁著唯一的一步走進去,走到大理石台階上面進入包廂,進入音樂的金色大廳,加入那些無憂無慮的人們的圈子,進入那享受的氛圍。
信號鈴聲響起了,最後到來的人們加快步伐,邊走邊脫下大衣,飛快走到衣帽間,前廳再一次空了下來,現在裡面開始靜下來,在那中間狹窄的空間,那無形的牆再一次升起。克里斯蒂娜繼續往前走。路燈把它的白色光環傾灑在環形大道上,披著盛裝的大街上還很熱鬧。克里斯蒂娜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沿著歌劇院大道走著。在一個雄偉的飯店前面她站住了,像被吸鐵石吸引。剛剛開過來一輛汽車,穿著制服的小廝們湧出來,幫著一個東方人模樣的女士拿箱子和皮包,旋轉門轉動著把他們吞了進去。克里斯蒂娜不能繼續往前走,大門喇叭筒似的吸住她,她有個不可抗拒的要求想至少看一分鐘這個期盼的世界。我要進去,她想,如果我問門房,紐約來的梵·波倫夫人是否已經到達,他們又能把我怎樣,況且這也完全是可能的。就看一眼,唯一的一眼,重新回憶一下,更強烈地回憶一下,重新做一秒鐘另一個人。她走進去,門房正在和那位新到的女士商談著什麼,所以她可以不受阻止地穿過前廳,飽看所有的一切,那些靠背椅,裡面坐著抽菸聊天的男士們,都身穿裁剪合體的時髦旅行服裝或者晚禮服,腳上是秀氣的漆皮鞋。裡間坐著一幫人,三位年輕的女士在用法語大聲說服兩位年輕男士,說著,揚聲大笑,那是無憂無慮的輕鬆的笑聲,是那些無憂無慮的人的音樂,能使他們自己陶醉。後面還有一個寬闊的大廳,裡面的柱子都是大理石的,那裡是餐廳。穿著燕尾服的招待在入口處守著。我可以進去在這裡吃飯,克里斯蒂娜心想,不自覺地摸一下皮包,看看她帶來的錢包是否還在,那裡面裝著二百法郎鈔票和七十先令。我可以在這裡吃飯,這又能花多少錢呢?就再一次在這樣一個大廳里坐著,被人伺候,被人關注、被人欣賞、被人嬌慣,還有音樂呢,這裡人們也聽音樂,來自內部的,輕快而又低聲的音樂。但是以往的恐懼又襲來了。她沒有那身衣服,沒有那件打開這扇門的護身符。她覺得心裡不踏實,突然在這裡也高高豎起了那堵看不見的牆,那是恐懼、具有驅魔能力的五角星形符咒[45],她不敢跨越它。她的肩膀顫抖著,她快步走出飯店就像逃走一般。沒有人看著她,沒有人攔著她,這種不被注意的感覺讓她比方才進來的時候更加虛弱。
再一次繼續往前走,沿著馬路。去哪裡呢?我到底來幹什麼?馬路漸漸冷清下來,幾乎沒人了,幾個人匆忙地從她身邊走過,看得出他們想去吃晚飯。我要去吃飯,克里斯蒂娜想,到隨便哪家客棧去,而不是到一家如此高級的飯店去,那裡每個人都看著我,就隨便去一個敞亮的有人的地方就行。她找到了一家走進去。所有的桌子幾乎都客滿了,她找到一個沒人的桌子坐下。沒有人注意到她。侍者給她拿來吃的,她慢慢咀嚼著隨便一道什麼菜餚,漫不經心地,還有點神經緊張。我就是為了這個到這裡來的,她想,我在這裡幹什麼?就坐在那裡盯著白色的桌布令她百無聊賴。你總不能老是吃著,總是點菜,你也該站起來繼續走。但是去哪裡呢?現在才九點。一個賣報紙的走到桌前——很受歡迎的打岔——遞給她幾份晚報,她買了兩三份,不是為了閱讀,而只是為了看上幾眼,也顯得她有事可做,顯得她在等人。她漫不經心地翻看著那些新聞。政府組閣遇到困難、柏林搶劫殺人案、交易所廣告,所有這些和她有什麼關係,還有有關歌劇院女演員的傳聞,她是否留下,到底一年出場二十次還是七十次,我反正永遠也不會聽她演唱。她已經把報紙放下了,但最後一頁「娛樂」一欄里的粗體字映入她的眼帘:「今天我們去何處?」裡面有娛樂、話劇、跳舞場所和酒吧的信息。她神經質地拿起報紙讀起那些廣告。「舞蹈音樂,牛津咖啡館」「弗雷蒂姐妹,卡爾頓酒吧」「匈牙利吉普賽樂隊」「著名黑人爵士樂隊,演奏到夜裡三點,維也納最好的社交圈的幽會場所!」再一次出現在消遣的場合,跳舞,盡情歡樂,衝破自我封閉,驅散積鬱在胸中無法忍受的東西。她記下一兩個地方,按照侍者的解釋都離這裡不遠。
她把大衣交到衣帽間,從身上去除了這令人厭惡的裝束後她現在覺得身上輕盈多了,音樂從下面刺耳地快速地傳上來,她走到位於地下室的酒吧。但是大失所望,那裡一半是空的。樂隊那邊幾個身穿白色夾克的小伙子敲打著樂器,好像要使勁把那幾個尷尬地坐在桌旁的人趕去跳舞,但是只有一對在跳舞,一個很明顯是職業領舞人,此人眼瞼下塗了一些深色眼影,頭髮梳得過於講究,跳舞過於做作,領著一個酒吧女在中間正方形的舞池裡來來回回地跳著,沒有什麼激情。酒吧里二十張桌子中有十四張或者十五張是空的。一張桌旁坐著三個女人,無疑是職業坐檯女,一個把頭髮染成菸灰色,一個打扮得非常男性,黑色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外套,看著像燕尾服,第三個是個肥胖大胸的猶太女人,在慢慢地用吸管吸著威士忌。三個人都帶著居高臨下的驚愕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然後輕聲笑起來還竊竊私語,憑著她們常年從業、訓練有素的眼光她們猜測她是個雛兒或者鄉下妞兒。分坐在不同桌子旁的男人們,看著像是出差在外,沒有好好地刮鬍子,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像是在等著什麼東西能把他們從冷漠遲鈍的狀態中刺激起來,他們零散地懶洋洋地坐在桌旁喝著咖啡或者一小杯燒酒。克里斯蒂娜進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人走下一節台階,踏入一片虛無。她真恨不得掉頭就走,但是侍者已經飛快地撲到客人面前,巴結地詢問這位尊敬的小姐想在哪裡就座,於是克里斯蒂娜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然後和其他人一樣在這間毫無娛樂可言的娛樂場所等待著那該來的但是沒有來的東西。有一次一位先生(還真是一位來自布拉格的工廠代理人)笨重地站起來,拉著她在舞池裡跳了一會,然後又把她放下,顯然他沒有勇氣或者興致,他也感覺到這個陌生女人身上的「一半和一半的樣子」,奇奇怪怪的和沒下決心的神氣,一半願意和一半不願意的勁頭,對於這位工廠代理人(他明天早上得坐六點半的快車繼續去阿格拉姆)來講這可太複雜了,但是不管怎樣克里斯蒂娜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這期間兩個新來的男人坐到那幾個女人那邊聊天去了,就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突然她招呼侍者結賬,然後就起身離開,滿腔憤怒,憤憤不平,心灰意冷,其他人從背後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又到了街上。現在已是深夜。她行走著不知去往何處。一切都無所謂了。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就算有人把她抱起來扔到多瑙河運河裡,就算那輛想橫穿馬路但剛好停在她這個漫不經心的人身邊的汽車要碾過她的身體——一切對她都無所謂了。她突然發現一個警察奇怪地盯著她想追上她,好像要問她點什麼,這時她猛然意識到她肯定被當成那些在陰影里來回踱步跟男人們搭訕的女人了。她繼續走著。我最好現在回家去,但我回去幹嗎呢,有什麼可以做的呢?她突然覺得身後有腳步聲。一個影子挪到她身邊,這個影子的主人隨後跟上,目光犀利地看著她的臉:「別呀,小姐,真的現在就回家了。」克里斯蒂娜不予理睬。但是那人沒有從她身邊走開而是開始說話,很迫切,很詼諧,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感覺很舒服。那人問她是否願意再去個地方?「不,絕不可能。」「可是誰現在就回家啊?就去一個咖啡館。」她最終妥協了,就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待著。此人很可愛,如他所說是個銀行職員,但肯定結婚了,她這樣想。可不是,他手指上戴著戒指。但是無所謂,克里斯蒂娜對他一無所求,就是不想現在一個人待著,情願聽他講點有趣的事情,哪怕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有時她會偶爾注視一下這個男人,他已經不年輕了,眼睛下面有皺紋,一副勞累過度、疲於奔命的樣子,本人就像他的西裝有點被壓扁了,皺巴巴的。但是他聊起天來很舒服。克里斯蒂娜又一次和一個人說話,或者讓他說話,其實心裡知道這並不是她想要的。此人歡快的情緒讓她有些痛苦。他講的話有些很有趣,但是克里斯蒂娜感覺她的喉嚨被苦澀所侵蝕,漸漸的她對這個陌生男人產生了憎恨,他那麼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而自己對一切都恨之入骨。他們離開咖啡館,他挽住她的胳膊,緊緊捏著。這和那邊飯店裡的那個人做的是同一個動作,但是她身邊這個說個不停的矮個子男人並沒有帶給她那種讓她燃燒的激動,這個激動是那個男人帶來的,來自一種回憶。她突然被恐懼攫住了。最終她可能會向這個陌生人完全妥協,會投入一個她根本不願意的男人的懷抱,僅僅是出於憤怒,僅僅是出於迫不及待——正在這時開過來一輛出租車,她突然舉起手,掙脫了那個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一下跳進車裡。
然後她還頭腦清醒地在陌生的房間裡躺了很長時間,聽著外面汽車開動時車輪的響聲。結束了!你不可能跨越過去,你不可能穿越這道看不見的牆壁,她就這樣躺在床上惴惴不安地呼吸著,整夜未眠,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呼吸。
星期日上午也跟那個迷茫的無眠之夜一樣漫長。大多數商店都不開門,把它們的誘惑都藏在拉下來的百葉窗後面。為了打發時間,她坐在一家咖啡館裡翻著報紙。她已經不再知道她曾經對什麼有所期待過,她忘記了來維也納是為了什麼,這裡沒人等著她,沒人想要她。她突然想到她該去拜訪一下姐姐和姐夫,這是她答應過他們的,也理該如此。最好一吃完飯就過去,絕不能更早,否則他們該認為她是衝著午飯去的。姐姐自從有了孩子變得特別古怪,一心想著自己,節省得不得了。時間還早,還有兩三個小時才能到姐姐家去,她純屬偶然地穿過環形大道發現油畫畫廊今天免費對外開放;她漫不經心地穿過各個展廳,坐在一張絲絨面長椅上觀察著過往的參觀者,接著繼續走,又到了一個公園,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孤獨感也在增長。等她兩點去姐夫那裡的時候,她已經相當疲憊,仿佛艱難地踏著深深的積雪而來。就在大門口她遇到了一大家子人,姐夫、姐姐和兩個孩子,明顯地都穿著星期日的盛裝,都真心實意地為她的到來而高興(這點讓她特別開心)。「好啊,這可真是個驚喜!上星期我還對奈莉說,我們該給妹妹寫封信,她怎麼不見人影了,真的,你該午飯時就來,但是你現在跟我們一起走是不是,我們想去美泉宮[46],帶孩子們去看看動物什麼的,今天的天氣多好啊。」「非常樂意。」克里斯蒂娜說。能夠知道去哪兒真好。能和人在一起真好。一路上姐夫挽著她的胳膊給她講各種各樣的事情,而姐姐則領著孩子們。這張善良的臉上,嘴說個不停,姐夫還親熱地拍打她的胳膊。你能從兩百步以外就看出他過得挺滋潤,很滿足,也天真地享受著這種滿足感。他們還沒走到電車站,姐夫就已經把一個天大的秘密告訴她,明天他就要被他的黨推選為地區領導,對此他是有充分權利的,他剛從戰場上回來就已經是黨內受信賴的人了,要是一切順利,能夠把那些黑衫黨幹下去,他就能進入下一屆區議會。
克里斯蒂娜走在他身邊友好地聽著他說話。他一向都很可愛,這個單純的小個子男人,能夠為了一些小事就高興得不得了,是個好人,招人喜歡,容易信賴別人,自己也可以信賴。克里斯蒂娜理解他的同志們很樂意推選他到這個簡樸的位置上,他當之無愧。可是當她從旁邊悄悄地看他一眼,看到的是一個小個子,臉膛紅潤,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下巴下面肥肉疊起,每走一步鼓起的小肚子就震顫一下,她驚愕地想到她的姐姐:她怎麼能……我肯定無法容忍被這樣一個男人撫摸。大白天在許多人中間和這個人在一起還是挺好的。在動物園的欄杆前和孩子們一起,他自己也變成了孩子。克里斯蒂娜暗懷一絲羨慕想道:還能夠再一次為這些如此微小的事情而高興,而不是只渴望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到五點的時候(孩子們必須早早上床睡覺)決定啟程回家。大人先把孩子們塞進星期天擁擠不堪的電車,然後再自己擠進去,人擠人地站在發出匆忙的嘎啦嘎啦聲響的車廂里。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鋥光瓦亮的汽車,在清晨的陽光下一塵不染,空氣散發著香味掠過太陽穴,那有彈性的座椅,瞬間駛過的景致。在擁擠的人群中,她閉著眼睛飄蕩在陌生的空間。她不知道這過了多久。然後姐夫輕輕拍打了一下她的肩膀提醒道:「我們該下車了,在你的火車開車前去我們家喝杯咖啡。等一下,我走在前面給你們開路。」
姐夫向前移動著,他這個人是小個子、胖胖的、很結實,他當真伸出胳膊肘從那些艱難地直往後捎的肚子、肩膀和後背當中成功地擠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他已經到車門旁了,突然爆發了一場爭吵。「您都撞到我的胃了,蠢傢伙。」一個披著斗篷的瘦高個子男人衝著他生氣憤怒地喊道。「誰是蠢傢伙啊?你們大家都聽到了是不是?」姐夫暴躁地叫起來。「誰是蠢傢伙?」那個夾在中間披著斗篷身材瘦削的男人艱難地擠過來,其他人都眼睛盯著。一場舌戰即將開始,這時姐夫憤怒的聲音變了調:「斐迪南,不,竟然會是這樣,太有意思了,我差點和你吵起來。」另一個人也吃了一驚笑起來。突然這兩個男人握住手直視對方的眼睛。他們根本不想分開,售票員不得不提醒:「要是二位想下車的話,就請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來,你必須和我們一起下車,我們就住在旁邊,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來吧,來!」那個披著斗篷的瘦高個男人臉上綻出笑容。他從上面把他的手放在姐夫的肩上。「非常樂意,小弗朗茨,我當然跟你走。」他們兩個人都下了車。在車站姐夫站住不走了,因為驚喜而氣喘吁吁,整個臉上泛著光就像塗了板油。「不,竟然會有這種事,我們這輩子還能再見面,我多少次想著你在哪兒,一再打算往你住的旅館給你寫封信。但是你知道的,人們總是忘性大,什麼事都一拖再拖。現在你又在這兒了,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我真是太高興了。」
站在對面的那個陌生人也很高興,這點可以從他嘴唇細微的顫抖中看出來。只是他更年輕,也更有自制力。「好了,好了,就這樣吧,我信你說的,小弗朗茨,」他說道,從上向下敲著這個小個子男人的肩膀,「現在給我介紹一下女士們吧,其中一位肯定就是奈莉,你太太,你可是一再跟我講起她。」「當然,當然,等一下,我實在是太吃驚了。不,真的,我太高興了,斐迪南!」然後他對其他人說:「你是知道的,斐迪南,那個姓法爾納的,我跟你一再提起過的那位。我們兩個人在西伯利亞同一個棚屋裡待了兩年時光。他是唯一的一個——是的,真的斐迪南,你知道的——人們把我們和那幫魯提尼人[47]和塞爾維亞人放到一起,他是他們中間唯一的一個老實人,是唯一的一個可以說上話可以信任的人。不,竟然會有這種事!現在馬上跟我們回家去,我太想知道你的一切了。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今天要是有人跟我說,我今天還會有這件喜事,我還真不會相信呢——我要是坐了下一班電車,我們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了。」
克里斯蒂娜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貪圖舒適反應遲鈍的姐夫這麼激動這麼興奮過,他簡直是一口氣跑上樓梯,把那個朋友第一個推進屋去,他朋友寬厚地輕聲笑著,帶著一種優越感,不得不順從他那戰友不斷爆發出來的興奮。「現在脫下外套,請便,來這,坐在這把靠背椅上——奈莉,給我們拿咖啡來,還有燒酒和香菸——好了,現在讓我好好看看你。你沒有變得更年輕,但是你看上去瘦得要命。真該好好喂喂你。」這個陌生人順從地任他打量著,這樣孩子般的高興勁很顯然讓他覺得非常舒服。他的前額突出,像鑿出的顴骨隆起,他那堅毅的緊繃的臉孔漸漸舒展開來。克里斯蒂娜也端詳著他,努力想讓自己回憶起今天上午在畫廊看到的某一幅畫,這是一個西班牙畫家畫的一幅僧侶的畫像,她想不起名字了,就還記得那同樣苦行僧般的,骨瘦如柴,幾乎沒有一絲肉的臉龐和鼻翼兩邊緊繃的線條。這個陌生人情緒很好地用手拍打著姐夫的胳膊。「你說得對,我們應該還跟當時分罐頭一樣繼續平分東西,你可以勻給我一點你的脂肪,這對你不是難事,我希望,你太太不會反對。」
「現在講講,斐迪南,我已經好奇得不得了了:當時我們被紅十字會運走的時候,我是第一批,你和其他七十個人該在第二天隨後到達。我們又在奧地利邊境坐了兩天。火車沒煤了。這兩天裡我每個小時都在等著你的到來,我們去了車站站長那裡不是十次就是二十次,叫他打電話,但是當時一切都亂成一鍋粥了,兩天後我們才繼續坐上火車往前走,從捷克邊境到維也納開了十七個小時。那你呢,你們怎麼了?」
「是這樣,你得在邊境坐兩年等著我們,你們算是走運,我們卻成了犧牲品。運你們的車走了半小時後我們接到電報:鐵路線被捷克軍團給炸了,然後我們就又回到了西伯利亞。這可不是好玩的,但我們沒把此事看得太嚴重。我們覺得也就是一兩個星期、個把月的事兒。但是這一下子就是兩年,這可沒人想到,最終我們七十個人中也就有十二個人活了下來。紅軍、白軍、伏朗格爾[48]不停地打仗,總是沖前退後,總是來來去去,人們把我們就像麻袋裡的穀粒那樣甩來甩去。直到一九二一年紅十字會才把我們通過芬蘭接回來:唉,我親愛的,我什麼都干過,你這就知道我不可能長什麼脂肪了。」
「這麼倒霉,你聽聽,奈莉!就因為差半個小時。對此我一無所知。我完全沒有預料到你們在那裡會那麼糟,恰恰是你!恰恰是你!你那兩年都做什麼了?」
「我親愛的,要是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們今天就講不完了。我認為我做了一個人能做的所有的事情。幫著收割,幫著建造工廠,我還送過報紙,在打字機上打過字,紅軍打到我們的城市的時候,我們在紅軍那裡戰鬥過十四天,農民進到城裡的時候,我們向他們乞討過。唉——我們不說這些了;今天我想到這些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理解我能坐在這裡,還能抽著煙。」
姐夫特別激動。「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不,竟然會有這種事!我們根本都不知道,我們有多幸運,要是讓我想像,你們還得在這兒孤零零地等兩年,你和孩子們,這根本是不能想像的事情,像你這么正派的人,真是挨了當頭一棒!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不,竟然會有這種事!謝天謝地,你至少沒缺胳膊少腿,你能毫髮無損也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這個陌生人拿起燃著的香菸,惡狠狠地掐滅在菸灰缸里。他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是啊,我的確運氣很好——我是毫髮無損,或者說幾乎是,就是這裡的兩根手指斷了,這就發生在最後一天,是的,我的確運氣很好。好運輕輕碰了我一下,趕上了。這是在最後一天,我們都再也堅持不住了,最後一些人全都集中到一個駐地,在火車站騰出一輛運糧車就是為了能往前走,原來規定一個車廂裝四十個人,但實際卻裝了七十個人,一個挨著一個,根本無法轉身。誰要是內急——唉,當著女士的面我都說不出口。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出發了,並且為此非常高興。到了下一站又上來二十個人。他們拿著槍托相互廝打,誰首先擠到前面來,一個接一個地擠進來,總是又上來一個又上來一個,儘管人們已經把五六個人踩在腳下了,我們就這樣開了七個小時,這期間呻吟聲、喊叫聲、痰喘聲不斷,汗味和臭味瀰漫。我臉衝著牆站著,把手指在我身前張開,以便他們不把我的胸腔擠壓在堅硬的木頭上,兩根手指就這樣斷了,肌腱撕裂,我就這麼站了六個小時,胸中沒有一絲空氣,人都半窒息了。下一站情況好一些,因為人們把五個死人扔了出去,兩個踩死的,三個窒息而死,我們就這樣一直繼續坐火車往前走直到晚上。是的,我的確運氣很好,就只是肌腱撕裂,兩根手指斷了——小事一樁。」
他舉起手給大家看:第三個手指耷拉著不能彎曲了。「小事一樁,是不是,一場世界大戰和四年西伯利亞,就只傷了這唯一的一根指頭[49]。但是你們不知道這樣一根壞死的手指對一隻活生生的手的影響。你要是想當建築師,就再也不能用這隻手製圖了,你不能用這隻手在辦公室里打字,你也幹不了任何重活。不就是一個肌腱上的一根筋嗎,就像細細的一根線,而整個仕途就繫於這根線。這就好比你把一個房子的平面圖畫錯了一毫米——就是小事一樁——可整個房子就坍塌了。」
弗朗茨萬分震驚,他一再重複著他那無助的惶恐的話:「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不,竟然會有這種事!」看得出來弗朗茨想去撫摸他的手,女士們也嚴肅起來,頗感興趣地看著這個陌生人。最後姐夫鎮定下來問道:「那繼續講吧——你回來之後都做什麼了?」
「就是我一直跟你說的事啊。我想繼續上大學學技術專業,在哪兒斷的線,就在哪兒接上,二十五歲了,重新回到學校去,坐到我十九歲的時候坐的板凳上。最後我也完全可以學會用左手繪畫,但是又有什麼擋在了路上,又是小事一樁。」
「啊,是什麼呀?」
「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上大學哪兒哪兒都要花錢,而我恰恰沒錢——總是這些小事。」
「啊,怎麼會呢?你們家不是一直很有錢嗎,你在梅朗[50]不是有個房子,還有土地、小酒店、香菸店、食品零售店……以及……你不是跟我提起過所有這些嗎……還有你那位祖母,她一直省吃儉用,一個子兒也不願意拿出來,總是在寒冷的屋子裡睡覺,因為她捨不得點火的刨花和紙張。她怎麼樣了?」
「是的,她還擁有一個美麗的花園和一座美麗的房子,簡直就是一個宮殿。我剛才就是從那裡上的電車,從郊區賴因茨那邊的養老院,真是好說歹說那裡的人才接納了她。錢她反正是有的,整整一大堆呢,滿噹噹放在錢匣子裡。裡面有二十萬克朗呢,都是一千克朗一張的舊鈔。白天她把它們放在箱子裡,晚上放在她床下。所有的醫生都嘲笑她,那些護理也取笑她。二十萬克朗,她真是個好奧地利人,變賣了家鄉那邊所有的東西,葡萄園、農莊和香菸店,因為她不想成為義大利人,把一切都存成了好看的簇新的一千克朗紙鈔,戰爭期間人們是如何開足馬力使勁印刷啊。唉,她現在把它們藏在床下她的錢匣子裡,並且發誓擔保這些鈔票有朝一日會很值錢,她曾經擁有二十或者二十五公頃[51]土地,一幢美麗的石砌的房子還有那些(從祖先那裡)繼承的特別精緻的老式家具以及四十年或者五十年的辛勞,她覺得這一切絕不可能永遠一文不值。這個善良的老人在她七十五歲的年紀已經無法再理解這些了。她只是依然還一直深信著她親愛的好心的上帝以及他塵世的公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斗,使勁裝滿菸絲,猛烈地抽起來。克里斯蒂娜立即就感覺到這個動作中的憤怒。她非常熟悉這種冷漠激烈,充滿嘲諷的狂怒,這讓她心中湧起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情。姐姐生氣地看著旁邊,顯然對這個男人的不滿在不斷增長,此人毫無顧忌地抽著煙,把房間弄得烏煙瘴氣,對待她的丈夫就像一個小學生。自己丈夫對這個衣著破爛、滿懷仇恨——她從整個氣氛中感覺到——充滿造反精神的男人的那種卑躬屈膝的樣子,她看了非常生氣,覺得此人攪亂了她舒適愜意的生活。而弗朗茨自己就像被麻醉了似的,只是一直盯著他的戰友看,充滿善意同時又驚訝不已,總是結結巴巴地說著他那句蒼白無力的話,「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他需要一些時間鎮定下來,然後一再從頭開始。「但是,那以後呢——你倒是繼續講啊,然後你做什麼了?」
「這兒那兒的什麼都做,一開始我還認為如果我兼職干點什麼掙點錢都夠我繼續上大學了,但是錢就總是不夠,都難保證一日三餐。唉,我親愛的小弗朗茨,那些銀行和機關及商行可不會等著我這個毫無必要地在西伯利亞休假了兩年後回來的人,而且我還只有半個手能工作。到處都是:『遺憾,遺憾』,所有的職位都被那些有著胖胖的屁股和健康手指的人所占據了。因為我遇到的『小事』使我處處都處於不利的境地。」
「但是——你有權利申請殘疾金啊,你不是沒有工作能力或者工作能力有限嗎,那你就該得到補助,對此你是有權利的。」
「你這麼認為?是啊,我本來也這麼認為。我也認為,要是一個人喪失了房子、葡萄園和一隻手指以及整整六年時光,國家有一定的義務幫幫他。可是,我親愛的,在奧地利一切都不在正道上,我也認為夠條件了,就去傷殘者辦公室給他們看我都在這兒和那兒服役過,也給他們看了我的手指。可是,不,有一條規定,我必須拿出證明,證明我是在戰爭中受的傷或者是戰爭後果造成的傷殘。這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因為戰爭是一九一八年結束的,而我是一九二一年的那些情況下受的傷,那時誰也沒有做過記錄。但是最終這還是有可能辦成的。只是那些先生後來又有了一個巨大的發現——唉,弗朗茨,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的,他們發現我根本不是奧地利公民。按照洗禮證書我是在主要行政區梅朗出生的,歸那裡管轄,要想成為奧地利公民,我當時該及時做出選擇,既然沒有選擇國籍,那一切全都完蛋了!」
「是啊,但是為什麼——你為什麼真的沒有做出選擇呢?」
「見鬼了,現在你也提出和那些傢伙一模一樣的愚蠢問題。就好像那些人一九一九年在西伯利亞的草棚和棚屋裡公布了德國-奧地利官方文件似的。我親愛的,在我們待的那個韃靼人村子裡我們可不知道維也納究竟是在波希米亞或者義大利,這些對我們也都無所謂,我們關心的只是哪裡能得到一片麵包塞進嘴巴,怎麼能把皮大衣上的虱子去掉,如何走上五小時搞到一盒火柴或者一點菸絲。太逗了——那時我該選擇奧地利國籍。不過,後來他們至少給了我一張破紙,上面寫著,要是根據一九一九年九月十日簽署的《聖日耳曼和平協議》[52]的第六十五款,以及第七十一款和第七十四款,我可能是奧地利公民。我還不如把這張廢紙賣給你換包埃及香菸呢,因為我在各個機構都把它拿出來,連一個銅板都沒得到。」
現在弗朗茨有動靜了。他突然感覺好起來因為他覺得在這點上他能幫上忙。「這樣,這事我給你辦,相信我。這事我們能搞定。要是需要有人證明,我就證明你在戰爭中當過兵,通過我的黨,我認識一些議員,他們會為我辦事的,從市政府你會得到一封推薦信——好了,這事我們能辦成,這點你放心好了。」
「謝謝你的款待,親愛的朋友!但是我再也不採取任何行動了。我受夠了,你都不知道我得到處帶著多少證件,士兵證件、平民證件、不是市長辦公室就是義大利公使館發的,還有無經濟來源證明,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狗屁證明。我在圖章和郵資上的花費遠遠比一年乞討所得還多,跑了那麼多路腿都快跑斷了。我去過聯邦總理府,去過陸軍部,去過警察局,去過市政府,到處都碰一鼻子灰,沒有我沒有爬上爬下過的樓梯,沒有我沒有吐過痰的痰盂。不,我親愛的——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再走一遭從一個衙門到另一個衙門的愚蠢道路了。」
弗朗茨驚愕地看著他,就好像他在做什麼不正當的事情被人抓住。可以感覺到,他自己過的愜意的小日子,就像個罪孽一樣壓迫著他。他更加挨近斐迪南:
「嗯,那你現在做什麼呢?」
「什麼都做。手邊有什麼就做什麼。前一陣我在弗洛里達村一個建築工地當技術監理,一半是建築師,一半是監管。可工錢少得可憐,他們想留我在那裡直到建築完成的那天或者公司倒閉的那天。然後我又得再找其他的事情,我並不擔心。但是我跟你在那邊躺在我們木板床上說的話,想要成為建築師,建設橋樑什麼的,這是沒戲了。我在那邊鐵絲網後面打瞌睡,抽菸和發傻浪費的時間是找不回來了。學術大門已經關閉,我無法再打開它,他們在戰爭開始的時候用槍托從我手中打落了鑰匙,現在躺在西伯利亞的污泥里了。我們不提這些,最好再給我一杯白蘭地——喝酒和抽菸是咱們在那邊的戰爭中唯一學會的東西。」弗朗茨順從地給他斟滿酒杯,他的手在發抖。「不,竟然會有這種事,不,竟然會有這種事!像你這樣勤奮這樣聰明這樣正派的人要到處疲於奔命。這真是丟人,真的,我曾經擔保,你肯定會飛黃騰達,要說誰當之無愧那就是你了。你瞧著吧,事情還會有轉機的。肯定還會有什麼辦法。」
「肯定會有辦法?真會這樣!我回來整整五年了,也是這麼相信的。但是這肯定是個硬核桃,就算你再使勁搖晃它也不會老從樹上掉下來。這個世界已經和我們在教科書上學來的有些不同了,書上說:要永遠忠誠和正直……我們不是壁虎,尾巴就算被拔掉了也會迅速長出來。我親愛的,一個人要是被從活生生的身體上切下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這六年最好的年華,他就是個殘廢了,就算像你說的他有運氣,他幸福地回到了家裡。我去找工作都比不上有點本事的學徒工,或者一個虛度光陰的高中生,我照鏡子的時候覺得我自己看起來像四十歲。不,我們出生在一個糟糕的時代,沒有醫生能幫我們癒合這個傷口,我的六年青春硬從身體裡撕了下來,誰又補償過我什麼?國家?這個頂級無賴,這個頭等竊賊?你跟我說說你們那四十個部里,有負責司法、民政、貿易的,負責和平時期和戰爭時期的變遷的,給我看看哪個是負責正義的。他們吹奏著《拉德斯基進行曲》[53],說著『上帝保佑你們』的話,把我們趕進戰爭里,現在他們又給我們吹著其他的曲子。唉,我親愛的,從糞土的角度看,這個世界看上去真不怎麼可愛。」
弗朗茨一臉驚愕地坐在那裡,他注意到了他太太生氣的目光,出於尷尬他開始向他的朋友致歉。「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小斐爾德爾[54],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你們真該看看他在那邊的樣子,這個所有人當中唯一正派,最有耐心的人,是我們這幫壞蛋當中最老實的一個。我還記得他被他們帶進來時的樣子,一個瘦里巴嘰的小伙子,當時十九歲。其他人覺得對他們來講這場騷亂總算已經結束,都高興得要命,只有他氣得臉色煞白,恨他們把他從撤退的隊伍中截了下來,是從火車車廂里抓下來的,這樣他就無法為祖國戰鬥和犧牲了。第一天晚上,我還記得,這場景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是新近直接從神父和媽媽那裡來到戰場的——他跪下禱告起來。誰要是開皇帝或者軍隊一點玩笑,他就會把他掐死。他就是這麼個人,我們當中最老實的一個,他那時還相信報紙上和軍團命令中寫的一切,而現在他這麼說話!」
斐迪南陰沉地盯著他:「我知道我曾經像個小學生似的什麼都相信。但是是你們讓我不再相信的!你們不是從第一天就跟我說,所有的一切都是騙人的,我們的將軍都是笨蛋,軍需官行竊起來都像烏鴉一般,誰不把手高高舉起,就是蠢驢?在那兒誰是最高布爾什維克啊,我還是你?誰啊,不就是你這個傢伙,老是做有關世界社會主義和世界革命的演講?是誰第一個拿起紅旗衝到軍官營地從軍官身上扯下圓形花飾?怎麼樣,好好回想一下吧!是誰在總督府里站在蘇維埃政委身旁長篇大論地說,被俘的奧地利士兵不再是皇帝的戰士,而是世界革命的鬥士,他們開拔回家就是為了摧毀資本主義的秩序,建立秩序和公正的王國?怎麼樣,當你再一次得到你摯愛的蹄髈肉和一大杯比爾森啤酒的時候,那些清掃舊制度的雄心壯志又都到哪兒去了?最高社會主義者先生,我能斗膽問一句,你們在哪裡從事過你們的世界革命呢?」
奈莉猛地站起身開始收拾餐具。她的丈夫竟然在自己家裡被這個男人像個小男孩一樣的訓斥,對此她不再掩蓋她的憤怒。克里斯蒂娜也察覺到姐姐的憤怒了,奇怪的是她卻感覺良好,看到她的姐夫,未來的地區領導完全蜷縮著身子坐在那裡,最後還尷尬地道歉,她恨不得大笑起來。
「我們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你不是也看到了,就在第一天我們就進行了革命……」
「革命?請你再給我一支香菸以便我能歌頌一下你們的小羊羔革命。你們把那個奧匈帝國(k.k.)企業的招牌翻了過來,重新油漆一遍,但是在小店內部你們順從地充滿敬意地把一切保持原樣,上層還是上層,下層還是下層,你們嚴防自己,在那裡用拳頭徹底打進去,打它個底朝天。你們演了一場奈斯特洛依[55]的喜劇,但是沒有進行革命。」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急促地走來走去,然後他突然站在弗朗茨前面。「你別誤解我,我不是紅旗那派的,我在極近的距離看到過什麼是內戰,就算是把我的眼睛給弄瞎了,我也無法忘記。當時蘇維埃軍隊又奪得了一個村子——這個村子已經在紅軍和白軍之間易手三次了——我們被召集在一起掩埋屍體。我親手埋葬了他們,燒黑了的、殘肢斷臂的屍體,有孩子、女人和馬匹,都混在一起,恐怖至極,臭氣熏天;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什麼叫內戰了,我要是知道,為了能從天上取回永恆的公正,就要把活生生的人糟蹋成這樣,那我是怎麼也不會再跟著乾的。什麼也與我無關了,我沒有興趣了,我不再擁護布爾什維克也不反對他們,不再擁護共產黨人或者資本家,對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我這個人,唯一想服務的國家就是我的工作。但是如何使下一代人幸福,是這樣還是那樣,是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還是社會主義,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我管得著他們如何生活和將如何生活嗎,我關心的只是,我最終將把我支離破碎的生活重新歸置起來,過上我生下來想過的日子。我要是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要是重新又有時間呼吸,也許,我自己的生活井然有序了,然後我也許會在晚飯之後思考一下,該如何把這個世界治理好。但是首先我必須知道我的位置;你們有時間關心其他的事情,我可只能關心我自己的事情了。」
弗朗茨動了一下。
「不,弗朗茨,我說這些不是針對你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對你了如指掌,我知道,要是可能的話你會為我把國家銀行洗劫一空並讓我當上部長。我知道你好心,但這就是我們的不對、我們的罪過,我們這麼好心,這麼輕信,正因為如此其他人對我們就為所欲為。不,我親愛的,這在我這兒已經結束了,我不再讓別人欺騙我說,其他人過得更不好,我不再輕信別人說的,就因為我還身無大病,還沒有拄著拐走路就是有運氣。我不再輕信,一個人呼吸著,也有飯吃,這樣就夠了,一切就都沒問題了。只要我沒有感覺到我得到了我的權利、我對生活的權利,我就什麼也不信了,不再信上帝、國家和世界的意義,只要我沒有得到這個權利,我就會說,我被偷盜了被欺騙了。在我感覺到我真正開始我自己的生活,不再靠著別人扔出來的或者享用夠了的殘羹冷飯生活之前,我是不會讓步的。你能理解嗎?」
「能!」
所有的人都猛地抬起頭來看。有人大聲地激動地說出了「能」。克里斯蒂娜發現大家都看著她,臉紅了。她只是意識到,想到了「能」,內心也有強烈的感覺:但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字就從嘴邊漏了出去。現在她不好意思地坐在那裡,一下子成為眾人好奇的中心。一時,一片沉默。這時奈莉一躍而起。現在她終於有了發泄憤怒的機會。
「你說什麼呢?你知道什麼啊,就好像這場戰爭和你有什麼關係似的!」
這個房間一下子充滿了活力。克里斯蒂娜也為能發泄自己憤怒而高興。「什麼關係也沒有!就是我們破產了。你已經忘了我們曾經有個兄弟,忘了父親是怎麼崩潰的,所有這些……所有這些……」
「但是你沒有,你沒缺什麼,你有你的好工作,你該高興才對。」
「是嗎,我該高興。能坐在外面那個倒霉的地方,我該感激涕零。你好像不是太高興,因為你只是偶爾過去看看母親。法爾納先生說的都是對的。我們被偷走了好多年的時間還一無所獲,沒有得到過片刻的安寧、快樂,沒有假期,沒有休息。」
「什麼,沒有假期。她可是從瑞士回來的,從最高級的飯店來的,可她卻在抱怨。」
「我沒有在任何人那裡抱怨,可我倒是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聽你在抱怨。瑞士的事情……正因為我有所親眼目睹,才能有發言權。只到現在我才知道——別人都從我們這裡奪走了什麼——別人是如何擺布我們的生活的……我為了……」
克里斯蒂娜一下子變得很沒有自信,感到那個陌生人直勾勾地看著她,很受啟發的樣子。她覺得很尷尬,覺得自己也許透露得太多了,她壓低嗓音:「我當然不想和別人相比,其他人當然做得更多。但是我們中的每個人都做了足夠的事情,每個人都盡了自己的力。我從沒說過什麼,從沒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從沒抱怨過。但是要是你跟我說……」
「安靜,孩子們!別吵架啊,」弗朗茨擠了過來,「你們這樣吵來吵去又能有什麼結果啊,我們四個人在這裡無濟於事。千萬別談政治,一談馬上就對立起來了。我們談點別的吧,尤其給我留著這份高興勁。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又看到他在我身邊有多高興,他就是再這麼罵我,再這麼訓斥我,我也高興。」
這幾個人又心平氣和了,就像風暴後空氣更清爽了。
大家都享受了片刻的沉默和情緒放鬆,然後斐迪南從椅子上起身:「我現在得走了,把你的兒子們叫來,我還想再好好看看他們。」
孩子們被帶進來了,他們好奇地吃驚地看著這個陌生男人。
「這是羅德里希,戰前生的。我知道他。這邊是老二,小兒子,就是所謂晚些時候生的,他叫什麼?」
「約阿西姆。」
「約阿西姆!他難道不該叫另外一個名字嗎,弗朗茨?」弗朗茨吃了一驚。「我的天啊,小斐爾德爾。我完全忘了此事了。你看看,奈莉,我沒想起這件事,我們相互承諾,有朝一日我們回來要是有了孩子的話就互為教父。我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親愛的,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永遠也不會彼此生氣的。我們要是想吵架的話以前有的是時間,但是你看,就是這個原因。我們都把那個時候給忘了,這事就了結了。也許這樣更好呢,」——他撫摸著男孩的頭髮,眼裡閃著善良的光芒,「也許這個名字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運。」
斐迪南現在完全平靜下來。自從他接觸了孩子,他臉上孩子般的表情就甦醒過來。他帶著和解的意願,沒有一絲焦慮,走到弗朗茨的太太面前:「別見怪……太太,我知道我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客人,我已經注意到了,看到我這樣和弗朗茨講話您不怎麼高興。但是我們兩個整整兩年互相從頭髮里抓虱子,互相刮鬍子,在同一個槽子裡吃飯,在同一堆污泥里睡覺,我們要是相互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地講話,那才是騙人的把戲呢。一個人要是遇到了一位老戰友,以前的老話題還在,就算是我稍稍罵了他幾句,那也是因為我一時不高興。但是他和我都知道,我們永遠不會真的疏遠的。我就是想請您原諒,我明白,我要是現在走下樓梯,您會很高興的。我敢保證,我理解您。」
奈莉掩飾著不滿。斐迪南恰恰說出了她所想的。「哪裡,哪裡,不管您什麼時候來,我都高興,有人來對他是好事。您哪個星期天來吃飯吧,我們大家都會很高興。」
但是這「高興」二字說得有氣無力,聽起來也很假,斐迪南握住的手也是冷淡的陌生的。然後他無言地和克里斯蒂娜告別。有那麼一秒鐘她感覺到斐迪南的眼睛,好奇,溫暖,然後他走向大門,弗朗茨跟著他。
「我送你到大門口。」
他們還沒到外面,奈莉就猛的一下子打開窗戶。「他們把這個屋子弄得這麼烏煙瘴氣,人都快要窒息了。」她帶著歉意,對克里斯蒂娜說,一面在窗戶板上敲著滿是菸灰的菸灰缸,弄出很尖厲的聲響,就像她的嗓音。克里斯蒂娜理解她的動作,她想隨著打開這扇窗戶把這個男人帶進來的所有的東西全都留在外面。克里斯蒂娜看著眼前的姐姐感覺像個陌生人:她變得這麼生硬,人特別瘦,特別單薄,她以前是多麼輕快靈敏啊。這些都來自貪婪,現在她死死抓住這個男人就像抓著金錢。她都不願意把她丈夫的什麼拿給一個朋友一點點。丈夫必須完全屬於她,順從謙卑老老實實地幹活攢錢,以便讓她很快成為地區主席的夫人。克里斯蒂娜生平第一次帶著鄙視和憤恨看著她以前一直非常尊敬和服從的姐姐,因為姐姐不理解她不想理解的東西。
幸好現在弗朗茨回來了。姐妹倆之間的寂靜無聲已經在房間中變得危險和凝重。他毫無把握地走近這兩個女人。步伐很小,很輕,就像一個人踏進不安全的地面。
「你在樓下又和他嘀咕了很久,是吧,我的感覺是對的,我們恐怕要經常有這種享受了。一個人如果淪落到這個地步,就很想順著樓梯爬到別人家裡。」弗朗茨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但是奈莉……你這是怎麼想的啊,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要是想撈點什麼,他早就來了。從主管部門的日誌中他完全可以得到我的地址。你難道不明白,恰恰因為他過得不好,他才沒有來找我。他知道,他需要的一切我都會給他。」
「可不,只要有這些人,你就是大施主。我無所謂,你完全可以去見他,我不禁止你。但是在家裡,我可受夠了,你看看這,這個他用香菸燒的洞,看這地上,你朋友他都沒有好好擦擦他的靴子,這必須得好好掃掃。行啊,要是你高興和他來往,我不阻止你。」
克里斯蒂娜攥起手指,她為姐姐感到羞恥,她為姐夫感到羞恥,他就這麼低三下四地站在那裡,想衝著他老婆生硬的後背解釋點什麼。空氣變得無法忍受。她站起來。「現在我也得走了,否則就趕不上火車了,你們別生氣,我耽誤了你們這麼長時間。」
「哪兒的話,」姐姐說,「有空就來吧。」
她說這句話就像跟個陌生人說白天好晚上好一樣。她們兩人之間存在著一些陌生的東西,一個憎恨造反,另一個憎恨對方那裡的安逸舒適。
克里斯蒂娜下樓的時候有種不確定的感覺,覺得那個陌生男人可能在樓下等著她。她徒勞地想把這個想法趕走,那個男人只是匆匆地好奇地看了她幾下,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她完全不知道她是否希望這個舉動,但是這個想法特別堅定,牢固得出奇,怎麼也擺脫不掉,隨著她走下一級一級台階,這想法在她心裡幾乎越來越深地變成了一種堅信不疑。
她到樓下剛走出大門,那個灰色的斗篷就飄過大街,這個陌生男人站在她面前,一臉的不安和羞怯,對此她一點也不覺得吃驚。
「請原諒我在這裡等您,小姐,」他突然說起話來,用的是一種不同的,好像是第二種聲音,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相當克制,不像先前帶著生硬、堅決、咄咄逼人的腔調——「但是我一直在擔心,不知您……不知您姐姐是否會生您的氣……我的意思是,因為我和弗朗茨說話的時候那麼粗魯,而您……您覺得我是對的……我真的非常遺憾對他使用那麼強硬的語氣——我知道你要是去一個陌生的家裡,面對陌生的人是不能這樣的,我發誓,我絕沒有惡意,正相反……他是一個這麼善良、老實的人,一個如此出色的朋友,一個特別特別善良的人,很難再找到這樣的人……真的,就這麼突然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我真是大吃一驚,我真想一把抱住他,親吻他,或者向他顯示一下我的高興什麼的,就像他展示給我看的……但是,您必須理解,我覺得特別不自在……在您和您姐姐面前不自在,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多愁善感,這看上去很滑稽……就因為我覺得不自在,就因為如此我才這麼愚蠢地表示和他勢不兩立似的……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看他坐在那裡,對他的大肚子、他的一杯咖啡、他的留聲機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就違反我的心意,忍不住非惹惹他激激他不可……您不了解他在外面的樣子,曾經是個極端憤世嫉俗的人,從早到晚滿嘴都是革命、摧毀舊制度和建立新秩序,現在我看到他那麼老實地坐在那裡,一副安居樂業、吃飽喝足的樣子,對他的老婆、孩子、他的黨和他那陽台上長著鮮花的公共住房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散發出濃烈的小市民氣……這就刺激我想折磨一下他,讓他難受難受。您姐姐肯定以為我是因為他過得這麼好而嫉妒他……但是我向您發誓,他過得這麼好我只是為他高興,就算我猛剋了他幾句……這是因為……這恰恰是因為我很有興致想捶捶他的肩膀或者挽起他的胳臂或者敲敲他的肚子,這個小弗朗茨,我就是在您面前覺得特別不自在……」
克里斯蒂娜不由得想笑出來。她理解這一切,也理解那個在老實的胖胖的姐夫的小胖肚子上善意而又有點譏諷地敲一敲的興致。「不,」她說,想安慰一下斐迪南,「這些我立刻就理解了。我姐夫高興的時候那麼興高采烈,真有點令人難堪,他恨不得把您裹在棉花裡面,別讓人家碰傷了您,我理解任何人都會不自在的。」
「這……您這麼說讓我很高興。您姐夫一看見我就立馬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是您姐姐根本不認識的人,她也不知道,我們像兩個犯人似的白天黑夜一起關在一個牢房裡,從那個時候我們就知道彼此那麼多事情,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那麼多,要是我願意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讓他干任何事,他也能讓我干一切事情。這點您的姐姐,她沒有意識到,或者她也許沒有正確意識到。她只是有所感覺,儘管我想把這些隱藏起來,假裝我對他有火氣或者嫉妒……我也許有很多火氣,這是真的,但是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嫉妒,我想說我指的是那種嫉妒,就是我想過好日子,而別人都該過得不好……我樂意看到每個人都快樂,只是當然……有人有時對自己說,看到別人穿著羊毛衣暖洋洋的……為什麼我不能也這樣呢……我沒有辦法,沒人能有辦法,對此您能正確理解我……我不是說,為什麼不是我而是他……只是,為什麼我不能也這樣呢。」
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站著不走了。她身旁的這個男人正好已經說出了她一直以來所想的一切。他把她只是模模糊糊感覺的都清清楚楚地說出來。不是從別人那裡奪走什麼,只是要求得到自己的權利,自己的生活,別人在屋裡坐著的時候,自己別一直站在外面和下面,腳踩在雪地里。
斐迪南誤解了她站住不走的意思,以為她不想他再陪著她了,以為她想和他分手了。他舉棋不定地站在她面前,已經做了個動作想去摘帽子。克里斯蒂娜從頭到腳看著他,追隨著他做出的舉動,然後飛快一眼就看到了他那雙穿破的劣質鞋子、沒有熨燙過的褲邊已經開線的褲子,知道就是這一身破舊的衣服和貧困使得這個活力無限的男人在她面前如此不自信。就在這一秒鐘她看到自己在飯店前面,感到當時她拎著箱子的手的顫抖,她理解斐迪南的不自信,就好像他們交換了身體。她馬上產生了親自去幫助斐迪南的需求——也就是通過這個人幫助她自己的需求。
「我現在得去火車站了,」克里斯蒂娜說,察覺到斐迪南驚了一下,這讓她有點小小的自豪,「您要是想陪我的話……」
「哦,好啊,非常樂意。」聲音里透著喜出望外,這讓她感覺甚好。
現在斐迪南可以走在她身旁。但是他還在一再道歉。「我真夠蠢的,我氣我自己,不該那麼做。不該當著您姐姐的面那麼不著邊際地說話,不著邊際地想這想那的,她畢竟是他的太太,我跟她又不熟。照理我該先問問孩子們,他們成績如何,上幾年級了,就該說點和他們都有關係的話題。但是我看到您姐夫的時候如此震驚,把一切都忘了,心裡一下子覺得充實,暖洋洋的,說起來他是唯一的一個了解一些我的身世和理解我的人……不是說我們特別合得來……他和我迥然不同,比我好多了,正派多了……我們的背景完全不同,他其實不理解我想要做什麼和真正喜歡什麼……但是我們就是被命運拴在一起,兩年里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就像在一個孤島上完全與世隔絕……我也許沒法跟他解釋所有和我有關的一切,但是他就是比任何其他人都能更好地感覺這一切。我們根本無須相互說話,我們只需面對面坐在一起。我走進屋子的那一刻就了解了他的一切——也許比他對自己了解的還多,他又明白了……所以他才那麼尷尬,就好像我抓住他什麼把柄,他覺得羞恥……我知道為了什麼,可能是因為他的小肚子,或者是因為他變得如此循規蹈矩,活像個市民……就在這個時刻他又是那個人了,他太太不在場,您也不在場,我們恨不得甩開你們,就是為了說說話,我們恨不得說一夜的話——是啊,當然了,您姐姐感覺到這些了,然而,自從他知道我在這裡,我知道他在這裡,我們兩個人心裡就覺得更加溫暖。我們感覺得到彼此,誰要是心裡有什麼事情,我們都有一個能夠傾訴的人。因為其他的人——不,您是理解不了的,我可能解釋不清楚,但是自從我在另一個世界待了六年後回來,就覺得自己是從月球上回來似的。和我以前生活過的那些人身上不知什麼東西讓我覺得特別陌生。當我和親戚們或者祖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和他們聊些什麼,我不知道他們因為什麼而高興,一切在我眼裡都那麼陌生,他們所做的也都毫無意義。就好比……你在馬路上在一個玻璃牆後面看咖啡館的人跳舞,你聽不到音樂聲。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按照一個你聽不到的節拍如此轉來轉去,臉上還帶著如此陶醉的表情。他們身上的某些東西,你就是不理解,而他們也不理解你,他們就會覺得你嫉妒或者心存惡意,但其實就是因為你不理解他們,他們也不再理解你……就好像你在說另一種語言,想要的東西和他們想要的不同……但是請您原諒,小姐,我在這裡這麼沒完沒了的胡扯,一切都毫無意義,我根本不要求您能理解這些。」
克里斯蒂娜又站住了直視著他。「您錯了,」她說,「我完完全全理解您說的這些。我理解每個字。也就是說……一年前,也就是幾個月前我還不會理解您,但是自從我回來以後,從……」
她思索了一下,但是在最後一刻還是克制住了。
她差點就開始向這個陌生人傾訴一切。她飛快地轉換語氣:「其實——我還得跟您說一下,我根本不是直接去火車站,之前我還得去我昨天過夜的旅館取我的箱子。我其實昨天晚上就到了,而不是像他們以為的今天早上才到……我不想跟我姐姐說這個,我不在他們家過夜她該受傷害了,但是我不喜歡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我就想請求您……您要是和我姐夫聊天,別跟他提這事。」
「這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