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迷離 · 一

茨威格 《幻夢迷離》
奧地利所有的鄉村郵電所都相差無幾:看看其中的一所就可知全部。這些郵電所都建造於弗朗茨·約瑟夫[1]時期,使用同一資源,裡面的設備同樣寥寥無幾或者簡單劃一,在任何地方都讓人感到憋屈,國庫的捉襟見肘顯而易見。就連坐落在冰川之中的最偏僻的蒂羅爾山區的郵電所,也都頑固地保持著那股老朽的奧地利行政機構的味道,一聞便知,這就是那冷絲絲的菸草味道和布滿灰塵的卷宗霉味。所有郵電所的布局如出一轍:一道安裝著玻璃板的木牆把房間按照嚴格規定的比例劃分為兩個區域,一個是對外開放場所,一個是辦公區。在對外開放場所沒有任何可以就座的地方以及任何其他舒適的設施,可見國家根本不關心它的國民是否會在這裡逗留時間較長。公共區域唯一的家具一般就是顫顫巍巍靠牆放著的歪七扭八的斜面寫字檯,上面鋪著的那塊破舊不堪的油布已經被無法數清的斑斑墨跡弄得黑乎乎的,在人們的記憶中那個嵌在桌子裡的墨水瓶里看到的只是一團風乾的墨糊糊,根本無法蘸著寫字。就算桌上那個筆槽里湊巧有一支自來水筆,那它的筆尖肯定已經折斷,根本寫不了字。節儉的國庫對於美觀如同對於舒適一樣的不上心:自從共和國把弗朗茨·約瑟夫的畫像從牆上摘下來之後,拿來作為房間藝術裝飾的充其量就是些海報,那些色彩特別扎眼的海報被貼在髒兮兮的石灰牆上,有的還在邀請人們去參觀早已關張的展覽,有些宣傳購買彩票,在有些被人遺忘的郵電所里甚至還張貼著鼓勵人們購買戰爭債券的海報。國家在公共場所的慷慨大方,充其量就顯現在這些廉價的牆上裝飾或許還有那個根本無人注意的「禁止吸菸」的告示上面。 相反,辦公區域那邊則讓人格外肅然起敬。在這裡,國家以最緊湊的方式象徵性地展示了它不容忽視的權力和地域寬廣。在那個被保護的角落放置著一個鐵質錢櫃,從窗戶上安裝的鐵欄杆可以推測它那裡時不時還真的收藏著數額可觀的錢財。在工作檯上閃閃發光的是一架莫爾斯發報機,上面的黃銅擦得鋥亮,這可是個豪華玩意兒。旁邊那部放在黑色鎳制架上的電話機就顯得樸素一些。這兩個物件就引起人們一定的興趣,深受尊敬,因為它們只要接上銅絲就把這個偏遠小村和遼闊無垠的帝國聯繫在一起。其他郵政往來的家什就只好擠在一起了,包裹秤和裝信的袋子,書籍,文件夾,本子,檔案櫃和那些圓形的發出叮噹聲響的郵資錢箱,秤和秤砣,黑色、藍色、紅色和紫色的鉛筆,曲別針和夾子,繩子,火漆,海綿和吸墨器,膠水,刀子,剪刀和摺紙器,所有這些郵政工作豐富多彩的小手工物件都玄乎地亂七八糟地堆在書桌那巴掌大的空間裡。在許多抽屜和盒子裡堆著各式各樣的紙張和表格,滿滿當當的,簡直難以想像。這些東西就這麼近似揮霍地鋪放著,但事實上這是假象,因為暗地裡政府無情地清點著它那些廉價的辦公用品中的每件東西,從用禿了的鉛筆到撕碎的票券,從破成一縷一縷的吸墨紙到洗成小塊的肥皂以及白鐵洗手盆,從給辦公空間照明的電燈泡到關門的鐵質鑰匙,國庫都要求它的職員為每個用過的或者消耗掉的物件說明使用情況。鐵爐旁邊貼著一份詳細的物品清單,這是用打字機打出的,加蓋了公章並帶有無法辨認的簽字。這份清單以算數的無情把相關郵政局哪怕最微不足道和毫無價值的企業物品的存在都標註出來。只要是這個清單上沒有的物品就不能出現在辦公空間,反過來,任何登記在冊的東西必須都各就各位而且觸手可及。國家機關就要求秩序和合法。 嚴格意義上講,這份打字機打出的物品清單上也該登記上一個人,此人每天早上八點要拉起玻璃板,使用起那些原本毫無生命力的辦公用品,打開郵政袋,給信件加蓋郵戳,支付匯款,開具收據,給包裹過秤,用藍色、紅色和紫色的筆在紙上寫出奇怪的秘密符號(密碼),拿起電話的聽筒,開動莫爾斯發報機的捲軸。但是出於某種考慮,這個被公眾大多稱之為郵政助理或者郵政主管的人並沒有被登記在清單上。他被登記在另一本公務冊上,而這本冊子放在郵政管理局另一個部門的另一個抽屜里,同樣是一份名單,能夠審核和監控。 在這個被國家鷹徽神聖化的辦公大廳里從來不會發生明顯的變化。關於勞作和消亡的永恆法則,碰到國庫的界限砸得粉碎,郵局周圍的那些樹木枝繁葉茂,然後又變成枯枝敗葉,孩子長大成人,老人壽終正寢,房屋坍塌又以另一種形式重建起來,國家機關就是用這種永恆的一成不變有意識地宣示著它的超凡權力。它範圍內的任何一件物品如果用舊或消失,變樣或衰敗,領導部門就會定製並送來完全一樣型號的另一件物品,以此給這變化多端的平凡世界一個國家優越性的典型例子。內容會消逝,但形式永遠不變。牆上掛著一份掛曆。每天都被撕下一頁,一周七天,一個月三十天。等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掛曆變得很薄,也已到頭,於是人們要求一份新的,同樣的版式,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印刷:又是新的一年,但還是同樣的掛曆。桌上有個帶著一行行列表的賬本,左邊的那頁要是寫滿了,數字就填在右邊那頁上,就這樣從一張紙到另一張紙。等到最後一張紙寫滿了,賬本就記完了,那就再開始用另一個賬本,同樣的式樣同樣的版式,與以前的毫無區別。哪樣東西要是不見了,第二天又會在那裡出現,同等的樣式,就像那個機構, 每個同樣的木板檯面上都一成不變地放著同樣的東西,永遠是同樣形式的紙張和鉛筆、別針和表格,再怎麼換也是一樣的。在這個國庫空間裡沒有東西消失,沒有東西補充進來,沒有凋零和盛開,這裡是同樣的生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延續不變的死亡。在那豐富多彩的物品系列中唯一不同的是物品老化和更新的節奏,而不是它們的命運。一支鉛筆可以用一個星期,然後它就用完了,被一支新的同樣的鉛筆所替代。一本郵政賬冊可以用一個月,一個燈泡用三個月,一個掛曆用一年。一把草編椅子的壽命是三年,然後會更換一把新的,而坐在這把椅子上消耗了整個一生的那個人的工齡是三十或者三十五年,然後一個新人就會坐上這把椅子。歸根到底毫無區別。 在離克萊姆斯不遠,坐火車大約兩小時可到維也納的地方,有個無足輕重的村子叫小賴夫林,一九二六年時,那裡郵局的那個叫「公務員」的可替換的物件屬於一位女性,因為這個郵局級別較低,所以官方稱她為郵政女助理。通過玻璃板只能略微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側影,不怎麼引人注意,但是挺可愛,嘴唇稍嫌單薄,面頰略顯蒼白,眼睛陰影下面有點發灰;在她晚上必須要打開那盞刺眼的電燈時,稍稍仔細一看,可以看到她的額頭和太陽穴已經布上了一些細細的凹痕和皺紋。不管怎樣,和窗台上的錦葵以及她今天放在白鐵洗手盆里的寬大接骨木叢相比,這個姑娘絕對是小賴夫林郵局的物件中最鮮亮的,看上去至少還能工作二十五年。這隻手指蒼白的年輕女孩的手,肯定還得把同樣的老舊玻璃板推上拉下好幾千次。她還得把幾十萬也許上百萬封信用同樣簡潔的動作扔到蓋章台上,再幾十萬次或者上百萬次地以同樣短促的噼啪聲用已經變黑的黃銅圖章在郵票上蓋戳。也許這個受到訓練的關節甚至會越來越好、越來越機械地發揮作用,越來越無意識地、越來越從清醒的身體釋放出來。幾十萬封信會不斷地變成其他的信,但總還是信,郵票也會變成其他的郵票,但總還是郵票。日復一日,每天都是從上午八點到十二點,從下午兩點到六點,在一年年的成長和凋落中,工作總是一成不變、一成不變、一成不變。 這個長著一頭灰黃色頭髮的郵局女助理也許在這個靜悄悄的夏天的上午時光,自己也正思考著這樣的未來情景,也許她只是漫不經心地獨自做著白日夢。反正她的雙手從桌子上無所事事地滑落到大腿上,在那裡她雙手合攏,看上去纖細、疲倦和蒼白。這是六月的一個中午,藍天下烈日炎炎,而在小賴夫林的郵局裡無事可做,早班郵件已經處理完畢,那個嚼著菸葉的駝背郵差辛特富爾納已把信件分好,晚上之前不會有包裹和工廠的產品試驗品送過來了,而鄉下人現在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致寫信。農民們戴著一米寬的草帽在外面遠處的葡萄園裡平整土地,孩子們沒課,光著腳在溪水裡嬉鬧,正午驕陽似火熱氣蒸騰,門口那條起伏不平的石子路上空無一人。現在正合適待在家裡做場好夢。在放下來的百葉窗陰影中,那些紙張和表格都在它們的抽屜和架子上睡覺,機器的金屬懶洋洋無精打采地透過金色的朦朧閃著光。寂靜就像一層厚厚的金色灰塵覆蓋在各種物件上面,只有在關閉的窗戶之間,一些蚊子發出小提琴般微細的聲音,一隻褐色的大黃蜂發出大提琴般的鳴聲共同演奏一曲小人國的夏季音樂,唯一在這個帶有涼意的房間裡不斷活動的就是那個窗戶之間的木框壁鍾,每秒鐘它都用非常微小的咯咯聲吞噬掉一滴時間,但是這個輕薄的單調的聲響與其說讓人清醒不如說讓人昏昏欲睡。郵政女助理就這樣以一種清醒的愜意的癱瘓姿勢坐在她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昏睡的世界裡。人們可以從準備好的針和剪刀看出她其實是想做點針線活的,但是她手裡的刺繡活揉搓成一團掉落在地上,她既沒有願望也沒有力氣把它撿起來。她軟軟地靠坐在椅子裡,幾乎停止了呼吸,閉上眼睛任由那奇妙罕見的懶散的感覺帶著自己飄蕩。 突然「噠噠」一聲,她嚇了一跳。然後聲音再次響起,更生硬、更響亮、更不耐煩。莫爾斯發報機撒歡似的突突跳動起來,鐘錶盤噠噠直響:一份電報——這在小賴夫林可是稀客——需要隆重地迎接。郵局女主人猛然從昏昏欲睡的懶人感覺中掙脫出來,跳到那裡,打開帶狀紙條。她還沒怎麼認清循環字帶上最先出現的那幾個字,血液就湧上了她的腦門。因為她在這裡上班以來,這是第一次在電報紙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一遍二遍三遍地讀著已經敲打完畢的電報函,但還是沒有看明白內容。怎麼回事?什麼事?誰從彭特萊西納[2]給她發電報?「奧地利,小賴夫林的克里斯蒂娜·霍夫萊納,衷心歡迎,隨時期待你,隨便哪一天,來前電告到達時間。最誠摯的克萊爾-安東尼。」誰是這個期待她的安東尼,是男還是女?是不是一個同事開的一個愚蠢的玩笑?但馬上她就突然想起,母親幾個星期前跟她提起過姨媽今年夏天要來歐洲,對了,姨媽就叫克拉拉。那麼安東尼,肯定是她丈夫的姓,母親一直叫他安東。是的,現在她記得更清楚了,幾天前就是她自己給母親捎去一份來自契爾堡[3]的信,母親對此一直保密,沒有透露信里的隻言片語。這份電報可是發給她的。難道是要自己去彭特萊西納見姨媽嗎?以前可從未談起過這事啊。她一再盯著那尚未貼起來的紙條,她在這裡親自接收的第一份電報,一再無助而好奇地瀏覽著這張奇怪的紙,有些迷惘,簡直不敢相信。不,不能再等到中午了。她馬上就要去問母親,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她一把拿起鑰匙,鎖上郵局的門,朝著住所跑過去。因為激動她忘記把電報機的搖杆拿下來。噠噠,噠噠,噠噠,就這樣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那把黃銅小錘一直不斷繼續無語地敲打著空白紙條帶,為了這般不受重視而惱怒。 電光的神速一再被不可思議地證明,因為它比我們的思想更敏捷。電報上這短短的幾個字就像一道白色無聲的閃電,降落在奧地利郵局那沉悶的霧靄里,直到幾分鐘前,這些字還在和這裡隔著三個國家,在冰川藍色涼爽的陰影里,在龍膽般清澈的恩加丁[4]天空下寫出來的,發報人填寫的表格上墨跡未乾,這些字的意義和呼喚已經擊進一顆驚慌失措的心靈。 那裡發生了以下的事情:安東尼·梵·波倫,荷蘭人,但多年來已經定居美國南部的幾個州,是位棉花商人。就是這個安東尼·梵·波倫,一個脾氣很好、反應遲鈍,歸根到底至多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剛在皇宮飯店的由玻璃打造,陽光充沛的露台上吃完早飯。現在送上的是早餐的尼古丁高潮,一支大塊頭的黑褐色哈瓦那雪茄,特地由原產地裝在密封的鐵皮罐里直接運到這裡。 為了用跟人學來的愜意享受一個有經驗的吸菸者那最暢快的第一口煙,這位有點肥胖的先生把他的腿高高翹起,放在對面的藤安樂椅上,展開巨帆般正方形的報紙《紐約先驅報》,與它一起徜徉在股票行情和掮客報價那浩瀚無垠的鉛字海洋之中。他的夫人克萊爾坐在他對面,過去人們就簡單地叫她克拉拉,正在百無聊賴地切著早上吃的葡萄柚子。多年的經驗告訴她,要想在她丈夫那裡借著一個對話,衝破這道晨報厚牆完全是徒勞的。然後發生了一件她挺歡迎的事情,那個頭戴褐色帽子,面若蘋果,模樣滑稽的飯店侍童突然拿著清晨郵件向她急速走來:托盤上只有一封信,但信的內容好像費了她不少腦筋,因為她竟然不顧多年的經驗試著打斷她丈夫的晨讀:「安東尼,停一下。」她請求道。報紙紋絲不動。「我沒有打擾你的意思,安東尼,就聽我說一下,事情有點急。瑪麗——」她不由自主地說起英語,「——瑪麗剛給我回信。她說,她來不了,她其實特別想來,但是她的心臟不好,很不好,醫生認為她受不了海拔兩千米的高度。醫生說絕對不行。但如果我們不反對的話,她很想讓克里斯蒂娜來,你知道的,最小的那個丫頭、金髮的。戰前你收到過她的一張照片。她雖然在一個郵局裡工作,但還從來沒有正經休假過,她要是遞交申請,肯定馬上得到批准。信上這麼說,如果她能在這麼多年之後,來『看望你,親愛的克拉拉,和敬愛的安東尼,她當然會非常幸福』,等等等等。」 報紙一動不動,克萊爾著急了。「你的意思如何?咱們該讓她來嗎?……對這個可憐的孩子來說,呼吸點新鮮空氣肯定不是壞事,怎麼著也該是這樣的。既然我到這兒來了,也真該認識一下我姐姐的孩子,否則就和家裡一點關係也沒有了。我讓她來,你不會反對吧?」 報紙窸窣響了一下。先是從報紙邊緣升起一個吐出的哈瓦那雪茄的煙圈,圓圓的,藍藍的,然後才跟著一聲慢吞吞的無所謂的聲音:「Not at all. Why should I?」[5]這個對話就通過這麼簡短的回答告終,一個人的命運也因此開始。這個親戚關係又要追溯到幾十年前,因為這個聽起來幾乎像是貴族的名字,這個「梵」字其實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荷蘭字,就算夫妻間說著英語,但那個克萊爾·梵·波倫其實就是瑪麗·霍夫萊納的妹妹,也就無可爭議的是小賴夫林的那個郵局女助理的姨媽。她在二十五年前離開奧地利,也是和一件不太光彩的故事有關,對此她——我們的記憶總是由著我們的喜好——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而她的姐姐也從沒有給她的女兒們好好地講起過。當時這個醜聞可是轟動一時,要不是那些聰明、機智的男人們用一個好的藉口壓住了人們的好奇,會更加惡劣的。那時這位克萊爾·梵·波倫夫人只是坐落於白菜市場一家高檔時裝店的克拉拉小姐,一個普通的試衣女郎。她當時可是眼睛晶瑩閃爍,身體柔軟輕盈,一位陪著夫人前來試衣的上了年紀的經營木材的實業家竟無可救藥地迷上了她。帶著急不可待要趕上末班車的激情,這位富有的保養得相當不錯的商務顧問,在幾天內就愛上了克拉拉小姐豐滿的身材、她的幽默風趣和金色的頭髮。就在他那個圈子裡,商務顧問也算異乎尋常的慷慨大方,加快了他對這個試衣女郎的追求。不久,這位才十九歲的試衣女郎就能穿著最美麗的衣服和皮大衣坐著出租馬車到處兜風,這些衣物她以前只能在那些大多特別挑剔,要求很高的顧客面前對著鏡子試穿,而現在它們是她的私人財產,這著實使她那些老實巴交的家人十分惱怒。她變得越時髦,她那已經不再年輕的施主就越喜歡她,這位被自己意想不到的愛情完全沖昏了頭腦的商務顧問越喜歡她,就越願意揮金如土地打扮她。不到幾個星期克拉拉就把他征服得服服帖帖,私下裡商務顧問已經讓一個律師準備了離婚材料,克拉拉很快就能成為維也納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這時那位妻子——有人寫匿名信警告她——做了一件大蠢事。三十年風平浪靜的婚姻之後,一下子要像一匹瘸腿馬似的被人攆走,她完全有理由妒火中燒惱羞成怒,她買了一把左輪手槍襲擊了那對正好在一個剛剛裝修完畢的金屋裡廝混的老少配。這個女子怒不可遏,不由分說就直接朝那個小三開了兩槍,一槍打偏,一槍打中了她的手臂。傷勢其實並不重,但隨即招惹的事情卻讓人頗為難堪:聞聲趕來的鄰居、透過打破的窗戶傳出的呼叫聲、被砸開的大門、暈倒的人和各種口角場面,醫生、警察、犯罪現場筆錄和這之後看來不可避免的法庭審訊,因為是醜聞的緣故,這場審訊是所有當事人全都害怕的事情。對有錢人來說幸運的是,不光在維也納,就是各個地方都有詭計多端的律師,擅長為他們掩蓋這些令人不快的醜聞。其中一位是久經沙場的大師,名叫卡爾普魯斯的司法顧問,立即著手處理這件棘手的案子。他把克拉拉客氣地請到他的辦公室。她賣弄風情地裹著紗布,高雅至極地現身,好奇地通讀了一遍合同,按此合同她有義務在出庭作證之前前往美國,在那裡除了一筆一次性的補償之外,她在五年內的每個月的第一天還能從一個律師那裡領取一定數額的金錢,前提是她乖乖的不鬧事。克拉拉在這件醜聞之後已經完全沒有興趣再在維也納當她的試衣小姐,而且也已經被她自己的家庭趕了出來,毫不氣惱地讀完四頁紙的合同,迅速計算了一下錢數,覺得高得令人吃驚,當場又即興要求追加一千古爾頓。這個要求立即得到同意,於是她臉上快速堆起一絲微笑,在合同上籤了字,然後漂洋過海,從未後悔過自己的決定。在船上就有各式各樣的人向她提出結婚的可能性,不久之後出現了決定性的求婚:在紐約的一家旅店裡,她認識了她的梵·波倫,他當時只是一個荷蘭出口商行的小小代理人,但他迅速決定用克拉拉帶來的小小資本前往南方經營自己的買賣,而對這個資本的羅曼蒂克起源一無所知。三年後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五年後有了一所房子,十年後有了可觀的財產。在歐洲因為戰爭人們獲得的財產嚴重縮水,而在任何其他大陸,在當時財產都大大增加。現在那兩個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非常有經商頭腦的兒子,已經在父親的商行里幫忙,所以這兩個上了歲數的爸媽就可以在多年後,無憂無慮地去歐洲進行一次比較奢華的旅行。好奇怪:當契爾堡那平坦的海岸從霧靄中緩緩露出時,克萊爾一瞬間找到了家鄉的感覺。她內心其實早已是美國人,但僅僅憑著這片土地就是歐洲這個事實,她就對自己的青年時代產生了一陣懷念。夜裡她夢到她和姐姐挨著睡的有欄杆的兒童小床,好多好多記憶紛至沓來,她一下子對於自己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給落魄喪偶的姐姐寫過一個字而感到萬分羞愧。她等不及了:就在碼頭棧橋上,她就發出了那封信讓姐姐來看望,還附了一張百元美鈔。 現在只要梵·波倫夫人招招手,這個邀請就轉給女兒了,那個穿號衣的男孩馬上就像支褐色的弩箭飛奔過來,簡短吩咐一下,他就拿起一個電報表格,帽子緊緊扣在耳邊,手裡拿著填寫好的紙張,快步奔向郵政局。幾分鐘之後,從啪嗒啪嗒直響的莫爾斯發報機上發出的字符就越過天花板進入銅絲線,只用唯一的一束無線電閃就讓信息穿越千里電線,快過咣當咣當亂響的火車,也比灰塵飛揚的汽車迅速。一眨眼的工夫超越邊境,一眨眼的工夫穿過千山萬壑的弗阿貝爾格、風光明媚的列支敦士頓和山谷縱橫的蒂羅爾,然後這幾個魔幻般變換的字眼就從冰川高處進入了多瑙河的峽谷中間,進入林茨的一個變壓器里。在那裡休息片刻後,用比人們說出「迅速」二字更迅速地通過小賴夫林屋頂的電閘進入驚醒過來的接收機,再從那裡進入一顆驚詫不已、迷惘困惑、充滿好奇的熾熱心靈。 斜穿大街拐過街角,爬上一道陰暗的吱吱作響的木頭樓梯,就是克里斯蒂娜的家。這只是一間閣樓小屋,窗戶很小,坐落在一個狹小的農舍里。一道寬大的向外延伸的山牆,冬天用來擋雪,但是在白天卻遮擋住了頂層的每一絲光線;有時只有在傍晚,一縷單薄的已經非常微弱的光線能夠照射到窗台上的天竺葵上。閣樓間總是散發著沼澤地發霉的味道,聞起來像朽壞的屋脊和發霉的床單;這陳舊的味道就像長在木頭上的蘑菇;也許在一般時期這個房間就是用來充當倉庫的。但是戰後嚴重房荒,人們只要能在屋裡放下兩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柜子就已經很知足和感恩了。就連那把祖上留下的皮墊扶手椅也太占地方,很便宜地賣給了舊貨商,可後來發現這樣做非常失策,因為現在一旦霍夫萊納老太太浮腫積水的腳動彈不得時,她唯一能休息的地方也就只剩下床了。 這雙腫脹厲害的病態的腿在法蘭絨繃帶下顯出危險的藍色靜脈,這是這位極度疲倦過早衰老的女人在一家戰地醫院的一個沒有設地下室的地下小屋裡幹了兩年活做下的毛病,分配給她的工作是管理員(你總得掙錢養家餬口吧?)。從那以後她走路就艱難地一路喘氣,每次當她用力或者激動的時候,這個大塊頭的女人都會突然捂住心臟。她清楚她不會長壽。幸運的是,帝制被推翻後,她的樞密官小叔子在動盪之際還及時為克里斯蒂娜撈到了一份郵局助理的工作,儘管薪水少得可憐,又是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小地方。但是不管怎樣,有了一定的穩定生活,頭上有了片瓦,有了一定喘息的空間,只夠勉強活著,讓她先適應一下以後更狹窄的棺材。 在這個四方空間裡總是散發著酸氣、濕氣和病氣,從旁邊特別小的廚房通過關不緊的門透進來一股渾濁的味道和加熱飯菜的蒸汽,就像一塊燃燒之後淨在冒煙的面紗。克里斯蒂娜剛一進屋不由自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開關著的窗戶。床上年邁的女人被這猛地一拉引起的噹啷一聲吵醒了,呻吟起來。她做不了別的,每動一下就呻吟一下,就像一個壞了的柜子,你只要走近它,還沒有碰到它呢,它就吱吱作響了:這是一個患風濕病的身體在疼痛前預先感覺到的恐懼。老婦人先呻吟了一會兒,然後才在這必不可少的呻吟之後虛弱地問道:「怎麼了?」瞌睡之後,昏昏沉沉的意識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正午呢,還不到飯點。一定發生了什麼不一般的事情。這時女兒把電報遞給她。 老婦人飽經風霜的手費勁地在摸床頭柜上的眼鏡,每動一下身體都痛,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在一大堆藥品里找到了那副鋼框眼鏡,把它戴上。老婦人剛讀完信,就像一陣電擊穿過沉重的身體,大塊頭的身體大口喘起氣來,費力地呼吸著,跌跌撞撞地用儘自己全身不可抗拒的力氣撲向克里斯蒂娜。她熱烈地抱緊受到驚嚇的女兒,渾身發抖,大笑起來,喘著氣,想說話,但是說不出來,最後雙手捂著胸口筋疲力盡地癱坐到椅子上,深深地呼吸著,喘著氣停頓了一分鐘,然後從抽搐的牙齒掉光的嘴巴里顫抖不已,結結巴巴地噴出一陣混亂不堪的話語,只能聽懂一半,一半被她吞掉,這些話總是一再被莫名其妙得意揚揚的大笑所吞沒。她越想讓別人聽懂自己,結巴得就越厲害,就越拚命地做手勢,眼淚已經順著面頰流淌進乾癟的抽搐的嘴裡。她衝著女兒語無倫次滔滔不絕地說話,而女兒已經被這個可笑的瘋狂景象完全弄糊塗了。謝天謝地,現在一切都搞定了,她可以放心地死了,她這個毫無用處疾病纏身的老太婆。就是為了這個,她上個月才去朝聖,就在六月,就是為了這個,她請求她的妹妹克拉拉能在她死之前再從美國過來一次,關照一下她這個可憐的孩子。現在她已心滿意足。在那兒——就在那兒放著——妹妹不光寫了信,不,還花那麼多錢發電報讓克里斯蒂娜去她的飯店,而且兩周前她還寄來一百美元,她一直就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這個克拉拉,她一直特別好特別善良。用這一百美元,克里斯蒂娜不光能去那個高級的療養地拜訪姨媽,還能把自己打扮得跟一位侯爵小姐一樣。是啊,在那兒她會大開眼界,在那兒她將會看到那些有錢的高貴人士是如何享受生活的。生平第一次她將親自,謝謝老天爺,跟其他人一樣過上好日子,所有的聖人可以證明,對此她受之無愧。至今為止她都過的什麼日子啊——除了工作、上班、勞累,還得伺候又生病又無用成天唉聲嘆氣的老太婆,這老太婆其實早就該入土了,她能做的最聰明的事情就是趕快入土為安。小克里斯特[6]整個的青年時代都因為她和那可詛咒的戰爭給搞得一團糟,一想到她把女兒一生最好的年華都給耽誤了,老婆子的心都碎了。現在女兒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但她得對姨夫和姨媽彬彬有禮和謙虛謹慎,在克拉拉姨媽面前別害怕,她有顆金子般的心,她人特別好,肯定會幫她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偏僻小鎮,逃離這個鄉下鬼地方,就算老媽自己要躺到地下去了。如果姨媽最後要帶她走,她千萬不要有所顧慮,她就應該離開這個腐敗墮落的國家,遠離這裡的這些壞人,不必想著照顧老媽。她總能在養老院找個落腳的地方的,而且說到底,她還能活多久啊……唉,現在她可以放心地閉眼了,現在一切都好了。 這個浮腫的老太太被布條和襯裙厚厚地包裹起來,一再晃晃悠悠站起來,邁著她那大象般的腿腳步沉重地來回走動,弄得地板嘎吱嘎吱地響。她一再把一條紅色的大手絹堵在眼睛前面,因為淚水和歡喜交融在一起。她越來越使勁地打著手勢,一直得從她的鬧哄哄的興奮中停頓一下,以便再一次坐起身、呻吟一會兒、擤下鼻涕,為了下一輪滔滔不絕地說話而喘口氣。她總是又想起什麼,說個不停,說一會兒又嚷一會兒、歡呼一會兒又呻吟一會兒,為了她安排成功的驚喜而抽泣不止。突然,就在她筋疲力盡的瞬間,這位母親發現,儘管她衝著女兒欣喜若狂,可克里斯蒂娜卻面色蒼白,恍恍惚惚,頗為難堪地站在那裡,眼裡滿是驚異更有迷惘,全然不知該如何作答。這讓老婦人很不高興。她又一次使盡全身的力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女兒面前,熱情地抱住不知所措的女兒使勁親吻,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來回搖晃:「啊,你怎麼什麼也不說啊?這事和他人無關,只和你有關,你怎麼了?我的傻孩子?這麼幸運的事,你卻像根木頭似的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講!你倒是高興一下啊!是啊,你幹嗎不高興呢?」 郵局規定,嚴禁所有郵局職員,在上班期間較長時間離開工作場所,就是最重要的私人事務也不能置於國家法律之上:公務在先,個人在後,文字在前,思想在後。所以只中斷了一會兒工作,沒幾分鐘,這位小賴夫林的郵局女助理就又責任心極強地坐在了玻璃板後面。這期間沒人找過她。那些松鬆散散地放在孤單的桌子上的紙張跟先前一樣睡眼惺忪,關閉的電報機剛才還在這間灰暗的房間裡使她熱血沸騰,此刻悄然無語地閃著黃光。謝天謝地,沒有人來過,沒有耽誤任何事情。這個郵局女助理現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好好思考一下那個令人迷惘的消息,由於這個驚喜帶來的紛亂她還沒有搞明白,這個從電報線闖進屋子的消息,到底是令人難堪還是受人歡迎。思緒逐漸清晰起來。她要出門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母親,要出門十四天或者更多的時間到陌生人那裡去,不是,是去姨媽那裡,去一家高級飯店,見她母親的妹妹。她該休假,真正的正當的休假,在這麼多年後被允許好好休息一次,看看這個世界,看看新鮮事物,看看不同的東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思忖著。這其實真是個好消息,母親是對的,真的,她這麼高興是對的。好好想想的話,對她來說這是這麼多年來,傳到家裡最好的消息。第一次可以不用上班,自由自在,去看新的面孔,去看世界的另一部分,這難道不是從天上掉下的餡餅嗎?突然耳邊響起母親詫異、驚慌幾乎惱怒的問題:「是啊,你幹嗎不高興呢?」 她是對的,母親真是對的:我為什麼不高興?為什麼我的內心一點也不激動?為什麼我沒被打動,沒有一再受到震撼?她一再仔細傾聽是否內心會給出一個回答來答覆這個從天而降的美好驚喜,可是沒有:她感覺的只是迷惘和疑惑的驚慌感。太奇怪了,她想道,我為什麼不高興呢?每次我從郵政袋裡把明信片拿出來整理,會端詳它們,挪威灰濛濛的峽灣、巴黎的林蔭大道、索倫特的海灣、紐約的石頭堆成的金字塔,我不是每次都嘆口氣然後把它們放在一邊嗎?什麼時候輪到我?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次?在那些漫長空虛的上午我做的夢無非就是要從這個毫無意義的破工作中解脫出來,從這個與時間可怕的賽跑中掙脫出來。就這麼一次好好休息一下,大把大把地完完全全地擁有時間,不總是零零散散的扯得粉粉碎的,碎得能把一個人的手指都切割成幾段似的。就這麼一次不要被這日常的作息程序左右,被那個扼殺睡眠的催命鬼鬧鐘催著起床、穿衣、生火、取奶、拿麵包、點火、蓋圖章、寫單據、打電話,然後又回家馬上熨衣服、去灶台、洗衣、做飯、縫縫補補、照顧病人,最後累得半死倒頭就睡。這樣的夢我已經做了上千次,在這同一張桌子上,在這兒,在這個圍著柵欄的籠子裡,我已經幾十萬次地夢到過這事,現在這一切突然發生在我身上了,要我去旅行,要馬上獲得自由,然而——母親是對的——為什麼我竟然不高興呢?為什麼我還沒準備好呢? 她兩眼發直肩膀無力地坐著,眼睛緊盯著那陌生冰冷的牆,等待著,等待著,這一遲到的喜悅是不是真的就要到來。這麼千呼萬喚,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就像一個孕婦傾聽著自己的身體,傾聽著,衝著自己深深彎下腰。但是沒有一絲動靜,一切都那麼安靜、空蕩,就像一個沒有鳥兒鳴叫的森林。她,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越來越努力地試著回憶,高興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大吃一驚地意識到,她已經不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就像是兒童時期學過的外語,已經遺忘,只記得曾經會過。她思考著最後一次高興是什麼時候,她使勁想,兩道細小的皺紋明顯地爬上了她低下的額頭。漸漸地她想起來了:就像從一個模糊的鏡子裡出來一個圖像,一個金髮小女孩,小腿細細的,書包調皮地在花布短裙上方擺來擺去。十幾個孩子圍著她:他們在維也納郊區一個花園裡玩擊球遊戲。時刻都有一陣縱情歡樂和火箭般的歡笑與羽毛球一起飛得高高的,現在她想起來了,那笑聲當時是多麼輕盈多麼鬆弛地停留在嗓子眼裡,總是那麼近,在皮膚下痒痒的,在血液里攪拌著發酵著,只要稍稍晃動一下它就滾出嘴唇,它如此鬆弛地待在脖子裡,幾乎太鬆弛了。在學校你必須把手緊緊抓住長椅子邊緊咬嘴唇,這樣才能在法語課上聽到任何一個滑稽字或看到任何一件蠢事時不至於笑出聲來。因為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當時都能把這泡沫四濺浪花迸涌的小女孩的笑聲給勾引出來。一個老師打個結巴,鏡子前的一個鬼臉、一隻滑稽地蜷曲著尾巴的母貓、一個在馬路上看你一眼的軍官,所有微不足道的事情,每個毫無意義的小玩笑都會使她發笑,她身上裝滿了歡笑的火藥,以至於碰到一點火星都會爆發出歡笑。這輕鬆淘氣的歡笑總在那裡而且做好準備,就是在睡夢中它也在那孩子般的嘴上顯現出它歡快的舞姿。 然後突然一切都黑了熄滅了,就像一根被壓滅的燈芯。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下午她在游泳池;在衣帽間脫襯衫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身體,宛如看到一道閃亮的閃電,這十六歲的胴體緊繃繃的,豐滿、白皙、生機盎然、柔軟健康。她興高采烈地打著水花,游著泳,讓身體涼下來,和女伴們在發出吱吱響的厚木板上追逐著——她至今還能聽到其他六個半大不小的女孩的笑聲和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然後就得小跑著回家了,快,快,邁著敏捷的腳步,當然還是晚了,她本該幫著媽媽收拾行李的:兩天後她要去康普山谷享受夏日的清涼。她一步三節台階地跑上樓梯喘著大氣衝進家門。但是好奇怪,她剛進門爸爸媽媽就中斷了正說著的話,兩個人都急匆匆避開她看著別處。剛才她聽到爸爸不同尋常地大聲說著話,而現在則帶著令人懷疑的熱情開始看起報來,而媽媽肯定剛哭過,她手裡揉搓著手絹快步朝著窗戶走去。發生什麼了?他們吵架了?沒有,從不,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爸爸突然轉身把手放在媽媽抽搐的肩上,而媽媽則看著爸爸,從未這麼溫柔過。媽媽沒有收回目光,只是在無聲的撫摸中抽搐更加激烈了。發生什麼了?他們兩個人中沒有一個人理睬她,也沒有一個人看她一眼。十二年後直到今天她還記著她當時的恐懼。他們生她的氣了?她做錯了什麼?驚恐地——一個孩子心裡總是充滿恐懼和過失感——她躡手躡腳走進廚房,那裡廚娘波采娜跟她說,鄰居家軍官的僕人戛查知道實情,他說,現在開火了,就得給這些混蛋塞爾維亞人點顏色看看。奧托作為後備役少尉得上前線,還有他們的姐夫,兩個人都得去,難怪父親和母親這麼心煩意亂。果然,第二天,她的哥哥奧托突然出現在家裡,身著青灰色步兵狙擊手的制服,背帶斜掛在肩上,佩刀柄上綴著金色纓帶。平時他作為文科中學的代理教師大多數情況下都穿著一件刷得不怎麼幹淨的黑禮服,那個很有尊嚴的黑色幾乎使他顯得有些可笑,他就是個面色蒼白、瘦高個兒的小伙子,短髮秸稈般亂糟糟的,臉頰上長著軟軟的淡黃色的絨毛。然而現在有股堅決的表情掛在他的唇邊,因為穿的軍服上衣腰身很緊所以直挺挺地站著,在妹妹眼裡顯得很是新奇,與往常很不相同。她帶著黃毛丫頭愚蠢的孩子般的驕傲抬眼望著哥哥,拍著雙手說:「老天啊,你真是帥呆了。」然後平時很溫柔的媽媽推了她一把,她都得用胳膊肘支撐在柜子那邊不至於倒下:「害不害羞啊,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東西?」這個爆發出來的憤怒只是宣洩積在心裡的痛苦,現在抽搐的嘴裡發出大聲的抽泣,撕心裂肺的叫喊,這個絕望的女人全身使足勁緊緊抱住那個年輕人,兒子使勁移開腦袋,試著保持男子漢的姿勢,嘴裡嘮叨著國家和義務之類的話語。父親轉過身,他看不得這個場面,於是這個年輕人,臉色煞白,咬緊牙齒,幾乎使用暴力般掙脫母親猛烈的摟抱。突然間,他迅速匆忙地親吻了一下母親的面頰,和非常不自然地保持著緊繃繃姿勢的父親握了握手,對她,克里斯蒂娜,說聲急促的「再見」,就從她身邊一掠而過。然後他就帶著他的佩刀噹啷噹啷地下樓去了。下午姐夫前來告別,他的職業是市政府公務員,又是輜重隊的中士。這就簡單多了,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很放鬆,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挺好玩似的,他開著輕鬆的玩笑安慰了幾句就走了。但這兩個人的後面留下了兩個陰影,一個是哥哥的老婆,懷孕四個月了,一個是姐姐帶著她幼小的孩子。每天晚上這兩個人都和他們坐在桌旁,每次都是這樣,就仿佛燈油變得更加昏暗一些。克里斯蒂娜要是毫無惡意地說幾句快活的話,所有的人立即都用嚴厲的目光瞪著她,就連鑽進被子後她還羞愧不已,怪自己不好,這麼不穩重,還這麼孩子氣。不由自主地她就變得沉默寡言了。笑聲在房間裡消失了,四壁之間的睡眠也變得不復香甜。只有在夜裡她偶然醒來時,能聽到隔壁輕輕的不間斷的聲響,仿佛幽靈般的水滴落下的聲音,那是母親,她(無法入睡)跪在長明燈下的聖母瑪利亞像前為哥哥幾小時幾小時地祈禱。 接下來是一九一五年:克里斯蒂娜十七歲。父母老了十歲。就好像有什麼鹼液在父親身體裡銷蝕著,他一下子就抽縮了,滿臉蠟黃,駝著背痛苦地從一個房間挪到另一個房間。大家都知道他在為家裡的生意擔心。六十年來,還是從祖父那時開始,整個帝國就沒有一個人能像博尼法齊烏斯·霍夫萊納和他兒子那樣知道如何處理羚羊角和填塞獵物。他甚至給埃斯特哈齊[7]公爵,施瓦爾稱貝爾格[8]公爵,甚至給其他大公爵的府邸里都做過獵物的標本,帶著四個幫手,從早到晚幹個不停,特別賣力,乾淨正派。但是在這個殘酷的時代,人們只是朝著人射擊,幾個星期都沒有人來按門鈴請他幹活,但是兒媳婦坐月子,外孫生病都要花錢。這個變得沉默寡言的男人肩膀向下佝僂得越來越厲害。有一天它們就完全折彎了。那天來了一封來自伊松佐[9]的信,本來該是兒子奧托的筆跡,但這次是他的上尉寫來的,他們立即就知道了:衝鋒在前,為國捐軀,永誌不忘,等等。家裡越來越安靜了;媽媽也停止祈禱了,聖母瑪利亞像上面的燈也熄滅了,因為她忘記給長明燈加油了。 一九一六年,克里斯蒂娜十八歲。一個新詞在家人嘴邊不停出現:太貴了。母親、父親、姐姐和嫂嫂躲避他們的憂愁,都齊聲詛咒紙幣貶值。從早到晚他們都在計算每天貧困的生活。肉太貴,黃油太貴,鞋太貴:克里斯蒂娜自己都不敢呼吸了,因為擔心空氣也太貴。必需的日用品已極度短缺,它們爬進了投機倒把者的老鼠洞裡和隱蔽的閣樓上待價而沽。大家得跟蹤追尋:麵包得乞討得來,少量的蔬菜得從小販那兒騙來,雞蛋得從鄉下弄來,煤炭得用小推車從火車站運回來,這是數以千計挨餓受凍的女人每天競相追逐的獵物,可是每天獲得的獵物越來越少。父親的胃不好,他需要容易消化的特別食物。自從他把博尼法齊烏斯·霍夫萊納的招牌從店門口摘下來,把鋪子賣了之後,他就不再和任何人說話。當他認為周圍沒人的時候,有時候會用手使勁擠壓肚子呻吟幾聲。其實真該去叫醫生來。但是:太貴了,父親說,寧可蜷縮起身體悄悄忍受他的痛苦。 然後是一九一七年——克里斯蒂娜十九歲;新年過後兩天他們埋葬了父親,儲蓄銀行存摺上的錢剛好夠把衣服拿出去染成黑色。日子越來越昂貴,他們已經把兩間屋子出租給一對從布洛蒂逃難到這裡來的夫婦,但是就算你從大清早到深夜再拚命幹活,不夠還是不夠。最後在部里當樞密官的叔叔給他們在柯爾新堡的醫院謀到了差事,母親做管理員,克里斯蒂娜自己做文書。可惜上班的地方特別遠,天蒙蒙亮就得坐上寒冷刺骨沒有暖氣的火車車廂,直到晚上才回家,然後就是收拾房間,縫縫補補,擦擦洗洗,直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要,像只翻倒的麵粉口袋,栽進一個並不友好的睡眠,最好再也醒不過來。 接著是一九一八年——克里斯蒂娜二十歲。還在打仗,還沒有過上自由自在沒有煩惱的日子,還是沒有時間照照鏡子,到街上溜達溜達。母親開始抱怨在潮濕的沒有設地下室的醫院房間裡工作,她的腿浮腫了。但她幾乎已經沒有力氣同情母親。她和殘疾人待在同一房裡的時間太長了。因為每天都要在打字機上登記七八十個可怕的殘疾病歷,她身上不知什麼東西已經變得非常遲鈍。有時一個炸掉了左腿的小個子中尉會拄著拐杖來她房間裡找她,他來自巴拿特,金黃色的頭髮就像他家鄉的麥子,尚未定型的孩子般的臉上已經有了抬頭紋。出於鄉愁他用老施瓦本方言給她講述他村裡的故事,講他的狗和他的馬,好一個可憐的失落的金髮孩子。有一次他們晚上在花園的長椅上接吻了,也就是兩三個吻,平淡無奇,與其說是出於愛不如說是出於同情,然後他說戰爭一結束就想和她結婚。聽著他說的話,她有氣無力地微微一笑;她根本想都不敢想戰爭還會有結束的一天。 然後是一九一九年——克里斯蒂娜二十一歲。戰爭真的結束了,但貧困並沒有結束。它只是蜷縮在法令規定的炮火下面,只是狡猾地鑽進了剛剛印刷出來的鈔票和戰爭債券的紙質防彈掩蔽部里。現在窮困爬了出來,眼窩深陷,大張著嘴,無恥地吞食著來自戰爭陰溝的最後的殘留物。整整一個冬天大額鈔票從天而降,幾十萬幾百萬的,每個雪片、每張千元鈔票都在發燙的手裡融化。人們睡覺的時候金錢消融了,就在人們換上破了的木頭後跟的鞋,想第二次跑到售貨攤去的時候,錢就破碎了;人們總是在路上奔走,但總是到得太晚。生活成了數學,加呀,乘呀,一個由數字和數目組成的瘋狂的旋轉的圈子,這個攪棒把最後的一點家當都攪進那黑色的貪得無厭的虛無之中:母親脖子上的金別針、手指上的結婚戒指、桌子上的錦緞桌布全都卷了進去。但是不管你往裡面扔進多少東西,都是徒勞,都填不滿這個巨大的地獄般的黑洞,不管你夜裡編織羊毛衫到多晚,把所有的房間都租了出去,母女兩人自己睡在廚房裡,都無濟於事。但是睡覺還是你唯一能夠賜予自己的,唯一不花錢的東西,深夜裡那過度疲勞、消瘦、蒼白,但依然沒有被人觸摸過的身子倒在床墊上,六七個小時不去理睬這個災難深重的世界。 然後是一九二〇和一九二一年。二十二歲、二十三歲,豆蔻年華,青春綻放,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但是沒人跟她說這個,她自己也不知道。從早到晚就是一個念頭:如何用總是變得越來越少的錢過日子。日子是好了一些。樞密官叔叔又出手相助,他親自到郵政局領導部門的杜洛克牌友那裡去討到了一個郵局助理的職位,雖然遠在小賴夫林,一個葡萄農居住的貧窮小地方,但畢竟是個候補公務員的工作,是個穩定的職位,提供一定的安全。這點菲薄的工資只夠一個人的生活,但是因為姐夫在家裡沒有地方了,所以她必須把媽媽接到自己這裡。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每天還總是始於節省終於算計。每一根火柴,每一粒咖啡豆,麵團里的每一個碎屑都得數清楚。但不管怎麼說還在呼吸,還是活著。 然後是一九二二年、一九二三年、一九二四年——克里斯蒂娜二十四歲、二十五歲、二十六歲。還年輕嗎?還是已經老了?太陽穴上輕輕塗上了幾道皺紋,有時她的腿特別疲勞,早春時節她的頭總是痛得特別厲害。但是一切都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好起來。手上的錢又值錢了,她被長期僱傭了,是郵局助理,姐夫每個月月初也給母親寄來兩三張鈔票。現在該試著悄悄地再次重返青春;母親也催著她該出門散散心。最終母親得勝了,她在附近的地方報名參加一個舞蹈班。學習有節奏的舞步並不容易,疲乏已經深入到她的血液里,有時她覺得她的關節似乎已經不知怎地凍僵了,就連音樂也不能給它解凍。她艱難地練習著指定的舞步,但是音樂打動不了她,也無法吸引她。她第一次感覺到:太晚了,青春已被戰爭弄得痛苦不堪面目全非。她身體內部肯定斷了一根彈簧,而那些男人們也好像不知怎地都感覺到了,所以沒有人當真追求她,儘管在那些長著蘋果似的圓圓的臉和蘋果一樣紅紅的腮幫子的鄉村姑娘當中,她那溫柔的金髮的輪廓顯得很有貴族氣派。這些十七八歲的戰後姑娘們可不會安靜地或者耐心地等待什麼人看上她們。她們要求享樂,覺得這就是她們的權利,她們要求得如此狂熱,就好像她們不只想過一回她們自己的青春,還想把幾十萬死去的人和被掩埋的人的青春都過一遍。看著這些新人,這些年輕人如何自信、貪婪地帶著如此內行和放肆的眼睛和如此挑逗的臀部做出不雅的動作,看著這些女孩在小伙子們最大膽的摟抱中如何心知肚明地狂笑,看著她們毫不害臊地一個個在回家的路上跟著男人拐進森林裡去,這位二十六歲的女子都瞠目結舌了。這讓她噁心。在這群貪婪的粗野的戰後年輕人中她感覺自己老得掉牙、疲憊不堪、一無是處、已被超越,毫無與她們競爭的願望和能力。歸根到底:只要不再打仗,只要不再費力氣!只是安靜地呼吸,安靜地做著白日夢,做好自己的工作,就給窗台上的花澆澆水,無所求無所希冀。只求不再挑起任何事情,不再追求新的刺激的事情:這個二十六歲的姑娘在她那十幾年的青春被戰爭掠走後,再也沒有任何勇氣,再也沒有任何力氣來興高采烈,尋求歡樂了。 克里斯蒂娜從她的思考中緩過神來呻吟了一下。光是想想她青年時代所經歷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讓她疲憊不堪。母親策劃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現在離開這裡去一個她不認識的姨媽那裡,到那些她並不了解的人們當中去,圖的是什麼呢?我的主啊,叫她該怎麼辦呢,母親希望這樣,這會讓母親高興,那她就不能拒絕:其實又幹嗎拒絕!她是如此疲倦,如此疲倦!這位郵局女助理聽天由命地從她書桌最上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仔細對摺起來,在下面墊了一張襯紙,用美麗工整的字體給維也納郵政總局寫信,因為家庭原因申請馬上休法定的假期,還請郵政總局下個星期派一個頂班的來。然後她還請姐姐在維也納為她申請瑞士簽證,借給她一隻箱子,並且過來一次談談安排媽媽的事情。接下來的幾天她緩慢地認真仔細地做著旅行的準備工作,沒有一絲高興,沒有一點期望,也沒有任何投入,就好像這和她的生活無關,只和她肩負的工作和她的義務有關。 整整一個星期都為出行做準備。晚上要辛苦地縫縫補補,洗洗改改現有的那些舊衣服,此外,她那個謹小慎微的小市民姐姐覺得不該用姨媽寄來的錢置辦東西而是把它存起來,她借給妹妹一些她自己的衣服,一件特別刺眼的黃色旅行大衣、一件綠色襯衫、一枚媽媽在威尼斯蜜月旅行期間買的馬賽克胸針以及一隻草編小箱子。這些夠了,姐姐認為,在山裡人們不梳妝打扮,克里斯蒂娜要是在那裡缺什麼就在當地買好了。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那個扁平的草箱子是由鄰村的中學老師弗朗茨·富克斯塔勒親自扛著去火車站的,他不希望被人剝奪這個為克里斯蒂娜效力的機會。一聽到最初的消息,這個體弱多病的小個子男人就跑到霍夫萊納家裡表示可以幫忙,戴著眼鏡的藍色眼睛裡總是小心翼翼地躲在眼鏡後面。霍夫萊納母女是他在這個偏僻的葡萄農居住地唯一的朋友。他太太一年多了一直住在阿藍德的國立肺結核療養院裡,所有醫生都認為她已無可救藥;兩個孩子由外地親戚們分別照看著,所以他幾乎每晚都孤身一人坐在他那兩間安靜得好像人都死絕了的房間裡,帶著對修理的愛好無聲無息做著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他把植物做成標本,在平展的乾枯的花葉上用圓潤的字體寫上植物名稱,用紅色墨水寫拉丁語名,用黑色墨水寫德語名。他把他最喜歡的磚紅色的雷克拉姆出版社的小冊子用彩色格子的硬紙裝訂起來,在書脊上用顯微鏡般的精確和一支削得特別尖的繪圖羽毛筆一筆一畫地模仿那些印刷字母。深夜,當他認為鄰居們都已入睡,他會看著自己抄寫的樂譜拉會兒小提琴,拉得不大靈活但是感情相當投入,多數情況下他拉的是舒伯特或門德爾松的作品,或者他會在白色的帶著細微顆粒的四開本的紙上抄寫從借來的書籍里找到的最優美的詩句和警句,每次寫滿一百頁他就把它們用蠟光紙包起來做成一個紀念冊,上面還有一個彩色的徽章。就像一個阿拉伯的《可蘭經》抄寫者,他喜歡字體溫柔圓潤、柔和但又帶著強烈投影的弧形,這樣他就能得到那沉默的快樂,這快樂無聲但又充滿活力地把他內心緊張付出的辛苦轉化為直觀的東西:書籍對於這個謙虛、安靜、無性的男人來說就像家裡的花草,而他住的鄉鎮房子前面是沒有花園的。他喜歡把這些書放在書架上排成一排排鮮艷的林蔭道;用老父親般花匠的喜悅,保護著每一本書,拿在他狹窄貧血的手裡,就像拿著易碎的東西。他從不去村裡的小酒店,他討厭啤酒和煙味,對此他驚恐萬狀,就像虔誠的人對惡魔的恐懼;他從外面要是聽到一扇窗的後面那些打架的人和喝醉的人的粗陋的聲音,馬上就會邁著急速的憤怒的步子繞過去。他太太生病後他唯一保持來往的就是霍夫萊納一家。他經常晚飯後去她們那裡,有時聊天,有時——她們特別喜歡——朗讀書籍,用他那其實有點乾巴巴但是激動時卻音樂般抑揚頓挫的聲音朗讀,他最喜歡朗讀本國作家阿達貝爾特·斯蒂夫特[10]的《野花》。當他從書本上抬眼看到那個低頭傾聽的年輕姑娘的金髮時,他那羞澀的有些狹隘的心靈總感覺在不知不覺中擴大了;在那姑娘內心的傾聽中,他覺得自己被理解了。母親注意到他心裡想著什麼,也知道他在他太太不可避免的命運真正到來後,會把一種嶄新的更大膽的目光投向她的女兒。而女兒已經變得很有耐心,沉默著:早就忘記了為自己著想。 中學教師把箱子扛在微微低斜的右肩上,全然不顧那些哈哈大笑的學生。箱子雖然不是太沉,但他一路上都得使勁喘氣,為了能跟上克里斯蒂娜的步伐;她極不耐煩神經質地快步走在前面;剛才的告別讓她意外地大受刺激。母親不顧醫生的嚴厲禁止,一瘸一拐地三次走到走廊里,就好像出於什麼無法解釋的恐懼想死死地抱住她,儘管時間很緊,她還是三次把那個浮腫的,不斷哽咽著的老太太扶上樓去。然後發生了最近幾個星期經常發生的事情,就在老太太不停地抽泣和激動得說個不停的時候,突然沒了呼吸,她只得氣喘吁吁地把母親放到床上。克里斯蒂娜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離開母親的,現在擔心困擾著她,就像自己犯了一個過失。「天啊,她要是出什麼事該怎麼辦啊,我還從未見她這麼激動過,而我又不在家,」她抱怨道,「要是她夜裡需要什麼,該怎麼辦?姐姐要到星期日才從維也納過來呢。麵包房的姑娘雖然向我鄭重保證她晚上會陪著我媽,但是她的話不可信;她要是去跳舞,能把自己的媽媽都給丟了。不,我不該這麼做,不該同意出門。旅行只適合那些家裡沒有病人的人,不適合我們這些人,還得去那麼遠的地方,都不能隨時回來;從這個旅行我能圖什麼啊?要是我坐臥不安,要是我每分鐘都在想她是否會出事而家裡夜裡又沒有人,母親摁鈴的聲音樓下房東家的人聽不到或者根本不想聽到。我又怎麼能想到玩樂。房東他們不喜歡我們住在那裡,要是由著他們,他們早就不想把房子租給我們了。來自林茨的那個助理,我雖然也請求她每天中午和晚上過去看看,可她就說了一個『好』,這個冷漠乾癟的女人,就說一個好,你怎麼知道她是否真的會去。我是不是該發個回絕的電報?我去不去,姨媽真的在意嗎?就是母親自說自話覺得人家在意我們。她要是真在意,早就該不時從美國寫封信或者當時在困難的時候寄個食品包裹來,就像其他成千上萬人做的那樣。——我自己就經手過多少這樣的包裹啊,可我母親沒有從自己的親妹妹那裡收到過一個這樣的包裹。不,我真不該妥協,要是按照我的心思,我現在就想回絕。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有種恐懼。我現在不該走,我不該走。」 她旁邊的這個金髮、羞澀的小個子男人在這匆忙的步行中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開始安慰她。不用擔心,他會每天親自去看望她的母親,這點他向她保證。要說誰有資格去度假,那就是她,她已經好幾年沒有輕鬆過一天了。如果這是違背她的義務的,那他就會是第一個勸阻她這麼做的;但是別擔心,每天他都會向她匯報,每天。他匆忙地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就是為了安慰她。果不其然,他急促的勸說讓姑娘心裡很舒服。她根本沒聽清楚他都說了什麼,她只是感覺到她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在火車站,已經通報火車即將到站,那個謙虛的送行者一副很尷尬的樣子,不停地清著嗓子。整個這段時間裡克里斯蒂娜注意到他站著,兩隻腳捯個不停,想說點什麼,卻沒有勇氣。終於他利用一個休息的機會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紙卷。她應該見諒,這當然不是什麼禮物,而是表示小小的心意,也許對她有點用處。克里斯蒂娜好奇地打開這張長條的手工紙。這是她從林茨到彭特雷西納的狹長的地圖,像個可以展開的手風琴;火車沿線經過的所有的河流、山脈和城市都用繪圖墨水精細地標註出來,山脈的高度用深淺不一的陰影顯示,微小的數字表明它的海拔米數,河流的走向用藍色、城市用紅色彩筆勾勒出來,而距離則在地圖右下方一個專門的圖表里註明,與地理研究所繪製的大型地圖完全一樣,但這個卻是一個小個子的代課老師帶著娛樂的快樂工工整整地臨摹出來的,為此花費了很多深情的努力。克里斯蒂娜因為驚奇不由自主地紅了臉。她的高興給了這個靦腆的男人勇氣。他又拿出一張正方形的鑲著金邊的小卡片,這是恩加丁的地圖,是從瑞士總參謀部制定的巨幅地圖上臨摹下來的,每條道路、每個小徑就連最小的細節都給人工描畫出來了,卡片中央有一個建築物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子顯得格外突出,這就是她的旅館。代課老師解釋道,這就是姑娘要住的飯店,他是在一個旅遊指南上找到的:這樣姑娘每次出遊都能自己辨別方向,不用擔心迷路。克里斯蒂娜特別誠摯地謝謝他。好幾天以來,這個令人動容的男人肯定花費了很大力氣默默地從林茨或者維也納的圖書館搞到圖樣,一夜一夜極度耐心地用削尖幾百遍的鉛筆和專門買來的圖畫筆繪製這個卡片並且上了顏色,只是為了給她帶來一點真正的和有用的快樂,儘管他一貧如洗。他已經在內心深處一公里一公里地預先想了一遍並且陪她走了一遍她那還沒有開始的旅程。姑娘的路線和她的命運肯定白天黑夜都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她現在感動地把手伸給這個還在為自己的勇敢驚詫不已的男人表示感謝,此時她似乎第一次看到他眼鏡後面的眼睛。這雙眼睛閃著柔和的善良的孩子般的藍色。在姑娘注視他的時候,這藍色突然在自己感情的深處變得更加模糊,更加深奧莫測。在他面前,克里斯蒂娜突然感到一種對她來講至今非常陌生的暖意,一種好感和信任,這是她對一個男人從未感覺過的。在這個時刻一個至今還不清楚的情感在她內心突然變成一個決定;出於感激,她比任何時候都更長時間更加衷心地握著他的手。代課老師也感覺到她態度的變化,血衝到太陽穴上,他變得有些窘迫,深深地呼吸著,尋找合適的話語。就在這個時候蒸汽火車已經像個可怕的黑色野獸呼哧呼哧地開了過來,把空氣甩到兩邊,差點把她手中的卡片刮跑。火車只停一分鐘時間。克里斯蒂娜匆忙上車,從窗戶望出去只看到一塊翩翩飛舞的白布,它飛快地在煙霧和遠方消散。然後她就孑然一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孑然一人。 心力交瘁的姑娘靠在車廂木頭座椅的角落裡,整整一晚都是陰雲密布,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外景色灰暗渾濁。開始的時候一些小地方在暮色中還模模糊糊地掠過窗前,就像受到驚嚇四處逃竄的動物,然後一切都盲目和空洞地遁入霧氣之中。沒人坐在她的三等車廂的小隔間裡,於是她可以躺在木頭長椅上,深深體會她的精疲力竭。她試著思考,但是車輪急促單調的滾動聲打斷了每個思緒。麻醉般的睡意不斷湧上她發痛的額頭,就是那種昏昏沉沉令人麻木的火車睡意,人們會毫無知覺地被捆綁著躺在那裡,就像在一個黑色的金屬般震動的煤袋裡。在毫無感覺的隨車前行的身體下面車輪喧囂地飛馳著,像被人追逐的奴僕,在她仰著的頭上方時間默默飛逝,難以捉摸,無法度量。就這樣她的睏倦完全沉入了這股奔流不已的黑色洪流之中。早上門被猛然拉開,一個寬肩膀留著鬍鬚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表情嚴厲。這時她才從瞌睡中驚醒過來。她需要片刻時間恢復她麻木的意識,然後才理解,這個穿制服的男人不是要做什麼壞事,不是要逮捕她把她帶走,只是要看看她用冰冷的手從手提包里拿出的護照。這個官員認真對比了一秒鐘護照上貼著的照片和她那不安的面孔。她身體顫抖不已,唯恐觸犯了無數規章中的任何一條,這是戰爭造成的恐懼,人們的神經里滋長了浸入骨髓的沒有意義的但也毀滅不掉的恐懼:每個人總會觸犯某則法令。但是那個憲兵友好地把護照還給她,伸手漫不經心地在帽子邊行了個禮,把門帶上,比剛才進來時更為小心翼翼。本來克里斯蒂娜可以再躺一會兒,但剛才冰冷的驚嚇奪去了她的睡意。出於好奇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不久所有的感官都激動起來。先前(睡眠是不知道時間的)冰冷的窗戶後面,平原的地平線還是黏土的波浪在霧靄中顯現出來,灰濛濛的,(為什麼,怎麼回事,她不理解這個)這會兒,大量的群山拔地而起,都是宏偉壯觀、從未見過的,超級龐大的山峰,因為驚奇還在陶醉著的眼睛第一次凝視著超乎想像的雄偉的阿爾卑斯山。就在這時第一道霞光從東方的一個隘口照射進來,在最高峰的冰原上分裂成千百萬道反光,沒有過濾的純淨光線如此刺眼的雪白,照得眼睛都睜不開。一瞬間她都得閉上眼睛。恰恰是這陣刺痛才讓她清醒過來。猛地一拉,發出噹啷一聲,為了離這神奇景象更近,她把窗戶拉下來,同時一股新奇冰冷,像玻璃一樣尖利的空氣很快通過因為驚奇而突然張開的嘴唇湧入肺里,她從未這麼深這麼純地呼吸過。驚喜萬狀的姑娘下意識地伸開雙臂,以便把這未加思索的燃燒著的第一口空氣吸入身體內部,已經感覺到胸口在擴張,一股暖流從這飲下的嚴寒——美妙地——美妙地跟著血液流進所有的血管。直到這時被清爽的寒氣所融化,她才開始認真地左顧右盼,一一觀賞,那活躍起來的目光越來越興奮地探索著每一座雄偉的花崗岩的山坡,一直向上直到冰冷的最高峰巔,在每個地方都能發現新的美妙之處,這兒有一道瀑布,浪花飛濺,急流奔瀉,洶湧翻騰地沖入山谷,那兒是石頭砌成的秀麗房子,就像在山岩裂縫上築成的鳥窩,一隻雄鷹驕傲地盤旋在最高的高峰之上,在這一切之上是那片神聖純潔莊嚴輝煌的蔚藍天宇,有著如此生機勃勃令人愉悅的力量,簡直不可思議。這個逃離她狹隘世界的姑娘一再凝視著這難以置信的一切,這一夜之間從她的睡眠中長出的巨石塔樓。這些上帝的花崗岩的巨型城堡肯定已在這裡佇立了幾萬年,也許還會在這裡守候幾百萬年或者幾十億年,每座巍峨的巨石塔樓都將屹立在同樣的地方,紋絲不動。她要是沒有這次偶然的旅行,就會自己死去,腐爛,化為灰燼,根本不會知道這些壯麗美妙的存在。人們總是活著,與一切失之交臂,從沒看到過一切,也幾乎從未產生看到什麼的願望;人們在狹小已極的空間裡毫無意義地度過一生,幾乎不比手伸出得更寬,幾乎不及自己的腳邁出得更遠,僅僅過了一夜,過了一天,開始展現的就是最豐富多彩無窮無盡的奇妙天地!突然之間,一種虛度此生的預感第一次浸入這至今無所企求漠不關心的意識,第一次在與大自然超強的景物接觸時一個人獲悉旅行擁有滌盪心靈的力量,習以為常的頑強外皮從我們身上一把扯下,把那個生命力旺盛的赤裸的內核扔回涌動不息的大自然變化之中。 在這第一個大徹大悟的時刻,這個思緒飄到遠方的姑娘整個時間都站在這景致前,激動無比的發燙的臉頰好奇地靠著窗框。不再追憶往昔。被遺忘的有母親、貧困、村莊,被遺忘的還有手提包里的那張精心繪製的地圖,這個地圖可以告訴她每座山峰,每個急速沖向山谷的山溪的名字,被遺忘的還有昨天的自我。現在只想裝滿最後一滴清冽甘美的晨露,過濾這不停轉變的壯麗景色,盡情吮吸這些全景變換著的每一幅圖像,同時用張開的嘴唇一再暢飲這冰凍清爽的空氣,馥郁濃烈,像歐洲的杜松子一樣,這山裡的空氣能使心臟更加堅毅果決地跳動!火車開動了四個小時,這期間克里斯蒂娜沒有一個瞬間離開過窗戶的位置。她就這樣迷迷糊糊、直挺挺地凝視著窗外,都忘記了時間,當火車停下,列車員以陌生的方言,但是清楚地喊出她旅行目的地的時候,她倏然一驚,心臟狂跳。 「耶穌馬利亞啊」——她一下子把她從沉醉中拉回來。她已經到站了,根本沒想過該怎樣和姨媽打招呼,也根本沒想過該說什麼。她匆忙地拿起箱子和雨傘——千萬別忘東西——去追趕其他下車的人。那些戴著彩色帽子的小工們像軍人一樣守紀律地站成兩排,此刻他們飛奔過來想要爭取那些剛到的乘客。火車站上響徹著旅館的呼喊和大聲的問候。就是沒有人走到她面前。她憂心忡忡地四下張望,細心尋找著,越來越不鎮定,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裡。但是沒有人。什麼也沒有。所有的人都有人等,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就她不知道,就她一個人。那些遊客已經朝著旅館的汽車走過去,這些汽車列隊等候著,光鮮鋥亮,色彩繽紛,就像一排準備射擊的大炮。站台上人都走空了。還一直沒人向她走來:她已經被人遺忘了。姨媽沒有來;也許已經離去或者生病了,他們拒絕她來這裡,而電報到得太晚。上帝啊!只希望自己的錢至少夠買回程的車票!但這之前她還是鼓足勇氣走到一個旅館門衛那裡,他的帽子上有「皇宮飯店」這幾個燙金的字樣。她細聲細氣地問梵·波倫夫婦是否住在他們的旅館裡。「當然,當然。」這個寬肩膀紅額頭的瑞士人用喉音回答道,唉,對了,他的確有個任務要去火車站接一位小姐。她可以上車了,只需把寄存大件行李的行李票交給他就行了。克里斯蒂娜的臉紅了,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被深深刺痛了,她那個叫花子用的草制小箱子在她手裡搖晃著顯得多麼窮酸,而其他所有車子那邊都很氣派地堆放著那些像是剛從櫥窗里取出的櫃式行李箱新得發亮,閃著金屬光芒,像個坦克陣,就在其他那些彩色的方方正正的俄羅斯皮革、鱷魚皮,蛇皮和光滑的皮料箱子中間。她馬上感覺到她和那些人之間有了顯而易見的距離。羞恥感攫住了她。快點編個謊話!就說其他行李要晚些時候才到。那好,那我們就馬上可以出發了,那個身穿神氣號衣的司機說道,隨手打開車門,——感謝上帝,他既沒有表示任何驚訝,也沒有表示蔑視。 一個人的羞恥感一旦在一個點上被觸動,但他整個人的最遙遠的那根神經也就不知不覺中被震撼了;最匆忙的接觸,最湊巧的想法都會重新激起和加劇這個曾經丟過一次臉的人經受的痛苦。從這第一次打擊之後克里斯蒂娜就喪失了她的無拘無束的心態。她腳步不穩地跨進旅館豪華汽車光線暗淡的車廂,幾乎沒注意到車廂里還有別人。可現在她退不出去了。她必須穿過甜滋滋的香水和俄羅斯皮革匯成的朦朧香味,經過陌生的不情願收起的膝蓋,膽怯地像感覺冷那樣縮起肩膀,低垂眼皮,坐到一個後排的座位上。出於尷尬她每經過一個膝蓋的時候嘴裡都飛快地嘟囔出一句問候,仿佛要通過這樣的禮貌為她的存在表示歉意。但是沒人搭理。要麼就是這十六道缺乏善意的目光對她的打量已經結束,沒人搭理她,要麼就是那些乘客,那些說著粗野急促的法語的羅馬尼亞貴族,大聲喧譁說得開心,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單薄窮酸的姑娘。姑娘怯生生靜悄悄地窩在最外面的角落裡。她把草編箱子放在面前斜靠著膝蓋——她沒有勇氣把它放在一個空位子上——她坐在那裡,因為害怕被這些人說不定會用譏諷人的目光打量,深深地彎著身子,整個行車過程中沒敢自由地抬起過一次目光;她只是盯著一個角落,只是看著座椅下面的東西。但是那些女人奢華的鞋子已經讓她想起她自己鞋子的粗笨。看著那些女人高傲豐滿的腿,在敞開的夏季銀鼬皮大衣下面放肆地交叉著,再就是帶著大膽圖案的男士運動長襪;她痛苦地進行著比較,就連這個財富的地下世界也已經讓她羞愧不已:待在這幫從未想像到的時髦人物旁邊該怎麼活啊。每一道膽怯的目光都帶來一次新的痛苦。她斜對面坐著的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腿上抱著一個茸毛精緻的中國小狗,小狗懶洋洋地汪汪叫著伸著懶腰,它的衣服鑲著皮毛邊,還繡著兩個交織在一起的字母,那只在狗狗的毛里抓痒痒的小手,指甲塗成粉色,已經有顆鑽石在閃閃發亮。就連靠在角落裡的高爾夫球桿也套著高貴的,用嶄新的奶油色皮子做成的套子,每把隨隨便便扔在那裡的雨傘都顯示著一個獨特精選的古怪的誇張的手柄——她的手下意識地飛快蓋住她自己那把雨傘上用便宜的假獸角做的手柄。但願沒人想注視她,沒人意識到她自己現在第一次都知道了什麼!這個受到驚嚇的姑娘越來越把自己蜷縮起來,每次她身邊爆發一陣笑聲,恐懼就油然而生。但她不敢抬眼看看,了解一下這個笑聲是否真是針對她自己。 因此在飽受煎熬之後,汽車開進飯店鋪著礫石的前院時她總算解脫了。一聲信號,就像鐵道上的鈴聲一樣刺耳,把一支由形形色色的臨時工和服務員組成的隊伍召喚到汽車旁邊。他們身後慢條斯理地出現大堂經理,顯出地位高貴,與侍者不同,他身著黑色禮服,頭路分開,像幾何圖形一樣。第一個從打開的車門躥出來的是那隻中國小鬈毛狗,叮叮噹噹地,還不停地抖動著;緊跟著的是那些女士,輕鬆自如地,根本沒有中斷她們那喋喋不休的高聲談話,她們下車時把夏天的皮大衣高高提起,露出經常運動肌肉發達的腿;她們身後還留下一陣香水的波浪,幾乎讓人暈眩。按照社交禮數那些男士現在該讓這位正在怯生生地站起身來的姑娘先下車,但是他們要么正確猜出了她的出身,要麼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反正他們看都沒看周圍一眼就邁步從她身邊走過直奔飯店秘書。克里斯蒂娜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隻招人討厭的箱子。她想,還是讓那些人走前幾步,這樣不致引起別人的注意。但是她猶豫的時間太長了,根本沒有旅館的侍者趕到她的面前。當她遲疑地走下汽車的踏板時,那位穿禮服的大堂經理已經恭恭敬敬地跟著那些羅馬尼亞客人離開,侍者們手腳麻利地拿著手提行李跟在他們身後,臨時工們已經非常熟練地吭哧吭哧從汽車頂上卸下沉重的箱子。沒人注意到她。很明顯,她備受屈辱地想——很明顯,人們肯定把她當成了女用人,最好的情況也就是把她當成剛才那一行人的婢女,因為這些用人漫不經心地推著箱子從她身邊經過,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站著,就像她是他們當中的一個。最後她實在忍無可忍,便鼓起最後的勇氣走進飯店大門,一直走到門房那裡。 但是旺季的一個門房,是這艘豪華巨輪上的船長,誰敢跟他搭話,他氣宇軒昂地站在他的台子前面,堅定不移地通過一大堆狂風暴雨似的問題保持著他意志的航線。十幾個客人已經穩穩噹噹地站在他的面前,這個強悍無比的人右手記錄著什麼,用每個手勢和眼神就像射箭似的左右開弓,把侍者們派了出去。同時向左右兩邊發出消息,電話聽筒一直貼在耳邊,一個全能的人形機器,神經末梢始終緊繃——在他的威嚴面前就連最有資格的人也得等著,更何況一個毫無經驗膽小怕事的新手?在克里斯蒂娜看來,根本不可能跟這個忙碌中的先生說上話,於是她膽怯地退到大廳裡面,恭敬地等著這陣忙碌過去,人們慢慢散開。但是漸漸的她手裡那個討厭的草箱子變得越來越重,她環視四周想找個地方把箱子放下,發現——也許是幻覺或者是過於敏感——大廳的安樂椅上坐著的幾個人已經在嘲諷地朝她這邊看,竊竊私語著,笑著;她的手指突然變得特別虛弱,再過一會兒這個討厭的負擔就真的會從她手上掉下來。但是就在這危急時刻,一個頭髮染成金色,打扮分外年輕,但是非常時髦的女士邁著急促的步子走到她的面前,先從側面仔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才問道:「是你嗎,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本能說出的「是的」兩字,更像是吹氣吹出來的,姨媽在她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散發出淡淡的撲粉芳香。可她,在經歷了可怕的孤苦無告的感覺之後終於又感受到了一絲溫暖和柔情,便猛烈地撲到姨媽懷裡,而姨媽原本只想輕輕擁抱一下外甥女,這個舉動讓姨媽非常感動,她把這個尋找依靠的動作理解成了親戚之間的溫柔親情。她輕柔地撫摸著侄女顫抖的肩膀。「哦,你來了我也高興極了,安東尼和我都特別高興。」然後她握著侄女的手:「來,你肯定想要先打扮一下,你們奧地利的火車肯定特別不舒服。收拾一下——但時間別太長。已經敲過午飯的鑼了,安東尼不喜歡等人,這是他的弱點。We have all prepared[11],可不是,我們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門房馬上會帶你去你的房間。——你要快一點啊:不用多梳妝打扮,這裡的人中午很隨便的。」 姨媽招招手,一個穿號衣的侍者快步過來拿過箱子和雨傘,然後跑去拿房間鑰匙。電梯無聲地升到三層樓。在走廊中間侍者打開一房門,脫帽站在一旁。這就該是她的房間了。克里斯蒂娜走進去。還在門口她就退縮起來,好像走錯了地方。這是一間超級寬大、無比明亮、鋪著鮮艷壁紙的房間,一道光線的瀑布從兩扇打開的陽台門迸湧進來,就像通過水晶的閘門。這道金色的光柱不可抑制地一直衝進房間深處,每個物品都被這大量燃燒的元素浸透了。擦得錚亮的家具側面猶如水晶般閃亮,在閃耀的反光里,黃銅和玻璃上浮現著那令人喜愛的光芒。就連繡著花朵的地毯也像長在生氣勃勃的青苔上,繁花似錦,鮮艷悅目。這位來自小賴夫林的郵政女職員只習慣於貧困的環境,還無法這麼快就調整自己,以至於自己真的膽敢相信這個房間是屬於她的。這個房間陽光燦爛,就像樂園的清晨,被四處充足的光線晃著眼睛,這個驚慌失措的姑娘必須等著那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恢復正常,然後她才飛快地多少有些良心不安地把房門在身後關上。第一個令她吃驚的是: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竟然會有這麼多光彩奪目美不勝收的東西!第二個想法,多年來都和所有值得渴望的東西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這得花多少錢,多少錢,這得是多少多少錢啊!一天的房錢肯定比她一星期——不,一個月掙的還多!好不害臊——誰敢在這裡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啊——她四下看看,先把一隻腳然後再把另一隻腳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毯上。然後她才帶著敬畏和抑制不住的好奇來接近每一件貴重物品。她先小心謹慎地摸摸床:人們真的可以在這麼光鮮、涼爽的白色床單上睡覺嗎?那個鴨絨被,像柔軟的絨毛鋪在那裡,絲綢印花被罩,拿在手裡好輕好軟;手指一按燈就亮了,牆角蒙上溫暖的粉紅色調。一個發現接一個發現,雪白的閃著貝殼光澤的盥洗台安裝著鎳制的用具,靠背軟椅特別柔軟而且深凹進去,你必須使勁才能從它那彈性很強的椅墊上站起身來,那擦得發亮的高貴木材家具與壁紙春天般的綠色相得益彰。這裡,為了歡迎她,桌上高莖玻璃瓶里放置了一束盛開的四色石竹,簡直就是一陣用水晶小號吹奏出來,由色彩聲音組成的氣勢澎湃的歡迎旋律!多麼不可思議的奇妙的富麗堂皇!可以一天、八天、十四天觀看著,使用著和擁有著所有這些,這讓她產生了狂熱的充滿期待和歡樂,她戰戰兢兢又特別著迷地慢慢走到這些不認識的東西面前,好奇地觸摸著每個東西的局部,一件又一件,一而再地陷入心醉神迷之中,完全忘記了自我,直到突然,就像踩到了一條蛇,她嚇得向後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因為她不經意地打開那個巨大的衣櫃——從裡面的門上那個意想不到的壁鏡里走出了一個真人大小的圖畫,就像遊戲盒子裡吐著紅舌頭的妖怪,在鏡子裡的——她嚇了一跳——是她自己,真實得可怕,是唯一不屬於這個格調雅致高貴的屋子的東西。當她瞅見她的那件淺黃色的旅行大衣和驚慌失措的臉上的那頂壓扁的草帽時,她從頭到腳都感覺到別人的譏諷。「混進來的,滾出去!別弄髒了這個房間!到你該去的地方去。」她覺得鏡子在這樣呵斥她。真的,我怎麼有權利住在這個世界,住在這樣的房間裡呢!她驚愕地想道。這對姨媽是多大的恥辱!我不用多梳妝打扮,她這麼說的!就好像我真能這樣打扮似的!不,我不下樓了,我寧願待在這裡。我最好坐車回去。但是怎麼能把自己藏起來,怎麼還能現在及時消失,不讓別人看見我,不惹人不快?她下意識地躲開鏡子,儘可能離它遠一點,一直躲進陽台。她的手痙攣地按著欄杆,向下凝視著深不可測的地方。一下子就能得到拯救。 然後樓下又響起了進軍的鑼聲。老天啊!她想起——姨夫和姨媽還在大廳等著她呢,而她卻在這兒磨磨蹭蹭。她還沒洗洗臉呢,還沒脫下那件令人作嘔的大減價時買的大衣。她心急火燎地打開草箱,拿出她的化妝用品。她展開那個橡皮小包,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光滑的水晶台上,粗糙的肥皂、扎人的小木刷、一看就是便宜的讓人嘲笑的洗漱用品,她覺得,就仿佛把她全部的小市民的寒酸氣又一起極為諷刺地完全暴露在具有優越感的好奇目光之下。旅館女用人在收拾房間時會怎麼想,她肯定馬上就會到樓下,在全體用人那裡嘲諷這個叫花子般的客人,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飯店的人都會知道了。你還必須從他們身邊走過不可,每天都要走過,迅速低垂著眼睛,感覺著背後的竊竊私語。不,這姨媽幫不上忙,這是掩蓋不了的,這是會暗中滲透的。到處,每走一步一個線縫就會撕裂,每個人一眼就會通過衣服和鞋子看到她赤裸裸的寒酸。但是現在必須趕緊更衣,姨媽等著呢,而姨夫,她說過,很容易不耐煩。穿什麼呢?上帝啊,該怎麼辦?她首先想穿從姐姐那裡借來的那件襯衫,就是綠色的人造絲的那件,昨天在小賴夫林她還覺得這是她衣櫃裡最奢侈的衣服,現在在她眼裡簡直土得掉渣而且俗不可耐。最好還是穿那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吧,它不引人注意,然後再從花瓶里拿幾朵花,把它們舉在襯衫前面,可以用花兒的鮮艷光澤轉移人們的視線。低垂著眼帘從樓梯間的人們那邊匆忙走過,就是為了迅速突破被人打量的恐懼,她小跑著跑下樓梯,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太陽穴疼痛不已,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身體清醒地投入致命的深淵。 姨媽從大廳那邊看到她過來。這丫頭穿得好奇怪啊。她奔下樓梯,從人們旁邊經過時的樣子好笨拙!這個小東西也許有點緊張;還是應該事先了解一下情況!上帝啊,她怎麼這麼傻乎乎地站在進門處,也許她是近視或者出了點什麼狀況。「你怎麼啦,孩子?你的臉色好蒼白啊。你不舒服嗎?」 「不是的,不是的。」這個還一直驚慌失措的姑娘結結巴巴地說——大廳里人多得要命,那邊那個穿黑衣服拿著長柄單片眼鏡的老婦人,幹嗎這麼往這邊看啊!也許盯著她那雙可笑的粗笨的鞋子。 「好,來吧,孩子。」姨媽催促著她並挽起她的手臂,一點也沒想到,這個舉動給這擔驚受怕的姑娘幫了多大的忙。因為這樣就給了克里斯蒂娜一點陰影,她可以擠在裡面,是個背景,是半個藏身之處:姨媽至少用她的身體、她的裝束和她的聲望遮擋住了她的一邊。多虧她的陪伴,這個緊張得要命的姑娘總算以相當得體的舉止穿過飯廳走到飯桌旁,那個冷漠粗壯的安東尼姨夫在那裡等著她們;現在姨夫站起身來,寬大下垂的面頰上綻出和藹的笑容,他用他那眼眶發紅,但荷蘭人式明亮的眼睛友好地打量著這位新來的外甥女,把厚實粗糙的手伸給她。他的快樂主要是因為他不必再在已經鋪好刀叉的桌前等候,作為荷蘭人他喜歡吃,而且是多多地吃舒舒服服地吃。他討厭被打擾。自從昨天起他已經在暗地裡害怕會來一個愛好交際、咋咋呼呼、極不得體的丫頭,她的嘰嘰喳喳和沒完沒了的問題會打攪他安靜地吃飯。他現在看見的這個新來的外甥女,一副羞怯、可愛的樣子,面色蒼白,神情謙虛,看著很是舒服。他馬上看出和這外甥女可以相處得很好。他友好地看著姑娘,和藹地勸道:「你首先得吃東西,然後我們再聊天。」他真高興,這個苗條膽怯都不敢抬起眼來的小傢伙與那邊那些小毛丫頭截然不同,他討厭死她們了,因為她們身後的留聲機總是丁零噹啷地響著,因為她們無比放肆,扭扭捏捏地走來走去,從他的古老荷蘭來的女人,沒有一個會這樣穿過房間。他親手給姑娘斟酒,儘管在彎下身的時候因為腰痛而呻吟了一下,他給侍者做個手勢讓他上菜。 這個袖口燙得挺括、表情僵硬冷漠的侍者怎麼把這麼多好吃的東西放到盤子裡啊!所有這些從未見過的冷盤、冰鎮的橄欖、五光十色的沙拉、銀光閃閃的魚、堆成小山的洋薊、厚厚的奶油、細嫩的鵝肝醬、粉色的鮭魚片——肯定都是美味佳肴,入口即化,清淡可口。該用桌上擺放的十幾把刀叉中的哪一把來對付這些從未品嘗過的東西呢?是用那把小的還是圓的勺子?用那把細的還是那把寬的刀?該怎麼切才能不讓這個付錢雇來的觀察者和鄰桌那些老練的客人不可避免地猜出自己有生以來是第一次在這麼高級的飯店用餐?該怎樣才能不做出太離譜的笨手笨腳的事情?克里斯蒂娜慢吞吞地打開餐巾,就是為了贏得時間能低垂眼皮斜眼瞅著姨媽的手,以便能模仿她的每個動作。同時她又必須對付姨夫提出的友好問題,他的濃縮的荷蘭德語必須豎起耳朵才能聽明白,更何況他還摻雜了大量的英語。在這場應付兩個戰線的作戰中她必須全力以赴,同時她的自卑感又讓她覺得身後始終能聽到陣陣竊竊私語,想像得出鄰桌譏諷或者同情的目光。一方面擔心在姨夫、姨媽、侍者、大廳在座的客人當中任何一個人面前暴露出她的貧困、她的毫無經驗,另一方面又要努力做到無拘無束地甚至是開朗快活地談天說地,對她來講這半個小時簡直變成了永恆。她一直勇敢堅持到端上水果;然後姨媽終於注意到她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雖然並不理解:「孩子,我看得出來你累了,當然這也並不奇怪,誰讓你在這樣一個糟糕的歐洲火車車廂里坐了整整一夜。不,你不用不好意思,趕快去你房間好好躺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出去走走。什麼也不耽誤,安東尼飯後也總會眯一會。」她站起身挽起她的胳膊,「快上樓去躺一會。然後你就神清氣爽了,我們再好好散會兒步。」克里斯蒂娜深深吸了口氣,心裡特別感激。能夠關上房門躲一個小時就是贏得一個小時。 「怎麼樣,你喜歡她嗎?」剛一走進房間,太太就問她的安東尼,他已經解開上衣和馬甲的扣子準備午休。 「很可愛,」這個胖子打了個哈欠,「長著很可愛的維也納面孔……對了,把那邊的枕頭給我……真的很可愛也很謙虛。就是——I think so at least[12]——我覺得她穿得有點寒酸……所以……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們這裡已經沒有人這樣穿戴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在這裡把她作為我們的外甥女介紹給金斯萊夫婦和其他人的話,她還是得穿得更像樣一些……你能從你的衣服里挑幾件幫幫她嗎?」 「瞧——我已經把鑰匙拿在手裡了。」 梵·波倫夫人微笑道,「當我看到她這身打扮笨手笨腳地走進旅館的時候,我自己也驚呆了……真是相當丟臉。你還沒看見那件大衣呢,黃得像那流湯的雞蛋,真是絕了,真是可以把它和印第安人的稀罕玩意兒放在一家店裡展覽……可憐的姑娘,她要是知道自己打扮得多麼古怪,啊,但是,我的上帝,她又怎麼能知道呢……他們大家在奧地利都是特別艱難地熬過那場可惡的戰爭的,你自己不是聽她說了嗎,她從來沒有到過維也納三公里以外的地方,也從來沒有和人交往過……可憐的丫頭,你可以在她身上覺察到她在這裡感覺很陌生,到哪兒都戰戰兢兢的……你別管了,就看我的吧,我會把她打理得當的,我帶了足夠的東西,要是還缺什麼,我會去英國鋪子買的,沒人會察覺什麼的,為什麼她就不該過上幾天特別舒坦的日子呢,這可憐的小傢伙。」 當她那疲倦的丈夫在貴妃榻上小憩的時候,她打量著那兩隻巨大的櫃式箱子裡的東西,這兩個箱子牆一樣高,就像仙女像柱似的立在套房前廳里。梵·波倫夫人並沒有把她在巴黎逗留的十四天都花在參觀博物館上,還在女子時裝店裡消磨了大量時間,吊鉤上掛著中國縐紗、絲綢、麻紗,她把十幾件襯衫和套裝一件件拿出來又放回去。她檢查著、斟酌著、一遍遍數著,在她決定該給她的小外甥女些什麼之前,她的手指慢慢掠過閃閃發光的黑色的衣物,還有那柔滑的沉沉下垂的長袍以及面料,這是繁瑣的事情,其實又很令人愉悅。最終座椅上堆起了一堆閃閃發光的東西,全是薄綢的衣服以及連褲襪內衣之類的小物件。用一隻手就可以把這些輕巧的東西捧起來拿到克里斯蒂娜的房間去;當姨媽拿著這些令人驚喜的衣物走過去輕輕打開克里斯蒂娜房門時,一開始以為房間是空的。窗戶打開衝著外面的風景,椅子是空的,桌子是空的;她已經打算把衣服放在一把椅子上,這時她發現克里斯蒂娜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出於尷尬,姑娘快速喝乾不太習慣的葡萄酒,而姨夫又一再好意地給她斟滿,這酒奇怪地讓她的頭特別沉重。她就想坐在沙發上想一下,整理一下思緒,沒有注意到,睡意襲來,她不由自主地躺下睡著了。 對自己一無所知的無助狀態,總是讓別人對一個睡著的人不是感動就是覺得可笑。姨媽踮起腳尖走近克里斯蒂娜時,被感動了。這個受到驚嚇的姑娘在睡眠中把雙臂擱在胸前,像要保護自己;這個簡單的動作顯得特別感人,那似乎驚愕而半張著的嘴一副孩子氣,也同樣感人;眉毛也因為一種內在的夢中慌張而微微向上揚起;一直到睡眠中——姨媽突然茅塞頓開——一直到睡眠中姑娘都在擔驚受怕。嘴唇多麼蒼白,牙齦毫無血色,這個還十分年輕,安睡中的孩子般的臉上,皮膚多麼慘白。也許營養不良,過早得養家餬口而疲於奔命,把她累垮了,拖垮了,而她其實還不到二十八歲。Poor chap![13]當姨媽注視著這個在安睡中把自己不知不覺地暴露無遺的姑娘時,一陣慚愧之感在這個好心腸的女人心裡油然而生。真是我們的恥辱:這麼疲憊,這麼窮困,這麼無依無靠,我們早就該幫助他們了。在美國那邊我們做了那麼多慈善事業,舉辦慈善茶會和聖誕捐助,也不知是為了誰,這麼多年卻把自己的姐姐,自己最親的親人忘得一乾二淨,幾百美元就能幫他們大忙。當然,他們也真該寫信來提醒一下——總是這愚蠢的窮人自尊心,一無所求!幸運的是至少現在還可以幫助一下,給這個臉色蒼白的文靜的姑娘一些快樂。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再感動不已地注視著這個奇怪地深入夢中的姑娘的側影——這是她自己的畫像嗎?從童年的鏡子中浮現出來的畫像;她突然想起了母親早年的一張照片,就放在一個狹窄的金色鏡框裡掛在她自己兒童床上面。還是當年自己在Boarding-house[14]里的那種被遺棄的感覺又甦醒過來?——無論如何,一種完全料想不到的溫情湧上這個日益衰老的女人心頭。她溫柔地輕輕撫摸著這個沉睡中的女孩的金髮。 克里斯蒂娜立即驚醒。因為要照顧母親,她已經習慣了有人一碰,她就做好準備。「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她自責地結結巴巴地說道。所有的職員都永遠擔心上班遲到,她也同樣如此,多年來就是帶著這種擔心入睡,鬧鐘一響就馬上起床,每天第一眼看鐘總是問「我沒太晚吧?」每天第一個感覺就是擔心耽誤了工作。 「孩子,你怎麼嚇成這樣?」姨媽讓她鎮靜下來,「在這裡你有大把的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發。你要是還覺得累的話,就再靜靜地躺一會兒——上帝知道,我可不想打擾你,我給你帶來幾件衣服讓你看看,也許你有興趣在這裡穿上一件兩件的。我從巴黎拖來了這麼多東西,箱子都塞滿了,我這就想,你最好替我穿一兩件。」 克里斯蒂娜感覺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渾身發熱。他們到底還是察覺到了,馬上,第一眼就發現了她的寒酸給他們蒙羞了——姨夫和姨媽兩個人肯定因為她的緣故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但是姨媽多想委婉地幫助她啊,把施捨掩飾得多好啊,竭盡全力不想讓她受到傷害。 「我怎麼能穿你的衣服呢,姨媽?」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對我來說它們太貴重了。」 「胡說,你穿著它們肯定比我更合適。安東尼早就嘀嘀咕咕說我穿得太年輕。他恨不得我跟他在哈恩達姆的姨婆穿得一樣,沉重的黑綢外衣還得有個輪狀皺領,像新教徒似的把衣領緊扣,腦袋上頂著一個家庭主婦戴的漿洗過的白色小帽。他肯定萬分情願看到你穿著這些衣服。現在過來,你說你今晚最想穿哪件?」 一下子——那個早就消失了的試衣女郎的輕盈手勢突然又被她輕鬆地展現出來——她拿起一件襯衫一樣輕柔的裙子,放在她自己身上靈巧地疊起來。這是件象牙色的衣服,帶著日本的花邊,春意盎然地閃閃發光,旁邊是件黑色如夜的綢衣,閃爍著一團紅色火焰。第三件衣服墨綠色,邊上縫著銀線。克里斯蒂娜覺得這三件衣服都美極了,壓根沒敢想穿上它們或者擁有它們。把這些如此奢華嬌貴的高級衣服穿在她那沒有防禦的肩上,怎能不叫人每時每刻都膽戰心驚呢?在這樣色彩和光線的薄霧中該如何行走和活動呢?必須好好學學才能穿這樣的衣服吧? 但是她畢竟是個女人,情不自禁用謙卑的但又充滿渴望的目光看著這些貴重的衣服。她的鼻翼緊張地翕動著,手開始奇怪地發抖,因為手指已經特別想輕柔地觸摸那些衣服,她費了不少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姨媽根據業已消失的試衣女郎的經驗了解這種渴望的眼神,這種近乎性感的激動,這是所有的女人在看到奢侈品時都會產生的激動。看到這個沉靜的金髮姑娘瞳孔里突然點燃的光亮,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瞳孔不安地從一件衣服移到另一件衣服,無法做出決定。這個有經驗的女人知道,她只要選了一件衣服,就會後悔,然後又惦記起另一件。她特別高興還能贈予這個如痴如醉的姑娘更多的東西。「現在,不著急,我把這三件衣服都留在這裡,你選一件今晚最想穿的,明天再試其他的,我也給你帶來了長筒絲襪和內衣——現在就還差一些能給你蒼白的面頰增添些色彩的新鮮和時尚的東西的化妝品,你要是同意的話,我們馬上就去商店那邊把所有你在恩加丁需要的東西都買回來。」 「可是姨媽,」這個受寵若驚的姑娘驚愕地喘著氣,「我怎麼能這樣呢……我不能讓你這麼破費。就連這個房間對我來說也太高級了,真的,一個簡單一點的房間就足夠了。」可姨媽只是笑了一下,仔細打量著她。「那這樣,孩子,」她獨斷專行地說道,「我帶你去我們的美容師那裡,她會給你稍稍修剪一番。像你這樣一腦袋的頭髮,在我們那兒只有印第安人才有。你留意一下,只要你的脖頸後面不再披著這麼多頭髮,你馬上就會覺得腦袋輕鬆多了。不,別反駁,對這個我更懂,讓我來處理,你別擔心。現在打起精神,我們有很多時間。安東尼下午要打撲克,晚上我們要把煥然一新的你展示給他看。來吧,孩子。」 在大型的體育用品商店裡,貨架上很多盒子一下子都拿了下來,選了一件棋盤樣式的方格子毛衣、一條可以緊束腰身的麂皮腰帶(系上它腰肢就繃緊了)、一雙結實的淡褐色皮鞋,散發著一股新鞋濃烈的味道,一頂帽子、幾雙緊腿的鮮艷的運動襪以及各種各樣的小東西——克里斯蒂娜總算可以在試衣間裡把那件討厭的襯衣脫下來,就像撕下一張骯髒的樹皮,隨身帶來的貧窮被塞進了一個硬紙袋裡。看到這些令人厭惡的東西消失了,她感到極為輕鬆自如,就好像她自己的害怕也被永遠地藏進了袋子裡。在另外一家商店還買了幾雙會客穿的鞋、一條輕柔飄逸的絲巾以及一些類似的魔幻物品:沒有見過世面的克里斯蒂娜吃驚地看著這種新穎奇妙的購物行為,買東西不問價錢,永遠沒有「太貴了」的擔心。你挑選,說個「是」,不用多想,不用擔心,包裹已經包好了並由神秘的特使送到你家裡。你還沒敢希望什麼呢,就已經如願以償了:這真是瘮得慌,但也令人陶醉的簡單和美妙。克里斯蒂娜不再繼續抗拒而是完全沉醉在這種奇妙之中,她任由姨媽處理一切,只是一旦姨媽從錢包里取出鈔票的時候,她就飛快地扭頭看著別的地方,使勁讓自己不去聽價錢,因為這肯定特別多,為她花的錢肯定想像不到的多:她幾年裡花的錢也沒有在這裡半小時花的多。她一走出商店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抽搐著充滿感激地握住恩人的手臂,親吻著她善良的手。姨媽衝著她這動人的迷惘狀態微笑著。「現在還得去搞定頭髮!我帶你去女理髮師那裡,然後去那邊給幾個朋友留下我的名片。一小時後你就煥然一新了,那時我來接你。留點神看看她是怎麼打理你的,現在你看上去已經迥然不同了。然後我們去散步,晚上好好樂一下。」心臟一陣狂跳,她由著姨媽(她當然是好意)帶她走進一個鋪著瓷磚被鏡子照得閃閃發光的房間,到處散發著溫暖和香甜的味道,也有柔和的帶著花香的肥皂及噴灑的霧狀香精的味道,旁邊有一台電器,像山中風暴似的呼呼作響。女理髮師是個法國人,長著微微翹起的鼻子,手腳特別利索,她接受著姨媽給她的各式各樣的指示,克里斯蒂娜都聽不太懂,也壓根沒想嘗試著聽懂。她現在有了一個新的樂趣,隨便由人擺布,隨便由著別人給自己驚喜。她被人安置在一張舒適的理髮椅里,姨媽離開了,她輕輕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在一種愜意的麻醉狀態下享受著一切。她感到一個機器啪嗒啪嗒的聲音,脖子後面一陣鋼鐵的涼意,以及那個活潑的女理髮師輕聲的聽不太明白的話語,她吸進那潮濕柔軟的香霧,由著陌生靈活的手指把甜甜的香精塗抹在她的頭髮和脖子上。千萬別睜開眼睛,她心想。否則一切都可能不是真的。千萬別提問。只是盡情享受這星期日般的感覺,終於有一次自己歇著,被人服侍而不是服侍別人。終於有一次讓手愜意地擱在懷裡,讓美好的東西為了自己,發生在自己身上,漸漸來到自己身邊,盡情享受這種罕見的鬆軟無力,可以隨意向後靠著和讓人照顧的感覺,已經有好多年,好幾十年沒有經歷過這種奇特的感官感受了;閉著眼睛任由芬芳的微風掠過自己,她想起了最後一次:她還是個孩子躺在床上,發燒好幾天了,現在燒退了,母親給她拿來甜滋滋的白色杏仁奶,父親和哥哥坐在她床邊,大家都關心她,都圍著她轉,所有的人都對她特別好特別溫柔。旁邊,金絲雀嘰嘰喳喳哼著調皮的旋律,床上又柔軟又溫暖,不必去學校,一切體貼入微的事情都發生在她身上,被子上放著玩具,但她實在太舒服,不想動,不想擺弄玩具;不,最好別睜眼,深深地感受什麼也不做和讓人擺布的感覺。十幾年她都沒有回憶過童年時代那軟綿綿的美好的愜意了,現在這段回憶又突然出現。皮膚還記憶起,被溫暖撫摸過的太陽穴還記憶起。那個手腳麻利的理髮師小姐問過幾個問題,比如「您要剪更短一些嗎?」但她只是回答一聲「隨您的便」,目光便故意避開那面拿近的鏡子。不,千萬別打斷這奇妙的感覺,不必承擔任何責任,任由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也不干,也沒有任何願望,儘管有那麼一次,一生中第一次命令別人,專橫地提出需要,要求這要求那的,這樣也挺誘人的。現在女理髮師從一個磨光的小玻璃瓶里把一陣香霧噴到她的頭上,一把剪刀細緻溫柔地划過,她感覺痒痒的,她一下子感到頭上奇特的清爽,脖子後面的皮膚有一種新奇的開放的涼意。其實她已經很好奇了,想要看看鏡子,但她還是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延長著那種夢幻般使人陶醉的愜意的感覺。這時第二位小姐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在她身旁坐下,給她修理指甲,而另一位則高度藝術地給她卷著頭髮。這個她也——幾乎不再感到驚訝——順從地、聽話地任其發生,「Vous êtes un peu pâle, Mademoiselle.」[15]那個手腳麻利的女理髮師說了一句之後,便用各式各樣的描筆把她的嘴唇塗紅,把眉毛的弓形畫得坡度更大一些,面頰的顏色畫得更鮮艷一些,她也不反抗。所有這一切她在這愜意的渾身放鬆慵懶無力的狀況中,都看到了又都沒有看到,因為被這瀰漫著甜味和潮濕悶熱的空氣所陶醉,她幾乎不知道,所有這些是否發生在她身上還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一個嶄新的我身上,她模模糊糊地不怎麼真切地經歷了這奇特的一切就像一個夢境,稍稍擔心,會突然從這個夢中跌了出來。 終於,姨媽出現了。「好極了。」她用專家的口吻跟女美容師說。依據她的願望,又把一些盒子、描筆和小香水瓶裝進一個口袋,然後決定去散步。克里斯蒂娜起身的時候也沒敢照照鏡子,她只是覺得脖頸上的腦袋異常輕鬆,她現在邁步的時候有時會偷偷往下看看繃緊的裙子,圖案花哨、色彩明快的長襪,鞋面發亮、式樣時髦的鞋子,這樣她就覺得自己的步伐邁得更自信了。她溫柔地緊貼著姨媽,讓姨媽給她講解一切,一切都美妙絕倫:風光無限,景色帶著濃重的翠綠色,環繞著各種高度的地面,幾家旅館,也就是幾座奢華的城堡,高高地佇立在山坡上,傲氣凌人;——昂貴的商店櫥窗里展示著高尚驕人神氣十足的商品:皮衣、首飾、鐘錶、古玩,所有這些奇特而陌生的東西旁邊,便是那冰雪覆蓋的壯麗雄偉無比孤傲的冰川。奇妙的還有那些套著美麗挽具的馬匹、那些狗、那些人,穿得跟阿爾卑斯山的山花一樣絢麗多彩。整個環境陽光明媚無憂無慮,這是一個她從未料想過的沒有工作沒有窮困的世界。姨媽給她說著那些山脈、那些旅館及一些從她們身旁經過的顯赫客人的名字:她滿懷崇敬地傾聽著,敬畏無比地朝著他們看過去,她越來越覺得允許她在這裡真是個奇蹟。她一面仔細聽的時候一面詫異她怎麼能夠在這裡走來走去,怎麼能允許她這樣,她變得越來越沒把握,她自己是否就是那個經歷這些事情的人。終於姨媽看了看錶。「我們必須回家了,是換衣服的時候了。離晚飯只有一個小時。唯一讓安東尼生氣的就是不準時。」 等她回家打開房門的時候,房間已經因為黃昏塗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很早就降臨的夜幕讓一切都沉浸在柔和的暮色朦朧之中,寂靜無聲。只有打開的陽台門後面那顯著突出的長方形的天空還保持著那強烈照射的耀眼的藍色,可在房間內部所有家具的色彩已經開始輕輕褪去,和天鵝絨般的陰影融為一體。克里斯蒂娜走到陽台上,對面就是雄偉壯麗的風景。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迅速展開的色彩遊戲。首先是雲彩喪失了它們光芒四射的白色,逐漸輕輕地然後又越來越激烈地泛出紅色,仿佛它們自己,本來如此高傲,無動於衷,如今那偉大的天體越來越迅速地墜落,便激發起它們自己的感覺。然後突然從群山組成的牆壁上升起陰影,它們白天的時候稀疏地零星地躲藏在樹木後面;現在成群結隊地出來,變得密集而大膽,就像一股黑水飛速地從山谷直衝到山峰,顫抖的心靈已經在擔心這股黑色洪流現在是否會漫過山頂,周遭壯觀的景色,是否會突然變得空曠一片、黝黯無光——事實上,一陣輕薄的霜凍的氣息已經像看不見的波浪從山谷升起。一下子群山在一道更加寒冷更加蒼白的光線下開始重新發光;看啊,在那並未熄滅的蔚藍色的天空中,月亮出現了。就像一盞弧光燈,它通過山隘高高地圓圓地飄浮在兩個最雄偉的山頂之間,剛才還只是個圖像,多彩的細節,現在開始變成剪影,由黑白二色組合成輪廓,帶著那些小小的星星,散發出搖曳不定的微光。 克里斯蒂娜如痴如醉地呆呆凝視著這個巨大無朋的調色板上展開的極富戲劇性的色彩的不斷變換,已經人神分離了。就像一個聽慣了輕柔的小提琴和笛子聲的人,現在第一次聽到整整一個樂隊暴風驟雨般震耳欲聾的合奏,在這個突然顯露的奇偉的大自然的色彩遊戲裡,她的感官顫動不已。她呆呆地凝視著,凝視著,手痙攣地緊緊抓住欄杆。她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一片風景,從來沒有這樣完全投入到觀賞之中,從來沒有這樣消失在自己的經歷之中。她所有的生命力都聚集在她驚詫不已的雙眼裡,觀看著,驚嘆著,她從自我脫穎而出衝進風景里,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時間。幸虧在這個具有防備性的房子裡靜候著一位時間衛士,就是那個無情的鑼,它從一個飯點到另一個飯點提醒客人們,為他們的盛宴做好準備,聽到第一聲銅鑼的響聲,克里斯蒂娜嚇了一跳。姨媽明確跟她強調過要準時,現在要飛快地為晚餐做好準備! 但是從那些嶄新的美妙無比的衣服中挑選哪一件呢?它們現在都挨在一起放在床上,像蜻蜓翅膀似的輕輕閃耀著;那件黑色的長裙勾人魂魄地從陰影中閃閃發光,最終她為今天選擇了那件最樸素的象牙色長裙。她溫柔地膽怯地拿起它。她感到驚詫不已。它在手裡都沒有一條手絹或者手套重。她迅速脫掉毛衣和沉重的俄羅斯皮的皮鞋、厚厚的運動長襪,拋掉一切沉重和結實的東西,已經迫不及待想感覺一下那嶄新的輕巧的分量。一切都那麼輕柔,那麼柔軟,毫無重量。就連摸摸它們,摸摸這些新的貴重的衣衫,已經讓手指因為敬畏而戰慄,就是僅僅觸摸一下就妙不可言。她飛快地從身上脫下硬邦邦的麻布舊內衣;那新的貼身內衣輕柔溫暖地滑落到赤裸裸的身體上,就像一團泡沫。她不由自主地想開燈看看自己,但在最後時刻還是把手放下了;寧願通過期待延遲享受。也許這貴重輕盈的內衣只是在黑暗中摸上去這麼柔軟這麼絲滑,在刺眼的燈光下它的溫柔的魔力就會消失。現在在穿上了內衣和長筒絲襪之後再穿上裙子。小心翼翼地——這可是姨媽的衣服——她把柔滑的絲綢裙子套在身上,好奇妙:就像一股閃閃發亮的溫暖的水,裙子自己就從肩膀滑落下去順從地貼著自己赤裸裸的身子,你簡直感覺不到它,穿著它就仿佛披著輕風在行走,空氣的唇貼在繼續發抖的身上。趕快,趕快,不要過早在享受中失去自我,迅速穿好衣服,以便最終好好看看自己!於是她快速穿上鞋,摸幾下,走幾步:完成了,謝天謝地!那現在——焦慮地心跳——向鏡子投去第一眼。 手扭開開關,電光便射進燈泡里。耀眼,明亮,僅僅一道電光,消失的房間又重新出現在那裡,盛開花朵的壁紙、鋥光瓦亮的家具、一個嶄新的雅致的世界又都出現。這個靦腆好奇的姑娘還不敢馬上直視鏡子的鏡面,只是從旁邊斜看著那塊說話的玻璃,它只是在斜角里顯露出陽台後面的一條風景和房間的一部分。馬上就能做最後的檢查,但還差一點勇氣。她看上去是否還會像之前穿著那條已經藏起來的裙子一樣可笑。每個人,包括她自己,難道不會認出這場通過借衣進行的欺騙?於是她只是慢慢地從旁邊移到鏡子面前,仿佛這樣就能夠通過謙虛的態度騙過和迷惑那位無情的法官。她已經走到嚴厲的鏡子面前,站得很近了,但還一直低垂著目光,還一直害怕向這鏡子投去決定性的最後一眼。這時,樓下響起了第二遍鑼聲:沒有拖延的時間了。勇氣突然出現,像運動員要作勢一跳似的,她深深吸了口氣,果斷地抬起目光直視那堅硬無情的玻璃。抬起目光,馬上驚詫不已,如此驚詫不已以至於她驚奇地得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這是誰?這位苗條的、這位高貴的淑女是誰?她上身挺直,半張著嘴,睜著亮閃閃的眼睛,帶著真誠的顯而易見的驚奇在盯著她看。這是她自己嗎?不可能!她不說,她故意不說出來。但這句想說未說的話不由自主地翕動著她的嘴唇。好奇妙:那邊鏡子裡的圖像也在動著嘴唇。 她驚奇停住了呼吸。就是在夢裡她也沒敢想過自己會這麼美麗,這麼年輕,打扮得這麼好;這張紅潤的輪廓分明的嘴巴、畫得這麼漂亮的眉毛、金色秀髮宛如一頂精緻的金盔,下面是一覽無餘的閃光的頸背、自己赤裸的皮膚完全煥然一新,在衣服閃亮的邊緣露了出來。她越來越走近鏡子,想在那幅圖像中認清自己,儘管她知道那個鏡子上的人是她自己,還是不敢承認這另一個我是真實的持久的。擔心和不安一直不斷捶打著她的太陽穴,再靠近一些,做一次生硬的動作,這個令人愉悅的圖像就有可能消散。不,這不可能是真的,她想道。一個人不可能如此突然地改變。要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就……她停頓一下,她不敢想這個字。然後這個鏡子裡的圖像開始在內心裡微笑起來,好像猜出了她的想法,展露出一個始而輕微,然後越來越強烈的笑容。現在睜得大大的眼睛從黑色的玻璃里自豪地衝著她自己大笑,張開的紅唇似乎開心地承認著:「是的,我是很美。」 簡直銷魂盪魄,這樣看著自己,欽佩自己,感嘆自己,發現自己,在這樣一種至今陌生的自我鍾情的感覺中觀察著自己的身體,第一次發現,那不受拘束的乳房如何在絲綢衣服下隆起,美麗地傲然聳立,迷人的形式如何用色彩描畫出來那苗條的同時柔軟的曲線,白皙裸露的肩膀如何輕盈放鬆地從衣服里裸露出來,猶如鮮花綻放。她現在充滿好奇,想要在運動中看看這意想不到的嶄新苗條的身體。她慢慢地向旁邊轉身,同時緩緩回顧並審查後面的側影和運動的效果:目光又在鏡子裡與一個自豪滿意的兄弟目光相遇。這讓她壯起膽來。現在往後退三步:就是這個快速的動作也是美的。現在她大膽地做了一個快速旋轉,短裙飛舞起來,鏡子又微笑起來:「美極了,你好苗條好靈活啊!」她恨不得跳起舞來,她誘人地抖動起四肢。她快步退回到房間的深處,又重新回到鏡子面前,鏡子微笑著,帶著她自己的目光;她從各個角度探尋著,觀察著,恭維著她自己的圖像,那個自我鍾情的全新感覺對這個嶄新的誘人的我真是百看不厭,它衣著優雅,充滿朝氣,再一次從這個玻璃深處衝著她一再微笑。她真恨不得擁抱這個就是她自己的新人,她特別近地貼過去,眼睛幾乎就要觸碰到一起了,活生生的眼睛和那個景象中的眼睛,熱情的嘴唇接吻般近到觸碰姐妹的嘴唇,一瞬間在呼吸的氣息中自己的形象化為烏有。這是一個自我發現的奇妙遊戲,她一再做出不同的動作,就為了看到這個變化中的自己。樓下響起第三次鑼聲。她吃了一驚。上帝啊,千萬別讓姨媽等著,她肯定已經生氣了。快,就把大衣披上,晚間大衣輕巧、色彩鮮艷,鑲著珍貴的皮毛邊。然後在手觸碰開關要關燈之前,再向那個令人愉悅的鏡子裡投去一瞥貪婪的告別目光,最後一瞥、真正最後一瞥。又是那邊那雙眼睛的閃光,又是從那既陌生又是自己的嘴中說出熱烈的給人極樂的話語!「美極了,美極了。」那面鏡子衝著她微笑道。在歡快的逃遁中她飛快地穿過走廊去姨媽的房間,那條涼爽輕柔地裹纏著她身體的綢裙,令她感到這快速的動作極為快樂。她感覺自己像被波浪托起,被幸福的風兒引導;從兒童時期起她就從來沒有這麼輕盈這麼飛速地行走過:迷離的幻夢在一個人身上開始了。 「穿在你身上合適極了,就像澆鑄到你身上,」姨媽說道,「是啊,要是年輕的話,根本不需要什麼魔法!讓裁縫為難的是,衣服該在哪裡遮醜,而不是在哪裡顯美。不開玩笑了;這衣服就像澆鑄在你身上,我都幾乎認不出你了;現在大家才看到,你的身材有多好。現在你走路的時候微微抬起頭來——我這麼說,你可別生氣——你走路的時候總是那麼缺乏自信,總是那麼低著頭,總是那麼膽怯地縮在那裡,像只雨中的貓。你現在得先學,這樣美國式地走路,輕盈、自在、額頭朝前就像一艘迎風航行的船。上帝啊,我要是能再這麼年輕一次,該有多好。」克里斯蒂娜臉紅了。人們在她身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她不再可笑,不再像村姑。這期間姨媽的審視繼續著,她從頭到腳看著克里斯蒂娜,帶著肯定的目光。「無懈可擊!就是這裡,脖子上邊還該有個首飾。」她開始在她的盒子裡翻來翻去,「來,把這串珍珠項鍊掛在脖子上!不,傻丫頭,別害怕,別驚慌,這個不是真的。真的放在美國那邊的一個保險柜里呢。為了提防你們歐洲的扒手,我們可不會當真把真的珍珠項鍊帶到歐洲來。」珍珠項鍊涼颼颼地陌生地在那微微戰抖的裸露的皮膚上滾動。然後姨媽退後一步。最後全身打量一番:「無懈可擊。什麼在你身上都合適。一個男人肯定特別樂意好好打扮你。現在走吧!我們不能讓安東尼等太久。他肯定會瞠目結舌的!」 她們一同走下樓梯。穿著這麼暴露的新裙子克里斯蒂娜覺得這樣下樓美妙無比。就好像她在光著身子走路,她感覺自己如此的輕盈,不是在走路,而是飄飄欲仙,她感覺好像一個台階接一個台階都在朝著她滑行過來。在二樓拐彎的地方,她們遇到了一位身穿晚禮服的上了年紀的紳士,雪白的頭髮在頭路處分得整整齊齊,就像用刀子分開似的。他充滿尊重地問候姨媽,停在那裡,讓她們兩個先過去,就在從旁走過的這短短的瞬間,克里斯蒂娜感覺到這位紳士特別注視她,這是一個男人欣賞的目光,幾乎有幾分敬畏。她立即感到面頰發熱:她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一個有地位的男人、一位真正的紳士如此尊重地和她保持距離同時又如此內行地表示讚許,向她問候。「這位是埃爾金斯將軍,你也許在戰時就知道這個名字,倫敦地理協會主席,」姨媽說道,「他在服役期間曾在西藏有過重大發現,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一定得把他介紹給你,他是出類拔萃的人當中最出色的,和王室有交往。」克里斯蒂娜興奮得熱血沸騰。一個如此高貴、縱橫四海的男人,沒有把她一下子當成白看好戲的觀眾,當成偽裝的貴婦認出來表示輕蔑,不,他在她面前鞠躬就像在一位貴婦人面前,就像在一個和他自己地位相當的女人面前一樣。現在她才覺得自己合法了。 然後她又一次增強了信心。她們剛走近桌子,姨夫就驚呆了。「這可真是個驚喜,你現在的樣子怎麼這麼好,真他媽的好極了——哦,對不起,我想說的是:你看上去出奇的好。」克里斯蒂娜又一次覺得因為感覺良好而臉紅了,一個暖洋洋的寒戰貫穿全身。「我覺得,姨夫,你這是要恭維我吧,」她試著打趣一下,「使勁恭維啊。」那位年邁的紳士揚聲大笑,在他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就開始自我炫耀起來。前胸皺巴巴的襯衫突然繃緊,他那長輩端的架子消失了,他那紅眼眶的小眼睛嵌在肥胖的面頰上,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幾乎有點色迷迷的光芒。他對這個出乎意料的漂亮姑娘的喜歡讓他一反常態,變得活潑而又話多;他一邊觀察著外甥女,一邊就她的外貌發表了許多行家的論斷。姨媽只好揮揮手,笑眯眯地讓他熱情洋溢地進行的,引起人們好奇的細節論述,別把姑娘說得神魂顛倒,那些小年輕們會做得更好,更有分寸。這時候侍者們過來上菜了:就像做彌撒時站在祭壇旁邊的輔祭,他們畢恭畢敬地站在桌旁等候著同意的手勢。好奇怪,克里斯蒂娜想,為什麼我中午會這麼害怕這些彬彬有禮、小心謹慎、特別輕手輕腳的侍者?其實他們似乎就希望你最好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她現在勇敢地去取食物,恐懼感消失了,長途跋涉的飢餓勢不可當。她毫不害羞地津津有味地品嘗著那味道清淡,用松露豬肝糜做餡的酥皮點心、用蔬菜卷裹著的炸肉、鬆軟的泡沫狀的餐後尾食,侍者不斷用銀制餐刀把這些菜餚準備好,放到她的餐盤上;她什麼也不用費心,什麼也不必想,其實她已經不再感到詫異。這裡的一切都是美妙的,而最美妙的是,她自己可以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燈火通明,座無虛席,但是寂靜無聲的大廳里,雖然到處都是精心打扮過的人們,也許是特別重要的人物;她,這個……啊,不,別想,只要可以待在這裡就不要再想。她覺得最美妙的是葡萄酒。它肯定是用金色的、被南方的太陽祝福過的漿果製作的,肯定來自遠方、來自幸福美好的國度;它在水晶般薄薄的玻璃杯里泛著紅色,猶如琥珀一般透明,像甜蜜的冷卻過的油一樣順著嗓子滑下。起先克里斯蒂娜就是虔誠地看著,只敢怯生生地品嘗一點,但是姨夫,為她那顯而易見的快樂所振奮,一再向她表示歡迎,不斷讓侍者給她斟滿酒杯。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並非出於自願,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像打開瓶塞的香檳,喉嚨里爆發出一陣笑聲,非常輕快不斷迸涌,她自己都詫異,那快樂的泡沫如何無拘無束地在話語之間旋轉;就好像內心那塊箍住她心靈的恐懼之板已經斷裂。為什麼在這裡要害怕?他們大家都那麼好,姨媽、姨夫,周圍這些雍容華貴、卓爾不群的人都打扮得這麼風度翩翩光彩照人,世界真美好,生活真美好。 姨夫舒展著身體坐在對面,一副心情舒暢、心滿意足的樣子。克里斯蒂娜那突然洋溢出來的忘乎所以的瘋勁,引起了他荷蘭式的快樂。唉,真希望自己能再年輕起來,緊緊摟住這個在自己的歡快中喋喋不休說個不停的姑娘。他覺得自己心情歡快,充滿活力,激動不已,神清氣爽,幾乎有點放肆大膽;平時他是一副遲鈍冷淡、悶悶不樂的樣子,而現在他那被喚醒的對各種風趣好玩的事情的記憶讓他熱血沸騰起來,記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說出一些不雅的趣事;下意識地想給他老骨頭愜意地加把火暖和暖和。他像一隻公貓似的舒服得呼嚕呼嚕直叫,穿著禮服讓他覺得很熱,面頰可疑地紅了起來:他突然看上去就像約丹斯[16]畫裡的豆子國王,兩頰流露出愜意和酒勁。他一再為克里斯蒂娜敬酒,還想再點一瓶香檳,這時在一旁監督的姨媽暗自好笑,警告似的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提醒他醫生的忠告。 這時大廳一旁響起了節奏感很強的喧囂,打擊樂器叮叮噹噹,風笛咿咿呀呀,鼓聲震耳欲聾,琴聲尖細刺耳,就像一隻風箱瘋狂起來:跳舞的音樂。老姨夫把他的巴西雪茄放到菸灰缸里,眨著眼睛:「怎麼樣?我從你的眼神看出,你非常想跳舞吧?」 「就只和你跳,姨夫。」克里斯蒂娜忘乎所以地奉承說(上帝啊,我是不是有點醉了?)。她一再想大笑出來,喉嚨里,特別在喉嚨口如此滑稽地發癢,每說一個字就不可阻擋地爆發一陣歡快的笑聲。「可別這麼說!」姨夫嘟囔了一句,「這兒有的是特別結實的小伙子,三個人歲數加在一起都沒有我的年紀大,每個人的舞都比我這個患有痛風病的老犀牛跳得好幾倍。就看你了:你要是有膽子,咱們就去跳吧。」 姨夫拿出畢德麥耶[17]風格,風流倜儻地伸出手臂,她挽著它,說個不停,笑彎了腰,又直起身子,再笑。姨媽看著他們暗自發笑,樂聲大作,大廳燈光五彩繽紛明亮耀眼,客人們帶著友好的好奇往這邊看過來,侍者擺好一張桌子,大家都是那麼快樂和好客,無須太多勇氣就能加入翩翩起舞的一對對花枝招展的舞者之中。安東尼姨夫真的不是什麼跳舞高手,他的馬甲下胖胖的肚皮每跳一步就上下抖動一下,這位大腹便便白髮蒼蒼的紳士遲疑地笨拙地領著她舞蹈。其實不是他在領舞,而是那節奏感強烈,富有感染力、生機勃勃,輕快旋轉,但又節拍精確的撒旦音樂。銅鈸每個節奏分明的敲擊就像浸入膕窩的一擊,美妙無比。然後是小提琴輕柔的撥弦使四肢靈活,你感覺就像被強烈挺進的節奏掌控,震撼著,揉搓著、奴役著。這些人演奏得真是像著了魔似的精彩,真的,這些穿著鑲著金色紐扣褐色夾克的褐色皮膚的阿根廷人,看上去都像魔鬼,像穿著號衣拴著鏈子的魔鬼,縱情奔放,那邊是鏡片閃光的狹窄面孔的人,投入地在薩克斯管上吹出咯咯的笑聲,尖銳的叫聲,就好像他在醉醺醺地暢飲著它,他身邊那個毛髮濃重、技藝精湛、興致勃勃的胖子更加狂熱,他像是即興劈柴似的敲打著鍵盤,而他旁邊的那位,大嘴咧開,連最後一顆牙齒都露了出來,在定音鼓和響鈴上把一股不可理喻的憤怒敲打出來。所有的人都像被塔蘭圖拉毒蛛[18]叮了一口,在椅子上不斷來回扭動,抽搐,仿佛被閃電所擊中;以猴子般的靈活,不自然的憤怒,在他們的樂器上暴跳如雷。這些製造地獄噪音的鐵匠們——克里斯蒂娜在跳舞中間感覺到——精確地像一台縫紉機似的工作著;所有這些黑鬼般的誇張、這些冷笑、這些尖叫、這些手勢、這些動作、這些鞭打般的喊聲和逗樂,都是對著鏡子,照著樂譜排練過的,連最微小的細節都沒有放過,那個表演出來的狂怒堪稱完美。那些長著長腿、細腰,因為撲粉面頰蒼白的女士們似乎對此一清二楚,對這每晚都重新裝出來的火氣,她們不為所動。她們塗著脂粉的臉上擠出微笑,抹上胭脂的雙手一刻不停,身子輕鬆地依偎在她們舞伴的懷裡,目光大膽地看著別處,就像要證明她們心裡想起其他的事情或者什麼也沒想。只有她一個人,這個陌生人、這個新來的姑娘、這個驚愕不已的少女,必須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神,別暴露出自己的激動,因為她漸漸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液被這惡毒的,令人麻麻辣辣的音樂弄得激動不寧,這令人不安、玩世不恭、激情四射的音樂放肆地把人一把攫住。現在這個高揚的節奏戛然中斷,進入一片寧靜,姑娘才鬆了一口氣好像逃脫了一個危險。 姨夫也喘著粗氣,步履沉重但是心裡非常自豪,現在他終於可以抹去額頭的汗水,好好順順氣。邁著勝利者的步伐,他把克里斯蒂娜領回桌旁——一個驚喜!——姨媽已經為他們兩個人點了冰凍果子露。克里斯蒂娜的神經正有點感覺而不是真的充滿希望地在想,要是現在能冰鎮一下喉嚨和血液該有多好,她都不用請求,一隻蒙著霧氣的銀杯就已放在面前;簡直是童話般的世界,這裡不用開口,願望就已實現:在這裡怎麼能不全身充盈著幸福! 她幸福地吮吸著果子露的冰冷火辣以及溫和濃烈,就好像她要從這個細細的吸管里吸盡這個世間所有的果汁和甜蜜。她的心因為快樂而怦怦直跳,手指因為渴望溫柔接觸而微微顫抖。她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她真想摸摸誰或者碰碰什麼東西來表達她自己內心的富足之感和燃燒的感激之情。這時她看到了坐在她旁邊的姨夫,這位好心的老人:他坐在深深的座椅里,有點累過頭了,還一直呼哧帶喘的,用手絹擦拭著臉上的汗滴。為了讓她高興,姨夫可是吃足了苦頭,也許都有點超出他自己的能力範圍;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充滿感激地、輕輕撫摸他那隻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厚實的、皺紋很深的手。老人臉上立即浮現出微笑,又一下子精神起來。對於這位年輕羞澀剛剛覺醒過來的姑娘的心意,他一清二楚,懷著滿腔父愛,享受著姑娘目光里充溢的感激之忱。但是怎麼能僅僅只對姨夫表示謝意而不謝謝姨媽,豈不是有失公允,她的一切都是姨媽給的。她存在的可能、那溫柔的呵護、華麗的衣服以及在這個富有的令人陶醉的氛圍中那難能可貴的安全感,這些都拜姨媽所賜。於是姑娘又用左手握住姨媽的手,就這麼坐著,情系兩位老人,在燈火輝煌的大廳里目光熠熠閃爍,就像聖誕樹下的一個孩子。 這時音樂再次響起,現在是深沉的調子,親切一些,柔和一些,一條亮閃閃的黑色絲綢的裙擺搖曳而至:探戈舞。姨夫面有難色,她得原諒他,他的六十七歲的腿腳再也承受不住這樣柔韌彎曲的舞蹈。「沒事,姨夫,我其實更願意和你們一起坐會兒,這比跳舞強一千倍呢。」她這樣說,也是當真的,同時溫柔地握著姨夫姨媽的左手和右手。她覺得在這個血親的圈子裡特別溫馨,而在他們的保護下又是無比的安全。可突然有人在她前面鞠了一躬,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晚禮服雪白的襯胸映著一張颳得乾乾淨淨的軍人臉膛,皮膚被山上的陽光曬成棕色。他用德國方式啪嗒一下併攏後跟,用純粹的北德口音很有風度地請求姨媽允許他和小姐跳舞。「很樂意。」姨媽微笑道,為自己被保護人的迅速成功而感到驕傲。克里斯蒂娜吃驚地站起身,膝蓋微微晃動。能在這麼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當中被這樣一位風度翩翩的陌生男士選中,讓她受寵若驚。驚慌失措的胸口再深吸一口氣,然後她把她顫抖的手搭在這位高貴男人的肩上。一起步她就開始覺得自己被這個無懈可擊的舞伴既輕盈又強勢地帶著婆娑起舞。她只要聽任那幾乎感覺不到的壓力,她的身體就已經緊緊依偎著她舞伴的懷抱跟隨著他的舞動,她只要順從地委身於那使人融化的帶著自己轉動的節奏,她的腳便立即找到了正確的步子。她從沒有這樣跳過舞,她對自己怎麼能變得如此輕盈而詫異不已。就仿佛她穿著另一條裙子,驟然變成另一個身體,她如此完美毫不費力地跟隨著這陌生的意志。仿佛她是在一個被遺忘的夢中學會並練習了這依偎貼近的動作,夢幻般的安全感突然席捲她的全身,頭向後仰,就像躺倒在一個雲朵的枕頭上,半閉著眼睛,絲綢衣服下的胸脯溫柔地起伏著,令她大吃一驚的是,她覺得自己沒有分量地在大廳里飄浮,身體完全脫離了自己,不再屬於自己。有時,當她從她的隨波逐流的翻滾波濤中抬眼望見那挨得如此之近的陌生面孔時,她覺得在那雙堅定的眼睛裡看到了滿意肯定的笑意,她感覺她好像更帶著信賴地緊緊握住了那陌生的領舞的手。一陣酥麻的、幾乎帶有性慾快感的小小恐懼湧上心頭:要是這個男人如此強硬的雙手更緊地抓住她的關節,要是這個帶著傲慢表情,有稜有角面孔的陌生男人突然抓住她把她扯到自己身邊,她能反抗嗎?她會不會就一下子完全撲過去就此屈服,就像現在僅僅是屈從於跳舞。她根本沒有預料到這些半意識狀態下的感性思緒湧入她越來越放鬆、越來越屈從的肢體。周圍人群中有些人已經開始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完美的一對,她又一次陶醉地和強烈地產生了在跳舞過程中那被人讚賞和關注的感覺。她越來越自信和順從地配合著領著她的舞伴的意識,和舞伴同呼吸共舞動,一種在自己身上新發現的快樂像透過新打開的毛孔湧入內心,讓心靈體味那從未經歷過的感覺。 跳完這支舞,這個高個子的金髮男子——他自我介紹是來自克拉德巴赫的工程師——有禮貌地把她送回姨夫的桌旁。當他從她那裡抽出他的手臂,一股微小接觸的暖意消失了,她覺得自己更虛弱和嬌小了,就好像隨著這扯斷的接觸,一股新的力量的一部分重新流失掉了。她坐下的時候還沒有完全緩過勁來。她衝著姨夫虛弱和幸福地微笑著,姨夫友好地迎接她,她一時間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桌前還坐著第三個人:埃爾金斯將軍。現在他禮貌地起身鞠躬。他特意過來請求姨媽把自己介紹給這位「charming girl」[19]:他站在克里斯蒂娜面前,挺直身體,畢恭畢敬地低著嚴肅的面孔,就像站在一位了不起的貴婦人面前。克里斯蒂娜吃了一驚,整理一下感覺。天啊,該和這樣一位無比高貴、聞名遐邇的男人說什麼啊?姨媽提起過,人們可以在所有的報紙上甚至在電影院裡看到他的照片。但埃爾金斯將軍卻為了他蹩腳的德語向她致歉。儘管他在海德堡上過大學,但這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必須交代這樣的數字對他來講是件可悲的事情。他想邀請她跳下一支舞,但像她這樣一位出色的舞者必須諒解,他的大腿上還留有一塊在伊泊爾恩[20]戰役中的彈片,但人們最終在這個世界上就是要互相諒解,融洽相處啊。克里斯蒂娜因為羞愧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直到她和將軍緩慢地小心地跳起舞來,她才驚詫地發現談話對她來講一下子變得容易起來。我到底是誰?她不禁打個寒戰,我這是怎麼了?憑什麼我現在一下子就什麼都會了?我現在跳得多好多放鬆啊,而以前舞蹈老師說過,我特別生硬特別不靈活,而現在更像是我在帶著他而不是他帶著我?我說起話來多輕鬆啊,也許我根本不那麼幼稚,因為他是用多麼親切友好的態度聽著我說話啊,這樣一位地位顯赫的男人。是這身衣服還是這個世界讓我改變了這麼多?還是這一切其實都在我身體裡面,而我就是一直缺少勇氣過於膽怯?母親總是這麼說我。也許這一切並沒有這麼難,也許整個人生遠比我想像的容易,你就是要有勇氣去自我感受和自我感知,然後力量就會出乎意料地從天而降。 跳舞之後埃爾金斯將軍還從容不迫地帶著她在大廳里緩步環繞一圈。她自豪地挽著將軍的手臂行走著,感到這種向前平視的目光讓她的脖頸挺直,也料到通過這樣的舉止她會變得更有青春活力更優美動人。她向埃爾金斯坦承自己是第一次來這裡,對恩加丁、馬洛亞和西爾斯-瑪利亞[21]還根本毫無所知,看上去這位老先生沒有因為她這樣的開場白對她有一絲一毫的輕視,而是非常高興:她能否允許他明天上午開車帶她去馬洛亞。「非常樂意。」她說,感到幸福,受人尊敬,她覺得受寵若驚,她感激得幾乎像小夥伴似的和這位尊貴的老先生握握手。——她突然從哪裡來的勇氣?自從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向她表示出乎意料的友好,自從她看到這裡的一面之交如何親密地變成社交往來,她今天早上還覺得在這個如此充滿敵意的環境裡越來越習慣,越來越自信,而在山下她自己那個狹小的世界裡,別人會嫉妒你麵包上的黃油和你手指上戴的戒指。 她眉飛色舞地把埃爾金斯將軍的好心邀請告訴姨夫和姨媽,但是她沒有多少談話的時間。那位德國工程師穿過整個大廳走到她面前,又來邀請她跳下一支舞。通過這位工程師,她又認識了一位法國醫生,通過姨夫又結識了他的美國朋友和其他幾個人,因為激動和幸福她根本沒聽明白他們的名字:她在這兩個小時裡認識這麼多善良好心、彬彬有禮和舉止優雅的人,遠遠超過以往十年。大家邀她跳舞,給她遞上香菸和甜酒,邀請她去郊遊和參加山間派對,每個人都似乎充滿好奇,想結識她,每個人都想用這裡對所有的人都理所當然的親切善意寵愛她。「你在這裡可是引起轟動了哦,孩子。」姨媽悄聲對她說,自己對於圍繞著她的被保護者產生的轟動頗為自豪;姨夫強忍著哈欠,這才提醒兩位女士,老先生已經漸漸累了。出於虛榮心他否認他那顯而易見的疲勞,最後只好讓步。「也許我們最好還是好好地休息一下。別一下子都玩夠了。明天又是一天,我們『We will make a good job of it』[22]。」克里斯蒂娜向這個魔力十足的大廳又瞥上一眼,那裡枝形吊燈和電蠟燭發出的光芒交相輝映,樂聲大作,人頭攢動:就像剛剛沐浴完畢,她覺得自己重獲新生,精神抖擻,渾身的神經快樂得都在微微顫動。她感激地挽住姨夫的手臂,迅速彎腰,帶著不可抗拒的激動親吻他那布滿皺紋的手。 然後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驚詫、迷惑,因為自己和周邊突然降臨的寂靜而吃驚不已:直到現在她才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那鬆軟的衣服下燃燒。這個封閉的空間一下子顯得特別狹小,那個在興奮無比的感覺下沸騰、激動的身體繃得太緊。猛的一下,陽台的門打開,一陣驟起的風把冰雪般的清涼吹拂過她袒露的肩膀。現在呼吸又恢復正常,清晰,均勻,她走到陽台上,愉悅地打著寒戰,帶著自己熱烈的極端滿足的感覺突然站在那裡,面對著無限空曠的景致,讓那弱小的凡間的心如此孤單如此狂野地對著夜晚那浩瀚的蒼穹狂跳不止。這裡也籠罩著寂靜,但是相比於人手製造的空間的寂靜,更加強大,更富有原始的偉力,它不壓抑,它會溶解,讓人輕鬆。先前霞光映照的山巒現在無聲地躺在自己的陰影里,就像蹲在那裡的幾隻巨型黑貓,長著磷光閃閃的冰雪之眼;月亮幾乎已成滿月,乳白色的月光下,空氣悄然無聲。天上,月亮就像一顆疙疙瘩瘩的黃色珍珠,在那繁星組成的鑽石席墊上浮動,它那淡淡的清輝薄薄地不確定地撩開被霧靄籠罩的山谷輪廓。她還從未感受過這般宏偉壯美,這般溫柔地使心靈沉靜的東西,這道風景不是人間所有,而是神聖的天上景象,所有激動起來的東西都和緩地從她身上湧入這無底的寂靜之中,她傾聽著,傾聽著,萬般投入地傾聽這寂靜,為了完全動情地和它融合在一起。這時突然——就像有塊青銅來自宇宙深處,強有力地滾進了凍冰的空氣:山谷下教堂的鐘聲敲響,四面山岩石壁驚恐萬狀地把這個銅球從左從右扔來扔去。就像自己被一根鍾槌擊中心臟,克里斯蒂娜吃了一驚,側耳諦聽。一個如此洪大的銅鐘的聲音又一次滾進霧海之中,又一次,又一次。她屏住呼吸數著這落下的鐘聲:九、十、十一、十二:午夜!這可能嗎?才是午夜?離她剛剛到達這裡真的才過去了十二小時?那時她是多麼的膽怯羞澀,戰戰兢兢,驚慌失措,帶著一顆乾癟萎縮、微不足道、可憐巴巴的靈魂。真的只過了一天,不,只過了半天?就在這個時刻,一個心靈波濤洶湧、身體深處震顫不已的人開始預料到,我們的心靈是用何等神秘溫柔和柔韌的材料編制而成的啊,只需經歷一個事件就能讓它擴展到遼闊無垠並在它微小的空間裡盛下整整一個宇宙。 就連睡眠,在這個嶄新的世界,也是不同的,它更深沉、更濃密、更令人陶醉,完全沉入自己的身體。醒來時,克里斯蒂娜必須從內心深處,從以前一無所知的睡眠深處找回她那完全消失的感知:那沉沒的意識艱難地,緩慢地,一步一步地上揚,就像從一個深不可測的汲水井裡爬了上來。第一個衝動:一種不清晰的時間感覺。緊閉的眼瞼感到:天亮了,房間裡已有亮光,已是白天。腦海里剛一浮現出這樣遲鈍模糊的感覺,恐懼的想法(它是一直深入到睡眠深處的)就已經攫住了她:千萬別耽誤上班!千萬別遲到!這個十年來形成的思想鏈自動地在下意識里開始工作:很快鬧鐘就要響了……現在千萬別再睡著了……職務、職務、職務……快速起床,八點就要開始工作,之前還得生爐子,煮咖啡,取牛奶,烤麵包,收拾房間,給母親換繃帶,準備好午飯,還有什麼?……今天我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對了,跟女攤販結賬,她昨天就提醒過了……不,不能睡回籠覺了,做好準備:鬧鐘一響就立即起床……但是今天怎麼了,鬧鐘怎麼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響……難道鬧鐘壞了,還是我忘記上發條了……為什麼它還沒有咔嗒咔嗒地響起來,房間裡已經有亮光了……最終,上帝啊,我睡過頭了,現在已經是七點、八點或者九點了,要辦事的人肯定已經在櫃檯那邊罵開了,就像上次我身體不舒服,他們馬上就想到領導那兒去告狀……現在那麼多雇員的職位都裁減了……耶穌馬利亞啊,千萬別上班遲到,千萬別睡過頭……多年來害怕遲到的恐懼一直像鼴鼠似的潛伏在微睡的黑色地層下面,拱個不停。這種恐懼痛苦地拉扯著克里斯蒂娜那眩暈的感官,最後一點點薄薄的睡眠也被一下子從她身上扯下,眼瞼一下子清醒地張開了。 這是哪裡——她的目光摸索著往上看——我這是在哪裡呢?——我這是怎麼了?平時她每天看到的都是那熟悉的裝著褐色木頭樑柱的斜頂天花板,被煙燻黑,因為布滿蜘蛛網而發灰,現在她頭上是藍白色的天花板,整整齊齊的一個方塊,鑲嵌在鍍金的方框之中。房間裡怎麼一下子有這麼多燈光?夜裡一扇新的窗戶肯定被突然打開了。我在哪裡?我這是在哪裡啊?這個完全糊塗了的姑娘直盯著自己的雙手看,但它們不像以往放在那塊褐色的、陳舊的、打著補丁的駱駝毛毯上,連被子也突然變新了,輕柔、鬆軟、藍色、繡著淡紅的花。不——動一下身子!——這不是我的床。不——再動一下——她坐起身——這不是我的房間,然後——第三下,使勁動一下——一道完全清醒的目光,她一切全明白了:休假、假期、自由、瑞士、姨媽、姨夫、這個富麗堂皇的飯店!沒有恐懼、沒有職務、沒有工作、沒有時間、沒有鬧鐘!沒有爐灶、沒有害怕——沒人等著,沒人擠著:十年來,沉重的石磨不停地旋轉,碾碎了她的生活,現在第一次靜止不動——這床躺上去多溫暖多柔軟啊——你可以躺在那裡,感覺血液在血管里靜靜地流動,感覺那輕輕拉起來的窗帷後面等待著的光線以及在敏感的皮膚上的溫暖和柔軟。你可以毫無恐懼地再一次合法合理懶懶散散地閉上眼睛。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做夢,伸展伸展身體,你完全屬於你自己。你甚至可以——她現在記起姨媽跟她說的話——按一下床頭的按鈕,在那個郵票見方的地方畫著一個侍者,你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把胳膊伸過去按一下按鈕——真是魔術!——兩分鐘後門打開了,一個侍者敲敲門,有禮貌地走進來,一輛安著橡皮輪子的好玩的小車推了進來(她在姨媽那裡看到過這種車子,很是欣賞),上面有咖啡、茶或者巧克力,放在精緻的器皿里隨你選用,還有雪白的錦緞餐巾。早餐就這樣送來了,你根本不用自己去磨咖啡豆、點火,在爐台前赤腳穿著拖鞋挪動著凍得夠嗆的腿忙碌著,不,一切都準備好了推進來,白麵包和金色的蜂蜜,還有像昨天用過的一樣的美味佳肴,一個有魔力的雪橇一直滾動到床邊,床是那麼溫暖、柔軟,你不必費力,不用動一根手指。或者你可以摁另一個按鈕,那上邊的黃銅圖像是一個女孩戴著一頂白帽子,她已經在輕輕敲門之後走進房間,圍著白得發亮的圍裙,穿著黑色裙子,詢問小姐有何吩咐,要她打開百葉窗,把窗簾拉得亮一些還是暗一些,還是準備好洗澡水。在這個魔幻世界裡,你可以有幾十萬個願望,一切都在一眨眼的工夫實現。你可以在這裡什麼都想什麼都做,也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你可以摁鈴也可以不摁,你可以起床也可以不起,你可以再睡一覺或者就這麼躺著,完全隨你,睜著眼或者閉著眼,任由美好的和漫不經心的思想掠過你的心靈進行撫慰。你也可以什麼也不想只是昏昏沉沉愜意地感受:時間是屬於你的,但你不屬於時間。你不被飛速轉動的時間磨房的水輪所驅動,你就像坐在一條收起了船槳的船上閉著眼睛滑過時間。克里斯蒂娜躺在那裡做著夢,享受著這個嶄新的感覺,她的耳朵里血液愜意地流動著像遠方星期日的鐘聲齊鳴。 哦,不——從枕頭上猛地抬頭——現在不要做太多的夢!不能浪費這唯一的時間的分分秒秒,它在每一秒鐘都會帶來更加可愛的驚喜。你可以在家裡年年月月夜裡躺在那張鋪著非常硬邦邦的床墊嘎吱嘎吱作響的朽壞的木板床上做夢;你可以枕著滿是墨汁污跡的辦公桌上做夢,那時農民們在地里幹活,牆上的掛鍾一直無情地嘀嗒嘀嗒地響著,就像死板的警衛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在那裡做夢比醒著強,而在這個神聖的世界裡睡覺就是浪費時間。最後再動一下,她飛身起床,一股寒意掠過額頭和脖頸,她神清氣爽心曠神怡,現在再飛快地穿上新衣服——啊,這些柔軟的衣物窸窣窸窣直響,顫動不已。昨天起她的身體又已經忘記了這種全新的感覺,現在皮膚又在幸福地享受著這貴重料子溫柔的依偎和愛撫。但是不要在這種細小的迷人之處耽誤太多時間,不要猶豫,趕快,趕快,趕快走出房間,隨便到哪個地方去更強烈地感受這種幸福感和自由感,讓四肢盡情伸展,眼睛飽覽一切,清醒,更加清醒,帶著所有被打開的感官和毛孔,精神抖擻地醒著!她匆忙地套上毛衣,把帽子戴到頭髮上,像蝴蝶似的飛下樓梯。 在寒冷的晨光中,飯店走廊還是朦朦朧朧,泛著灰色,空無一人,只有在樓下大廳里僅僅穿著襯衫的侍者們在用吸塵器清掃著步行地毯,夜班門衛睜著悶悶不樂有些發腫的眼睛驚異地盯著這個清晨出現的客人,然後才睡眼惺忪地向她脫帽致意。可憐的傢伙,這裡也有繁重的職務、隱蔽的工作、掙錢不多的苦差事,必須早起準時!不想這些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只想感覺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前進,繞過去,走進迎面撲來的寒冷空氣,它就像一塊冰冷的毛巾把眼瞼、嘴唇和面頰擦得特別精神。好傢夥,這山間空氣觸碰到你好寒冷啊,真是冰冷刺骨——只有跑步能有所幫助,跑得血液溫暖起來,沿著這條路筆直向前,它會引導你到一個地方,不知到一個什麼地方,在這裡的山上,一切都是全新的同時也是迷人的。 克里斯蒂娜大步流星地走著,這才注意到清晨意料不到的空曠。昨天下午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現在六點的時候似乎都還待在巨大的石頭砌成的飯店裡,就連風景也緊閉眼睛沉浸在一種懵懵懂懂的迷人的睡眠之中。空氣中沒有一絲聲響,昨晚金輝四散的月亮業已隱退,群星都已遁去,斑斕的色彩消失,岩石完全隱身在霧氣中,就像冰冷的金屬,一片灰白,沒有色彩。只有在群山之巔不安地移動著厚厚的雲霧,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似乎在讓它們膨脹,在拉扯著它們,不時有一塊雲朵從大規模的雲塊中掙脫出來,就像一個碩大的白色棉花球游向更高遠更明亮的地方。它升得越高,神秘莫測的光芒就越發盡情地給它流動的輪廓塗上顏色畫出金邊:太陽應該就在附近,已經在山峰後面噴薄欲出,你還看不到它,但大氣層已在散發出的不安中感覺到它那發熱的力量。那就衝著它,上去,往上!更往上,也許馬上就走到一條坡度和緩,像花園一樣鋪著礫石的盤陀路——不會太難走,真的,這路走起來跑起來遊戲般容易:這個沒受過訓練的姑娘充滿驚奇地感覺到她的關節令人愉悅地聽話,膝蓋活動起來有彈性,這條路的彎道特別舒服,就像空氣似乎毫不費力地就把她的身體輕輕托起向上拉去。這樣的衝鋒能這麼快地讓熱血沸騰,這太奇妙了!她脫掉手套、毛衣和帽子:不光嘴唇、肺,就連跳動的皮膚也該呼吸一下這刺激的清新空氣。她跑得越快,步伐也就越發得到練習,擺動得越發有勁。其實她該停下來站在那裡,因為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耳朵里脈搏搏動,太陽穴怦怦直跳;休息一秒鐘,從這第一道拐彎處往下眺望,也美不勝收。看看那森林抖動一束束霧氣從樹梢上蒸騰而起,畫了白線的街道通向滿眼翠綠、彎彎曲曲,閃閃發亮的河流,活像土耳其人的軍刀,那邊現在通過山峰的豁口突然打開清晨太陽的金色閘門。太奇妙了,她在激烈地向上跑的時候感覺得到這些,但是自己奔跑的推動力無法容忍任何停頓,向前,向前!狂熱的鼓在心中砰砰捶打著,向前,向前!這已經啟動的節奏在肌肉和肌腱那裡發力,這已經被點燃的身體就這樣充滿陶醉地被自己的焦急心情驅使不斷地蹦跳著,攀爬著,她不知道這樣有多久,她不知道這樣有多高,她不知道這樣去哪裡。終於,也許一小時以後,她到達了一個觀景點,這裡的山不突出,圓圓的呈拱形,就像一座舞台,她躺倒在草地上:夠了!今天夠了!她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但也覺得不同尋常的舒服,眼瞼下血管顫抖震動,被風按摩的皮膚燃燒著,特彆強烈,就好像要破裂了,但所有這些身體的感覺,儘管都近似痛苦,但對這個自我陶醉的人來說就是一種陌生、嶄新的喜悅,她從來沒有在她身體震撼的騷動中感到自己充滿青春和活力。她從沒有預料過,自己的血液能如此激烈地在血管里流動,能如此富有衝擊力地狂野而歡快地擴張,從未在這萬分美好、陶醉般喧鬧的疲乏之時,這樣有意識地感覺過她的年輕身體是這樣的靈活和緊繃。身上灑滿陽光,被白色旋轉的山風所吹拂,雙手愜意地插進散發著清淡芬芳的阿爾卑斯山苔蘚,頭上是片片白雲飄浮在從未夢想到的湛藍色的天空,下面是全景展開的景象,她就這樣躺在那裡,愜意地被自己麻木著和陶醉著,既清醒又夢幻地享受著那心潮澎湃的自我和這世界暴風驟雨般的壯麗景象。她就這樣躺了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直到太陽過於激烈地燃燒到她的嘴唇。然後她才一躍而起,飛快收集起幾個帶冰冷露水的花朵,有歐洲刺柏、龍膽還有鼠尾草,那些花的葉子裡還藏著細小清冷的冰晶,然後快步下山。開始她還是有節奏地快速謹慎地邁著旅遊者的步子走著,但是下山的重力驅使著她的肢體又跑又跳的,她把自己交給了這個甜蜜危險的牽引力,向下衝去。越來越快,越來越大膽地狂奔,跨過一塊又一塊石頭;她沿著盤陀路旋風般衝下山谷,裙子飛舞,頭髮飄揚,人就像被風托起,輕快、自信,帶著從未有過的快樂,喜悅在被喚醒過來的喉嚨里轉變成了歌曲。 飯店前,現在是九點鐘,約定好的時間,那位年輕的德國工程師,一身運動服,在等教練進行早上的網球訓練。寒風一再吹進半敞開的薄麻布白色襯衫,而坐在潮濕的凳子上還太冷,於是他邁著凍僵的步子來回踱步,球拍轉動著,想讓手暖和一點。見鬼,教練沒來,他睡過頭了?工程師不耐煩地四下張望著。那兒,他偶然向上望著高山上的小路,發現了有些奇怪的東西,明亮的,旋轉著,彩色的,運動著的東西,遠看像只昆蟲,奇特地跳躍著滾了下來。哈羅,這是什麼啊?遺憾的是手邊沒有望遠鏡。那東西迅速地過來,越來越近,這個明亮的、彩色的、被推動力加速的東西:馬上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工程師把手放在眼睛上搭起涼棚,現在認出有個人飛快地從山上沖了下來,應該是個女人或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頭髮飄舞,雙臂擺動著,真的就像被風托著。哎呀!這樣全速地衝下這些轉彎處真是太不小心了,這傢伙瘋了!但是這麼注視著這樣激情燃燒地往下狂奔還真的很刺激。這個擅長運動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邁出一步,為了更好地觀察這個拚命往下奔跑的女人。這個姑娘看上去就像清晨女神,向後飄散的頭髮、酒神女祭司似的自由揮舞的胳膊,一副勇敢無畏激昂熱情的樣子。他還看不清她的面孔,面部輪廓在急速奔跑和冉冉升起的太陽反光下模糊不清。但最終她必須經過網球場這邊,要是她想回飯店的話;山路就在這裡結束。她越來越近了,濺起的碎石咯吱咯吱直響,他已經聽到她在上面轉彎處的腳步聲,突然她嗖地跑過來,哆嗦了一下,停住腳步。她肯定是猛地停下,為了不撞倒故意走到這條路上來的這個男人。反彈力將她的頭髮擲到後面,裙子清涼地打在腿上。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工程師面前,喘著氣,屏住呼吸,兩人之間就只一個胳膊的距離。突然一個笑容化開了她驟然的驚訝。她認出了昨天的舞伴。「啊,是您啊。」他如釋重負地脫口而出。「抱歉,我差點撞倒您。」工程師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滿心歡喜甚至是興高采烈地打量著她,姑娘現在站在他的面前渾身發熱,面頰被風吹拂,凍得通紅,胸脯因為呼氣和吸氣而起伏,還因為剛才的奔跑而渾身顫抖。這個姑娘站在那裡,充滿青春和力量,這深深吸引了這個酷愛運動的男人,工程師只是樂悠悠地注視著她。然後才放鬆他的姿勢。「萬分佩服!我管這叫速度!沒有一個登記在冊的登山嚮導能模仿您。可是……」他再一次注視著她,帶著審查肯定的目光,又笑道:「我要是有這樣年輕健康的脖子,一定更加留意,千萬彆扭斷了它。您對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幸虧看見的只是我而不是您的姨媽。您尤其不該在清晨一個人走這樣特殊的路程。您要是有朝一日需要一個受過訓練中等水準的陪同,在下鄭重自我推薦。」工程師又一次注視著她,目光充滿出乎意料但又仿佛下定決心的追求,這讓她覺得好不尷尬。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這樣激情四射萬分欣賞地看著她,她感到那全新的情慾之感癢絲絲地侵入她的心靈。為了擺脫自己的尷尬,她給工程師看手裡的那束花。「您看,這是我的戰利品!剛從山上新採摘的,好看吧?」「是的,好看。」工程師回答,聲音有些緊張,同時眼神越過這些花朵直盯著她的眼睛。面對這急迫的甚至是糾纏不休的敬意,姑娘覺得自己更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現在必須去吃早飯了,」她抱歉道,「我擔心我已經去得太晚了。」然後想走過他的身旁。工程師鞠了一躬,給她讓路,但憑著一個女人神經里準確無誤的直覺,她感到這個男人在目送她離去;轉彎時她不由自主地挺直身體。一個男人這樣強烈地覺得她迷人或者還渴望她,這對她是一種沒有料到的驚喜,這驚喜在她血液里奔流,就像山花濃烈的氣息和浸透香料的空氣散發出來的滋補強身的芬芳。 就在她進入大廳的時候,這種陶醉還令她心潮澎湃。一下子她覺得這裡的封閉的空氣特別陰鬱沉悶,她身上所有的東西對她突然都是負擔,既狹窄又沉重。在衣帽間她脫掉帽子、毛衣和腰帶所有這些束縛她壓抑她的東西,她恨不得把衣服從她興奮激動的皮膚上扯下來。那兩位老人從早餐桌那邊驚異地看著她突然走進大廳,步伐敏捷輕快,面頰緋紅,鼻翼翕動,不知怎麼似乎比昨天更高了,更健康了,身體更富彈性。她把那束阿爾卑斯山的山花放在姨媽面前,花上還帶著露水的潮濕,閃爍著彩色流溢的冰碴兒:「我今天特地為你從山上非常高的地方採摘來的……我都不知道那山叫什麼,我就是一直往上爬,啊!」——她深深地呼吸一下——「真是美妙絕倫。」姨媽讚賞地看著她。「你這個野孩子!從床上一爬起來早飯也不吃就上山了!我們真可以以此作為榜樣,這肯定比做任何按摩都強。但是看看,安東尼,你好好看看,都快認不出來了。空氣真是完全吹進了她的面頰。你看上去紅光滿面,孩子!現在快說說,你從哪兒拿來了這些花朵。」克里斯蒂娜說起來,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同時吃得那麼快那麼貪婪,吃得又那麼多。方塊黃油、蜂蜜和果醬很快一掃而光,那位老先生眨著眼睛,招呼那位輕輕微笑著的侍者拿來白色美味的新月狀小麵包,再次裝滿麵包籃。但姑娘完全沉浸在激動中,全然沒有注意到,姨夫姨媽看著她那野蠻人的好胃口,會心地抿著嘴微笑著,越笑越開心;她只感到她那被冰霜侵襲過的面頰愜意地燃發著熱。她的背靠在草制靠背軟椅里,身體放鬆,細嚼慢咽著,喋喋不休地說著,笑著,那兩位長輩善良的面孔給了她更多的勇氣將自己積攢的激動和興奮一股腦兒道出;完全忘記了鄰桌客人驚詫的目光,她在說話時突然張開雙臂:「哎呀,姨媽,我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才知道什麼叫呼吸。」 一天這麼轟轟烈烈的開始後,接下來整整一天又在不同的欣喜中激動人心地繼續著。十點鐘的時候,她還坐在早餐桌旁,麵包籃里一塊白麵包也沒有了,她登山引起的飢餓造成了這樣徹底乾淨的結果,這時身著筆挺運動服的埃爾金斯將軍出現,提醒她他們約定好的汽車旅行。將軍恭敬地走在她後面,把她帶到他的汽車旁——一輛最高級的英國品牌的汽車,鋥光瓦亮的,司機眼睛明亮,鬍鬚剃得乾乾淨淨,本人就是一位英國紳士;埃爾金斯將軍幫她把座位調整舒服,給她蓋好毯子,然後特地又一次脫下帽子,才在她旁邊就座。這樣的尊敬讓克里斯蒂娜有點惶恐,在這個男人一再強調和幾乎謙卑的禮貌面前,她覺得自己像個女騙子。我到底是誰啊,讓他這樣對待?她想道。上帝啊!要是他一旦知道我平日裡的樣子,牢牢釘在郵局斜面桌前那張破舊的郵局椅子裡,使勁幹著那愚蠢低等的小工的活計!但是方向盤一轉,那飛快增長的速度已經把每個記憶都驅散得一乾二淨。在度假勝地狹窄的街道上汽車還無法暢快地開動起來,陌生的人們都盯著這輛車艷羨不已,因為就是在這裡這車也是很引人注意的高貴牌子,眾人看她的目光也都流露出恭敬的羨慕,因為他們都把她當作汽車的主人,所有這些都是她帶著孩子般的自豪看到的。埃爾金斯將軍給她解釋著這裡的風景,作為一個科班出身的地理學家,他就像所有的專家一樣總是涉及細枝末節。姑娘向前彎曲著身體,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副極為關注的樣子,這給了將軍很大的鼓舞。他那很少表情,有些冷淡的面孔漸漸失去了英國式的冷漠,注意到這個姑娘每看到一個新的景色都會激動地轉身眺望,還發出一聲聲年輕的「啊」或者「太美了」的感嘆,這時一絲善意的微笑就會浮現在他臉上,使那乾澀單薄的嘴唇看上去友好可愛很多。他一再從側面看著姑娘生氣勃勃的側影,目光中含著近乎憂鬱的微笑,他的矜持在姑娘疾風驟雨般的興奮下鬆弛下來。司機把車開得越來越快。這輛昂貴的汽車柔軟、無聲地行駛著,就像在地毯上,上坡時馬達沒有發出那種刺耳的聲音,絲毫也不顯得費力,在最令人心悸的轉彎處拐彎時也特別的機敏靈活,只有那迎面撲來的氣流越來越沉重,暴露了汽車上升的速度,美妙的安全感和速度的快樂陶醉般地交織在一起。山谷越來越荒涼,岩石陡峭嶙峋。終於在一個景點司機停下車。「馬洛亞到了。」埃爾金斯將軍說道,以同樣恭敬的禮貌陪她下車。向山下眺望,景色壯觀;在藝術性極高的急轉彎處馬路就像一股急流向下墜落,這條山脈在這裡減少了很多氣勢,好像沒有力氣再堆積成高峰和冰川,一下子把自己變成了一條遙不可及的山谷。「這裡的下面開始了低地,也是義大利的開始。」埃爾金斯指給她看。「義大利?」克里斯蒂娜大吃一驚,「這麼近,真的這麼近?」這驚訝泄露了很多充滿強烈渴求的欲望,埃爾金斯不禁問道:「您還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沒有,從來沒有。」而這個「從來沒有」是被如此熱烈和激動地強調著,如此充滿渴望地說出來,所有隱藏的恐懼都包含其中:我永遠也看不到它,一輩子也看不到它。她馬上意識到話音中過於大聲的粗略估計,覺得很不好意思,生怕將軍可能會猜出她因為貧窮而產生的最陰暗的思想和她隱藏的恐懼,她試著轉移談話的話題,於是相當傻氣地問她的同行者:「您肯定了解義大利,是吧,將軍?」將軍嚴肅地笑起來,幾乎有點憂傷。「我什麼地方沒有去過啊?我已環遊世界三次,您別忘了,我可是一個老人了。」「不,不!」她惶恐地抗議著。「您怎麼能這麼說!」這個年輕姑娘的惶恐如此真誠,她的抗議如此強烈和真切,這位六十八歲的老人突然覺得面頰上涌過一陣暖意。他也許再也不會聽到姑娘這樣熱烈這樣動人地說話了。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柔和起來。「您有一雙年輕的眼睛,梵·波倫小姐,所以您看一切都比真實年齡年輕。真希望您是對的。也許我還真的沒有像我的頭髮那麼老,那樣灰白。要是能讓我再有一次初訪義大利,我願意付出一切。」將軍又一次注視著她,眼睛裡突然出現一種毫無把握卑躬屈膝的羞怯,這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在年輕姑娘面前常有的,就好像他們想為自己不再年輕而請求原諒。克里斯蒂娜被這個眼神莫名其妙地感動了。不知怎地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的父親,她有時非常喜歡溫柔地幾乎虔誠地撫摸那位年邁的彎了腰的老人的白髮:父親也同樣用這樣的目光善意地望著她。回去的路上埃爾金斯勳爵說話不多,似乎在沉思,多少有些暗自不安。當他們的車開到飯店前時,他用勉強表現出來的靈活先跳下車,為了趕在司機前面親自幫姑娘下車。「衷心感謝您今天的郊遊,」他在克里斯蒂娜張嘴道謝之前說道,「很久以來這對我來說是最美好的一次。」 在飯桌上她興奮地告訴姨媽埃爾金斯將軍有多善良多友好。姨媽專注地點點頭:「你能給他帶來點快樂真好,他遭遇了很多不幸,他的妻子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當時他正在西藏探險。她都去世四個月了他還一直在給她每天寫信,因為他一直沒有得到噩耗,直到他回家才發現一沓沒有開啟的信。他唯一的兒子在蘇阿松[23]駕機飛行時被德國人擊落,同一天他自己也負傷了。現在他一個人住在諾丁漢自己巨大的城堡里。我理解他經常外出旅行,其實是在不斷逃避那些回憶。但別讓他有任何察覺,別提起這些,他會一下子熱淚盈眶的。」克里斯蒂娜聽著,深受觸動。完全沒有想到,就在這上面樂園般的世界裡也會有不幸。根據她自己的經歷,她覺得這裡所有的人都是幸福的。她真想站起身去握握這位老先生的手,他靠著極大的自制力來掩蓋自己內心深處的悲痛。她不由自主地朝著餐廳另外一邊看去。將軍正像士兵般挺直地坐在那裡,獨自一人。他也正巧抬起眼來,當他的目光和姑娘相遇時,他微微彎腰致意。克里斯蒂娜被他在這寬敞、明亮和奢華的大廳里的孤獨所震撼。真的,你該對這麼一個好人好一些。 但是這裡留給一個人思考的機會特別少,時間飛逝,把太多無法預料的驚喜捲入它輕鬆愉快的變化:沒有一分鐘不把新的幸福都映照在那流動的點點滴滴的時間上。飯後姨媽和姨夫回自己的房間簡短午休一下,克里斯蒂娜想在露台上柔軟的靠背軟椅里安靜地坐一會,終於能夠好好思考一下經歷的變化並細細享受一下。但她剛倚靠在椅子上,讓過得異常充實的一天的圖像以夢幻般平和的順序慢慢在腦海中掠過,她昨天的舞伴,那個目光犀利的德國工程師已經站在她面前——「起來,起來。」——向她伸出有力的手,邀請她到他們那邊的桌旁去,他的幾個朋友要求他把她介紹給他們。拿不定主意,因為她對所有新的東西還有些害怕,但是又怕被認為不禮貌,這份擔心占了上風,她妥協了,任由工程師把她帶到那氣氛活躍的桌子旁,那裡十幾個比較年輕的人坐在一起熱烈地聊天。讓她大吃一驚的是,工程師都把她作為封·波倫小姐介紹給這桌的每個人,看來荷蘭姨夫的名字變成了德國貴族[24]的姓氏以後,在所有人那裡——這點她在那些先生禮貌的起身上感覺到了——都引起了特別的尊敬,很明顯他們肯定不由自主地把這個名字想成了德國最富有的克虜伯-波倫家族。克里斯蒂娜覺得臉紅了:上帝啊,他在那裡說些什麼呢?但是她沒能鎮定地進行更正,在這些陌生的有禮貌的人面前她總不能指出,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在撒謊並且進行解釋:不,不,我不姓封·波倫,我姓霍夫萊納。於是她良心不安地容忍著這非故意的欺騙,指尖都緊張得直抖。這些年輕人中有一個來自曼海姆的充滿活力浮躁不安的姑娘、一位維也納醫生、一個法國銀行家的兒子、一個嗓門太大的美國人,還有幾個人,她都沒有聽明白名字,這些人都明顯地在努力向她示好:每個人都向她提問,其實大家都只是在跟她說話和衝著她說話。開始幾分鐘克里斯蒂娜還很拘謹,每次誰要是對她說「封·波倫小姐」她都會輕輕激靈一下,那感覺就像每次都在一塊特別敏感的肌肉上刺了一下,但她漸漸融入了這些年輕人那種合群的恣情歡鬧,為他們這麼快就能和你親密起來而高興,最終也就無拘無束地和他們聊了起來;這裡所有的人都對她這麼好,幹嗎還害怕呢?然後姨媽來了,特別高興看到大家這麼喜歡她的被保護人,別人又稱呼她封·波倫小姐時,姨媽笑起來,脾氣很好地對她眨眨眼睛。後來姨媽提醒她,該一起散步去了,而姨夫整個下午都會玩撲克,擋也擋不住。這當真還是昨天的那條街嗎,還是比起憋悶狹隘的心靈,那敞開的拓寬的心靈看這條街就顯得更明亮更歡快?反正:這條路她曾經走過一次,但仿佛是蒙著眼睛走過去的,現在它在克里斯蒂娜眼裡就像是條新路,抬眼望去,景色更多彩更壯觀,就像群山高了起來,草原的孔雀石般的顏色變得更蒼翠或者更濃郁,空氣更加透亮更加純淨,所有的人都更加漂亮,眼睛更明亮,態度更友好,更親切。自從昨天以來,一切陌生感都消失了,她觀察著那些飯店宏偉的建築,心裡產生一絲自豪,因為她知道沒有一家飯店比她住的那家更漂亮;她還觀察那些櫥窗里的陳列品,開始有點內行的眼力;自從她自己也坐過一輛高級汽車之後,那些坐在汽車裡大腿修長抹著香水的女人在她眼裡也就沒有那麼超凡脫俗,像是來自另一個更高的社會階層。在人群中她不再覺得自己沒有歸屬感,她不由自主地模仿那些身體健美的姑娘們那輕盈自如、無拘無束的步態。她們在一間糕點店休息一下:克里斯蒂娜的好胃口又一次讓姨媽驚訝不已。是這裡的消耗體力極大的強勁空氣還是激烈的情感真的把力量經過化學變化都已燃盡,必須重新補充——總之,她喝著熱巧克力,毫不費力地吃光了三四個塗著蜂蜜的小麵包,然後還吃了巧克力糖果和蓬鬆的奶油糕點:她覺得自己似乎能一直這樣不停地繼續吃,繼續說,繼續看,繼續享受,就好像她必須在這種粗野的動物般的身體欲望中來彌補多年來渴望獲得一切的巨大飢餓。這期間她感覺到男人的目光從鄰桌友好和探尋地向她射來,她下意識地挺起胸脯,揚起脖子,嘴上帶著微笑自己也非常好奇地迎視著這種好奇的目光。你們喜歡我,可你們是誰,我自己又是誰? 六點鐘,又一次購物之後,她們回到了飯店。姨媽又發現了她還缺少的各種小東西。姑娘從拘謹壓抑到興高采烈的令人吃驚的轉變總給這個友好慷慨的施主,她的姨媽帶來很大快樂,現在姨媽輕輕敲著她的手:「你現在要從我這裡接受一個艱難的任務!你有勇氣嗎?」克里斯蒂娜笑了起來。這裡能有什麼難事呢?在這山上,這個快樂的世界裡一切最終不都變成了遊戲!「不,千萬別把它想像得很容易!你要去獅子穴,小心翼翼地把安東尼從他的巴卡拉特牌局[25]里叫出來。我馬上要跟你說,你得小心,因為誰要是在打牌時打擾了他,他有時甚至會使勁嘰嘰咕咕地抱怨。但我不能讓步,醫生要求,他至少在飯前一小時必須服藥,其實從四點到六點在一個烏煙瘴氣的屋子裡玩撲克已經足夠了。他們在二樓112房間,那個生產汽油的托拉斯的伏爾特曼先生的寓所里。到那裡你敲門,就對安東尼說,你是受我的委託去的,這樣他就明白一切了。也許他會先對你吼上幾句——但是不,他不會對你吼的!他對你還是尊重的。」 克里斯蒂娜不是太情願地接受了這個任務。要是姨夫喜歡玩牌,幹嗎恰恰叫她去打擾他。但是她不敢反駁,就輕輕地敲了敲門。幾位先生都從他們的桌旁往她這邊看,桌子呈長方形,鋪著綠布,上面印著奇特的方塊和數字:看來闖到這裡來的年輕姑娘不多。姨夫起先有點驚訝,接著開懷大笑:「Oh,I see[26],是克萊爾派你來的!她可是把你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先生們——這位是我的外甥女!我夫人派她來終止咱們的牌局的,我建議,」(他掏出懷表)「再玩整整十分鐘。這個你還是允許的吧?」克里斯蒂娜沒有把握地微笑著。「我來承擔這個責任,」安東尼驕傲地說,為了在這些男士面前顯示他的權威,「現在別出聲!坐到我身邊來,給我帶來好運,這個我今天需要。」克里斯蒂娜怯生生地坐下,半個身子躲在姨夫身後。這裡玩什麼她一無所知。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東西,像個鏟子或者滑雪板,從裡面抽出撲克牌,嘴裡說點什麼,然後那些賽璐珞的圓形籌碼,有白色、紅色、綠色、黃色,就被扔來扔去,一個耙子把它們歸攏到一起。克里斯蒂娜心想:這可真是夠無聊的,這些男人,這麼有錢、又有地位,就玩這些圓乎乎的東西,這多滑稽啊;但是她不知怎地又有些自豪,因為自己能夠坐在姨夫寬大的陰影里,坐在那些男人旁邊,他們肯定都是這個世上有權有勢的人,你從他們手上碩大的鑽石戒指、他們用的金色鉛筆,他們線條分明堅毅果斷的容貌以及他們的拳頭就可以看出,你可以感覺到這些拳頭在開會時能夠像錘子似的敲擊桌子;克里斯蒂娜充滿敬意地一個接一個地看著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不懂的那副牌,當姨夫突然轉臉向她問道「我該要嗎?」的時候,她一臉茫然。克里斯蒂娜已經明白了一點,有一個人是莊家,應對所有的人,輸贏很大。她該附和姨夫嗎?她恨不得想一口否決:不要,千萬別要!就是不想承擔什麼責任。但是她又不好意思顯得膽小,所以吞吞吐吐說了聲不確定的「要」。「那好吧,」姨夫開玩笑地說,「聽你的,你負責,我們五五分成。」那個弄不明白的洗牌又開始了一次,對此她一竅不通,但她覺得姨夫贏了。他的動作越來越靈活,喉嚨里發出罕見的咯咯笑聲,他看上去樂癲了。後來他把那滑雪板傳下去,衝著她說:「你幹得棒極了。為此也要公正地分成,這是你的那份。」他從他那堆籌碼里挑出幾個,兩個黃色的、三個紅色的和一個白色的:克里斯蒂娜笑著接過它們,也沒多想。「還有五分鐘。」那位把表放在自己面前的先生提醒著。「繼續,繼續,別拿疲勞當藉口。」五分鐘很快過去了,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交換著,移動著和兌換著他們的籌碼。克里斯蒂娜把籌碼放在桌子上,這時謙虛地等候在門旁,姨夫在那裡叫她:「怎麼,你的籌碼呢?」克里斯蒂娜走近並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快去兌換。」克里斯蒂娜還是沒明白,姨夫就把她帶到其中一位先生那裡,那人飛快看了一眼說道「二百五十五」,遞給她兩張一百法郎[27]、一張五十法郎和一枚沉甸甸的銀幣。姑娘大吃一驚,盯著桌上這些陌生的錢,看著姨夫,心裡沒底。「拿著呀,」姨夫幾乎生氣地說,「這是你的那份!現在走吧,我們必須準時。」 克里斯蒂娜吃驚地把兩張紙幣[28]和那枚銀塔幣攥在手心裡,手指都痙攣了。她還是不能相信。回到樓上房間裡她還愣愣地一再盯著那兩張突然落入她手裡的彩虹色的長方形紙幣看了又看。二百五十五法郎,她飛快地換算一下,整整三百五十先令。在家鄉她必須干四個月才能掙這麼多錢,她必須準時坐在自己的崗位上從早上八點干到十二點從下午兩點干到六點,而在這裡這些錢在十分鐘內就不費吹灰之力地流到你的手裡。這是真的嗎?這公平嗎?不可思議!但是這些紙幣好好地在她手裡窸窣作響,貨真價實,還屬於她,姨夫就是這麼說的,屬於她的,屬於那個全新的我,她身體裡全新的不可想像的另一個我。這窸窣作響的紙幣,她平生還從未一下子擁有這麼多錢。五味雜陳的感覺湧上心頭侵入骨髓,她驚恐愉悅參半,既恐慌又溫柔地把那窸窣作響的紙幣鎖到箱子裡好好藏起來,好像這錢是偷來的。她的良心完全不能理解這種雙重性:在家裡要謹小慎微省吃儉用地一分一分地積攢這沉甸甸的摸不透的錢,而在這裡這錢就這麼輕飄飄地飛到你的口袋裡;就像面對一種罪行,一種憂心忡忡的狂野不羈的驚恐讓她整個人直到感覺最底層那無意識的深處,都不知所措和惴惴不安,她內心想給自己做點什麼解釋,但是已經沒有時間,她必須更衣,挑出一件衣服,那三件衣服中最貴重的那件,又得下樓去,去感受,去經歷,去陶醉,去深深地潛入到那奢侈浪費的火熱美妙的洪流之中。 人的姓名有一種神秘莫測的進行變化的力量;就像手指上戴的一枚戒指,首先看上去像是偶然戴上去的,不承擔任何義務,但是它那魔幻力量的意識還沒被察覺,它已在皮膚下面向內生長,命中注定與一個人的精神存在結合在一起。克里斯蒂娜在開始幾天聽到封·波倫這個新的姓氏時,只是暗地裡有些忘乎所以(哎喲,你們認不清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她輕率地頂著這個姓氏就像一個人在化裝舞會上戴著一個面具。但不久她就忘記了這個無意的欺騙,自己欺騙自己並成為假想中的那個人。一開始被冠以貴族稱號,被當作有錢的陌生女人時,她覺得頗為難堪,可是一天之後這個姓氏就已經讓她有種麻麻辣辣的愜意之感,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已經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當一位男士問到她的名字時,她覺得克里斯蒂娜(家裡人叫她小克里斯特)對於這個借來的頭銜不夠響亮,她就大膽地回答:「克里斯蒂安娜。」現在她在飯店所有的飯桌上都叫「克里斯蒂安娜·封·波倫」。人家就這樣介紹她,向她問候,她也毫不反駁地適應了這個名字,就像適應了那色彩柔和、家具鋥亮的房間,適應了那飯店的奢侈和輕浮,適應了金錢是毋庸置疑不言而喻的事情,適應了由幾百種單獨的元素組成的誘惑的陶醉。如果現在有一個知情者突然稱呼她霍夫萊納小姐,她會驚恐萬狀,就像一個夢遊者從她自己夢中的山脊上跌落下去,這個新的名字已經完全植入她的身心,她強烈地堅信自己就是另一個人,就是那另一個人。 但是,難道她不是真的在這短短的幾天裡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嗎?阿爾卑斯高山的空氣不是確實向她的血管灌入了另一種壓力?豐盛的美味食物不是已經完全不同,更加多彩地混入了她血液的細胞?不可否認,克里斯蒂安娜·封·波倫看上去已經不同以往了,比她那灰姑娘姐妹,那個郵政局女助理霍夫萊納更加年輕、更有活力,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山上的太陽把她那久待室內的蒼白、略帶灰色的皮膚曬成了印第安人的紅褐色,脖頸的肌肉更富彈性,穿上新衣服使她練就了一種新的步態,關節更放鬆,腰肢更柔軟,更性感,每走一步都顯出一股自信。不斷的戶外活動使她身體令人驚訝地活力充沛,跳舞使她身體更加靈活富有彈性,而這新發現的力量,這意想不到的年輕感想要不斷地得到排練,因為心臟在強勁呼吸的胸脯下面更加激烈地跳動,她總是感覺到內心興高采烈的翻滾和沸騰,那電流般直到手指尖癢絲絲的膨脹和繃緊,這是那陌生的、全新的、強烈的快感。突然之間她難以安靜地坐著,悠閒地做點什麼,她得驅車出遊,肆意玩樂,像一陣狂風吹過房間,總是忙忙碌碌,總是被好奇所驅使,時而在這兒,時而在那兒,衝出房門,衝進房門,爬上樓梯,跑下樓梯,從來不是一步一級地跑上樓梯,而是一步三個台階,她總是好像要錯過什麼事情,總是被內心的風暴所驅趕。她的雙手,她的手指總得抓著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遊戲的欲望、對溫存和感激的渴望如此強烈地迸湧出來,有時,她突然非常需要張開雙臂向著虛空連打哈欠,以免大聲笑了起來或者喊出聲來。從她強烈的年輕感發出如此強大的張力,以至於它波浪般繼續作用著:誰要是靠近她,就立即會陷入一種騷動和歡鬧的漩渦。她坐在哪裡,哪裡就歡笑不斷鬧聲不絕,哪裡馬上就會匯成漩渦,每個談話都既歡快又熱烈,她只要一參加進來,總是那麼滿臉幸福總是那麼愉快歡樂,不光姨媽和姨夫,所有陌生的客人們都心情歡快地望著她那不受抑制的熱情。她衝進飯店大廳,宛如一塊石頭穿過窗戶,她身後那扇旋轉門被她使勁推開。門童想要攔住她,她用手套逗樂似的敲敲那個門童的肩膀,她一把從頭上脫掉帽子,接著脫掉身上的毛衣,所有這些東西都阻止著她旋風般的動作。然後她漫不經心地站在鏡子前面整理一下自己:拉拉裙子,捋捋蓬亂的頭髮,行了,完了,還挺亂七八糟的,面頰被風吹得發熱,她徑直走向一張桌子——她已經認識所有的人了——去講點什麼。她總是有話可講,她總是剛經歷了什麼,而這總是特別美好,特別奇妙,特別不可名狀,她給每個東西都填滿了她迸涌的熱情,就連最陌生的人都感覺到,這個感情過於充沛的人實在承受不了她心裡感激之情的高壓,只能向外繼續釋放她的激情。她看到一隻狗就會撫摸,看到一個孩子就會把他抱在懷裡愛撫他的臉蛋,見到每個侍女和侍者她都飛快地說上一句令人高興的話。要是有一個人悶悶不樂或者茫然冷漠地坐在那裡,她就會馬上過去善意地逗他開心,她讚賞每條裙子、每隻戒指、每個照相機、每個香菸盒,她把每樣東西都拿在手裡,帶著熱情觀賞。每個玩笑都能讓她發笑,每道菜她都覺得美味,每個人她都覺得善良,每個對話她都覺得有趣:在這個上流世界、這個唯一的世界裡,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那狂熱的向人表示好感的熱情勢不可當,每個和她在一起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激情所感染,就連那個抑鬱寡歡地坐在她的扶手椅上的樞密顧問夫人,拿著長柄眼鏡看著她的背影時,也會流露出快樂的目光。門房格外友好地和她打招呼,穿著上漿的亞麻制服的侍者細心地幫她挪正椅子,恰恰是那些年紀較大比較嚴厲的人會為她這麼心情歡快和親切隨和而感到高興。克里斯蒂娜從各個方面都獲得了熱情歡迎的目光,儘管大家對她個別的天真爛漫的行動和過分熱情的表示會搖頭。三四天後,從埃爾金斯勳爵到最後一名侍者和管電梯的小廝,大家一致的意見是,這位封·波倫小姐是個迷人的真誠的人,「a charming girl」[29]。她感覺到這種好意的目光,她享受著大家都樂於見她,把這視為自己存在的升華和可以待在這裡的權利,由於大家對她懷有好感,她在她的幸福之中變得更加幸福。 在飯店裡所有的男士當中,埃爾金斯將軍最明顯地展示了個人的興趣和個人進行追求的傾向,而克里斯蒂娜最不敢期待的就是從他那裡得到這樣的尊重。將軍總是一再尋找著不引人注意的機會接近她,帶著老人的羞澀,懷著一個早已過了五十歲危險年齡的男人的溫柔,感人的忐忑不安。就連姨媽也發現他穿得更鮮亮更年輕,選的領帶更鮮艷,她還覺得可以確認(莫非她弄錯了?)將軍鬢角的白髮明顯地染得顏色更深了。他經常以各種藉口來到姨媽的桌旁,給——為了不顯得太明顯——兩位女士每天往房間裡送花,他帶給克里斯蒂娜書籍,德語的,都是專門給她買的,尤其是有關攀登馬特霍恩[30]山峰的書,只是因為她有一次偶然問到第一批攀登這座山峰的是誰,還有有關斯文·赫丁[31]西藏探險的書。一天上午突降大雨,所有的外出遊玩都無法進行,將軍和克里斯蒂娜坐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給她看照片,他的房子、他的花園、他的狗。這是一座奇高無比的城堡,恐怕還是諾曼時期的建築。四周是一座座威風凜凜的圓形塔樓,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圖片還展示了城堡內部寬大的大廳,那裡的壁爐完全是舊式的,掛著放在鏡框裡的全家福,擺放著船模和沉重的男像柱;克里斯蒂娜想,冬天要是一個人住在裡面肯定陰森森的。就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將軍指著照片上的一群獵犬說道:「我要是沒有它們,在那裡就完全是一個人。」第一次暗示他夫人和兒子都已去世。當她看到將軍那膽怯地掃過她的目光時(他馬上又把目光轉回照片),一陣輕輕的戰慄掠過她全身:他為什麼給我講所有這些,給我看所有這些,為什麼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問,我是否能在這樣一個英國房子裡感覺良好,他難道想以此暗示,這個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不,她不敢妄自設想。她太沒有經驗,她不能理解,這個勳爵,這位將軍,似乎對她而言,根本不可接近,高踞雲端,完全凌駕於她的世界之上。可是作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他已經沒有多少勇氣,也不再知道,他是否還會被人當回事,生怕因為自己的追求而使自己顯得可笑,只在等待著她發出一個小小的信號,說出一句鼓勵的話;但克里斯蒂娜自己就沒有勇氣相信自己,又怎麼能理解這樣的懦弱?她把將軍的暗示理解為特殊好感的表示,對此既害怕又高興,但不敢相信這樣一些暗示,而將軍則自我折磨著,不知如何解釋姑娘這尷尬的躲躲閃閃。她每次從他們的聚會起身時總有些神色慌張,有時她膽怯的側面目光感覺到真正的追求,但將軍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又把她弄糊塗了(這位老先生強烈克制著自己,只是姑娘沒有理解)。她得好好想想:將軍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這有可能嗎?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徹底,靜下心來想想清楚。 但在這裡什麼時候能怎麼能認真思考,怎麼能深思熟慮呢,大家都不給她任何時間。她剛在大廳露面,那伙歡快的人們當中就已經有一個人在那裡,拉著她到某處去:驅車出行,拍照,遊玩,聊天,跳舞,總是馬上就有人打招呼,大家湊到一起亂成一團。一整天這個無所事事的小團體的人就像煙花似的鬧哄哄風風火火,總是不斷地可以做什麼運動,可以抽抽菸,可以吃點什麼、可以一起笑,只要這些年輕男子中有一個人招呼一聲封·波倫小姐,她就不加反抗地和他們瘋在一起,怎麼能說不呢,為什麼要說不呢,這些充滿朝氣的年輕人,這些小伙子姑娘們這麼誠心誠意,她從沒有結識過這樣類型的青年,他們總是無憂無慮,情緒高漲,每次都穿得不一樣但都漂亮,嘴邊總是玩笑不斷,手裡總有大把的錢,腦子裡總有不斷翻新的消遣,你剛和他們坐在一起,留聲機就響了起來,催促人跳舞,不然汽車就停在那裡,大家分撥,年輕人擠著年輕人,五六個人擠在一輛車裡,特別緊,就像大家擁抱在一起,然後汽車呼嘯著奔馳起來,每小時六十、八十、一百公里,快得你頭髮都直豎起來。或者大家在酒吧里舒展四肢蹺著二郎腿,吮吸著冷飲,叼著香菸,懶洋洋沒規沒矩,輕浮放蕩,不用花費力氣,聽著各式各樣美麗刺激的故事,這一切學來如此簡單,也讓你如此奇妙地得到放鬆,她仿佛在用不同的全新的肺呼吸著這滋補的生活空氣。有時,她覺得這種熱起來的感覺無疑就像血液里的閃電,尤其是晚上跳舞的時候或者黑暗中,這些輕快靈活的年輕男子中的一位,更為富有渴望的使勁擠到她的身邊:就在他們那裡夥伴之間也上演著一種追求,但是並不相同,這種追求更開放、更大膽、更肉體,一種能把她這不習慣的姑娘嚇一跳的追求,比如在汽車的黑暗裡她感覺有隻硬邦邦的手撫摸著她的膝蓋,或者在散步的時候挽著的手臂變得更加溫柔起來。但是其他的女孩,那個美國女孩和曼海姆女孩都允許所有這一切,而且一點也不生氣,最多夥伴似的輕輕一拍,回敬那放肆的手指,幹嗎要扭扭捏捏地拒絕,那個工程師開始越來越激烈地套近乎,而那個小個子美國人想要不動聲色地引誘她去林子裡散步,察覺到這些,她其實感覺挺好的。她什麼也沒做,但是她多少有些驕傲地感覺到這種被人渴望的狀態和一種新的確定性,那就是她衣服下面那溫暖、赤裸、還未被觸摸過的身體是男人想呼吸,感覺,觸摸和享受的。在皮膚深處她感覺所有這些都像一種美好的陶醉,是由陌生的令人著迷的香精組成,又始終被這麼多陌生的風度翩翩的令人痴迷的男人們所追求,這種興奮的被人包圍的狀況已經弄得她天旋地轉,她搖晃一陣身體讓自己清醒,然後驚慌失措地問自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我是誰啊?他們都在我身上發現什麼了呢?」這個驚異不已的姑娘日復一日地問著自己。心裡一再重新感到驚訝,每天都有新的不同的關注信號落到她的身上。她剛醒過來,侍女已經把鮮花拿進房間,是埃爾金斯勳爵送的。昨天姨媽送給她一隻皮革的包和一塊小巧玲瓏可愛至極的金手錶,那陌生的西里西亞地主特倫克維茨夫婦邀請她去他們莊園做客,那個小個子美國人把一隻她曾經讚不絕口的金色袖珍打火機悄悄放進她的皮包。那個小個子曼海姆女孩對她比親姐妹還親,夜裡她把巧克力糖果拿到她房間,她們一直聊到午夜。那個工程師幾乎只和她跳舞,每天還有新人參加進來,所有的人都對她特別好,以誠相待,充滿敬意,她只需要在大廳和飯店裡一露面,就有人過來邀請她去兜風,去酒吧,去跳舞,或者去做什麼好玩的事情和遊戲,大家不會給她一刻獨處的時間,她沒有一個小時感到無聊或者空虛。她一再詫異地問自己:「我是誰呢?多年來人們在大街上從我身邊走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的面孔,多年來我就坐在村子裡,沒有一個人送給過我任何東西或者打聽我。是因為那裡的人都特別貧窮嗎,貧窮會讓人如此疲倦,如此不信任人,還是說我身上突然有了什麼,其實這是一直都在我身上的,就是還沒能展露出來?我真的比我膽敢變成的那個人更美麗更聰明更有吸引力,就是沒有勇氣去相信?我是誰,我到底是誰?」當她有片刻一個人單獨待著的時候,她就會問自己這個問題,然後就發生連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很奇特的事情:那原本很確定的事情又重新變得不確定。在最初幾天,所有這些陌生的、講究的、高雅的和魅力四射的人都把她當成他們中的一員,她對此只是驚奇和驚喜。可是現在當她感覺她特別受人喜歡,比其他人,比那個頭髮黃中帶紅、穿得特別鮮艷的美國女孩,比那個風趣、快樂、聰明絕頂的曼海姆姑娘更能引起所有那些男人的好感、好奇和緊張,她又重新不安起來。「他們都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她問自己,在他們面前變得越來越不安。和這些年輕人在一起很奇怪,在家裡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關心過男人,和他們在一起,也沒有覺得他們在場有多令人不安。那些粗壯的鄉巴佬,手又粗又笨,也就是在喝啤酒時,才變得輕巧一些,他們開的玩笑都很粗魯,馬上就會變得粗鄙,會放肆地動手動腳。對於這些人她從未動過心,哪怕只是一點暗暗動情。假如有人從小酒館醉醺醺地出來衝著她吹聲口哨,或者在她上班的地方用甜言蜜語追求她,她只感到厭惡,就像面對牲口。但是這裡的年輕人鬍鬚總是颳得乾乾淨淨,指甲都修剪過,舉止輕快靈活,總是知道如何把最危險的事情輕鬆有趣地說出來,他們知道如何在最匆忙的接觸時讓他們的手指流露出柔情,他們有時會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讓人好奇,不安。她感覺到她自己的笑聲里進來了一種新的腔調,便帶著突如其來的恐懼走開。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在這些看似夥伴但其實危險的男人那裡心裡非常不安,尤其在那個工程師面前,他明顯地要追求她。姑娘有時察覺到一種暈眩的感覺,像是輕微的但是肉慾的快感。 幸運的是她很少和工程師單獨相處,大多數情況下都有兩三個女士一起,有她們在場她就覺得安全得多。有時她在窘境中就偷看其他女人是否知道更好地保護自己,她並不情願地從她們那裡學到了各種小伎倆,假裝生氣啦,或者對於那些過於放肆的行為就厚著臉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尤其是當親昵接觸變得危險的時候及時剎車的藝術。即使不和男人在一起,她現在也感覺到一種刺激的氛圍,尤其是她和那個小個子曼海姆女孩聊天的時候。那女孩用她完全陌生的坦誠談著最棘手的話題。那是個學化學的女大學生,聰明加精明,自負、性感,關鍵時刻還是很能自控,她那敏銳的黑眼睛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從她那裡克里斯蒂娜知道了飯店裡發生的所有桃色新聞:那個濃妝艷抹、燙了頭髮的小女人其實並不像那個法國銀行家說的,是他的女兒,而是他的情人,他們雖然睡在兩個房間裡,但是夜裡……女大學生自己住在旁邊都聽到了……那個美國女人在輪船上和一個德國電影明星有一腿,其實當時是三個美國女人之間打賭看誰能得到他;那邊那個德國少校是同性戀者,就此那個電梯小工跟侍女說過幾句;就像這一切都是特別自然和不言而喻的事情,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用談天說地的輕鬆語氣跟這個二十八歲的女人聊著所有這些醜聞軼事,不帶一丁點的憤怒的陰影。克里斯蒂娜好奇地仔細聽著,因為自己表示驚訝泄露了自己毫無經驗而覺得害臊,只是有時從側面看一眼這個活潑靈活的小個子女孩,心裡又害怕又佩服;她心想,這個苗條的小身子,想必已經有了各式各樣的經歷,只是我不知道罷了,否則她不可能這樣確定地和自然而然地談論這些,一想到所有這些事情,她不由自主地不安起來。就好像成千的新的細小的毛孔在她的皮膚上張開了,突然一股暖流流進她的身體,她的皮膚有時在燃燒,跳舞中間她覺得自己暈眩起來。「我怎麼了?」她追問自己,心裡開始有一股好奇,想知道她自己到底是誰,在發現了這個嶄新的世界後又想發現自己。 又過了三四天,瘋狂的一周飛快過去了。餐廳里安東尼身著晚禮服和他的夫人坐在餐桌旁,大發牢騷:「我現在受夠這不準時了。第一次不準時,好吧,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一整天就在外面瞎逛,還讓人家坐著等著,這就太沒教養了。見鬼,她以為自己是誰啊!」克萊爾哄著他,「上帝啊,你想怎樣。這些人今天都是這樣,沒救了,戰後的教育,他們只知道自己年輕,就知道自己快活。」 但是安東尼陰沉著臉,把叉子扔到桌上:「讓這些永遠快活見鬼去吧。我也年輕過,也做過出格的事情,但是我從未允許自己放肆無理過,也根本不可能允許自己這樣。你的外甥女小姐一天中還能賞光兩小時,這真是她賜給我們的榮耀,那她這個時候必須準時。另外我還得堅決要求一件事情——你非得跟她說一下了,說得徹徹底底的!——她不能每個晚上都把那幫小子和丫頭拉到我們這桌來;那個剃著囚犯似的光頭,留著威廉皇帝口髭的粗脖子德國人,那個耍著冷嘲熱諷,透著機靈勁的猶太候補官員,那個從曼海姆來的毛丫頭,看上去就像是從酒吧里撈出來的,這些人和我有什麼關係!總是亂糟糟鬧哄哄的,哪兒哪兒都是噪音,我都不能好好讀我的報紙:我怎麼和這幫小屁孩湊在一起了。反正今天晚上我強烈要求得到我的寧靜,要是這幫鬧哄哄的傢伙中有一個坐到我的桌子這邊來,我就把所有的玻璃杯都摔了。」克萊爾沒有直接反駁,她知道只要老爺子額頭上方的青筋抖動,反駁沒有任何好處;讓她生氣的,其實是她不得不承認安東尼是對的。一開始是她把克里斯蒂娜推入這個喧囂紛鬧之中,她很高興看到她的時裝模特兒如何飛快靈巧地穿上那些漂亮衣裳,衣著合身;年輕時發生的事情模模糊糊浮現在眼前,她隱約記得第一次盛裝打扮和她的恩人去薩赫爾咖啡店[32]用餐時欣喜如狂的心情。但是克里斯蒂娜最近這兩天真是分寸全無:就像每個醉酒的人,只感覺到自己和她旋風般的極樂幸福,譬如她沒有發現,晚上那位老人已經低垂著腦袋打起瞌睡來了,就連姨媽急迫地提醒「走吧,已經很晚了」的時候,她也沒有發現。——她只是從她的心醉神迷中驚醒了一秒鐘。「好,當然,姨媽,我還答應了就跳這一支舞,就這一支舞。」但是下一秒鐘——她已經把一切都忘記了,她都沒有發現姨夫已經厭倦了等待從桌子旁起身來,根本沒有跟她說晚安,她根本沒有想到姨夫居然會生氣,在這麼美妙的世界裡誰會生氣和受到傷害呢!她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因為熱情奔放而燃燒不已,不是每個人都為了縱情歡樂和瘋狂愉悅而跳躍和激動,而她自己則在這種喧囂紛鬧之中失去了平衡。二十八年來她第一次發現了自己,這個發現是如此的令人陶醉以至於她除了自己忘記了所有的人。 就是現在她像個陀螺嗡嗡直響被自己的激昂驅使著,衝進餐廳,毫不在意地邊走邊把手套拽下(誰能在這裡為這種事情生氣呢?),從那兩個年輕的美國人身旁走過的時候,她衝著他們笑著快活地說了聲哈羅(這些她都學會了),接著穿過大廳朝姨媽走過來,溫柔地從後面挽住姨媽並在她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這時她才略微吃了一驚:「哦,你們都已經吃了這麼多了?對不起!……我一開始就跟那兩個傢伙說,就是派爾西和埃德溫,你們開著你們的破福特不可能在四十分鐘內趕回飯店,就算你們再踩油門也不行。可是他們不信我的話。但是他們不信我……好的,侍者,您可以上菜了,兩道菜一起上吧,這樣我能趕上你們……好,就這樣,那個工程師自己開車,開得特別棒,但是我馬上發現,這個老掉牙的破車每小時開不到八十公里,埃爾金斯勳爵的羅爾斯羅伊斯飛馳起來就完全不同了,那個彈性之好……另外說句實話,可能和我自己試著開了一會兒也有關係,當然埃德溫就坐在我旁邊……特別簡單,整個就是魔術……以後我,姨夫,第一個帶你開車出去,你信得過我,是不是……但是姨夫,你怎麼了?你不會因為我晚了一點而生我的氣吧……我向你發誓,這不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跟他們說,他們不可能在四十分鐘內……但是真的就只該相信你自己……這個肉餃味道好極了,我這個渴啊!……別人不知道在你們這兒有多好。明天下午又要出門,要開到朗德克去,但我馬上就說我不去,我怎麼也得跟你們一起再去散一次步,但是在這裡真的得不到什麼安寧……」 這一通嘮叨就像火焰噼噼啪啪忽暗忽明地從薄木頭上落下。過了好一會後,她筋疲力盡地停住的時候,才注意到回應她這番忘我投入的講述的是一陣嚴厲冷淡的沉默。姨夫眼睛盯著果籃,仿佛他對於橙子的興趣大於那一通廢話,姨媽神經質地擺弄著刀叉。沒有人說一句話。「你不會生氣了吧,姨夫,當真生氣了?」克里斯蒂娜不安地問。「沒有,」他咕噥道,「但是快吃完吧。」他氣呼呼地把這話說出來,這讓克萊爾都很尷尬,因為克里斯蒂娜立即就不吱聲了,坐在那裡,像個挨了打的孩子。她不敢抬眼,把切了一半的蘋果怯生生地放到盤子裡,嘴邊不停地抽搐。姨媽立馬插進來;為了分散注意力,她轉向克里斯蒂娜問道:「你有瑪麗的消息嗎?收到家裡的什麼好消息嗎?我一直都想問你來著。」但是克里斯蒂娜面色更加蒼白了,她感到全身一陣顫抖。老天啊,她還壓根兒沒有想過這些事呢!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這裡已經優哉游哉過了一個星期,卻沒有收到家裡片言隻語,也就是說,偶爾在一個短暫的瞬間她也奇怪過並且一再打算寫信,但是總是出現點喧鬧來打岔。現在這被她耽誤的事情對她來講就像心口挨了一刀。「我無法解釋,至今我沒有從家裡收到一行字,說不定有什麼信丟失了?」現在姨媽的臉也拉長了。「奇怪,」她說,「太奇怪了!可能和這個有關,這裡的人只知道你是梵·波倫小姐,而給霍夫萊納的信件就存放在門房那裡沒人取走。你去那裡問過嗎?」「沒有。」克里斯蒂娜輕聲輕氣地呼吸著,萬分沮喪。她記得清清楚楚,其實每天有三次或者四次她都想問,但是總是有點什麼事情,她總是一再把這事忘記了。「請原諒,姨媽,就一會兒!」她一躍而起,「我馬上去看看。」 安東尼放下報紙,他聽到了這一切,憤怒地看著她遠去。「你看見了吧!母親重病,這是她自己說的,她都不打聽一下,整天就是折騰。現在你看看我是不是對的。」「真是不可思議,」姨媽嘆口氣,「一星期里沒有打聽過一次,而她是知道瑪麗身體如何的。開始的時候她那麼感人地為母親擔憂,含著眼淚給我說把她母親一個人留在家裡她有多麼的不放心。她現在變成了這樣,真是不可思議。」 這時克里斯蒂娜回來了,走路樣子完全不同了,邁著很小的步伐,一副迷惘和慚愧的樣子。她坐在寬大的靠背椅里,人薄溜溜的,恨不得蜷縮起身子像要躲開一頓罪有應得的痛打。門房那裡果然有三封信和兩張明信片沒有取走,每天富克斯塔勒都非常周到地給她寄了有詳細內容的信,著實令人感動。而她——就像一塊石頭砸在她的良心上——她只是有那麼一次在塞萊里納用鉛筆在一張明信片上飛快地塗抹了幾句。她一次也沒有再看過她那老實可靠的朋友給她如此精緻地塗上陰影並充滿深情繪製的地圖,她根本就沒有把他的小禮物從箱子裡拿出來;因為她無意識中想忘掉那個早先的我、那個不同的我,那個叫作霍夫萊納的我,她把身後所有的一切,母親、姐姐、朋友全都忘了。「怎麼樣,」姨媽問,因為她看到克里斯蒂娜手裡的信在顫抖還沒有打開,「你不打算讀這些信嗎?」 「是啊,是啊,馬上。」克里斯蒂娜嘟噥著。她順從地撕開信封,飛快地瀏覽著富克斯塔勒用工整清楚的筆跡寫的一行行的字,都沒有注意到日期:「今天謝謝上帝她好了一些。」一封信上這麼寫道,另一封信上:「鑒於我曾鄭重向您保證,尊敬的小姐,如實向您匯報令堂大人的健康狀況,我必須遺憾地告知,我們昨天真是有驚無險。因為您的離開使老人家的情緒波動,引發了不無危險的病情變化……」她匆忙地翻頁。「注射起到了一定的鎮定作用,我們重新希望出現最好的結果,就算並不完全排除再次發作的危險。」「怎樣?」姨媽問,她察覺了克里斯蒂娜的不安,「你母親情況如何?」「還行,還行,」她一臉窘迫地說,「是這樣的,母親又有些不舒服,不過已經過去了,她問候你們,姐姐也讓我替她吻你們的手並向你們致謝。」但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母親為什麼不親自寫信,一個字也沒有,她神經質地想,我是不是最好該發個電報或者試著給郵局打個電話,我的替班的同事肯定知道詳情。不管怎樣我必須馬上寫信,至今還沒有這樣做,真夠丟人的。害怕遇到姨媽審視的目光,她連眼睛都不敢抬。「是的,你現在詳詳細細地寫封信會是件好事,」姨媽這樣說,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替我們兩個致以最衷心的問候。順便說一下,我們今天也不去大廳了,而是馬上回我們的房間,每天這麼熬夜讓安東尼疲憊不堪。昨天他根本就睡不著,他畢竟是來這裡休養的。」克里斯蒂娜感覺到話里暗藏指責。她吃了一驚,心裡一陣發冷,覺得心臟抽搐。她滿懷羞愧地靠近老先生。「求你了,姨夫,別生我的氣,我真不知道這讓你這麼累。」這位老先生,半受傷害,半受感動,她謙卑的語氣起了作用,老先生嘰里咕嚕地進行解釋說,「唉,哪裡,我們老人總是睡得很差。偶爾待在喧鬧中挺好玩的,但是不能天天如此。畢竟現在你也不再需要我們了,你已經有了足夠多的夥伴。」 「不,絕不,我跟你們一起走。」她小心翼翼地幫著老先生走進電梯,如此溫柔和關心地領著姨夫,姨媽的不快也就漸漸消失。「你必須理解,小克里斯特,我們不想奪走你的享樂,」她說的時候他們飛快上了三層樓,「好好睡一覺對你也很有好處,否則你就過於勞累,你整個休養也就泡湯了。你現在在這喧鬧中好好休息一下不是壞事。今天就安安靜靜地待在你的房間裡寫寫信,坦率地說,你老是單獨和這些人湊在一起不太合適,另外我對他們所有的人也不是特別喜歡。與其看到你和那個一臉孤傲、目中無人的年輕人在一起,我更願意看到你和埃爾金斯將軍在一起。相信我,你今天待在樓上對你更好。」 「是,我答應你,姨媽,」克里斯蒂娜謙恭地說,「你說得對,我自己知道。那只是……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些天弄得我暈頭轉向,也許是這裡的空氣和所有這些事鬧的。但是我自己也很高興能安靜地思考一下,寫寫信。我馬上上去,你可以相信我。晚安!」 姨媽是對的,克里斯蒂娜心想,一邊打開房門,她這是對我好。真的,我不該這麼任人拽著折騰,這麼匆匆忙忙的有什麼意思呢,我不是還有時間嘛,八天、九天,最終實在不行我還能發電報請病假,要求延長假期,他們能把我怎麼樣?我還從來沒有休假過,這些年上班也從來沒有請過一天假。局裡領導層會相信我的,而我的替班只會高興。這裡這麼安靜真是太美妙了,在這間可愛的房間裡聽不到下面傳上來的聲音,終於可以好好思考一下,把一切都想想清楚。對了,那些書,埃爾金斯勳爵借給我的書也必須讀一讀了——不,首先是信,我上樓來就是為了寫信。太不像話了,一個星期都沒有給母親、給姐姐、給老實的富克斯塔勒寫過一行字,我也該給那個女代理寄張明信片,這是該做的,我也答應姐姐的孩子們要寄一張明信片的。我還答應什麼了,到底是什麼——上帝啊,我腦子完全亂了,我答應給誰什麼了——啊對了,答應工程師明天一起出遊。不,決不能和他單獨出遊,就是不能和他一起——還有——明天我必須和姨夫及姨媽在一起,不,我再也不和他單獨出去——其實我該取消這個約會,應該飛快下樓,不然他明天該白等了……我不是答應了姨媽待在這裡嗎……再說,我不是可以打個電話給下面的那個門衛,讓他轉告工程師……通過電話,對了,這樣最好。不,不能這樣……這算怎麼回事呢,他們最後該認為我生病了或者被軟禁了,那幫人該笑話我了。我最好寫幾句話讓人捎給他,對,最好這麼做,其他的信我馬上送下去,這樣門衛明天一早就可以把信交給郵局……見鬼……信紙放在哪裡了?……不,怎麼能這樣,信紙夾是空的,在這麼高級的飯店裡真不該出現這種事情……乾脆全拿光了……現在,你可以按鈴,侍女馬上就會把信紙拿上來的……但是還真能按鈴嗎,現在都過了九點了,誰知道,他們已經都睡覺了,也許讓人覺得很滑稽,特地為了幾張紙夜裡按鈴……最好我自己飛快下去一次從寫字間拿點紙,別恰好撞上埃德溫……姨媽說得對,我不該讓他太親近我……他是不是對其他女人也這樣,就像今天下午在汽車裡……沿著整個膝蓋往下,我完全不理解自己怎麼能由他這樣為所欲為……我其實該挪開並制止他……我才認識他沒幾天啊。但是我就那麼癱在那裡……可怕,當一個男人這樣摸你的時候,你突然會變得這麼軟弱,意志這麼薄弱……我真無法想像,一個人會這麼沒有力氣……其他女人是不是也是這樣……不,沒有一個女人會告訴其他人,就算她們平時能那麼放肆地聊天,也不會說出這麼瘋狂的故事的。我真該不管怎樣做點什麼,否則他最後會認為,你讓所有的人都這麼摸你……或者會想像你就希望這樣……恐怖至極,這種撫摸讓你渾身皮膚一直到腳指頭都麻麻辣辣的……他要是這樣對待一個年輕姑娘,我理解那姑娘會一下子放蕩起來——像他那樣在轉彎的時候突然壓住我的胳膊,好可怕啊……他的手指好纖細,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男人的指甲會像女人似的護理得那麼好,不過當他抓住你的時候,感覺就像是個夾子……他是不是真的對每個女人都這麼做……也許是這樣……下次跳舞的時候,我得好好觀察一下……你還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可怕,和我同齡的其他女孩每個人對此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能給自己贏得尊敬……或者不,卡爾拉怎麼說的來著,這裡整夜房門開開關關……我必須馬上把門閂拉上……他們要是能對你真誠點,不是那麼搖擺不定,處得很好又馬上分手,那該多好,要是能知道其他人,是怎麼做的,是不是也會給弄得神魂顛倒,那該多好……這些事還從來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啊,也不是,兩年前有一次,一個穿著時髦的男士在威靈格大街上和我打招呼,他看上去和這個工程師特別相似,也是個高個子腰板筆直……最終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他邀請我和他共進晚餐,我當時真該接受邀請……所有人不都是這樣與人結識的嗎?但是當時我擔心回家太晚……我一生都有這種愚蠢的恐懼,總是顧及每個人,顧及所有的人……就這樣時間流逝,眼角上出現了皺紋……其他女孩子,腦子更聰明,把這些事理解得更好……真的,是不是還會有一個女孩子在這裡坐著,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樓下那麼開心,燈火通明……就只因為姨夫累了……沒有一個姑娘會在晚上這麼早就坐在這裡……現在到底幾點鐘了……才九點,九點……我肯定還睡不著,絕對睡不著……我突然一下子覺得渾身發熱……好,把窗戶打開……寒氣落在光溜溜的肩膀上,感覺真好……我該留神別著涼……唉,什麼呀,總是這麼愚蠢的怕來怕去,總是這麼小心翼翼……就這樣你又得到了什麼……啊,真美好,空氣拂過單薄的衣服,感覺就像裸著身體……我為什麼要這樣穿著這漂亮的衣服,是為誰啊……你要是在房間裡貓著,可沒人能看到你穿著這身衣服……我是不是還是該飛快下樓去?……我得去取信紙,或者我其實,可以在樓下寫,在寫字間寫信……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嘿……天一下子變得好冷,我最好還是關上窗戶:房間裡一下子變得寒冷無比……你難道該這樣枯坐在空空的椅子上嗎?……胡說,我跑下樓去,馬上就會暖和起來……但要是埃爾金斯看到我,明天又跟姨媽說起這事,或者不管是誰?……那又怎麼了……那我就說我下樓給門房送信去……那姨媽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不是待在樓下,我是去寫信,寫兩封信,然後馬上就上來……我的大衣呢?不,不要大衣,我馬上就回來,只不過這花……不,這是埃爾金斯送的……管他呢,無所謂,配著這些花挺合適的……為了小心起見,我還是到姨媽門口瞅一眼,看看她是否睡下了……胡鬧,我幹嗎要這樣做呢……我已經不再是小女生了……總是這麼傻裡傻氣地害怕!難道我下樓三分鐘還需要別人允許不成。好了,前進…… 仿佛想克服自己的遲疑,她匆匆忙忙地膽戰心驚地快步跑下樓梯。 真的,成功了!大廳里,人們婆娑起舞。人聲嘈雜,她沒有被人發現,逃進了寫字間。已經寫好第一封信了,第二封也馬上寫完了。然後她感覺肩上有一隻手:「抓住了!一個人躲在這裡真是太狡猾了。一個小時了我走遍了各個角落尋找封·波倫小姐,我問了所有的人,他們已經在嘲笑我,而小姐卻在這裡蜷縮著像只谷堆中的小兔子。現在馬上跟我走!」這個瘦高個男人站在她身後,她又一次直至神經末梢都感覺到被工程師的手災難性的一把抓住。她虛弱地微微一笑,被這個襲擊嚇了一跳,同時也很高興,僅僅過了半小時工程師想她了。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有足夠的力氣進行抵抗。「不,我今天不能跳舞了,我跳不了啦。我還得寫信呢,這些信件明天必須隨著早班車送走。還有,我答應我的姨媽今天晚上待在樓上。不,絕對不可能,我不可以去跳舞。她要是知道我又下樓了,肯定會生氣的。」 跟人掏心掏肺總是非常危險,因為你要是把一個秘密告訴了一個陌生人,那你們之間的陌生感就消除了。你給出了你身上什麼東西,就等於讓他占了一個優勢。果然,那個強烈渴望的目光立即就變得親密起來:「啊哈,逃出來的!沒有休假證明。來,別害怕,我不會出賣您的,我不會……但是現在我的腿已經足足站了一小時之久,我不會這麼輕易地再放你走,不,想都不要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您已經未經允許下樓來了,那您就未經允許地和我們待在一起。」 「您想什麼呢!不可能。最後姨媽還要下樓來。不行,絕對不行!」 「好吧,那就讓我們馬上有憑有據地確認一下小姨媽是不是已經睡覺了。您知道他們的窗戶嗎?」「這是為什麼呀?」「很簡單,要是窗戶黑著,姨媽就已經睡覺了。誰要是已經脫了衣服躺在床上,不會特地穿上衣服去查看一下她的小孩是否乖乖的。我的上帝啊,我們在技術學校溜出去過多少次啊,給房間和大門的鎖塗上油,就光穿著襪子溜到下面的走廊里。這樣一個夜晚比一個鄭重其事地獲准離校的夜晚有趣七倍。好了走吧,去查明一下!」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這裡一切解決起來是這麼的容易這麼的輕鬆,這裡一切困難都能自我理出頭緒!小姑娘的忘乎所以刺激她去作弄一下她那兩個過於嚴厲的守衛者。但是不能太快就讓步,她想。「絕對不可能,我不能就這樣走到寒冷中去!我根本沒帶大衣。」 「我們有代用品。等一下,」話音未落他就已經竄到衣帽間取來了掛在那裡的他那柔軟的毛料雙排扣大衣,「肯定合身,快穿上!」 「但是我應該……」她想到但是又沒有再繼續想下去,她其實應該怎麼辦,因為工程師已經把她的一隻手臂放入了柔軟的大衣里,現在反抗的話太孩子氣了,她笑著調皮快樂地裹進這件陌生的男人的衣服里。「別走那個大門,」工程師衝著她裹著大衣的後背笑道,「走這個旁門,我們馬上就給姨媽來個窗下漫步。」「但是真的就一會啊。」她說,剛到黑暗中她就感到他的胳膊已經自然而然地伸到她的臂彎里。「好,哪裡是窗戶?」「三樓左側邊上那個帶陽台的房間。」「黑了,漆黑一片,烏拉!沒有一絲光亮,他們已經睡得很沉了。那好,現在我來領導了。首先先回大廳!」「不行,絕對不行!要是埃爾金斯勳爵或者其他什麼人看到我在那裡,他明天馬上就會告訴我姨夫姨媽,他們已經很生我的氣了……不,我得立即上樓去。」 「那就到別處去,到聖莫里茨酒吧去吧。開車十分鐘我們就到那兒了,那兒沒人認識您,沒有人能說您壞話。」 「您想什麼了啊!您還真有主意!要是這裡有人看到我和您一起上車——這將成為整個飯店兩個星期唯一的談資。」「對此我自有對策,就交給我吧。您當然不能在大門前大搖大擺地上車,尊敬的旅館管理部門叫人在那裡安裝了十四隻弧光燈。您沿著那邊的森林小路走四十步一直到陰影裡面,我和汽車一分鐘後就到,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到那邊了,就這麼定了,這事解決了。」 這裡的一切都能這麼容易地得到解決,這讓克里斯蒂娜一再感到驚訝。她的反抗已經變成了一半的同意。「您把這一切都設想得這麼簡單。」「不管簡單還是不簡單,就是這樣了,而且也會這樣做。我馬上跑過去把車開動起來。您這時先往前走。」她又一次猶豫地問,態度已經和緩了很多: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最晚午夜。」 「您保證?」 「我人格擔保。」 一個保證對於一個女人來講就是一道欄杆,在摔下去之前可以抓住不放,「那好吧,我相信您。」 「一直緊貼著左邊走到馬路上,別經過那些弧光燈。我一分鐘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