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經世文統編 · 卷四 文教部四 諸子

繩荀上 汪縉 元黃剖判萬物混形血氣凝動嗜欲蠢蠢嗜欲欲遂不遂則爭奪生人弱物強物害乃滋聖人出為之驅物衛民於是群然戴附之以為君師故君之立民立之也物害既除民又自相攻擊為人道憂治之者非如治物之可以力捍勢御械羈智絡也聖人憂之因其天制之為禮以人道然後人道立所謂人道者何始也曰始於因因也者因其天是故因德賢小大制君臣禮因生生相禪制父子禮因男女胖合制夫婦禮因同腹昭蘇制兄弟禮因異系相歡制朋友交接禮由五者又推通焉制之差等使其嗜欲不得亂以紀綱人道人道由斯乃不壞是故後之君天下者誠能察其始修禮以養人之欲天下相安於禮之中君臣同德父子一心夫婦相嚴兄弟耽樂朋友道終敬讓之風行於海內則人道立人道立則天下清寧萬物得所日進於治進於治者禮治之也不能察其始不能修禮以養人之欲天下相爭於欲之中君臣離德父子異心夫婦相謫兄弟相猶朋友道不終乖戾之氣積於宇內則人道窮人道窮則天下否塞萬物失所日趨於亂趨於亂者欲亂之也然則已亂在養欲養欲在由禮由禮在修禮君天下之大法在是矣荀子曰人之所以為人君者以其有辨也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禮禮莫大於聖王又曰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慾欲惡同物慾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此君所由立禮所由起君天下者不可不一察此言也且夫君天下者億兆人中之一人焉也以一人養億兆人之欲欲給養焉難矣雖然得其說而養之無難也夫能養億兆人之欲也必其能先寡一己之欲者也能以禮養億兆人之欲也必其能先以禮寡一己之欲者也人君不能以禮先寡其欲勢足以盈縱之幾不虧億兆人之欲以滿一己之欲也幾不堤億兆人之欲以流一己之欲也即虧即滿即堤即流此億兆人畏刑惡亦即靜然安虧安滿安堤安流未嘗敢誰何而人君之志殫人君之威亦且大白矣然而億兆人之安虧情不安虧也億兆人之安堤情不安堤也億兆人之安人君之滿也非其情也億兆人之安人君之流也非其情也積威之也亡何而虧者驟滿堤者驟決滿者驟傾流者驟閼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顧猋旋獸駭風舉雲搖而人君之欲虛矣秦是也後之人君而繩以無欲之說繩以以禮寡慾之說吾知其難也 苟用其虧億兆人之欲之才用其堤億兆人之欲之才以養億兆人之欲豈庸主中主所得追其步驟乎而不勝其欲以及茲也且不勝其獨欲以及茲也嗚呼未有樂獨欲而不厎於覆亡其欲者也是故太上養欲其次同欲其下獨欲獨欲者秦是也同欲者順人之欲以遂己之欲者也三代之賢君漢唐之治主是也且天下之所欲者何也士之欲存乎名農之欲存乎粟工之欲存乎器械商之欲存乎貨賄順欲者敬士重農勸工通商使各得其欲士知愛重農多藏工役技能商樂通流於斯時也君則何憂欲之不遂哉臣榮者君必不辱也家富者國必不貧也肆良者庫必不楛也市盈者府必不虛也君則何憂欲之不遂哉彼憂欲之不遂者必其侮士賤農墮工病商使天下咸失其欲者也與人同欲者則又何憂欲之不遂哉然則能同天下之欲與不能同天下之欲其效可矣雖然必有寡慾之主而後禮教明必有寡慾無欲之主而後養欲之治修養欲之治修而後倫理得天下肥是謂大順堯舜禹湯文武是也 繩荀中 君天下者宅中而總四海之聚則治散則亂聚於一則治聚於二則亂聚散一二之分治亂由焉矣且天下之勢至渙也聚之至難也散之至易也聚難聚聚易散何道之從其不在官人乎有分之者有統之者分之者有司也官人者因事分職相絕相通相輔相察是故患其侵也而相絕患其隔也而相通患其疏也而相輔患其奸也而相察因職任能宜專宜簡宜責成宜宥小生月是故欲其竭情也宜專欲其裕才也宜簡慮其怠於後也宜責成慮其怯於前也宜宥小生月職分則事舉能分則職舉職有大小不可稽能有高下不可猝知奠其大小隸其高下則必有統之者矣統之者宰相也官人者相誠得其人推其類拔之朝在朝者復推其類布天下書稱百寮師師同寅協恭和衷唐虞之所以興也相不得其人布私人於朝私人復推其類布於天下詩人究王春秋書尹氏周之所以衰也天下治亂之機其在此矣然則官人者君天下之要術擇相者又官人之要術也荀子曰彼持國者不可以獨也然則強國榮辱在於取相矣又曰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論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是夫人主之識也又曰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人百人者說無之有也嗚呼此萬世君天下者之大法也雖然吾患擇相者之難也吾所謂難不於賢主於英主不於有事之時於無事之時宰相者天下之士之特也人主能屈節於天下之士然後能得天下之士之特而用之賢主以禮待士其能屈節於天下之士也明矣英主以駕御之術待士其不能屈節於天下之士也又明矣天下之士之特可招以禮不可招以駕御之術且英主當有事之時所駕御者必天下之雄駿也當無事之時駕御中材而已取宰相於雄駿取宰相於中材必有知其難易者取宰相於有事之時能否立取宰相於無事之時其能否有於數年後者有當時謂之能後世不謂之能當時不謂之能後世謂之能者此吾之所謂難也雖然不可以不擇也荀子曰援夫千歲之信法以持之也安與夫千歲之信士為之也千歲之信士何表也荀子曰此夫以千歲之法自持者也以千歲之法自持者何表也荀子曰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黑白是其人者也其取之奈何荀子曰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又曰官人守數君子養原信斯言也則取相者其不在於修身乎其不在於修身乎 繩荀下 論一世之得失億萬世備焉有立前觀後者矣荀子之論秦也有舉往鏡來者矣賈子之論秦也秦以強兼天下二世而亡非強之強而不審於本末之也古之天下未有不得之強失之弱者強者百治以喜則懷以怒則威以令則行以禁則止以守則完以攻則破以禮樂則雍以政刑則肅弱者百亂以喜則狎以怒則離以令則梗以禁則匿以守則削以攻則疲以禮樂則飾以政刑則玩得失之數可矣然而強於本者植強於本者折強於本者開無盡之藏塞無隙之竇強於末者盡其藏矣隙其竇矣此本末之效也秦之強本邪末邪刑賞農戰強之具也道德仁義強之本也剛決刻急強之末也強之具藏之深則愈完暴之急則速敗剛決刻急所以暴之也道德仁義所以藏之也古者藏刑賞農戰於道德道德威藏刑賞農戰於仁義仁義張秦孝公商鞅知有強之具不知有藏以強立強勢已易竭始皇李斯更從而暴之暴之不已而具竭竭之不已而具敗矣其卒盡於胡亥趙高也宜也其始也以強立國以民力立強以刑立民力其繼也以強竭強以民力竭民力以刑竭刑其卒也以強敗強以民力敗民力以刑敗刑強之所由立者刑並民力於農戰所由竭者刑並民力於恣睢所由敗者刑並民力於昏虐立於孝公商鞅竭於始皇李斯敗於胡亥趙高失其本也久矣此藏之不深之禍也荀子曰力術止義術行賈子曰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責其藏之不深耳曰義術曰仁義藏也所以完之也此論一代之得失也謂之億萬世系焉者 億萬世之大計有三一曰重天下之根本一曰開天下之壅塞一曰端天下之風尚根本重則天下不搖根本者言乎民也重之者勿傷民財聚其田廬林園器賄則有餘財勿傷民力寬其心志耳目手足則有餘力勿傷民氣保其父子夫婦兄弟則有餘氣天下患不足不患有餘有餘者可以處無事可以支有事不足者無事則愁苦有事則畔散不可以處不可以支此天下之大計一也壅塞開則天下不決壅塞者言乎諂諛之臣也開之者勿自多其智以盡匹夫之慮盡匹夫之慮國乃利勿自堅其辟以詔百官之匿詔百官之匿謀乃拙勿惡逆而喜順以來細人之佞來細人之佞乃斷萬民之命君民一體也一體流通者疾不作一國流通者病不伏此天下之大計一矣風尚端則天下不疑風尚者言乎師儒之道也端之者勿以勢利消廉恥廉恥消民乃囂勿以新進踰老成老成輕下乃爭勿以小才易大德大德易後必失師儒者國之準繩規矩也無準繩何以不窮於為平為直無規矩何以不窮於為方為員無師儒何以不窮於為國此天下之大計一矣秦獨麋爛其生民湛溺於諂諛放棄其師儒然則天下之根本已絕也壅塞積風尚頗而國亦亡矣嗚呼此秦之失大計也古今得失之林視此矣上觀百世下觀百世凡暴主之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輕民者也聖主之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重民者也國之亡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民心之背上國之興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於民心之向上民心之向背乎上君心之輕重乎民為之也佞臣之事主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阻上下之情忠臣之事主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通上下之情阻上下之情者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諂曲通上下之情者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質直民情之通阻臣之質直諂曲為之也歷年而短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苟一時之利不顧後世之害歷年而永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顧後世之害不苟一時之利苟一時之利不顧後世之害者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輕師儒顧後世之害不苟一時之利者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於尊師儒歷年之多寡師儒之隆替為之也古今得失之林具此矣嗚呼論一秦而前乎秦後乎秦者之得失昭焉矣此億萬萬世之計也 論中國學者將尚子書 莊子一書好為寓言八九其它諸子亦有語小者子書體例以涉筆詼諧罕譬成文為大要故經史而後以子書列次之因其為文雖近嬉戲而實能探性道之微讀之足以養性靈廣識見於朝經暮史之外偶然翻閱亦有關於學問之道凡拘格局講音律之文尚不能駕乎其上是以四庫先子而後集也然歷代相沿備書中之一格而學者不暇及童時授經必書熟能為文章方與以史部之書既而雜學並舉文詞詩賦先生又選名作以授之如是一二十年而各成矣獨子書則若不屑道焉因其文體近偽寓言多而實意少儒童執筆學文遽讀此書恐其習偏鋒尚別裁與應試文字不合耳而成名以後亦遂習而忘之往往禁用子書語間有好奇者引用一二而衡文者目所未見不以為不通即以為杜撰不以為生澀即以為離奇有不遭抹勒者鮮矣近來則更不遑習此蓋學校之中取額加多兵燹之後人才愈少稍有文理即已取進而半通半塞者流甫弋微名即荒本務經史尚未全覽遑問子書更有甚者則四書而外啟悟集等書而已即經史且難舉其目矣故近今學校中人有大半不知子書者即知之亦不過識其書目而已其中所言何事所舉何物全覺茫然天生四民而有士國取人材而以書乃遷流到此幾於無民而非士不書而能才嗚呼世道之變也然余細思之吾生已晚所聞所見所交遊學校中人為多大抵有其名耳欲如盛時大老者迄無一人顧世運已極必有挽迴風尚相沿類多遞嬗竊以為數十年之後子書之學當有大興何也大學之道以格致為先務聖經一章即鄉農之家黃毛小兒亦嘗成誦於口然自讀書以至成名而出仕而為政未有一通格致之學者千古不易之道乃坐廢若此而不讀大學未被中國聖賢之教之泰西人反能隱隱相合以格致為學之先務此不知天之若何牖啟俾日讀其書者忘之而未受此教者習之也識時務者方以格致之學推許西人而竭力效之獨不思格致為聖教第一著而人人童而知之者耶試展大學首章閱之當亦啞然笑矣中國自有格致之學惟不尚已久故子書絕無所用子書者格致之全書也大則可以悟道小則可以觀物歷代通人深知聖教之先務心研慮躬親體而自著一書者也特世皆不知故其書存而不尚耳世既不知格致即未見過大學不讀過大學耳西人真不讀大學而反尚此孜孜焉童而習之耄而好之殆聖教不明賴此以見端也天為之也今果崇尚西學則諸子之書將來必家置一編較之經史尤首先推重此氣運之轉如五德之分王乎余嘗取而讀之其寓言者如蝸角之國蚊睫之巢學者以為立言怪誕涉筆成趣無當正經學問試捫一虱而以顯微鏡窺之其大如牛何有於蝸角之國蚊睫之巢乎即此二端可見所言非誣也 蓋六合之內空氣凝聚大者不自知其大小者不自知其小細於蠛蠓之蟲亦翼足全具大於鵬之鳥止飛鳴自適凡物之生者無不皆然第人身精血有限目力所及不能剖析秋毫但於小者見其蠕動跂行而已再小則並無所見而物之託體則不自覺其微焉當時著書者未嘗有今日之利器試而後言而其理自在發論可以明之乃目為神怪之說而不之信盍證之於今日乎析為輿已預為輪車張本飛蓬知車寔先有氣球大意推而至於極大極小之物皆有至理存焉西人倡之中人異之繼而思所以效之而不知我中國之古人已先明言之而多少通儒及大經濟大作為之君相竟不肯信而尚之玩而得之乃至於今日而猶謂格致是西學甚惜今日以前凡四庫中之子部各書與家家所有人人所讀之大學未嘗付諸祖龍一炬也 釋老論 自道釋之說熾於中國使吾人民不蕃田疇不辟財用不足甲兵不堅土木無度而奇巧之技男女怨曠而淫辟之罪多其害比之百家數其倍矣然猶不足與之辨所不可論者陷溺人心之甚也天下有君子有中人有小人而道釋之說皆有以中其欲報應禍福足以惑小人超升解化足以移中人清淨寂滅足以疑君子小人曰吾罪惡貫盈飯僧可以免吾釁戾山積焚章可以禳不惟可免又可以致福不惟可禳又可以增算吾何恤於為惡何憚於事釋老乎中人曰吾學釋而成可以出入死生吾學道而成可以長生久視與其溷濁世處塵俗孰若自在而遊樂國乎與其同朝菌友蟪蛄孰若蟬脫而登蓬瀛乎吾何為而不從釋老也至於君子其識必異於人則又曰吾不取其教而取其道吾不觀其外而觀其內蓋其說深入乎性命生死之際而周盡乎天地鬼神之理頗與吾周易合至於披析示人則又優於儒書吾學之可以直造其本源而不勞於積習此說一立而道釋之害牢不可破矣嗚呼自吾之教化不明為士者失其所學小人中人既不可以道理深責而報應禍福超升解化之說皆誕幻詭譎不待攻而自破至於君子則吾道之所賴以傳天下所視以為法也乃惑於疑似之際反引而加諸聖人之上使斯民從之蕩然而莫之返吁可悲矣性命生死之理知之審者不言而好言者不知者也聖人知之稔矣是以不必多言道釋之家惴惴然不能忘懷故道者欲不死釋者欲無生其寔皆未之知也易曰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又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是理也聖人蓋盡寓於易矣然不諄諄以告人者慮學者之不能無惑也子路之遇難也結纓而死其不懼若此非不足語道也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夫子之意曰事人所以事神知生所以知死不欲子路舍其常行而他求也曾子病命弟子啟其手足使曾元起而易簀子張病召申詳而語之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其啟手足言全而歸之也易簀者欲正而斃也君子豈必壽其考終者形骸也小人豈必不壽其澌盡者精神也二子平日之言曷嘗一語若道釋雲者而於死生之際大過人者乃如此其所得不離乎日用常行間也學者不求易論語之間而好觀道釋之書不以曾子子張為法而輕受愚夫之誑平時高談則曰吾學道釋有所悟矣及遇利害事不能毫釐比往往易其所守幾不能自立於世乃曰吾學出世法求其所謂死而不亡者噫亦惑矣生死一理晝夜一道豈有不可於生前而可於死後者是誠可哀矣然亦無足怪也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道釋之學皆剽儒書之餘以文飾其說不可謂無可觀也故尤足以惑人此道釋之甚害而君子之所深惡也昔孟子比楊墨以禽獸為其似是而非其流獘必至於此今道釋者為已則一毛不拔責人則摩頂放踵是兼楊墨而為之其為禽獸也大矣後之君子信吾說而守之率天下而歸正道斯民其少瘳乎獸之食人其少止乎 昭墨篇 語曰一犬吠影百犬吠聲誠哉是言也自孟子以無父無君距楊墨至痛詆為禽獸於是後世言異端者必首以楊墨為詬病而次及佛老試詢以楊墨佛老之所以為異端則大言曰楊子為我是無君也墨子兼愛是無父也佛老二教宋儒斥為彌近理而大亂真試再詢以耕田鑿井帝力何有率天下人日汲汲於五母雞二母彘而別無他事為何等氣象則又大言曰是皇古無為之治也而不知此即楊子為我之旨詢以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為何等氣象則又大言曰是上古大同之治也而不知此即墨子兼愛之旨至若老子之道德佛氏之內典採取一二語以指引世人鮮不點頭會意若飲醍醐設曰此乃佛老教也則又鮮不瞿瞿然驚而疑信參半者太素生曰甚矣哉吠影吠聲之積習乃至是乎夫犬之為物吠路人不吠家人然使不知為家人而家人之影適立其前則狺狺迎吠矣使他犬吠家人伊犬聞聲而不知為家人則亦狺狺迎吠矣此亦犬之常態也於犬乎何尤最不可解者人耳儼然負昂藏七尺軀未能功人而乃功狗至不免吠影吠聲之誚此墨子之橫被口語負數千年乃大不平事而鄙人則不憚煩言蕪詞而必為之昭雪者也墨子書為篇七十一為卷十五殘缺舛錯至有不可讀處余嘗讀親士修身兩篇覺固通達時變有道之語經上經下兩篇則與六經訓詁互相發明此外若尚賢尚同兼愛非攻節用節葬明鬼非命等篇言之有物文成一家要其旨歸大扺不離乎兼愛者近是他若公輸備城門等編固已開西人機器先聲雖雲緒餘亦征博學後儒攻辟墨氏不過援異端為口語援兼愛節葬為話柄鄙人閒嘗取儒墨相非之意權其輕重衡其得失較其利害辨其是非覺流獘之禍多而且烈者莫儒為甚何以言之儒者非墨曰墨氏兼愛節葬為無本之施為忍棄其親詎知厚葬非古之說孔子亦曾言之後世經術不明偽儒孽派數典忘祖自私自利之見中於人心習為風俗以厚葬羅暴屍之慘載諸史籍紀諸志乘說部諸書不可屈指數而損人利己之為至釀成一離心離德之世界若中國近千年來君私其利權凡一代制度法憲皆為國家計不為天下黎民計箝制約束法網煩苛臣私其利權凡一代忠良憤發皆為君國計而不為天下黎民計傅會詩書嚴核法律用要朿縻天下之人心博一代忠良之譽君以此懸選舉臣以此作報稱士以此談經濟故三代以後天下幾於暗無天日如長夜不明相與拘幽黑暗地獄中變亂相尋迄無寧日而所謂盛時者如漢之文帝唐之太宗宋之仁宗等時代不過如夜之有月僅於望日前後大放光明此外則如電光石火營焰星輝燭照片晌而已烏睹所謂太平世耶 揆厥由來則以不兼愛故弱其民如犬羊而民乃易為制愚其民如鹿豕而民乃不為非抑豈知凡有血氣皆有爭心範圍稍懈伺隙而釁起君若臣雖欲長享富貴粉飾太平其可得乎然則由今以思兼愛宗旨何可厚非吾少讀禮運至大同三世數語輒驚喜以為真聖人之道及閱陳澔集說則以為恐非儒者之言心輒不懌後遍讀諸子之書又外廢諸世曲證以泰西政教風俗乃啞然自失曰有是哉余向者見道不明乃至於此孰知兼愛之說不行於中已行於西久矣又聞泰西公理家謂鴉片流毒中國於理不合創為戒會以惠中國嗚呼西人之不歧視中人如是何中人沈迷不悟若醉若狂有如是乎因是知兼愛之最為大公無我先儒辟之至以禽獸相醜詆其猶有蓬之心也夫是不可以不昭雪之爰作昭墨篇 述墨子為算法所出 近日算學之精西人推闡細微無出其右豈知中國墨子為算學之祖後人無為之推闡精妙耳餘少時詣菊坡書院聽陳蘭甫先生講書先生曾言曰南海鄒特夫征君告余言墨子經上經下二篇有中西算法甚詫之發書共讀為之撫掌因嘆古人學藝之精使後世有傳則西洋為遼東豕矣然墨子二篇文義隱奧非特夫悟過人精研算術豈易明此耶先生乃由特夫之說取數條釋之並質之儀征阮相國以墨子補入疇人傳余按先生所釋不載於東塾集世人不得而睹茲就前在書院手錄者登於此以待深明算學者取證經上雲平同高也按此即海島算經所謂兩表齊高也又幾何原本雲兩並行線內有兩平行方形有兩三角形若底等則形亦等其理亦賅於此又雲同長以缶缶即正相盡也按幾何原本有兩直線一長一短求於長線減去短線之度其法以兩線同輳圜心以短線為界作圜與長線相交即與短線等此即所謂以正相盡也雲以正者圜與兩直線相交皆成十字也又雲中同長也說雲心中自是往相若也按幾何原本雲圜界至中心作直線俱等又雲厚有所大也說雲厚惟無所大按幾何原本雲面者正有長有廣面無薄厚言厚必先有面之長廣故云有所大也其說雲無所大者謂但言厚則無以見其長廣也又雲直參也按此即海島算經所謂後表與前表參相直也又雲圜一中同長也按幾何原本雲圜之中處為圜心一圜一心無二心故云一中也同長義見前又雲方柱隅四讙也又雲倍為二也說雲二尺與尺但去一按以上二條皆易明又雲端體之無序而最前者也說雲端是無同也按端即西法所謂點也體之無序即西法所謂線也序為東序西序猶言兩旁也幾何原本雲線有長無廣是無兩旁也又雲線之界是點點是線之盡處是最前也又雲直線止有兩端兩端之間上下更無一點是無同也又雲有間中也間不及旁也說雲有間謂夾之也間謂夾者也按幾何原本雲直相遇作角為直線角又雲在多界之間為形皆是有間也線與界夾之也盧閒虛也說雲盧虛也兩木之間謂其無木者也按九章算術劉徽注云凡廣從相乘謂之幕即此所謂盧也又海島算經雲以表高乘表間李純風雲前後表相去為表間即所謂兩木之間無木者以上皆述蘭甫先生之言也余嘗謂中國經子諸書多為西洋政教學術技藝之祖乃中人於古書一概棄置不觀偶見外國奇巧以為得未曾有此何異家有腴田而徒羨他人之種植乎噫是在不教不學耳 黜韓篇 或問曰周公孔子儒者之道尚已近世通人動謂儒教失傳已久敢請其說並願聞失傳之始於何代也曰如爾之問與夫儒者之教以道德為基址以仁義為垣墉以禮法為藩籬游弋乎六藝之囿包舉乎眾說之郛肇於黃帝昌明於堯舜通變於三代若夫周孔非儒教之權輿乃儒教之歸宿而孔子又折衷至當集群聖之大成冀以遺萬世福斯民於無窮者也詎意孔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沒而大義乖嗚呼尚何儒教之有哉至欲考厥失傳之始於何代其在周秦之間孟荀而下韓非降生之年乎孟荀衛道心深創為性性惡之論思以矯世而厲俗然衛道雖猛乖道寔深至使天下後世茫昧而失所宗旨彼韓非子者為韓諸公子喜刑名法術之學與李斯師事荀卿著書五十五編十餘萬言盡有可采處顧非天資刻薄立論慘礉為後世君相尚權恃法任術蔑棄仁義剝椓道德之鼻祖試取其全書而讀之若孤憤說難內儲外儲二柄八奸等編固已見其束縛塵網紛屯世味希冀用事不惜藉深文苛法思以惑亂主聽濟其私圖此在中智以下之士咸能知之所最不可解者則為二卷之有度篇曰今夫輕爵祿易去亡以擇其主臣不謂廉後又曰離俗隱居而以作非上臣不謂義嗚呼非其喪心與何言之悖謬乃爾耶夫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就湯就桀伊尹是也輕爵祿易去亡烏得謂為不廉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巢許非堯夷齊非武離俗隱居以作非上烏得謂為不義窺非立言本意將必驅天下頑鈍無之流供奔走於驕君暴相之前無敢出其範圍於以君權尊國法隆馴至於牛馬聖賢奴隸俊傑土艾材武之士俾其君自一世至萬世為君而後快又非教君人曰積鐵成積疑成心嗚呼此復成何事耶夫君臣一體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如非所言豈有為元首者疑其股肱之弗為我用必桎其肱梏其股而後安有是理乎自非之書不火於秦遺孽後世以迄今日殆二千年於茲矣 刑名家動藉口申韓之術以為美談夫申子卑卑其書早佚獨韓非書尚存士子亦樂讀之特罕有抉其獘者仆則以為刑名法術之學熾斯道德仁義之教乃日衰儒教失傳端以韓子降生之年為斷或又曰漢以後人君推崇孔子亦云至矣隆其諡復其家豆千秋馨香萬世後儒從祀廟廷者代不乏人何子獨以為失傳於韓子降生時與太素生曰唯唯否否夫君之用臣不在爵祿在能行其言世之尊儒不在廟祀在能行其道所尊在孔子之道所行在韓子之言仆是以云然也今取一部二十四史從頭至尾翻閱一過一代有一代制度法律大抵不外乎箝束四民芻狗萬物以為準天下已成大一統士子固無從擇主而事若乃值鼎革之際耆儒碩士有離俗隱居以作非上者小則蹈禁錮之網大則干斧鉞之誅求如漢之管幼安隋之文中子宋之王深寧得以著書全節則僅有焉噫由斯以觀後世驕君暴相尚權恃法任術蔑棄仁義剝椓道德行孔子之道乎抑行韓子之言乎乃猜忍狙詐習為風俗朝野上下咸以法律為割正之具初無有德意相涵濡者父子相虐兄弟相讎夫妻道乖朋友不相信惟日以勢利傾軋為能事願長厚里黨咸笑之嗚呼此儒教大行耶抑刑名法律之餘孽耶嗟嗟覆巢毀卵則鳳皇不游剖胎殺夭則騏驎不至刑名法術之學熾則道德仁義之教微世有以闡明儒教為任者仆敢一言斷之曰請自黜韓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