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經世文編 · 卷一學術一原學

辨志 張爾岐 人之生也。未始有異也。而卒至於大異者何也。人生而呱呱以啼。啞啞以笑。蝡蝡以動。惕惕以息。無以異也。出而就傅。朝授之讀。暮課之義。同一聖人之易書詩禮春秋也。及其既成或為百世之人焉。或為天下之人焉。或為一國一鄉之人焉。其劣者為一室之人七尺之人焉。至於最劣則為不具之人異類之人焉。言為世法。動為世表。存則儀其人。沒則傳其書。流風餘澤。久而愈新者。百世之人也。功在生民。業隆匡濟。身存則天下賴之以安。身亡則天下莫知所恃者。天下之人也。恩施沾乎一域。行能表乎一方。業未大光。立身無負者。一國一鄉之人也。若夫智慮不離乎鍾釜。慈愛不外乎妻子。則一室之人而[已](己)。耽口體之養。徇耳目之娛。膜外置不通癢者。則七尺之人而[已](己)。篤於所嗜。瞀亂荒遺。則不具之人。因而敗度滅義。為民蠹害者。則為異類之人也。豈有生之始遽不同如此哉。抑豈有驅迫限制為之區別致然哉。習為之耳。習之不同。志為之耳。志在乎此。則習在乎此矣。志在乎彼。則習在乎彼矣。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言志之不可不定也。故志乎道義。未有入於貨利者也。志乎貨利。未有幸而為道義者也。志乎道義。則每進而上。志乎貨利。則每趨而下。其端甚微。其效甚巨。近在胸臆之間。而周天地之內。定之一息之頃。而著之百年之久。志之為物。往而必達。圖而必成。及其既達。則不可以返也。及其既成。則不可以改也。世之誦周公孔子之言。通其義以售於世者。項相望也。周公孔子之遺教。未聞有見諸行事。被於上下者。豈少而習之。長而忘之歟。無亦誦周公孔子。志不在周公孔子也。志不在周公孔子。則所志必貨利矣。以志在貨利之人。而乘富貴之資。制斯人之命。吾悲民生之日蹙也。今夫種之播於地也。種粱菽則粱菽矣。種烏附則烏附矣。雨露之滋。壅培之力。各如所種。以成效焉。粱菽成則人賴其養。烏附成則人被其毒。學不正志。而勤其佔畢。廣其聞見。美其文辭。以售於世。則所學於古之人者。皆其毒人自利之籍也。嗚呼。學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亂之原。生人憂樂之本矣。學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故未官者必使正其志。教而不知先志。學而不知尚。志欲天下治隆而俗美。何繇得哉。故人之漫無所志。安坐飽食而[已](己)者。自棄者也。舍其道義。而汲汲貨利。不知自返者。將致毒於人以賊其身者也。自棄。不可也。毒人而以賊其身。愈不可也。且也。志在道義。未有不得乎道義者也。窮與達均得焉。志在貨利。未必貨利之果得也。而道義[已](己)坐失矣。人苟審乎內與外之分。必得與不必得之數。亦可以定所志哉。 民貴 余廷燦 厥初萬物權輿。與元黃同剖判者。其圓頂方趾之民乎。民質也。有因民之質而文之者。則曰聖賢。民萌也。有因民之萌而達之者。則曰君相。二者非有異於民也。以民明民也。以民衛民也。非用民而為民用者也。此天地之心也。然治民者且曰民賤。何異足日薦地。而不思去地則足懸無所附。雖有飛廉跨空之足。僵仆頓培而[已](己)矣。何異魚日在水。而不知水涸則魚相與處於陸。雖有橫海之長鯨。螻蟻治其命而[已](己)矣。揚雄氏曰。周之士也貴。然文王武王周公之貴民也亦明矣。愛其子者隆其師。貴士正所以貴民也。寒其足者傷其心。民不貴。即士亦不可得而貴也。明人竭三百年膠庠甲科之力。以奉數千百褎衣博帶之士。而此數千百褎衣博帶之士。顧知有文章聲氣。不知有民事。譚吏術則恥之。其所報國家者何也。夫姚姒子姬孔孟之聖與賢。天所靳而不輕生者。然及其既生。天亦止欲其護吾民耳。使以姚姒子姬孔孟之賢。而於吾民夷然不屑。尚謂違天。奈何截然絕吾民於士。一以為珠玉。一以為糞土。小民方興。相為仇敵。國家雖欲長與士共天下。其可得哉。今夫投棄詩書。家必敗也固也。秦之賤士是也。今夫歌誦詩書不絕口。與之觀溝川澮。譚黍塗稷桑麻。則吐棄如臭惡。是直隳天地之性。而棄生人之命也。又豈真能歌詩誦書者哉。 儲功篇上 陳遷鶴 讀書之士。喜虛名而不務實功。使素厲徒勇之人。得攘袂奮臂於其間。此儒術之衰也。夫儒者窮守圭竇。安取天下事謀之。然而其道則有焉。虞書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君相治世。使賞罰勿失其平。則功立。儒者治心。使好惡勿乖於則。則今日之心平。而他日之功亦立。且人亦知夫亂之所生。與治之所起哉。天心喜治憎亂。而治日常少。亂日常多。陰陽之氣溢。則災害萌生。春秋內傳曰。陰寒疾。陽熱疾。風末疾。雨腹疾。晦惑疾。明心疾。四時之氣不中。溢冬之寒至夏而伏。溢夏之熱至冬而愆。春秋書雨大水隕霜殺菽李梅實。其事小聖人謹之。儒者之慎修也。固未有慶賞刑威之事矣。而喜怒哀樂。則慶賞刑威之藏也。聞譽而躍然以喜。之不忘至於後時。即讒諂面諛之人來。聞謗而震然以怒。守而不化至於後時。即浸潤膚受之隙開。諺曰喜時之言多失信。怒時之言多失禮。信者人所以行。禮者人所以立。而於喜怒之時失焉。可畏哉。其溢之也。昔者諸葛亮之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善雖微而必賞。惡無而不貶。政刑雖峻而人無怨者。由其用心恕而勸戒平。夫勸戒之平。豈但孔明治蜀為爾。古之賢相。莫不皆然。人當匡居論事。若有可聽。至於事來。動輒舛妄。此其患不於大。而即在於愛憎之細。無故蹴之而驚。欲不露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不可得也。勿驚細故。則大節持之凝重。其氣足用也。小物嘗之而甘。能卻聲色貨利而自居於清靜未之有也。不為利誘則三公弗易介。入國不僥倖。其守可崇也。詩曰君子如喜。亂斯遄已。君子如怒。亂斯遄沮。已亂大事也。喜怒細故也。細故得當大事以理。無他。喜者賞之原。怒者罰之由也。治天下有道。正其賞罰。勿使偏而[已](己)矣。道有本。劑其喜怒。勿使溢而已矣。吾故曰儒者今日之心平。則他日之功立。此之謂也。 儲功篇下 陳遷鶴 陳子讀皇皇者華之詩。一章雲周爰咨諏。二章雲周爰咨謀。三章雲周爰咨度。四章雲周爰諮詢。喟然曰為此詩者。其知治天下乎。儒者之正己也。固已守仁體信。無殘人之事矣。然而古今異宜。時變多歧。九州島殊俗。人情相遠。執一人之意見。扞天下之物理。傷民戕物。竟與慘刻者同類交譏。是以性命之學。與經濟之學。合之則一貫。分之若兩途。有平居高言性命。臨事茫無措手者。彼徒求空虛之理。而於當世之事未嘗親歷而明試之。經濟之不行。所為性命者。但等諸枯禪無用。甚矣夫三代以下自名曰儒者之迂疏也。皇皇者華之詩。其真善言治者乎。咨善為諏矣。有難之事在。必加之謀。已謀之矣。禮義之經。可不以二也。必重之度。已度之矣。愛我者無如屬親。是其成敗利鈍與我同之而不忍以欺者。必申之以詢。凡此者豈故為鰓鰓自下哉。凡所以周知天下之人情。使不至於迂而鮮通疏而貽陋耳。漢昭烈訪士於司馬徽。對曰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時務者何也。一時之務也。蕭曹之規不能行之於房杜。楚漢之策不必施之於王竇。智士與時推移。愚人泥不知變。夫其能與時移者心於經世。而講求之道詳也。夫其泥而違時者自用乃師心。而講求之道闕也。蘇子瞻曰。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歷山川但抒吟而不考其形勢。閱井疆但觀市肆而不察其風俗。攬人才但肆清談侈浮華而不揣其德之所宜才之所堪。若而人者。掩抑弗彰。獨無失為善士。倘或司民之牧。秉國之鈞。俾之因革。委以調劑。興不知孰利。改革不辨誰害。薦舉不識其賢。廢黜不知其不肖。徇陋踵弊。貽毒已滋。忽然倡建。自申論議。非觸戾人情。犯時之好。即膠固成。滯古之法。為患寧可勝道哉。夫士欲任天下。必自勤訪問始。其勤訪問。必自無事之日始。齷齪者不可與言矣。如有志於天下國家而欲成其務。吾謂皇華之詩。不可不三復也。 性功 唐甄 儒有三倫。大德無格。大化無界。是為上倫。上倫如日。無遇不征。無方不利。是為次倫。次倫如月。已獨昭昭。人皆昏昏。其倫為下。下倫如星。亦有非倫。非倫如螢。螢不可亂星。不必為辨日之上升。天地山河。無有隱象。堂房奧窔。無有隱區。青黃錯雜。無有隱色。上倫如斯。月之上升。九州島道塗可見。諸方車馬可行。眾農耒耕可施。鳥獸棲伏可興。次倫如斯星。體非不明。明不外光。光非不照。照不遠及。不能代日。不能助月。物無所賴。不如樹燭可居。不如懸燈可導。下倫如斯。天有三明。人心亦有三明。人心三明。可以為星。可以為月。可以為日。胡乃為星而不為月不為日。堯舜仲尼為日。伊周顏淵子輿為月。後儒為星。辯者恆謂聖賢無位。不可校功。仲尼子輿何功。不智莫甚於此。仲尼為夜之日。子輿為晝之月。謂二聖人無功。猶夜處而論日。謂日無光。晝處而論月。謂月無光。謂後儒得位亦有功。猶晝處而論星。謂星亦可照萬方。若是者何。一形一性。萬形萬性。於[己](已)必盡。於彼必通。是故道無二治。又非一治。以性通性。豈有二治。通所難通。豈為一治。世之人動曰天地萬物在我性中。夫必真能以性合於天地萬物。如元首手趾。皆如我所欲至。如是乃謂之能盡性也。繫辭中庸。廣大精微。入而求之雖有其方。難得其樞。性本在我。終日言性。而卒不識性之所在。於是求性者。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性非他。仁義禮智是也。於是求性者乃有所據焉。仁能濟天下。以堯舜為準。義能制天下。以湯文為準。禮能范天下。以周公為準。智能周天下。以五聖人為準。必若五聖人而後四德乃全。守隅而不能。具體而不能充。雖有前言往行。遵而行之。皆為襲取。終非我有。而卒不能全其德。於是為仁義禮智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仁義禮智非他。人心是也。孩提知愛。稍長知敬。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因其自然。毋違毋作而已。天下豈有無心之人哉。四德我所自有。非由外鑠。於是言仁義禮智者乃知所從焉。心體性德。既已自修。天地萬物。何以並治。必措之政事而後達。昔者堯舜治天下。風之則動。教之則率。不賞而勸。不刑而革。後世風之而多頑。教之而多犯。賞之罰之而不以為懲勸。於是為政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堯舜之治無他。耕耨是也。桑蠶是也。雞豚狗彘是也。百姓既足。不思犯亂。而後風教可施。賞罰可行。於是求治者乃知所從焉。故夫但明[己](已)性。無救於世。可為學人。不可為大人。可為一職官。不可為天下官。昔者天地初辟。有道無德。有治無政。清靜淵默。各養其身。黃帝穀神之書。老聃稱述。傳為道宗。迨堯舜生人日眾。情慾日開。不能與鳥獸雜處。黃帝所治。不復可治。政教乃起。學問乃備。使五穀為食。五行為用。五教為序。五兵為。心原身矩以溉生匡俗。至於釋氏。則又大別。斷絕塵緣。深抉本真。知生死流轉之故。立不生不滅之本。老養生。釋明死。儒治世。三者各異。不可相通。合之者誣。校是非者愚。釋出天地外。老出人外。眾不能出天地外。不能出人外。一治一亂。非老釋所能理。是以乾坤筦鑰專歸於儒。故仲尼子輿。言道德必乃事業。皇皇救民。輈轉亂國。日不寧息。身既不用。著言為後世禾絲種。釋惟明死。故求真心實性。以天地山河為泡影。老惟養生。故求歸根復命。以萬物百姓為芻狗。儒惟治世。故仁育義安禮順智。周天地山河萬物百姓。即所成性離之無以盡性。世儒嘗空釋而私老。究其所為。吾見其空。未見其實。吾見其私。未見其公。學能盡性。四通六格。備在一身。如酌水於井。取火於石。井無盡水。石無盡火。世不用我。如不酌不取。而井之無盡水者自若。石之無盡火者自若。夫井之通水廣。故其濟亦廣。石之藏火廣。故其用亦廣。今之言性者。知其精不知其廣。知其廣不能致其廣。守耳目錮智慮。外勛利。怵變異。守[己](已)以沒不如成一才。專一藝。猶有益於治。破其隘識。乃見性功。 中庸論 張爾岐 中庸之見尊於天下也久矣。而小人每竊其說以便其私。宋儒已力明之。至近日而復晦者何也。蓋以言中庸而不指名其物。人得本所見以為說。摹求形似。以妄意一當。故高之則以為渾渺幽元之事。卑卑者則以為義理損其半。情嗜亦損其半。此中庸耳。遷此之所是。避彼之所非。此中庸耳。眾所可可之。眾所然然之。此中庸耳。從前之說。既不可致詰。從後之說。又為游移熟便猥近之稱。而人之自寄於中庸者。於是乎眾矣。此無他。不明中庸之所指者何事。既無所持以繩其是非。故人得自美其名以各慰其不肖如此也。愚嘗讀其書而思之。其要至者兩言耳。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夫喜怒哀樂。一日之間屢遷矣。自天子至於庶人。苟非聖賢。必不能遽中節也。聖人必知人之不能遽中節。又必不肯聽其不中節而無以節之。節之則有其物矣。不然則喜者樂者何以適得吾仁。哀者怒者何以適得吾義。何所藏以為智。何所決以為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祭祀喪葬禪代征誅之故。百司執事典章儀物之數。飲食言語揖讓登降之節。何以明得失。生變化。富貴者何所稟以為功。貧賤憂患者何所恃以自強。四時鬼神之所幽。山川百物之所明。天地之所統。綱紀之所維。帝王之所公以為製作。匹夫之所私以為學問。士君子之所循以為出處進退。則又何物以善其會通。吾知必禮也。由禮而後可以中節。中節而後可以為中庸。則中庸雲者贊禮之極辭也。中庸一書。禮之統論約束也。夫禮抑人之盛氣。抗人之懦情。以就於中。天下之人。質之所不便。皆不能安。不安恐遂為道裂。指禮之物。而贊以坦易之辭。以究其說於至深至大至盡之地。所以堅守禮者之心而統之一途也。故其言始之天命以著從來。曰斯禮也。命與性先之矣。不然不汝強也。極之倫彝典則以表大業。曰斯禮也。帝王之所考。名教之所責。無之或二也。要之誠明以立本事。曰斯禮也。非明無以通微。非誠無以正隱。非所以為外也。於是使愚不肖者知所跂。而賢智者亦厭其意而不敢求多焉。此中庸之書。所以繼六經而鞭其後也。使其漫無所指。懸一至美之稱。在事實之外。聽人之所擬。豈聖賢著書道善禁奸之本意乎。難之者曰禮者道之文也。子舉中庸。蔽之於禮。聖人之道。無以加於禮乎。曰禮者道之所會也。雖有仁聖。不得禮無以加於人。則禮者道之所待以征事者也。故其說不可殫。聖人之所是。皆禮同類也。聖人之所非。皆禮反對也。易之失得。書之治亂。詩之貞淫。春秋之誅賞。皆是物矣。盡六經之說。而後可以究禮之說。而後可以究中庸之說。中庸者。禮之統論約說。非其詳者也。而孔子之告顏淵曰克[己](已)復禮為仁。仁不得禮無以為行。並無以為存也。禮之所統。不既全矣乎。吾故斷以中庸為必有所指。而其所指。斷乎其為禮而非他也。漢儒取以記禮。為得解矣。世方樂中庸之便其私。其疑吾說也必甚。烏知吾之說固古人之說耶。 准孟上 汪縉 有兩說於此。其一說公說也。其一說私說也。二說者兩相持。且孰屈。曰私說必屈。然而屈其說未屈其心。果得謂之屈其說乎哉。吾立公說與私說衡。欲屈其心焉爾。屈其說因屈其心。是屈一而得兼也。是操公說者之大樂也。說之公私惡乎分。曰仁義也。曰利也。順之則吉。逆之則凶。此百世不易之准也。公說也。雖然聖人休焉。百家游焉。托足假宿。奸志厹焉。堯趨舜步。容服修焉。及其見利而奔。眈眈逐逐。盡變舊態不足。更緣飾古義。波委瀾翻。潰橫不可堤制。公說驟歷。如莛拂楹不為動。義利是非之界。犬牙錯。不厘。且又惡得而屈之。雖然。不屈其將何底乎。無已。則就其說。因其所明。正其所處之非據。警動其心以屈之。其可乎。何言爾利害者。私說之所明也。其說曰。民命衣食者也。古者取之草木而有餘食。取之毛羽而有餘衣。衣食之塗寬。故爭心伏。今者耕而食。耕者且未必得食。織而衣。織者且未必得衣。衣食之塗隘。故爭心起。利事愈多。爭心愈少。利事愈少。爭心愈多。凡今之爭。以愈少故愈爭。不爭。是無以為命也。然則上之人所由制民命者。在利之塗矣。屈之曰。說之以利事愈少則愈爭。固也。吾不謂不然。抑知少之原之緣於爭乎。抑知愈爭則利事且愈少乎。今置田萬畝。十人均之。人千畝。仰事俯畜養老送終嫁娶之事。寬然足給。而且里黨敦睦。通有無。以羨資歉。不見謂少。貪黷者出視所有。欿然不厭。負強挾詐侵冒兼併以自益。智力等者見其然而效之。朴懦積憤不平。激發相助。勝負反覆。互傾奪不可遽已。奇零斷割。而千畝之業。或半失。或十失八九。而少數矣。故曰少之原緣於爭。而愈爭則愈見少也。且說之以愈少愈爭者。彼微特不明於少原於爭。愈爭愈少之分。而實未明於不爭不患其少之分也。今置田百畝。十人食之。不可謂不少。然人受十畝。終其身和其鄉。食時而用節。即遇凶歲。何至為溝中瘠矣。故曰不爭不患其少也。爭則將並無以有其少也。且將並無以有其命也。上以利制民命。民以爭制利。見利而動。若鳥駭獸走。霍然解散。豈得制其命也哉。說又曰。利者人所心聚也。故有國者必使利權盡歸於上。而後可以萬民而聚之。譬之齊民之家。足衣食數人。則數人聚之。足衣食百人。則百人聚之。談說仁義而不足以衣食人。則人轉而衣食於人矣。是則民之聚於利不聚於仁義。斷可識已。屈之曰民以利聚。民情乎。吾固謂利之不足以聚民也。吾尤不謂民之聚散之不以利也。雖然有辨焉。曰。聖人之聚民也以利。術家之聚民也亦以利。烏乎辨。曰辨之於其心。辨之於其政而已。聖王者情愛民。欲其安全也。則為之計飽暖。欲其安全之永永也。則為之播禮教。上治風雨。下治山澤。中治彝倫。飲食笫之私。罔不周悉。若父兄之慮子弟也。其政之行於下者。正經界。止淫惰。開其利原。塞其濫溢之竇。自十一而外。一絲一粟。上無利焉。故民樂其生。服其教。遇饑饉兵戰之厄。蟠固而不散。術家者情慾利。欲利慾博欲專。民不聚利不博。不專民不仰。不仰不聚。不聚不威。不威不專。是故藉民之力而博之也。藉民之力而專之也。其於民也。若豪猾之馭臧獲。若屠販者之役牛馬。豢犬豕也。厚其直。時其饑飽。廣其芻牧。堅密其圈牢。剔抉其蠹害之者。非有愛也。以為吾將有以用之也。故其民仰利畏威。不識君父親戚。寡廉恥。惟利威之向。故其民可耕可戰。至與之犯危難。威利少倍此則立解。嗟夫。利害者私說之所明也。仁義者私說之所昧也。私說之明利害。固有未盡明焉如此也。公說明仁義。利與害有不足明。然其明利害至盡矣。私說之明利害。則祇得半也。且其利害。又非特如前所陳而已。公說行。利澤溥。害端絕。清和咸理。奕襲休無窮期。私說行。朝為夕利。禍害蘊隆潛伏不可勝較。為私說者乃竟未之究明也。其無幾於仁義也宜也。夫戰國之趨利亟矣。天下沒溺焉。孟子援之。明仁義乃其告梁王。獨隱其三極之微言。徒比切利害。若相與為角。勝者竊怪焉。既而究其旨作而嘆曰。利竇之決也甚洪水。塞其竇之難也甚治洪水。使逆其驟而制之。恐堤不能立而傷轉大也。順而殺之。流將分。漸安於瀆。然後直之堤焉。遏其後沖。此治水之道也。若夫君子之繩[己](已)則不然。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未有失其心而可以為人者也。未有人而可以不由此路者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豈曰利之云乎。必也澄其原。壹其向。復焉熟焉。久而安焉。如魚在水而不知水則與之化矣。苟利而仁焉。是假仁也。苟利而義焉。是襲義也。假與襲譬蕕中而熏外也。終亦必亡而已矣。擇術者甚慎諸哉。 准孟中 汪縉 憂民憂。樂民樂。王道終始之大端也。唐虞三代之憂樂其民者。詩書可考也。書之無逸。詩之七月。言王道之憂。書之賡歌。詩之由庚華黍。言王道之樂。王道之憂樂。固若此也。後之不能為唐虞三代也固也。無憂樂乎民之心也。繼百王而憂樂乎民者。有孔子。孔子作春秋。一病民必書。一息民必書。不得位。不能行其志。托憂樂乎空言。誠繫於中。不能竟恝也。繼孔子而憂樂乎民者。有孟子。孟子之憂。民之憂也。孟子之樂。民之樂也。著於七篇者備矣。後之不能為唐虞三代也固也。無憂樂乎民之心也。吾嘗論之。無是心而幸其有濟者。是以塗之人慮衽席之事也。有是心而猶患其無濟者。是以父母慮其子之事。而患其有弗獲也。無是心而徒濟其私者。以塗之人而與為市易也。後之不能為唐虞三代也固也。無憂樂乎民之心也。非謂無希高慕遠者也。後之為人君者而有是心。非必希高慕遠。天下已受其福。後之為人君者而無是心。夫即希高慕遠。天下轉受其禍。後之為人臣者而有是心。非必希高慕遠。天下[己](已)受其福。後之為人臣者而無是心。夫即希高慕遠。天下轉受其禍。夫以塗之人而慮衽席之事。即其智能材力什百於室之人。必無益者。彼固塗之人也。心之所不屬也。以室之人而慮衽席之事。其智能材力即什百不如塗之人。必有益者。彼固室之人也。心之所屬也。心之所屬。有甚於父母慮其子者乎。父母慮其子之事。未有不濟也。心屬焉也。心屬焉者必有濟。若漢文帝宋仁宗是也。漢文帝宋仁宗非希高慕遠者也。徒以有勤民隱之心。此其治之獨得效也。心不屬焉者必無濟。若漢之武帝宋之神宗是也。武帝之功恢於文帝。神宗之志大於仁宗。可謂希高慕遠者矣。海內卒為騷動。非其功之不如。志之不如。而徒以其勤民隱之心之遠不如也。今夫憂民之飢也而食之。憂民之寒也而衣之。憂民之露處也而廬舍之。衣之食之廬舍之。此固至庸至近無奇之事。然非有父母之心者不能周也。文教患不美。武功患不遒。塗飾治具之事。患不古若。意誠廣矣。然而民之飢也。不暇食之。民之寒也。不暇衣之。民之露處也。不暇廬舍之。是猶塗之人也。一拱手患失容。一開口患失言。至目擊其人饑寒露處之狀。淡然不以關慮。工好語慰藉。若不可已。足未出繩樞。已釋然已。固也塗之人也。漢之文武。宋之仁神。以此故不相若也。且後之為人臣者。若漢之諸葛亮。唐之陸贄。夫未嘗希高慕遠也。其事君也。口不必曰堯舜。其處身也。口不必曰伊周。其勤民隱之心。即堯舜其君。伊周其身者。不之過也。口堯舜其君。口伊周其身。卑漢陋唐。薄諸葛。輕陸者。有人矣。宋之王安石是也。希高慕遠。力主其所謂新法者。行之海內。海內蒙其殃。清議大嘩。仡仡不少動。非不為動也。彼固無憂樂斯民之心也。然則安石者固塗之人也。若何與之議室家事哉。彼固不知王道之奚所倪也。王道之所倪。倪於肫然具有父母之心者也。父母憂其子之飢。既食之矣。憂其子之寒。既衣之矣。憂其子之露處。既廬舍之矣。以衣食之惡之不如美也。則又美之。以廬舍之庳之不如完也。則又完之。衣食美。廬舍完。以非有禮義辭讓之節。不可久完美也。於是則又禮義辭讓之節。以為家室之道在是也。而不知憂饑寒露處之憂。如是其勤勞也。而遽遽為之。嗚呼。衣食之之未能也。何能美其衣食也。廬舍之之未能也。何能完其廬舍也。衣食之廬舍之之未能也。更何能修其禮義辭讓之節也。嗚呼。此唐虞三代之治。所以不可復見也。然則因簡陋者得乎。曰。因簡陋者。是與民為市也。彼亦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矣。利在也。利不在。則又不暇憂樂民之憂樂。而唯[己](已)樂之樂。[己](已)憂之憂矣。是故利在則楚越人為左右手。利不在則楚人掉臂而觀越人凍餒也。越人掉臂而觀楚人凍餒也。塗之人也。故吾嘗曰。後之善理天下者。立一古者司市之法而有餘治矣。謂其無父母之心也。孟子之時。齊宣王梁惠王之徒。塗之人也。孟子若曰吾無以動其父母斯民之心。驟與陳王道有入乎。動其父母斯民之心。而後唯吾說之信而莫吾閼也。惠王立沼上。顧樂鴻雁麋鹿。此何關於民。自孟子言之。則曰與民偕樂。古之所以能樂也。宣王以羊易牛。此何關於民。自孟子言之。則曰可以保民而王。宣王好貨。公劉好貨乎。自孟子言之。則曰與民同之。謂公劉好貨可也。宣王好色。太王好色乎。自孟子言之。則曰與民同之。謂太王好色可也。宣王好勇。文王武王好勇乎。自孟子言之。則曰救民於水火。謂文王武王好勇可也。凡以動其父母斯民之心而已矣。嗚呼。此唐虞三代之治之所由以終始者也。吾故曰。王道終始之大端。憂民憂。樂民樂。是以治具畢張。而化理洽也。 准孟下 汪縉 三代之治天下以道。其道具其器備也。三代後之治天下也以術。其道微其器亡也。古者治天下之大器有三。曰封建。曰井田。曰學校。自有封建。而後有公侯伯子男。有公侯伯子男。而後有吉凶賓軍燕饗脤膰慶賀之禮。有吉凶賓軍燕饗脤膰慶賀之禮。而後禮制行於諸侯。禮制行於諸侯。而後若卿若大夫若士若皁若輿若僚若仆台圉若牧。以次相承。而禮製得行於天下之為人臣者矣。是則封建者制爵制祿之大器也。有井田而後有鄉州黨族閭比。有鄉州黨族閭比。而後有讀法會民祭祀喪紀昏冠飲酒之禮。有讀法會民祭祀喪紀昏冠飲酒之禮。而後禮制行於民閒。禮制行於民間。而後若圃若工若商若牧若嬪若衡虞若閒民。以次相舉。而禮製得行於天下之為人民者矣。是則井田者任地任民之大器也。有學校而後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禮。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禮。而後知有子臣弟之義。知子臣弟之義。而後禮制行於王太子。禮制行於王太子。而後若王子。若後之太子。若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若俊秀之子。以次相觀。而禮製得行於天下之為人子者矣。是則學校者明人倫之大器也。繼三代而為治者。封建廢。郡縣興。舉古所謂考禮正刑一德之治。變為簿書算數。遂以吏胥得操官府之柄。其弊也官府視為具文。吏胥據為奸藪。其極也官府與吏胥。共手而浚民生。則紀綱弛矣。紀綱弛而爭急。爭急而刑獄繁矣。井田廢。兼併興。舉古所謂保受葬救賙賓之治。變為傭徒市隸。遂以富民得制貧民之命。其弊也富民侈於王侯。貧民夷為奴婢。其極也暴君污吏。征斂橫出。富與貧交困。則生計蹙矣。生計蹙而饑寒迫。饑寒迫而盜賊起矣。學校廢。制科興。舉古所謂升之司徒詔之樂正者。變為有司之程尺。遂以空言而獲幸進矣。其極也幸進不以空言。而輸金輸粟。則擁厚貲者得美宦矣。擁厚貲者得美宦。而流品雜矣。流品雜而名器濫矣。於斯時也。欲復三代之器。不亦遠闊於事情哉。善治天下者。其惟有信賞必罰以御下。鋤奸擊暴以齊民。絕干請抑僥倖以取士而已。然則封建廢而郡縣興。井田廢而兼併興。學校廢而科舉興。此古今一大消長也。吾嘗求其消長之故。三代之器。至於澌滅無遺者。以秦之得志於天下。商鞅之言用於前。李斯之言踵於後也。鞅斯之言得見用於天下者。以孟子道之不行也。孟子嘗有意於維持三代之封建井田學校矣。今考其書。道則三代之道也。器則三代之器也。以三代之器。行三代之道。三代必可復也。由此觀之。孟子之道行。則商鞅李斯之言絀。秦不能得志於天下。則三代之器不至澌滅無遺。然則孟子道之不行。鞅斯之言得見用於秦者。是又古今一大消長之樞也。嗚呼。三代之器。積之非一朝。修之非一王。竭數聖人之心思。歷千百年為之。而後以大備。及其衰也。以孟子之賢聖。孜孜汲汲。求維持完復之不足。以鞅斯偏家小說。澌滅之若炎火燎鴻毛焉。何天之無意於三代也。吾嘗深思其故。天下有不弊之道。無不弊之器。道猶規矩也。器猶方員也。規矩出乎天。出乎天者不弊。方員成乎人。成乎人者雖經神聖之創造。必歸於弊。三代之器至於周末。固有必消之勢焉。何也。封建者所以明君臣之分也。自爭奪起篡弒作而君臣之禍亟矣。此封建必消之勢也。井田者所以均民地之數也。自侵暴興經界亂而民地之律紊矣。此井田必消之勢也。學校者所以養賢材之具也。自學術壞橫議生而賢材之敗極矣。此學校必消之勢也。有所消者必有所長。此孟子之所以不能行道於天下。秦之所以得志於天下也。秦既得志於天下。於是毀滅三代之器。泯然無遺余。後代即有願治之君。終不能復。然而其器亡非其道亡也。誠得其道矣。器雖不具變而通之可也。秦以後善言治道者。莫董子若矣。其言曰。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此直上直下古今塞宇宙者也。在自立而已矣。善言治器者。又莫若賈生矣。其言有與孟子相表里者。曰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此孟子魯在所損之指也。曰禮貌大臣以厲其節。大臣厲而後可以率屬。屬率而後可以治邦國。此孟子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之指也。知是則三代封建之遺意已行於郡國之間矣。其曰定經制。曰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著於本而後得以食其力。食其力而後得以安其分。安其分而後得以著其辨。此孟子所謂有恆產者有恆心也。如是則三代井田之遺意已行於兼併之日矣。其曰諭教太子。能諭教而後能修身。能修身而後能事親。能事親而後能愛人。能愛人而後能君人。此孟子所謂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也。如是則三代學校之遺意已行於制科之日矣。非然者臣節不厲而君子犯義矣。民分不安而小人犯刑矣。太子不知學則上無禮下無學而賊民興矣。此三代下治天下之極弊也。嗟乎孟賈者治器之大匠也。鞅斯者壞器之賤工也。孟子修之於未壞之前。賈生言之於已壞之後。在治天下者善用之而已矣。後之儒侈言三代者多矣。然不明其道術之大分消長之大機。乃於暴秦煨燼之餘。摭拾遺文。掛一漏百。以為治天下之道在是。施之於政而輒敗。吾未見其得為大匠也。適為賤工所竊笑而已。 繩荀上 汪縉 元黃剖判。萬物混形。血氣凝動。嗜欲蠢蠢。嗜欲欲遂。不遂則爭奪生。人弱物強。物害乃滋。聖人出為之驅物衛民。於是然戴附之以為君師。故君之立。民立之也。物害既除。民又自相攻擊為人道憂。治之者非如治物之可以力捍勢御械羈智絡也。聖人憂之。因其天制之為禮。以善人道。然後人道立。所謂善人道者何始也。曰始於因。因也者因其天。是故因德賢小大制君臣禮。因生生相禪制父子禮。因男女胖合制夫婦禮。因同腹昭蘇制兄弟禮。因異系相歡制朋友交接禮。由五者又推通焉制之差等。使其嗜欲不得亂。以紀綱人道。人道由斯乃不壞。是故後之君天下者。誠能察其始。修禮以養人之欲。天下相安於禮之中。君臣同德。父子一心。夫婦相嚴。兄弟耽樂。朋友道終。敬讓之風。行於海內則人道立。人道立則天下清寧。萬物得所。日進於治。進於治者禮治之也。不能察其始。不能修禮以養人之欲。天下相爭於欲之中。君臣離德。父子異心。夫婦相謫。兄弟相猶。朋友道不終。乖戾之氣。積於宇內則人道窮。人道窮則天下否塞。萬物失所。日趨於亂。趨於亂者欲亂之也。然則已亂在養欲。養欲在由禮。由禮在修禮。君天下之大法在是矣。荀子曰。人之所以為人者。以其有辨也。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禮。禮莫大於聖王。又曰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慾。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離居不相待則窮。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矣。此君所由立禮所由起。君天下者。不可不一察此言也。且夫君天下者。億兆人中之一人焉也。以一人養億兆人之欲。欲給養焉難矣。雖然。得其說而養之。無難也。夫能養億兆人之欲也。必其能先寡一[己](已)之欲者也。能以禮養億兆人之欲也。必其能先以禮寡一[己](已)之欲者也。人君不能以禮先寡其欲。勢足以盈縱之。幾不虧億兆人之欲。以滿一[己](已)之欲也。幾不堤億兆人之欲。以流一[己](已)之欲也。即虧即滿。即堤即流。此億兆人畏刑惡。亦即靜然安虧安滿安堤安流。未嘗敢誰何。而人君之志殫。人君之威亦且大白矣。然而億兆人之安虧。情不安虧也。億兆人之安堤。情不安堤也。億兆人之安人君之滿也。非其情也。億兆人之安人君之流也。非其情也。積威之也。亡何而虧者驟滿。堤者驟決。滿者驟傾。流者驟閼。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顧。猋旋獸駭風舉雲搖。而人君之欲虛矣。秦是也。後之人君而繩以無欲之說。繩以以禮寡慾之說。吾知其難也。苟用其虧億兆人之欲之才。用其堤億兆人之欲之才。以養億兆人之欲。豈庸主中主所得追其步驟乎。而不勝其欲以及茲也。且不勝其獨欲以及茲也。嗚呼。未有樂獨欲而不底於覆亡其欲者也。是故太上養欲。其次同欲。其下獨欲。獨欲者。秦是也。同欲者。順人之欲以遂己之欲者也。三代之賢君。漢唐之治主。是也。且天下之所欲者何也。士之欲存乎名。農之欲存乎粟。工之欲存乎器械。商之欲存乎貨賄。順欲者敬士重農勸工通商。使各得其欲。士知愛重。農多藏。工役技能。商樂通流。於斯時也。君則何憂欲之不遂哉。臣榮者君必不辱也。家富者國必不貧也。肆良者庫必不楛也。市盈者府必不虛也。君則何憂欲之不遂哉。彼憂欲之不遂者。必其侮士賤農墮工病商。使天下咸失其欲者也。與人同欲者。則又何憂欲之不遂哉。然則能同天下之欲。與不能同天下之欲。其效可矣。雖然。必有養欲之主。而後禮教明。必有寡慾無欲之主。而後養欲之治修。養欲之治修。而後倫理得。天下肥。是謂大順。堯舜禹湯文武是也。 繩荀中 汪縉 君天下者。宅中而總四海之眾。聚則治。散則亂。聚於一則治。聚於二則亂。聚散一二之分。治亂由焉矣。且天下之勢至渙也。聚之至難也。散之至易也。聚難聚。聚易散。何道之從。其不在官人乎。有分之者。有統之者。分之者有司也。官人者因事分職。相絕相通。相輔相察。是故患其侵也而相絕。患其隔也而相通。患其疏也而相輔。患其奸也而相察。因職任能。宜專宜簡。宜責成。宜宥小眚。是故欲其竭情也宜專。欲其裕才也宜簡。慮其怠於後也宜責成。慮其怯於前也宜宥小眚。職分則事舉。能分則職舉。職有大小。不可偏稽。能有高下。不可猝知。奠其大小。隸其高下。則必有統之者矣。統之者宰相也。官人者相誠得其人。惟其類拔之朝。在朝者復推其類布天下。書稱百寮師師。同寅協恭和衷。唐虞之所以興也。相不得其人。布私人於朝。私人復推其類布於天下。詩人究王。春秋書尹氏。周之所以衰也。天下治亂之機其在此矣。然則官人者。君天下之要術。擇相者。又官人之要術也。荀子曰彼持國者。不可以獨也。然則強國榮辱。在於取相矣。又曰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論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是夫人主之識也。又曰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人百人者。說無之有也。嗚呼。此萬世君天下者之大法也。雖然。吾患擇相者之難也。吾所謂難。不於賢主。於英主。不於有事之時。於無事之時。宰相者。天下之士之特也。人主能屈節於天下之士。然後能得天下之士之特而用之。賢主以禮待士。其能屈節於天下之士也明矣。英主以駕御之術待士。其不能屈節於天下之士也又明矣。天下之士之特。可招以禮。不可招以駕御之術。且英主當有事之時。所駕御者必天下之雄駿也。當無事之時。駕御中材而已。取宰相於雄駿。取宰相於中材。必有知其難易者。況取宰相於有事之時。能否立。取宰相於無事之時。其能否有於數年後者。有當時謂之能。後世不謂之能。當時不謂之能。後世謂之能者。此吾之所謂難也。雖然。不可以不擇也。荀子曰。援夫千歲之信法以持之也。安與夫千歲之信士為之也。千歲之信士何表也。荀子曰。此夫以千歲之法自持者也。以千歲之法自持者何表也。荀子曰。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黑白。是其人者也。其取之奈何。荀子曰。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又曰官人守數。君子養原。信斯言也。則取相者其不在於修身乎。其不在於修身乎。 繩荀下 汪縉 論一世之得失。億萬世備焉。有立前觀後者矣。荀子之論秦也。有舉往鏡來者矣。賈子之論秦也。秦以強兼天下。二世而亡。非強之。強而不審於本末之也。古之天下。未有不得之強。失之弱者。強者百治。以喜則懷。以怒則威。以令則行。以禁則止。以守則完。以攻則破。以禮樂則雍。以政刑則肅。弱者百亂。以喜則狎。以怒則離。以令則梗。以禁則匿。以守則削。以攻則疲。以禮樂則飾。以政刑則玩。得失之數可矣。然而強於本者植。強於末者折。強於本者。開無盡之藏。塞無隙之竇。強於末者。盡其藏矣。隙其竇矣。此本末之效也。秦之強。本邪末邪。刑賞農戰。強之具也。道德仁義。強之本也。剛決刻急。強之末也。強之具藏之深則愈完。暴之急則速敗。剛決刻急。所以暴之也。道德仁義。所以藏之也。古者藏刑賞農戰於道德。道德威。藏刑賞農戰於仁義。仁義張。秦孝公商鞅。知有強之具。不知有藏。以強立強。勢已易竭。始皇李斯。更從而暴之。暴之不已而具竭。竭之不已而具敗矣。其卒盡於胡亥趙高也宜也。其始也以強立國。以民力立強。以刑立民力。其繼也以強竭強。以民力竭民力。以刑竭刑。其卒也以強敗強。以民力敗民力。以刑敗刑。強之所由立者刑。並民力於農戰。所由竭者刑。並民力於恣睢。所由敗者刑。並民力於昏虐。立於孝公商鞅。竭於始皇李斯。敗於胡亥趙高。失其本也久矣。此藏之不深之禍也。荀子曰。力術止。義術行。賈子曰。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責其藏之不深耳。曰義術。曰仁義。藏也。所以完之也。此論一代之得失也。謂之億萬世系焉者。億萬世之大計有三。一曰重天下之根本。一曰開天下之壅塞。一曰端天下之風尚。根本重。則天下不搖。根本者言乎民也。重之者。勿傷民財。聚其田廬林園器賄。則有餘財。勿傷民力。寬其心志耳目手足。則有餘力。勿傷民氣。保其父子夫婦兄弟。則有餘氣。天下患不足。不患有餘。有餘者可以處無事。可以支有事。不足者無事則愁苦。有事則畔散。不可以處。不可以支。此天下之大計一矣。壅塞開。則天下不決。壅塞者言乎諂諛之臣也。開之者。勿自多其智以盡匹夫之慮。盡匹夫之慮。國乃利。勿自堅其辟以詔百官之匿。詔百官之匿。謀乃拙。勿惡逆而喜順以來細人之佞。來細人之佞。乃斷萬民之命。君民一體也。一體流通者疾不作。一國流通者病不伏。此天下之大計一矣。風尚端。則天下不疑。風尚者言乎師儒之道也。端之者。勿以勢利消廉恥。廉恥消。民乃囂。勿以新進踰老成。老成輕。下乃爭。勿以小才易大德。大德易。後必失。師儒者。國之準繩規矩也。無準繩。何以不窮於為平為直。無規矩。何以不窮於為方為員。無師儒。何以不窮於為國。此天下之大計一矣。秦獨糜爛其生民。湛溺於諂諛。放棄其師儒。然則天下之根本已絕也。壅塞積。風尚頗。而國亦亡矣。嗚呼。此秦之失大計也。古今得失之林視此矣。上觀百世下觀百世。凡暴主之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輕民者也。聖主之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重民者也。國之亡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民心之背上。國之興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於民心之向上。民心之向背乎上。君心之輕重乎民為之也。佞臣之事主。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阻上下之情。忠臣之事主。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通上下之情。阻上下之情者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諂曲。通上下之情者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於質直。民情之通阻。臣之質直諂曲為之也。歷年而短失其理者千萬端。未有不由於苟一時之利。不顧後世之害。歷年而永得其理者亦千萬端。未有不由於顧後世之害。不苟一時之利。苟一時之利不顧後世之害者古有千萬。未有不由於輕師儒。顧後世之害不苟一時之利者古亦有千萬。未有不由於尊師儒。歷年之多寡。師儒之隆替為之也。古今得失之林具此矣。嗚呼。論一秦而前乎秦後乎秦者之得失昭焉矣。此億萬萬世之計也。 衡王 汪縉 六經同體而異用。文中子因其用而識其體。識其體而達諸用。其述易也。於運行之智。有以知其時。其述書也。於變化之制。有以識其中。其述詩也。於興衰之由。有以得其要。其述禮也。於三才之接。有以達其奧。其述樂也。於九變之治。有以觀其成。其述春秋也。於王道之輕重曲直。有以取其衷。其讀經也。傷遷固而下。述作紛紛。帝皇之道。暗而不明。天人之意。否而不交。制理者參而不一。陳事者亂而無緒。不得已因貳以濟。非敢以仲尼自居也。稽仲尼之心而已矣。其以蒼生為心也。其以中國為訓也。其蘊諸天命者也。其以之建皇極彝倫也。凡以稽仲尼之心。一中而已。是中也。古今。橫四海。而無不在焉者也。順之則吉。悖之則凶者也。文中子曰。命之立也其稱人事乎。故君子畏之。無遠近高下而不應也。無洪纖曲直而不當也。其知者命乎。曰已者非他也。盡性者也。心者非他也。窮理者也。其知心知性者乎。又曰聖人之道。若寒暑進退。物無不從之而不知其由也。其知化者乎。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其知王道者乎。命也。性也。心也。化也。王道也。一中而已矣。中也者。古今橫四海。而無弗在焉者也。龍川陳氏聞其風而悅之。修皇帝王霸之學。見聖賢之精微。流行於事物而不息。於是力持三代以下。為經世。非為漢唐也。秦隋之不能一天下者。嗜殺而已。漢唐之能一天下者。不嗜殺而已。此其卒為天心之所眷。民命之所系也。陳氏於是持之甚力。予其心也。古今。橫四海。而無弗在焉者也。雖然龍川知天理之在人心者萬古不息。不知天理之在人心萬古不息者必以堯舜為至。知天理之在人心萬古不息者流形於事物。不知天理之在人心流行於事物者皆備於我。龍川之學。得文中子之粗者而已。文中之學至精。故有取於兩漢。然無欣羨兩漢之心也。以故經綸於事物。然未嘗滯心於事物也。龍川則已有欣羨漢唐之心矣。則已滯心於事物矣。故曰得其粗。然天理之在人心者萬古不息。此即堯舜之所以為堯舜也。龍川失在欣羨漢唐之心未去耳。去其欣羨漢唐之心。堯舜之至者即天理之在人心者而已。天理之在人心萬古不息者流行於事物。此即其備於我者也。龍川失在滯心於事物耳。去其滯心於事物。皆備於我者。即其流行於事物者也。其不可以一變而至道者乎。吾故附於河汾而極論之。 著議 龔自珍 自周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學也。一代之學皆一代王者開之也。有天下。更正朔。與天下相見。謂之王。佐王者謂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載之文字。謂之法。即謂之書。謂之禮。其事謂之史職。以其法載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謂之太史。謂之卿大夫。天下聽從其言語。稱為本朝。奉租稅焉者謂之民。民之識立法之意者謂之士。士能惟闡本朝之法意以相誡語者謂之師儒。王之子孫大宗繼為王者謂之後王。後王之世之聽言語奉租稅者謂之後王之民。王若宰若大夫若民。相與以有成者。謂之治謂之道。若士若師儒。法則先王先冢宰之書以相講究者。謂之學師儒。所謂學有載之文者亦謂之書。是道也。是學也。是治也。則一而[已](己)矣。乃若師儒有能兼通前代之法意亦相誡語焉。則兼綜之能也。博聞之資也。上不必陳於其王。中不必采於其冢宰。其太史大夫。下不必信於其民。陳於王。采於宰。信於民。則必以誦本朝之法讀本朝之書為率。師儒之替也。源一而流百焉。其書又百其流焉。其言又百其書焉。各守所聞。各欲措之當世之君民。則政教之末失也。雖然。亦皆出於其本朝之先王。是故司徒之官之後為儒。史官之後為道家老子氏。清廟之官之後為墨翟氏。行人之官之後為縱橫鬼谷子氏。禮官之後為名家鄧析子氏。公孫龍氏。理官之後為法家申氏韓氏。世之盛也。登於其朝而習其揖讓。聞其鐘鼓。行於其野。經於其庠序。而肄其豆籩。栔其文字。處則為佔畢弦誦而出則為條教號令。在野則熟其祖宗之遺事。在朝則忠於其子孫。夫是以齊民不敢與師儒齒。而國家甚賴有士。及其衰也。在朝者自昧其祖宗之遺法。而在庠序者猶得據所肄習以為言。抱殘守闕。纂一家之言。猶足以保一邦。善一國。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又曰吾不復夢見周公。至於夏禮商禮。取識遺忘而已。以孔子之為儒而不高語前哲王。恐蔑本朝以干戾也。至於周及前漢。皆取前代之德功藝術。立一官以世之。或為立師。自易書大訓雜家言。下及造車為陶醫卜星祝倉庾之屬。使各食其姓之業。業修其舊。此雖盛天子之用心。然一代之大訓不在此也。後之為師儒不然。重於其君。君所以使民者則不知也。重於其民。民所以事君者則不知也。生不荷耰鋤。長不習吏事。故書雅記。十窺三四。昭代功德。瞠目未睹。上不與君處。下不與民處。由是士則別有士之淵藪者。儒則別有儒之林囿者。昧王霸之殊統。文質之異尚。其惑也則且援古以刺今。囂然有聲氣矣。是故道德不一。風教不同。王治不下究。民隱不上達。國有養士之貲。士無報國之日。殆夫殆夫。終必有受其患者。而非士之謂夫。 通今日知錄 顧炎武 漢時天子所藏之書。皆令人臣得觀之。故劉歆謂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而司馬遷為太史令。紬石室金匱之書。劉向楊雄校書天祿閣。班斿進讀書。上器其能。賜以秘書之副。東京則班固傅毅為蘭台令史。並典校書。曹褒於東觀撰次禮事。而安帝永初中。詔謁者劉珍。及博士議郎四掾府史。五十餘人。詣東觀校定五經諸子傳記。竇章之被薦。黃香之受詔。亦得至焉。晉宋以下。此典不廢。左思王儉張纘之流。咸讀秘書。載之史傳。而柳世隆至借給二千卷。唐則魏徵虞世南岑文本褚遂良顏師古。皆為秘書監。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者。手書繕寫。藏於內庫。而元宗命宏文館學士元行沖。通選古今書目。名為書四錄。以陽城之好學。至求為集賢院吏。乃得讀之。宋有史館昭文館集賢院。謂之三館。太宗別建崇文院。中為秘閣。藏三館真本書籍萬餘卷。置直閣校理。仁宗復命繕寫校勘。以參知政事一人領之。書成。藏於太清樓。而范仲淹等嘗為提舉。且求書之詔無代不下。故民間之書得上之天子。而天子之書。亦往往傳之士大夫。自洪武平元。所收多南宋以來舊本。藏之秘府。垂三百年。無人得見。而昔時取士一史三史之科。又皆停廢。天下之士於是乎不知古。司馬遷之史記。班固之漢書。干寶之晉書。柳芳之唐歷。吳兢之唐春秋。李燾之宋長編。並以當時流布。至於會要日曆之類。南渡以來。士大夫家。亦多有之。未嘗禁止。今則實錄之進。焚草於太液池。藏真於皇史宬。在朝之臣。非預纂修。皆不得見。而野史家傳。遂得以孤行於世。天下之士於是乎不知今。是雖以夫子之聖起於今世。學夏殷禮而無從。學周禮而又無從也。況其下焉者乎。豈非密于禁史而疏於作。人工於藏書而拙於敷教邪。遂使帷囊同毀。空聞七略之名。冢壁皆殘。不六經之字。鳴呼悕矣。 與友人論學書 顧炎武 比往來南北。頗承友朋推一日之長。問道於盲。竊嘆夫百餘年以來之為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與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與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性命之理。著之易傳。未嘗數以語人。其答問士也。則曰行[己](已)有恥。其為學。則曰好古敏求。其與門弟子言。舉堯舜相傳。所謂危微精一之說。一切不道。而但曰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嗚呼。聖人之所以為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學而上達。顏子之幾乎聖也。猶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學。自曾子而下。篤實無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則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今之君子則不然。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而一皆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是必其道之高於夫子。而其弟子之賢於子貢。祧東魯而直接二帝之心傳者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書。言心言性。亦諄諄矣。乃至萬章公孫丑陳代陳臻周霄彭更之所問。與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間。以伊尹之元聖。堯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之不視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於孔子也。而其同者則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恆言也。出處去就辭受取予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恆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謂忠與清之未至於仁。而不知不忠與清而可言以仁者未之有也。謂不忮不求之不足以盡道。而不知終身於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以文。曰行[己](已)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予取之間。皆有恥之事也。恥之於人大矣。不恥惡衣惡食而恥匹夫匹婦之不被其澤。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嗚呼。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雖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區區之見。私諸同志而求起予。 國初承明季之弊。故其言如此。至於近日。而違行己之恥。與置四海之困窮者。又不在內心之儒。而在徇末之士矣。 安福修學記 施閏章 天下之盛衰。人才之得失。皆視其學之興廢。兵革未息則不暇治學。及其既平。吏困於簿書。士窮於衣食。淹月累歲。卒以無成。故非強幹有為者不為功。新野進士焦君榮。治安福之三年。承水旱之後。逋負相接。漕艘之營作。屯卒之勾補。兵艦之驛騷。山民之獷悍。事頻節促。不遑宵晝。於此而從事學宮。進諸生。治豆。吾見其才行之去人遠矣。雖然。古者有學無廟。師弟子。日習其中。而因祭菜以明敬也。後世有廟無學。置博士之長。僅司俎豆。而弟子不與居也。然則學雖具而無人焉。以滋茂艹。猶無學也。名而實背。途一而趨岐。雖委粟於地以飽窶士。猶無學也。夫學者求諸聖人之道。而以之育才則才出。以之事則事治者也。漢人多尚經學。服官斷獄之事。無一不出於經。今人首尚制舉業。而以其餘力治經。父師之所傳。子弟之所習。詩易春秋之指。甚且稍謬於聖人。非惟無學。亦無經也。又或自以為經。而不知何者為學也。由斯以觀聖人之經。果何益於今之世哉。安福于吉為中縣。士而材茂。舊多君子。明正嘉間以理學稱者。鄒公守益最著。次則劉公陽及文敏邦采諸公。皆反身切理。深入而自得。故一時從之者甚眾。其後學者之患。或離經史。侈空談。於是劉公陽嘗極論之。以為世儒道堯舜之孝弟。而鄉黨無稱。小溫公之誠實。而然諾不踐。深言幽獨。而無忌於可指可視。高言著察。乃未及乎行之習之。吾讀其言。未嘗不撫卷嘆息。深吾道之憂也。居今之世。志聖人之道。雖鑿岩而處。負經而鋤。居孑孑。行踽踽。苟其氣專而力深。吾知其必有獲也。況士材茂。聚族於學。而弦誦飲食其中者乎。工有肆。農有畔。士有學。各其所也。亦各其業也。由其塗者眾而收效者寡。則吾所不敢信也。 經義制事異同論 王昶 古無經術治術之分也。必衷諸道。道者所以制天下之事。裁其過。引其不及。循循然使民共由於道中。故禮樂者道之器也。兵刑者道之斷也。食貨者道之資也。他若可驚可愕非常之舉。猝然臨之。而聖人不以為異。以為異者吾固有常者以節之。要皆使不繆戾於道焉乃止。然聖人又慮後世之未明乎道之故也。垂之言。筆之書。且其所為筆於書者。反覆詳焉而不厭。俾後世因吾言以求夫道。因夫道以制夫事。而聖人之道已大白於天下。故古之經術治術無別也。自六經中厄於秦火。漢儒掎摭掇拾於煨燼中。為之箋解訓故。貫串穴。功亦可為巨矣。其間往往有以易候氣。以洪範驗五行。以齊詩測性情。以春秋決疑獄。以禮定郊禘大典。而缺略放軼。不能盡悉聖人之道之所以大。於時為管商申韓鄧析子之學者。遂得竊起持政事之柄。而經生僅僅守其空文以相號召。經與事遂判然為二。雖生心害政未嘗不歸咎於異說。而諸儒之迂無實用或有以致之也。宋胡氏瑗憂之。因分經義治事為二。各因質所近。以教授諸弟子。其後用之於世。莫不班班然有成效可紀。夫胡氏治事。粹然一出於正。盡掃管商申韓鄧析刑名法家之積習。使學者知王道所本。洵可為造士者法矣。然其所治經義者。將抱聖經而止。斤斤焉佔畢乎。抑亦將以不嫻治事之人而使之仕乎。恐治經義者仍歸於迂無用。而聖經終以虛文傳世也。然則學者之為業也。惟就其質以擇所事事焉。而六經中所有言其事者。悉反覆考證。以端厥本。使異日出之皆為有用材。庶經術與治術合大道。其不分同異也夫。 傳信錄序 方苞 古之所謂學者。將明諸心以盡在物之理而濟世用。無濟於用者則不學也。古之仕者。自下士以往。皆實有可指之功以及物。故其食於上也為無愧。而受民之奉也安。自學廢而仕亦衰。博記覽。騖詞章。囂囂多言而不足以建事平民是不知學之用也。治古聖賢人之說。斂然為儒者之容。以取世資。而出於身者不必然。是不知學之本也。故其仕也。不大刻於民。則自以為無愧。而人亦諒之。其遇事而惘然不知所措。與失事之理以枉於人而自以為安者皆是也。朱子曰。凡事之難。以通曉於事者之少也。知其分寸而一一以應之。則人無欺慢而事易集。夫周之季世。先王之教衰矣。而自公卿大夫以暨小臣隸圉。當官治事。而井然不紊者皆是也。豈材之獨盛於古。而通曉於事者之多歟。毋抑其所學者然歟。會稽章君惺村為江南都使司。政教所及。吏士翕然。尤善治獄。雖老奸宿豪。從容以數言折其機牙。莫不畏服。屢董大役。嚴明無犯。而役者懷之。其存於心者隨在。恐背於義理而又明於在物之數。誠所謂知其分寸一一而應之者也。使非局於官之所守。則其功之及於物者。豈可量歟。君居官甚貧。而下車即治明道先生祠。功訖。費逾千金。暇時輒采古人嘉言善行。手錄而藏之。其設施之所自者。非苟然也。然君語人每曰吾未知學。此君之學所為不類於今人歟。習於君者。集其治政處物之方。可以觸類而有所開通者曰傳信錄。余傷夫學者之昧所以也。為序而傳之。感君所學之能濟世用。而非以其相好之私也。 治安文獻序 陸壽名 天下之事。盡於六曹。 國家設立六部。下逮州縣之官。亦分六掾庀厥事。其來久矣。虞廷岳牧九官。不以六位官。而其事不能出於六曹之外。周官三百六十屬。統於六卿。古之六卿。即今之六部。周書所謂董正治官。各率其屬以倡九牧也。今夫天下之事盡於六曹者。非謂天下之官皆六部之官。乃天下之官所治之事。皆六曹之事也。天下之事。必隸於天下之官。用天下之官。而後可以成天下之事。故吏為首。治天下者。用人理財。政之大者也。故吏先而戶次之。禮樂不興。則王道不成。禮定而樂以行。故禮居三。聖人所以威天下者莫大於兵。故兵居四。聖人所以斷天下者莫大於刑。故刑居五。聖人成天下之務。莫大於工。故工居六。六者天下之事所由全。天下之治亂安危所由出也。天下官吏有定員。錢穀有定數。等威有定儀。戍守徵發有定製。服宅鍰赦有定律。營建將作有定衡。此文曹之也。得其人則制治於未亂。得其人則保邦於未危。然則治亂安危之故。不惟其官惟其人而已矣。使天下之為吏者。進退人才。既公且慎。則仕路以清。天下之為戶者。上下損益。不踰鈞石。則國用以足。天下之為禮者。君舉必書。鑒於成憲。則秩以明。天下之為兵者。四征九伐。張皇六師。則武備以敕。天下之為刑者。色聽簡孚。謹循三尺。則兩造以服。天下之為工者。若采鳩僝。奮庸丕作。則徭役以平。仕路清則君子進矣。國用足則倉廩實矣。秩明則民志定矣。武備敕則國威強矣。兩造服則天下無民矣。徭役平則庶民子來矣。由此觀之。天下治亂之數安危之理。固不難知也。然時代異制。習俗異宜。沿革異令。緩急輕重施行者異序。於是有敷奏之陳。有文告之體。有條議之方。有詳請之申。有補偏救弊之規。有窮變通久之法。以一人之耳目為視聽。則聰明不能盡也。合眾人之耳目而聰明盡矣。以一人之心思為謀猷。則事理不能悉也。合。眾人之心思而事理悉矣。自其言之可采者而書之。則謂之文。自其人之可存者而書之。則謂之獻。文獻立而六曹之學。思過半矣。昔堯舜之世。三載考績。九德咸事。周官以六計弊吏。盡之以廉。則知察吏為安民之本。而興廉又為察吏之本也。無總於貸寶。生生自庸。此之謂也。我  皇上勵精圖治。嘉與中外大小臣工。亮天工。熙帝載。以進於唐虞三代之隆。則斯編之成。庶幾寸壤細流。或少補高深之萬一云爾。壽名不敏。為世祖皇帝親政之年所取士。自惟薄劣。伏處林泉。無所表建於世。而讀書論世。恥為雕蟲之業。念經史而外。旁達世務。不為無用之學者。莫備於六曹。仰惟當代賢士大夫。嘉謨善政。存十一於斯編。聞見固陋。多所闕遺。世之君子。或亦有諒於此也。 日知錄序 潘耒 有通儒之學。有俗儒之學。學者將以明體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心。筆之於書。朝章國典。民風土俗。元元本本。無不洞悉。其術足以匡時。其言足以救世。是謂通儒之學。若夫雕琢辭章。綴輯故實。或高談而不根。或剿說而無當。淺深不同。同為俗學而已矣。自宋迄元。人尚實學。若鄭漁仲王伯厚魏鶴山馬貴與之流。著述具在。皆博極古今。通達治體。曷嘗有空無本之學哉。明代人才輩出。而學問遠不如古。自其少時鼓篋讀書。規模次第。已大失古人之意。名成年長。雖欲學而無及。間有豪雋之士。不安於固陋。而思嶄然自見者。又或采其華而棄其實。識其小而遺其大。若唐荊川楊用修王弇州鄭端簡。號稱博通者可屈指數。然其去古人有間矣。崑山顧寧人先生。生長世族。少負絕異之資。潛心古學。九經諸史。略能背誦。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抄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當明末年。奮欲有所自樹。而迄不得試。窮約以老。然憂天閔人之志未嘗少衰。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足跡半天下。所至交其賢豪長者。考其山川風俗。疾苦利病。如指諸掌。當代文人才士甚多。然語學問。必斂推顧先生。凡制度典禮。有不能明者。必質諸先生。天下無賢不肖。皆知先生為通儒也。先生著書不一種。此日知錄。則其稽古有得。隨時札記。久而類次成書者。凡經義史學官方吏治財賦典禮輿地藝文之屬。一一疏通其源流。考正其謬誤。至於嘆禮教之衰遲。傷風俗之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學博而識精。理到而辭達。是書也。意惟宋元名儒能為之。明三百年來殆未有也。耒少從先生游。嘗授是書。先生沒。復從其家求得手。較勘再三。繕寫成帙。攜至閩中。鳩工刻之以行世。嗚呼。先生非一世之人。此書非一世之書也。魏司馬朗復井田之議。至易代而後行。元虞集京東水利之策。至異世而見用。立言不為一時。先生固已言之矣。異日有整頓民物之責者。讀是書而憬然覺悟。採用其說。見諸施行。於世道人心。豈小補哉。如第以考據之精詳。文辭之博辨。嘆服而稱述焉。則非先生所以著此書之意也。 學古錄序 朱珪 治者道之也。唐虞以來禮樂政刑之不同。其所以為治一也。六經之道微矣。其惟周官禮較著。王莽之世。劉歆依仿時事。以偽經竄入其間。今漢制可考者。班氏十志而外。浚儀王氏抄掫傳注。凡得四卷。而鄭氏多以漢法說經。畸零詰屈。殆等於不賢者之識小焉。唐之六典開元禮。宋之政和五禮。元典章。明集禮會典諸書。具在也。而不盡衷於道。至唐杜氏宋鄭氏馬氏之通典通志略通考。類能言其所當然。而不盡能言其所以然。學者知古今之變。博取而約之也。精而後由其以觀聖人之道之心。將所謂一以貫之。與夫百世可知者胥在是矣。東安曾氏受一。玩性命之旨者數十年。嘗撰次孔子孟子。下至宋元明諸儒。為尊聞錄八卷。以繼往學。又以舉政之暇。舉歷代禮樂政刑治亂得失之大。推本經義。間涉諸史。成學古錄百數十篇。攬其綱要。而無叔孫蕝之棼。擷其菁華。而非舉子兔園之卌。以是為有本之學。亦以是為有用之文。昔曾氏鞏之文。論者以經術最醇。故其言三代禮樂之制。如聚處一堂。而與之進退。茲之無意為文。而文且若是者。則以其學廣。其思精。其體大。雖治之古今不同。而無異道即無異治。予之學抑已末矣。手是編而卒讀之。庶幾見末知本。如見古聖人禮樂政刑之之心。而不至面牆也矣。 讀大學衍義補膚見序 盧文弨 前明胡端敏公。前發寧王宸濠不軌事。以罪去。後事驗得雪。復用於時。人以是稱之至今。而不知其侃侃正論。有關於天下國家之大計者正多也。公為吾邑臨江鄉人。其裔孫以公所著膚見二卷示余。屬為之序。公讀邱文莊公大學衍義補。而著其所欲設施者如此。其中有雲。吾嘗於某疏中備陳之。則此為公登朝以後之書也。嘗慨夫世之學者。自為秀才時。即專以決策發科為念。一旦得志。推之無本而措之無術。鮮不為國家病。夫士當其困窮里巷。其於朝廷政事之得失。容或不能盡知。若既已在其位矣。於事有所不便。令有所難行。疾苦之所致。禍患之所伏。豈可以不知。既知之則當思所以處之。思處之則必取古人之良法美意而推擇用之。然彼溺於富貴者。既不足以語此。其少欲有為者。又或囿於一偏之識。不知通變之宜。違古而失。泥古亦失。國家何賴焉。若公此書。或增成文莊之義。以為必可行。或摘抉其弊。以為必不可行。文莊之以微文見意。與其所遷就而不敢言者。公則一一引伸而別白之。余讀公之書。而嘆公之識微知著。其議論平正通達。實過文莊遠甚。何以明之。史稱文莊性褊狹。與劉健王恕不相通。御史言事不合意。輒面斥之。公有是乎。方大禮議起之時。公家居。持論頗與張璁桂萼合。然終身未嘗與之比。迨諸君子廷杖。而公復上書諫。其虛衷觀理。庶幾可與其中立而不倚矣。且即其書求之。邱氏言敬大臣。而公則以為體臣亦當詳也。邱氏極論周官安富之道。而公則以為今有司之為富家役者亦多也。邱氏欲以余田准丁。謂如是則丁不匿。而公則以為是教之使匿也。邱氏既知鈔法之不便。而又欲強立一法以必其行。公則以為斷然不可行也。邱氏有取於董搏霄運糧之法。而公則以為如其言。百里當用三千六百人。日遞米二百石。實計人日運米五升五合余耳。奈何以為便而取之。殆未之思也。至若宦官近習之弊。在當時所宜救正者。事孰大於此。而邱氏無一言及之。公獨危言正論。一無所撓。此尤為人所不易及者。余故以公為過於邱氏。非私言也。夫以公之通曉治體如此。而於論治何也。猶曰身未親歷未敢以為必然。其論西番也亦如是。不諱其所不知。然則是惟無言。言則必明見其可行而後從而言之。此豈與世之以冥冥決事者可同日而道哉。學者讀是書。當知古人仕學之不苟。而求其所以用心。雖處極盛之朝。瞿然思所以為持盈保泰計者。亦致不可忽也。文莊之書世多有。得是書輔而行之。不益盡善而無弊乎。書之以諗天下之留意於治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