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三十四回 入虎穴闖重伏敗奸謀破詭計

鄭證因 《荒山俠蹤》
雖則這個寧安府名目上是土城,可是這種土城絕不像鄉間或是大市鎮、大村莊的土圍子,這座土城年代已久,實因為是將軍駐守之地,軍流犯的配所就在城中,這座土城修築得也是十分堅固了。城牆一層層的沙石砌得比磚還硬,城頭上也是一樣的有箭垛子,一丈五六寬的巡城馬道。姬隆風身軀往箭垛子下一落,雙手雙足往土城的斜坡上一貼,用狸貓上樹的輕身術貼在上面,雲飛也是照樣施展,唯有葉錦堂他可不敢施展這種功夫,因為這種功夫太難了,眼看往上縱身拔起,不過是輕身術功夫純,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可是葉錦堂心中明白,雖然是沒有這樣高深的鍛煉,他可經得多見得廣,他知道這師兄弟二人一個是興一家武術,立形意門,昌大終南派,一個是得少林派的絕傳,自己雖則也是內家拳可是他們師兄弟二人施展這種輕身術,完全憑著內功的造就,整個的身軀絕不往土城斜坡上靠,只憑著雙手雙足,這樣把身子貼住了,身軀不輕到極處上去跟著就要翻下來。葉錦堂卻用壁虎游牆,還仗著土城的斜坡大,若是磚石築的城,他連壁虎游牆的輕身術也施展不出來,這老弟兄二人在垛口略一停,葉錦堂身形也拔上來,可是他不能翻身,總得到了垛口邊換上一隻手來,才能往上翻。這時姬隆風輕輕往上移動,左右換著式子已經貼到垛口邊,手抓住垛口沿子,此時上面巡城的軍兵正走過姬隆風隱身後,軍兵們真是威風凜凜,一個個挺著胸膛一直地往前走,他們倒是絕不注意土城的垛口外,這一隊軍兵將走過去,後面的一隊可跟著就要到了,姬隆風輕輕一翻全身折成了元寶形,那麼頎長的身軀縮成了一個小孩子一般,整整地伏在一個垛口旁。 雲飛這時隔著他可有四五丈遠,看到老師兄已然翻上去,他卻容得後面一隊軍兵離著這邊只有三四丈了,左手抓著垛口邊子,右手用力就把土城邊沙石凝結的土塊子抓下一大塊來,足有一二斤重,提著丹田氣把力量運足,一抖手,照著南邊離著自己停身後第四個垛口箭垛子上打去,手底下是真准,力量更大,啪地一下砸在那個箭垛子上,嘩啦一聲沙石土塊順著土城邊向外滑落。 這一隊帶兵的一個小武官把總,驚呼失聲,十六名軍兵也全一回身,又是燈籠又是火把往城邊子查看時,姬隆風頭一個,一個「魚躍龍門」式,雙手一按門口旁,下半身往起一翻,整個的身軀橫穿城頭,往垛口裡邊一落時,竟用的「鐵板橋」式,全身往城頭上一貼,一個懶驢打滾往外一翻,身軀已經到了城牆邊子外,可是雙手仍然抓著上面的沿子。雲飛一個「蜉蝣戲水」式,身軀橫著一翻,雙足的足尖往一個垛口旁一落,腳底下已經縮住了勁,上半身完全是胸口貼著城頭的沙石往右一甩,身軀已經到了牆頭的裡邊沿口,這師兄弟二人動作敏捷,輕靈得快,一點聲息沒有。 這一隊軍兵他們用燈火查看之下,發現一個垛口無故地崩落一角,任什麼也看不到,城外是黑沉沉一片,此時姬隆風見雲飛已經翻過來,葉錦堂停留在對面城牆的邊子下,姬隆風剛要照著雲飛的方法抓城邊的土塊來擾亂他們,可是這時靠著城下一條橫街上,突然有一隊官兵也是舉著燈籠火把,如飛地從橫街躥過來,卻在高聲招呼城頭守衛軍兵,可要小心把官守,都統傳下令來,現在由都統衙門可走脫一人,好在不會逃出去,現在已經有人跟蹤追下去,大約是奔了北城根一帶,你們趕緊地通知樓上把孔明燈全亮出來,城頭上所有巡城的完全拉開隊,嚴密守住了,只要城頭上不出事,沒有你們的沉重,聽明白了沒有? 在這時姬隆風更發現離開下面這隊軍兵發話的這個橫街上,再往南大約有一二十丈外,也從街心中躥過一隊軍兵來,是同樣的情形,在那裡向著城頭上發著喊聲,他們在城下喊,也不從馬道上城,上面梭巡的官兵帶隊的小武官們,全是招呼著自己所領率的軍兵不要出聲,仔細聽著都統的命令,這一來倒替姬隆風、雲飛省了事,因為這東關城頭偏著北面,眼中能看到的就有五小隊巡城的官兵,可是城下這一傳達命令,無形中他們往一處集合。 離著姬隆風、雲飛隱身後較近的這一隊,全在輕著腳步緊往南跑過有六七丈去,湊到城頭的里口邊,探著身子往下側耳細聽,一方面傳達都統的命令所吩咐的一切,偏著北邊三個巡城小隊,也是往一處湊,葉錦堂這時竟自趁勢翻上城頭,躥過外垛口,伏身翻下裡邊的城邊子,姬隆風跟雲飛此時全是把身軀貼在城牆邊不動,雖則下面的軍兵隔開七八丈遠,可是他們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兩隊軍兵在接受命令之下,他們集合一處,指揮巡城兵順著城頭拉開崗位,這是臨時的一種命令,姬隆風、雲飛、葉錦堂看得下面橫街出來的軍兵退進街道,各自飄身落在城下。貼近土牆邊沒有民房,這裡是很寬的一條護城的官道,在這種深夜間,除去守城的軍兵燈火之光不斷地在各街道各巷口出現,離開了軍兵之後全是一片漆黑。姬隆風向雲飛、葉錦堂打招呼,趁著城頭上重布置軍兵,自己跟自己擾亂之際,這三人橫穿過這條寬大的道路,貼近了一排民房下,順著牆根下也是往北轉,找到了一條小巷,姬隆風向雲飛、葉錦堂一揮手,叫他們先停一停,自己穿進小巷查看了一下。這個小巷通著前面一條街道,因為離著對面的城牆太近,此時先不能往房上翻,姬隆風看明了是可進可退的地方,向二人打招呼,一同到了這條小巷的當中,姬隆風停身站住,雲飛、葉錦堂已到了近前。 姬隆風低聲說道:「你們聽見了嗎?事情會有這麼巧,他們明著喊出有人從都統府逃出來,這指明了所走的方向。」葉錦堂忙說道:「大約是那位老前輩。」雲飛哼了一聲道:「姬師兄你認為怎麼樣?」姬隆風道:「我認為事情太巧,巧得離奇。」雲飛道:「師兄說的一點不差,我們應該怎麼樣?」姬隆風道:「我們應該往北城走一遭,倒得看看是他的網中結實還是我們這種網中魚力量大,我偏要撞破了他的網。」葉錦堂一旁可不大明白,姬隆風、雲飛全看出葉錦堂十分懷疑,姬隆風湊到葉錦堂耳邊道:「葉五爺,事情固然是能夠趕巧了,我們入寧安府,蘭兒也許是被救脫身逃出來,可是葉五爺你想想我那位韓師兄,他是何如人,怎麼他既能把蘭兒救出來,他還要故示逃走的方向,這簡直是騙鬼。」葉錦堂還是不大明白,愕然問道:「那麼堂堂的寧安府,將軍都統駐防之地,傳這種命令可以兒戲的嗎?」 姬隆風道:「現在無暇細說這種理,無論如何這種命令就沒有這麼傳達的道理。葉五爺行動上小心些,隨我來。」姬隆風頭一個順著這條小巷先往西躥出去,到了小巷西口附近,一個「旱地拔蔥」,縱身翻上了一個民房的牆頭,雲飛跟葉錦堂也全跟蹤趕到,姬隆風先往小巷外這條街道上張望了一下,雲飛也翻上來,湊到姬隆風身邊。眼前這條街道還是一條偏街,可是下面連續發現兩隊軍兵往北緊跑著,他們一行走著,內中一個帶兵官卻在喊著:「周長勝,你可叫弟兄們預備好了,到了北大街那邊把弟兄散布開,卡住了要路口,逃犯完全往這邊逃過來的,他走不脫,城頭上已經得到命令,隊伍全拉開,就是他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寧安府。」這個帶兵官一邊喊著,已經往北跑出去很遠了。 姬隆風頭一個往前一縱身落在街心,身形往起一縱一個「飛馬投林」式,已到了對面的屋頂,雲飛、葉錦堂全是跟蹤而下,因為後面又有一隊官兵也是如飛跑來,這老弟兄三人已經到了對面民房的屋頂上,姬隆風仍然是頭一個由這面往北撲過去,因為翻過這條街道就為是避開城牆,方才官兵們已經明著喊出,用孔明燈照射城牆一帶,保護城頭那種燈光能夠照到十幾丈遠,現在這弟兄三人所走的地方完全是偏著西邊街心裡,老百姓們寄居之地,躥房越脊,縱躍如飛,不大的工夫,連翻過三道橫街,一邊往前闖著,時時注意著下面的情形,這個寧安城內不知調動了多少隊伍,每一個街道,每一個路口不止於有駐守的軍兵,並且每條街道上還有臨時出動的隊伍,雖則從不同的方向出現,但是全是撲奔正北。姬隆風、雲飛耳中有聽到,眼中所看到情形,形勢上是非常嚴重,所有寧安城商民百姓們,一來是在這種深信夜間沒人出入,二來聽到這種馬仰人翻,這種聲音明明是寧安城出了意外的變故,誰敢出來查看,整個的寧安城完全被軍兵們這種搜捕犯人的聲勢籠罩住。 先前姬隆風、雲飛對於官兵這種舉動實起了懷疑之心,因為他們傳達命令不近情,此時眼中所看到的情形,一時比一時嚴厲,也有些懷疑了,認為或者是有什麼意外事發生了,這種聲勢就是深居在府第的寧安府將軍、寧安府都統,他們也沒個聽不見,全城全在驚動中。左洪他有多大勢力,敢私下這麼任意調動人馬,這種情形又不像是他幹的了,一連越過兩條街道,已經到寧安府北城的武安街,這是北城最大的一條橫街,橫貫東西,都統府可就在這裡,這裡防守得十分嚴密,往北去必須越過這條武安街,附近所看到兩個十字路口和三條巷口,完全有隊伍駐紮著,順著這條街道往東往西,在街道的當中,每隔五步就有一隊哨崗,全是弓箭手,軍兵們分成兩小隊,面向著南北兩面屋頂上瞭望著,雖則軍兵們為的是監視著兩邊屋頂子上面,街心除去路口巷口有號燈火把,拉開隊伍的哨崗,完全站在黑影中。姬隆風、雲飛、葉錦堂伏身在屋頂上,雲飛俯著身軀,一邊幾個縱身,往西躥出十幾丈外,貼身在一座大牆邊,向街心張望了一下,趕緊翻回來到姬隆風、葉錦堂近前,附耳低聲道:「我們往西闖,叫下面的哨崗稍微移動一下,我們就可以翻到對面。」姬隆風、葉錦堂全是低聲答應著,此時耳中更聽到遠遠的似乎貼近城牆一帶,馬蹄的聲音太響了,可是這種聲音完全在城牆附近,絕不是在街道上,並且先前也沒有這種聲音,所看到的完全是步隊。雲飛身形剛往前移動,姬隆風一縱身,抓著了雲飛的右臂,低聲道:「別走,雲飛,趕忙把身形伏下去。」姬隆風低聲說道:「師弟,這情形還不對,我們從一聽到官兵的呼喊,明明說出是都統府出了事,師弟,我們是從東邊來,離著都統府邊越過這麼些條街道,總有半里多地遠,怎麼命令發出竟會立時傳遍全城,都統府出的事只能在這最近一帶,那麼我們所聽到那幾隊官兵所傳的命令,是從哪裡來的?這可有些太怪了,往西去就是都統府衙門,現在所看到街道的情形,布置得這麼嚴密,一時比一時緊,師弟任憑他是龍潭虎穴,我們也要闖他一下,入都統府查他個究竟,師弟你以為怎麼樣?」雲飛忙答道:「我想越過街心,正是想到都統府探查一下,師兄你看那邊更比較黑暗,我們正好把下面官兵誘他一下,從那裡闖過去,比較著容易。」葉錦堂此時已經到了貼近民房邊,查看著附近街道上的形勢和民房上的部位,葉錦堂撤身退回來,到姬隆風、雲飛的身邊低聲說道:「現在,我們形跡上要十分嚴密,貼近前邊有一條小巷,是正貼著五六處民房,不能著后街,兩個小巷口是一東一西,我到下面擾亂附近這三四處門崗,只要移動,二位老師可以先闖過去,這樣比較用別的動作安全。」雲飛已經查看過前面,聽到葉五爺的辦法正合己意,遂答了聲「好」,神刀葉錦堂往前縱身,連翻過兩個屋頂,已經飄身落在小巷內。 葉錦堂到了小巷口,急忙地往外一探身,口中卻哼了聲,故意又往回撤,被街心駐守的門崗望見,立刻用手中的弓箭比畫著向這邊喝問道:「什麼人?不答話可就放箭了。」葉錦堂把身軀往回縮了縮,卻學著本地人的口音答道:「老百姓。」這名軍兵立刻罵道:「瞎了眼的東西,你是找死嗎?什麼時候往外闖,不滾回去就放箭了。」葉錦堂卻答道:「老爺,你別放箭,我孫子夜間鬧著病,我去找醫生,老爺們放我過去吧,別叫我落個斷子絕孫。」這名軍兵厲聲呵斥道:「你這該死的東西,連你也是活夠了,滾回去。」這名軍兵哼著聲就是一箭,向小巷口射過來,葉錦堂呀的一聲,跟著怪叫道:「你好厲害,我孫子鬧病也犯罪嗎?你們太不講理了,我非過去不可。」這是都統府附近一帶,在這條街道面防的軍兵更是都統府小隊的,在寧安府是最有勢力的隊伍,平時全欺壓慣了商民百姓,這位軍兵立刻往小巷口撲過來,口中在罵著:「你是非找死不可,你給我滾出去吧。」可是葉錦堂容他到了小巷口,已經一縱身翻上了民房一段短牆,順手掀起一塊磚來,這名軍兵一手提著弓,一手把腰刀拔出來,可是他往小巷口裡一撲,葉錦堂這一磚,砰地一下正砸在他頭頂上,這名軍兵連喊聲全沒喊出來,撲通一聲倒在巷口內。 離著這個門崗附近的兩個軍兵,全聽到他們的吵聲,連著看見這名弟兄撲奔巷口,跟著有倒下的聲音,這兩名軍兵跟著往這裡跑,口中全在喝問著:「孫得標,你怎麼砸著了?」葉錦堂在牆頭微微一笑,縱身躍起落在偏著西邊的屋頂上,此時見姬隆風、雲飛已經離開附近屋頂,知道他們已經越過街心,葉錦堂也趕緊飄身而下,往一處的民房屋檐子底下一落,雙掌一分,身隨掌走,橫越過街心,趕緊地往起一縱身,躥上房頭,見姬隆風、雲飛的黑影撲奔西北,葉錦堂也是輕蹬巧縱追上了姬、雲二人,這老弟兄三人一直撲奔都統府的東大牆。到了東大牆的附近的民房屋頂上,往都統府前面望去,高大的轅門下面駐紮兩大隊軍兵,弓上弦,刀出鞘,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防守得十分嚴密。姬隆風用手向東大牆的後半段一指,雲飛、葉錦堂會意,姬隆風頭一個躥出去,這兩人跟蹤而上。風塵雙傑與葉錦堂一入都統府所聞所見曲折離奇。欲知詳解,請閱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