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諸司公案 · 卷六雪冤類 袁主事辨非易金
風翔府沂陽縣民祝典、祝編相與鋤田,忽見一片大磚,曰:「田中如何有磚?」揭開視之,下有馬蹄金一瓮。二人相視默然,欲兜之於己。在上下丘耕田者,聞其說田中有磚,而後遂不語,意其必見有何物,遂聚而觀之,果見是金。眾皆曰:「見者有份,宜共分之。」祝典自思:「凡撿得物者,自送於官,宜明分一半,又無後患,何肯與爾輩共分,止得一小分哉!」遂倡言曰:「此金是我二人所見,宜與眾共數過幾錠,交之於官,憑他給賞,可以無患。」眾人不敢強分,故過共三百六百十錠,每錠約可十兩。次日,二人以一竹槓扛至縣,具呈曰:
「呈為得金交官乞賜給賞事:祝典與編同力鋤田。田中掘得黃金一缸,時即與眾明數,共計三百六十錠。理合呈明,乞檢數收入,明給分賞,庶無混爭,以杜騙害。上呈。」
時林縣主看呈,即當堂數過其金,果是三百六十錠。分付曰:「此金多,宜申聞上司,然後給賞你。」又慮藏者主守不嚴,因使抬入私衙,信宿重視之,則皆為土塊矣。林尹大驚異,復拘祝典來語之故。祝典不信,赴按院呈曰:
「呈為鋤田得金交官變土事:典與祝編同眾鋤田,掘得黃金一缸,不敢私匿,呈明送縣。當堂公數,共三百六十錠。今去領賞,縣爺稱金變土,毫無給領。投天詳情,有無變否。憑賜多少,以賞勞力,銜恩感激。上呈。」
李?公為按院,准其狀,委王推官按驗。祝典、祝編與眾農夫共證是金,如何是土?林尹為眾所指,莫能自明。既而逼辱滋甚,遂以易金服罪。雖辭款具存,而金贓未窮隱用之所。復拘系在衙家人,嚴刑拷問贓金下落,或雲藏於糞中,或雲投於水中,紛紛枉撓,結成其獄,競不能得其金。以案櫝上聞,李院覽之愈怒。俄而因有筵宴,席間語及斯事,眾官咸共驚異。惟刑部主事袁滋,時因出使,亦在座中,俯首略無所答。李院目之再三,曰:「林宰莫非使君親知乎?」袁主事曰:「學生與之素不相識。」李院曰:「聞彼之罪,何不樂之甚?」袁曰:「某疑此事有枉。豈有一二夕便有許多土塊換金乎?吾更當計之。」李院曰:「換金、之狀極明。若思有枉,更當有所見,非使君莫能探其情偽也。」袁曰:「可試與學生鞠之。」次日,扛瓮土來。袁見瓮大可容二石,而土塊幾填滿矣。問曰:「當日幾人用某物扛來?」祝典曰:「我二人,以竹槓扛來。」袁命取出土塊,差人往店中取錫傾成錠,與土塊形狀相等。僅投二百錠,令祝典二人仍以竹槓扛之。其竹墜軟下去,二人已不勝其重矣。袁主事曰:「土輕金重。前日本是土塊,故二人可以竹槓扛。今錫猶輕於金,二百錠二人便不能扛,況三百六十錠之金乎!此前日是土,而眾人目眩矣。」於是,林尹豁然明白。祝典不敢再出一聲。而前日在席眾官聞之,無不嘆羨。李院亦大加賞服。袁主事判曰:
「審得林沂陽,素敦清節,烙守官箴。因民祝典、祝編鋤田得金,呈送縣堂收入私衙,明日視之,悉變為土塊,而遂疑林之以土易金。夫貯土之瓮,大客二石,而三百六十土塊已填滿瓮。二農夫以一竹杜而抬之,蓋惟土故輕而可舉也。今以錫槽二百錠盛之,而二農夫已不能勝,竹槓墜軟,況黃金三百錠乎。乃知前日瓮之所貯者,果土也,非金也。以此而坐林以易金之罪,不亦冤乎!然當日眾看皆是金者,眩於幻術也。乃若何而以土錠貯於瓮,埋于田;若何而先看是金,後復變土,果孰埋而孰幻之乎?則予不知其故也,以俟後之博物君子。林宜復職如故,祝典亦免誣妄之罪。」
按:土之變金,金復變土,袁公亦不知其故。至於以錫槽易土塊,而二人不勝,便知缸中原是土而非金,則袁公之識見過人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