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六十七 埃絲特自述的結尾
自從我成為荒涼山莊的主婦,至今已有整整七年了,這七年的生活非常幸福。現在,我還要給上面寫的篇章補充幾句話,不過,我一把話說完,就要同讀者諸君永遠告別了。這在我來說,難免要感到依依惜別,而在讀者諸君,恐怕也有一點同感吧。
他們把我那心愛的人交給我照料,我連續好幾個星期都沒有離開她。婀達寄以莫大希望的那個小嬰兒,早在他父親墳上鋪上草皮之前就出生了。這是個男孩;我和我丈夫以及監護人都有意給他起他父親那個名字。
我那心愛的人所指望的幫助倒是指望到了,不過,按照上帝的意旨,這種幫助卻別有用途。儘管這個小嬰兒所肩負的使命是使他母親,而不是父親,感到幸福和恢復健康,他倒是完全有力量完成這一使命的。當我看到他那隻小手竟有這樣的力量,看到它觸摸我那心愛的人時竟能治癒她心靈的創傷,激起她的希望,我對上帝的善心和仁慈便有了新的感受。
母子倆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過些時候,我就看到我那心愛的人走進我那個鄉村花園,抱著小嬰兒散步。我那時已經結婚,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正是在這個時候,監護人也到我們這裡來了,並問婀達願意在什麼時候回家。
「兩個地方都是你的家,親愛的,」他說,「不過,老的一個荒涼山莊倒是有優先權。等你和孩子身體壯一些,你們就回到自己家裡來住吧。」
婀達稱他「最親愛的約翰表哥」,但他說,不行,現在應該叫監護人了。從此以後,他就成為她的監護人,成為那小男孩的監護人,而且,還可以聯想起與這個稱呼有關的種種往事。於是她就管他叫監護人,而且從此就沒有再改過口。孩子們也只知道他叫監護人——我說孩子們,那是因為我這時已經有兩個小女兒了。
查理眼睛還是那樣圓,而且一點也不講究語法,人們也許很難相信她竟然和我們鄰近一個磨坊主結了婚。不過,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這是事實,再說,就在夏日的清晨我正寫這最後一章的時候,抬起頭來也看得見磨坊的風車已開始轉動。我希望那個磨坊主不要把查理寵壞了;不過他倒是非常喜歡她的,而查理也由於找到這樣一個丈夫而感到相當得意,因為他現在相當富有,而當初還有很多人想嫁給他哩。就我的小侍女來說,我很懷疑「時間老人」在這七年里是一動不動的,就像那風車半小時以前那樣;因為查理的妹妹小愛瑪現在當了我的侍女,簡直是跟當年的查理一模一樣。至於查理的弟弟托姆,我不得不說,他在學校讀書時,算術的成績不大好——不過我想,那一定是十位數的算術。且不管當初的情況怎麼樣吧,他現在卻在磨坊里當學徒,而且變成了一個很厚道、很害羞的小伙子,常常因為愛上了什麼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凱蒂·傑利比上次休假曾到我們這裡來住,她比以前更叫人疼愛了;總是在屋子裡和庭院裡跟孩子們蹦蹦跳跳,好像這一輩子從來沒教過舞蹈課似的。凱蒂現在自己有一輛小馬車了,用不著再在外面租車,同時還搬到紐曼街西邊足足有兩英里遠的地方去住。她的工作很重,因為她那位非常好的丈夫瘸了腳,不能幫什麼忙了。然而她很知足,不論什麼事情都全心全意去做。傑利比先生晚上仍然到她這個新居來消遣,還像從前在紐曼街那樣,頭靠著牆坐。我曾經聽說傑利比太太因為女兒結了這樣一門親事和選了這樣一個職業而認為有失體面;不過我想她已及時打消這種看法了。她對伯里奧布拉-加納已經感到失望,因為當地的國王為了買甜酒,要把所有的人——凡是抗得住炎熱而活下來的人——都賣掉,所以她的計劃終於失敗了;但是她現在已經投身到維護女權的事業中去,主張婦女出席議會。凱蒂告訴我,這種事業需要她比從前寫更多的信。我差一點忘了提凱蒂的可憐的小女兒了。這小女兒現在已經不像當初那麼瘦小,只是又聾又啞罷了。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個比凱蒂還好的母親了!她在極其有限的空閒時間中,學會無數的聾啞的手勢,想減輕孩子的痛苦。
好像我談起凱蒂的事情就沒完沒了似的,因為我寫到這裡又想起啤啤和老特維德洛甫先生來了。啤啤目前在海關做事,而且做得挺不錯。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現在常常得中風症,但仍然在倫敦城到處賣弄他的風度,仍然像從前那樣過好日子,仍然有人像從前那樣相信他。他一直自命是啤啤的保護人,曾經表示將來去世以後把他化妝室的漂亮座鐘送給啤啤——其實這個座鐘並不是他的東西。
我們用家裡省下的第一筆錢在我們這所漂亮房子旁邊增建了一個小小的「牢騷室」,專門招待我的監護人;他在下一回來看我們的時候,便為這「牢騷室」舉行隆重的落成典禮。我現在儘可能用輕鬆的筆調來描述這一切,因為這本書已接近完成,我心裡充滿了喜悅;然而,我寫到他的時候,總禁不住熱淚盈眶。
我一看見他,就仿佛聽見我們那可憐的、親愛的理察叫他「好人」。在婀達和她那漂亮的孩子看來,他是一個最慈愛的父親;在我看來,他一直就是那個樣子,那麼,我又能給他什麼名稱呢?他是我丈夫最好的和最親愛的朋友,是我們孩子最喜歡的人,是我們最敬愛的長者。然而,就在我把他看作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的時候,我卻和他那麼親近,那麼隨便,這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他始終是用我從前那些外號來叫我,而我也始終是管他叫監護人;他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在他旁邊我那個老位子上坐著,而不會坐到別的地方去。小老太太、德登大媽、小老太婆!——所有這些叫法都一如既往,而我也總是回答:來啦,親愛的監護人!
自從那天他領我到門口念這房子的名字以後,我再也沒聽說什麼時候刮過東風。有一次我對他說,現在好像再也不刮東風了;他當時答道:你說得對,確實不刮東風了,從那天起,東風終於消失了。
我覺得我那心愛的人比以往什麼時候都漂亮。她臉上一度流露過的那種哀傷——因為現在已經消失了——似乎連她原來那種天真的表情也都淨化了,而使她那張臉顯得更加聖潔。有時候,當我抬起眼,看到她仍然穿著喪服,在教我的理察念禱告,我覺得——這是很難表達的——知道了她在祈禱的時候一直記得她的親愛的埃絲特,我好像分外高興似的。
我管他叫我的理察!可是他說他有兩個媽媽,我是其中的一個。
我們在銀行的存款不多,不過我們的業務一直很好,收入也夠用。我每一次跟我丈夫出去,都聽到人們祝福他。我每一次到別人家裡,都聽到人們讚揚他,或者從人們那種充滿感激之情的眼光看到這種讚揚。我每天晚上躺下來睡覺都想到,他這一天如何給人解除痛苦,如何給病危的同胞以安慰。我知道那些病入膏肓的人到了彌留之際,往往還要感謝他耐心醫治。難道這一切不足以說明我們是富有的嗎?
人們甚至還因為我是醫生太太而稱讚我。人們在街上遇到我時,甚至還對我表示好感,而且還大大地恭維我,使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認為這一切都是由於他而來的,他就是我的愛,我的驕傲!人們是因為他而喜歡我的,就像我做什麼事情也完全是因為他而做一樣。
前天晚上,我為了準備我那心愛的人、監護人以及小理察明天到來,忙了一陣以後,特意跑到外面那個使我感到親切的走廊上去坐,這時阿倫也正好回家了。於是他說:「我親愛的小老太太,你在這裡幹什麼?」我說:「阿倫,月亮那麼好,夜色那麼美,所以我就坐在這裡,東想西想。」
「那你在想些什麼呢,親愛的?」阿倫便問道。
「你這人真好奇!」我說。「我倒不大好意思告訴你哩,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的。我剛才正在想我從前的樣子——就是原來的樣子。」
「那麼,你這個忙人又對它有些什麼想法呢?」阿倫說。
「我剛才想,我當初就覺得,就算我原來的樣子沒有變,你也不可能比現在更愛我。」
「——原來的樣子?」阿倫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
「當然是原來的樣子啦。」
「親愛的德登大媽,」阿倫說,一邊拉著我的手臂,「你照不照鏡子?」
「你明明知道我照鏡子;你親眼看見了。」
「那麼,你知不知道你比從前還漂亮呢?」
這個我以前可不知道;就是現在,我也不敢說我知道。但我卻知道我那幾個最最心疼的小寶貝非常漂亮,還有我那心愛的人兒非常美,我丈夫非常好看,我監護人的樣子比以前更爽朗、更慈愛了;我還知道,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本身如何美——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