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六十一 意外的發現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常去看那親愛的人兒的那一段日子,她那個淒涼而偏僻的住所,由於她而顯得生氣勃勃。今天,我再也不會去看這個地方,而且也不希望再去;其實,在那段時期以後,我也只去過一次;可是在我的記憶中,那個籠罩著愁雲慘霧的地方卻永遠發出一種不可磨滅的光芒。
在那一段日子裡,我當然每天都去。最初,有兩三次,我碰見斯金波先生也在那裡,時而逍遙自在地彈著鋼琴,時而像往日那樣談笑風生。當時,我除了懷疑他去了以後會使理察的經濟更加拮据以外,還感到他那種不顧一切的歡樂樣子,仿佛同我所了解的婀達心中的隱痛有點太不協調。我很清楚地看出婀達也有同感。因此,我再三考慮以後,決定私下去拜訪斯金波先生一次,試試委婉地把我的意見告訴他。我非常關懷我那親愛的人兒,因此,也就增加了自己的勇氣。
一天早晨,我帶著查理到薩默斯鎮去。當我走近他的寓所時,我真想轉身回去,因為我感到自己要說服斯金波先生是沒有希望的,而他卻很可能使我一籌莫展。但我又想,既然已經來了,只好硬著頭皮試一下。我用一隻顫抖的手去敲斯金波先生的大門——確實是用手敲,因為門環已經掉了——然後又和一個愛爾蘭女人費了不少唇舌,才走進去。那個女人在我敲門時,正在地下室門前的空地上,用撥火棍去劈一個雨水桶的蓋子,準備生火。
斯金波先生躺在屋裡的沙發上,吹著長笛,看見我,非常高興。他問我喜歡由誰來招待?喜歡由誰來擔任這次招待的主婦?要他的「逗笑姑娘」呢還是「美麗姑娘」或「多情姑娘」?再不然,就讓他那三個像一束鮮花似的女兒一同出來招待,好不好?
我聽他這樣說話,已經涼了半截,只好回答說,如果他不見怪的話,我希望和他一個人談。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非常歡迎!不用說,」他把椅子向我身邊挪近一些,同時帶著迷人的笑容對我說,「你要談的當然不是公事囉。那一定能叫人高興!」
我說我確實不是來辦什麼公事,不過,我談的事倒也不見得能叫人高興。
「既然如此,親愛的薩默森小姐,」他說,露出了極其坦率而又高興的樣子,「那就別提它吧。既然是不見得叫人高興的事,那又何必提呢?我一向是不談這種事的。不論從哪方面說,你都比我快活得多。你非常快活;我雖快活,那還是差一些;那麼,既然我都不提那些叫人不愉快的事情,你就更不應當提了!好,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談別的吧。」
雖然我覺得很窘,我仍然鼓起勇氣向他表示,希望把這個問題談下去。
「如果我真覺得薩默森小姐會犯錯誤的話,」斯金波先生大笑著說,「我想這就是一個錯誤。可是我倒沒有這種看法。」
「斯金波先生,」我抬頭望著他的眼睛說,「我常聽你說起你對生活瑣事不太熟悉——」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銀行界的三位朋友吧,英鎊,先令,還有那個小夥伴叫什麼來著?叫便士,對不對?」斯金波先生笑嘻嘻地說。「我對這三位真是一點也不了解!」
「——因此,」我說下去,「你也許會原諒我過於冒昧。我覺得你應當十分認真地了解到理察比過去窮多了。」
「哎呀!」斯金波先生說。「人家跟我說,我也是窮多了。」
「而且,現在手頭十分拮据。」
「這和我完全一樣!」斯金波先生笑容可掬地說。
「這種情況當然使婀達非常著急;我想如果沒有客人要他們招待的話,她就不會這麼著急,而且理察心裡總是惦記著那起令人不安的官司,所以,我考慮不得不冒昧地跟你說——如果你——能——不——」
當我吞吞吐吐地說到這裡,他就握住我的雙手,同時滿面笑容,輕鬆愉快地把話接過去說。
「不到他們家去,是不是?當然不去囉,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我絕對不會去的。我為什麼一定要到那裡去呢?不管我到什麼地方去,我是去找快樂的。我決不會到什麼地方去找痛苦,因為我生來就是個尋歡作樂的人。只有痛苦找到我頭上,我才會痛苦。真的,我最近在親愛的理察家裡已經找不到多大快樂,而現在你這位又聰明又有閱歷的人倒是把道理說明白了。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從前頗有青春時期的那種詩意,也曾使我非常傾倒,但現在卻失去這種詩意,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這個人要錢。』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永遠要錢;要錢倒不是自己花,而是因為那些買賣人總是來跟我要。後來,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越來越市儈氣,竟然想到,『這個人從前有錢——可是也借過錢』,說得不錯,我是常常向人借錢。這樣,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就只剩下散文的氣息(真叫人惋惜啊),越來越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了。因此,我為什麼還要去看他們呢?太可笑了!」
當他笑嘻嘻地看著我講出這番道理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仁慈的、毫無私心的樣子,使我十分驚訝。
「再說,」他又輕鬆又有信心地把他那番道理講下去,「不論我到哪裡去,我不是去找痛苦的——否則,那就會違背我生存的願望,那就會顯得很可笑——那麼,我又何必去給人增添痛苦呢?現在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的心情正不好,如果我在這種情況下去看他們,那就會給他們增添痛苦了。我們聚在一起就會感到不愉快。他們也許會說:『這個人從前有錢,可是現在一個便士也拿不出來了。』我現在當然拿不出來,這還用說嗎?因此,我為了照顧他們,也決不該和他們接近——絕不接近了。」
他說完以後,親切地吻了吻我的手,向我表示感謝。他說,只有薩默森小姐那樣富有人生閱歷的人才能使他明白這一點。
我被他弄得啼笑皆非,但一想,只要達到主要目的,那麼,不管他用什麼詭辯來歪曲這些原因,也無關緊要了。於是,我決定再提一件事,我想這一次他一定無法抵賴。
「斯金波先生,」我說,「在我告辭以前,我還要冒昧地向你提出,不久前,我從可靠方面了解到,你當初就知道那個窮孩子跟誰一起離開了荒涼山莊,而你還收下了一件禮物,這使我非常驚訝。我至今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監護人,因為我覺得不必使他難過;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感到很意外。」
「沒有告訴他?你真的感到意外嗎,親愛的薩默森小姐?」他回答時,笑眯眯地吊起眉毛,露出詫異的樣子。
「感到非常意外。」
他思索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顯得又高興又古怪;然後,他用非常迷人的口吻說:
「你知道我本來就是個孩子嘛。那為什麼還感到意外呢?」
我不願詳細談這個問題;但他表示很想知道,懇切地要我把事情談出來,我就非常婉轉地暗示說,他的行為似乎違背了道義方面的某些責任。他聽了這些話,表示很感興趣,坦率而天真地說:「不,不會吧?」
「你知道我不想負什麼責任。這我根本就辦不到。責任是我永遠不能了解——或者不屑了解的東西,」斯金波先生說,「我甚至連自己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也弄不清;不過,因為我了解親愛的薩默森小姐(一向是以實際的判斷力和敏銳的眼光而出名的)提出問題的方式,我想這主要是指金錢問題,你說是嗎?」
我一時不慎,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啊!那你就會明白,」斯金波先生搖著頭說,「我對這個問題是無法理解的。」
當我起身告辭,我提醒他不該受人賄賂而辜負了我監護人的信任。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他用他那種坦率而高興的態度答道,「誰也不能使我受賄呀!」
「布克特先生也不能麼?」我說。
「不能,」他說。「誰也不能。我並不認為金錢有什麼價值。我對它根本不重視,不理解,不需要,不儲存——它一到我手裡,就轉給了別人。我怎能受賄呢?」
我告訴他,儘管我沒有能力同他在這個問題上進行辯論,但我卻有不同看法。
「相反地,」斯金波先生說,「就這個問題來說,我恰恰占了上風;恰恰比世界上的人都略勝一籌;而且也恰恰能用一種達觀的態度處理事情。我不像一個義大利嬰兒被布帶綁成畸形那樣,被偏見歪曲了自己的看法。我像流動的空氣一樣毫無拘束。我覺得自己就像愷撒的妻子那樣,不容懷疑。(1)」
當他反覆地談這個問題,好像把它當作一個羽毛球那樣扔來扔去的時候,樣子十分輕鬆,而且似乎相信自己非常公正,這種嬉笑態度,我在別人身上是絕看不到的!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讓我把事情的經過講給你聽聽吧。有個小孩正害著我非常討厭的一種病,竟然被帶回家來睡覺。那個小孩睡了以後,忽然來了一個人——就像玩具盒子裡跳出的老頭似的。這個人要把那個正害著我非常討厭的病並被帶回家來睡覺的小孩帶走。他為了要帶走那個正害著我非常討厭的病並被帶回家來睡覺的小孩,就拿出了一張鈔票。於是,斯金波就把他為了要帶走那個正害著我非常討厭的病並被帶回家來睡覺的小孩而拿出的鈔票收下了。事實就是這樣。好,那麼,斯金波此人當時是不是不該收下那張鈔票呢?斯金波此人為什麼不該收下呢?斯金波向布克特提出抗議說:『你幹嗎給我這個呀?我根本不懂它是什麼,它對我也毫無用處,快拿走吧。』但布克特仍然請斯金波把它收下。斯金波既然沒有什麼偏見,是不是有理由把它收下呢?是的。斯金波找到了一些理由。究竟是些什麼理由呢?斯金波對自己解釋說,他是一隻養馴了的山貓,是個很有活動能力的警官,為人機靈,具有非常充沛的精力,而且眼光敏銳,辦事幹練,能夠查出我們那些逃走的朋友和敵人的下落,能夠追回我們被搶走的財物,而且如果我們被人謀害,還能替我們報仇申冤。這個機警而富有活動能力的警官在施展自己那套本領的過程中,對金錢樹立了十分堅定的信念:他覺得金錢的作用很大,同時還使社會也覺得它的作用很大。是不是因為我要了錢,就會動搖了布克特的信念?有意挫敗他的一種手段,使他下次在進行偵緝工作中束手無策呢?再說,如果斯金波接受那張鈔票,應當受到指責,那麼,布克特拿出鈔票送人也應當受到指責——其實,布克特應當受到加倍的指責,因為他明知故犯。不過斯金波希望尊重布克特;斯金波雖然地位卑微,倒是覺得為了維持好社會秩序,就應當尊重布克特。國家明確地要求斯金波信任布克特。於是,斯金波就信任他了。而斯金波的所作所為也就是如此而已!」
我對他這番道理,覺得無法置答,於是就告辭了。但斯金波先生當時正興高采烈,決不讓「小柯文塞斯」一個人陪我回家,一定要親自送我。一路上,他給我談了許多有趣的事,分別時,還向我保證他永遠不會忘記我曾經用一種非常巧妙的手腕,使他了解到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的景況。
由於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斯金波先生,所以不妨在這裡就我所了解的他的身世,作個總結。他同我監護人的關係逐漸冷淡下去,主要是由於上述的那些原因,同時也因為監護人就理察的事情向他提出懇切的要求以後,他竟無動於衷,置之不理(後來我們從婀達那裡了解到這些情況)。他欠我監護人的債雖然數目很大,但這和他們之間的疏遠沒有關係。大約過了五年,他就去世了,留下了一本日記、一些信件以及他對人生看法的一些文章;日記後來出版了,內容說明他曾受世人的迫害,因為人們都合起來反對他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這本日記獲得好評,但我翻開書,偶然看到一句話,便不再往下看了。這句話是:「賈迪斯和我所認識的許多人一樣,是自私的化身。」
現在我要談的一段經歷和我自己有密切關係,而在事情發生時,我卻毫無準備。儘管我心裡有時會對自己過去的容貌產生一點依戀的感情,但那也不過是我那已經消逝的生活的一個環節——就像我那已經消逝的童年時代一樣。我在這個問題上,從未掩蓋自己那許多缺點,而是憑著自己的記憶,忠實地把它們寫下來的。我希望本著自己原來的意圖一直用這種態度寫到最後一頁:看來,現在距離我結束這篇自述的日子也不太遠了。
時光飛逝,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個月;我那親愛的姑娘上次曾經向我吐露過她心中的種種希望,這些希望使她得到了鼓勵,因此她現在還是和以前一樣,像個美麗的仙女似的把她那個淒涼的地方烘托得生氣勃勃。理察比以前更顯得蒼白消瘦,天天都往法院跑;當他了解他的案子不會開庭,便整天沒精打采地坐在那裡,成為法院常見的一個人物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還會想起他當年第一次到法院去的時候,是個什麼模樣。
他把自己的全部精神都貫注在他那套頑固的想法上,因此,他在高興時候也往往承認,「如果沒有伍德科特」的話,他簡直呼吸不到一點新鮮空氣。現在只有伍德科特先生有時還能使他高興幾個小時,甚至在他感到頹廢的時候,也能使他振作起來。我們看到他那種頹廢樣子,都感到非常擔心,而時間越長,他這種病態的表現次數也越來越多。我那親愛的人兒說得不錯,他之所以一錯再錯下去,比以前更不考慮後果,完全是因為她的原故。我相信正因為他對自己年輕妻子的不幸感到難過,所以就更迫切地希望彌補損失,結果,卻像一個賭徒那樣作孤注一擲。
我已經說過,我不時到他們家去。如果我在晚上去,一般總由查理陪著乘馬車回家;有時,我監護人在附近等著,我們便一同步行回去。有天晚上,他和我約定八點鐘見面,但是我到時候不能像平常那樣準時離開,因為我正替我那親愛的人兒做活兒,還差幾針沒縫好;可是八點才過幾分鐘,我就急忙收好針線籃,和我親愛的人兒吻別,匆匆下樓。這時天色已經晚了,伍德科特先生便陪我出去。
當我們走到平時和監護人見面的地點——離婀達家不遠,伍德科特先生常常送我到那裡——監護人卻不在。我們在那裡走來走去,等了半個小時;可是始終未見監護人的影子。我們都認為他也許因事不能來,或是來過又走了,於是,伍德科特先生提議送我回去。
除了他平時送我這一段很短的路以外,我們這還是第一次同行。一路上,我們談論著理察和婀達。我沒有說我多麼感謝他做的許多事——這我已經不能用言語來表達了——但我希望,他不會一點也感覺不到我這種深厚的感激之情。
到家以後,我們就上樓,發現監護人不在,而伍德科特太太也出去了。我們現在呆的這個客廳,就是我當初把我那羞答答的人兒領來的房間,她那時還是個少女,對她那年少英俊的情人(自從成了她丈夫以後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了)十分傾心;後來也是在這個客廳,我和監護人看著他們倆滿懷著希望,高高興興地走到外邊的陽光中去的。
我們站在敞開的窗前,俯覽著下面的街道,伍德科特先生這時和我說話了。我立刻了解他愛我。我立刻了解我那帶著瘡疤的臉在他眼裡還是和從前的容貌一樣。我立刻了解我原來認為是他對我的憐憫,其實是真摯而又強烈的愛情。啊!我現在才知道這些,真是太晚了,太晚了!這是我第一個忘恩負義的念頭。太晚了!
「我從國外回來,」他向我說,「我回到英國來,還是像我出國的時候那樣窮;我還發現你的病剛好,可是你對人體貼,心情開朗,沒有一點自私的想法——」
「啊!伍德科特先生,不要說下去了,不要說下去了!」我懇求他道。「你太誇獎了。其實,我當初有許多自私的想法,許多,許多!」
「上帝知道,我一生最親愛的人兒啊!」他說,「我對你的讚美,不是一個情人的讚美,而是事實。你不知道你身邊的人從埃絲特·薩默森身上看到了什麼!多少人受到了感動,得到了啟發,而她又贏得了多麼崇高的讚揚和愛情。」
「啊!伍德科特先生,」我喊道,「能夠得到愛情,這叫人多麼高興啊,能夠得到愛情,這叫人多麼高興啊!我感到驕傲,也感到光榮,聽你這樣說,我忍不住要流下淚,但是我的淚水既含有歡樂,也含有悲傷——歡樂的是,我得到了愛情;悲傷的是,我還不配得到這樣的愛情;再說,我現在已經不能隨自己的意思考慮你的愛情了。」
我鼓足勇氣說了這些話;因為他那樣稱讚我,而且由於相信自己講的都是真話,聲調變得非常激動,我這時也渴望自己能更無愧於他的愛情。要做到這一點,現在還不太晚。儘管今天晚上我把我生命史上意外的一頁翻過去了,但是我仍然可以在今後的生活中做到更無愧於他的愛情。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鼓勵,當我想到這一點,我覺得他使我產生一種不要妄自菲薄的心情。
他打破了沉默。
「如果一個我所敬愛的人(我將永遠像今天這樣敬愛她)向我明確表示,她已經不能隨自己的意思考慮我的愛情,而我還懇求她的話,」他這句話以及他那種十分懇切的語調,既使我增加了勇氣,也使我禁不住流下淚來,「那就很難表示我對她的信任了。親愛的埃絲特,我只想告訴你,在我出國時你留在我心中的美麗形象,到我回國時已經變得非常崇高、非常神聖了。我一直希望,一旦交上好運,就把這些告訴你。但是我也一直擔心,等到我能告訴你的時候,已經無補於事了。今天晚上,我總算了卻我的心愿,但同時也證實了我的憂慮。我使你感到難過。我說得太多了。」
這時,我好像變成了他心目中的那個天使,同時也為他希望的破滅而感到非常難過!我希望幫助他消除這種苦惱,就像他第一次向我表示同情時,我想做的那樣。
「親愛的伍德科特先生,」我說,「今天晚上,在分別之前,我還想跟你說幾句話。從前,我不能暢所欲言——今後也是如此——不過——」
我在往下說之前,必須再想一想怎樣才能更無愧於他的愛情,更無愧於他的痛苦。
「——我深深體會到你的寬厚,我將永遠珍惜它,至死不忘。我很明白自己的容貌完全變了,我也知道你不是不了解我的身世,而且我也知道,這樣堅定的愛情是多麼高貴。你說的這些話,如果出自別人之口,絕不會使我這樣感動,因為誰也不能使我這樣珍惜這些話。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話,今後一定要以此來鞭策自己。」
他用手捂住眼睛,把臉轉了過去。我該怎樣努力才能不辜負他的眼淚啊!
「如果將來我們為了照顧理察和婀達,同時,我希望,為了享受人生許多的歡樂而繼續來往,你發現我的某些品質,真像你所想的那樣,比過去有了進步,那麼,請你相信,這完全歸功於今晚的談話,歸功於你。親愛的,我最親愛的伍德科特先生,請你決不要相信我會忘記這一個晚上;決不要相信,我獲得了你的愛情以後,會有一時一刻不感到驕傲和高興!」
他握著我的手,吻了吻它。現在他又平靜下去了,這使我得到了更大的鼓勵。
「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說,「我想你的事情已經成功了吧?」
「成功了,」他答道。「因為我得到了賈迪斯先生的幫助。你對他很了解,可以想像他會怎樣幫助我,結果事情就成功了。」
「願上帝保佑他,」我說,把手伸給他,「願上帝也保佑你一切順利!」
「謝謝你的好意,我一定更加努力,」他答道;「我將來去開業,一定把這一新的職責當作你給我的一個新的神聖的委託。」
「噢!理察!」我不禁叫了起來,「你走了以後,他怎麼辦呢?」
「現在,我還不需要走;即使走了,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我也不會不管他的。」
我覺得在他和我分別之前,還有一件事情需要提一提。我想如果我保留不談,那麼,除了不能接受他的愛情以外,我還不能使自己無愧於這種愛情。
「伍德科特先生,」我說,「在我向你告別之前,你要是聽到我親口告訴你,我的前途非常光明,我很快樂,也很幸福,沒有一點遺憾,也不感到什麼欠缺,你一定很高興吧!」
他回答說,他聽到這些話非常高興。
「我從小就得到世界上一個最善良的人的無限關懷;」我說,「我和他關係親密,感情深厚,既感激他,也愛他,因此,我這一生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足以表達我一天的感受。」
「我能體會你的感受,」他答道;「你談的是賈迪斯先生吧。」
「你很了解他的優點,」我說,「但很少有人像我那樣了解他的偉大人格。他當初為了使我將來幸福而進行各種安排的時候,我異常清楚地看到他的一切最高尚、最優秀的品質。如果你對他還沒有產生最崇高的敬意——我相信你對他早已產生了這種敬意——那麼,我想,在你聽了我這些話,以及你由於我而產生了對他的感情以後,一定會對他非常尊敬的。」
他熱情地回答,他對賈迪斯先生確實非常尊敬;這時我又向他伸出手去。
「晚安!」我說,「再見!」
「你第一句話是說,我們明天再會;第二句是說,我們從此不要再談這個問題,對麼?」
「是的。」
「好,再見吧,再見!」
他走了,而我則站在黑漆漆的窗前,注視著街上。他對我的愛情始終是那麼堅貞,那麼強烈,這使我感到十分意外,因此,他走了不到一分鐘,我就失去自持的力量,淚下如雨,而街上的景物在我的淚眼看來,也變成一片模糊了。
但我不是由於惋惜或傷感而落淚。不,不是這樣。他說我是他一生中最親愛的人,是他永遠像今天這樣敬愛的人;我聽到這些話,感到喜不自勝。我最初那種狂熱的心情已經消失。我感到今天聽到這些話,還不算太晚;因為我在這些話的鼓舞下,爭取做一個善良、真誠、有良心而又知足的人,還不算太晚。我的道路是多麼平坦啊;比他的道路要平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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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愷撒是古羅馬皇帝,曾因懷疑妻子不貞而決定休棄她,當時有人認為僅僅出於懷疑,不應休棄,但愷撒回答說:愷撒有缺點不要緊,但愷撒的妻子則不容懷疑。這句話後來成為諺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