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五十九 埃絲特的自述
當我們終於把田野拋在後面,進入倫敦城外那片房舍林立的街道時,已是凌晨三點鐘了。因為入夜以後雪還是不停地下,而且很快就融化,我們沿途所經的道路比白天還要難走;但是我的旅伴卻始終沒有泄氣。我想,他在旅程中所出的力,僅次於載著我們前進的那幾匹馬,而實際上他還常常給那些馬幫一把力。這些馬在半山腰累得筋疲力盡,走不動了,被駕馭著涉過水流湍急的小河,而且滑倒地上,同韁繩挽具纏在一起;但是我的旅伴以及他攜帶的小罩燈總能隨機應變;等到安然脫險的時候,我又聽見他用那種絲毫不變的冷靜口氣說:「往前趕吧,老弟!」
當他指揮馬車往回走的時候,那種沉著自信的樣子,簡直叫我無法描述。他一點也不猶豫,甚至沿途也不停車,直到在離倫敦幾英里的地方才停下來打聽情況。他有時候也是只談幾句話就夠了;這樣,我們在凌晨三四點鐘便到了艾斯林頓。
我一路上在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同我母親也就離得越來越遠——關於這種焦急不安的心情,我今天也不必細述了。我記得當時自己倒是抱著某種堅定的希望;相信他的判斷一定正確,而我們追尋那個女人,也不會沒有圓滿結果;但是我這一路上盡在猜測、捉摸這件事,因而感到非常痛苦。如果我們把她找到了,那又會有什麼結果呢?我們損失了這些時間,又會得到什麼報酬呢?這些都是我不能不想的問題;就在我由於長時間捉摸這些事而感到苦惱時,我們的馬車停下來了。
我們停在一條大街上,這裡有一個公共馬車站。我的旅伴把車錢付給兩個車夫(他們渾身濺滿了泥,仿佛一路上也像馬車那樣被拖著走似的),並簡單地吩咐他們在什麼地方還需要乘他們的馬車,然後把我從車上攙下來,上了他所選定的一輛馬車。
「哎呀,親愛的!」他一邊攙我上車,一邊說道,「瞧你濕成這個樣子!」
我自己一直沒有發覺。但是剛才融化了的雪水漏進車廂;而且在馬滑倒,必須扶起的時候,我也下車兩三次,因此我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濕透了。我對我的旅伴說不要緊,叫他放心;但是那個車夫因為認識他,無論如何不肯聽我勸,一定要跑到街那頭的馬廄抱來一捆乾淨的乾草。他們把草抖散,鋪在我身邊,我覺得又暖和又舒服。
「現在,親愛的,」布克特先生在車廂的門關上以後,從窗口探頭進來說,「我們現在去追蹤這個人,也許要費些時間,可是你別著急。你一定相信我這樣做有目的,是不是?」
我很少考慮他究竟有什麼目的——也很少想到自己應該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比較明確地領會他的目的;可是我卻向他保證,我信任他。
「你可以相信我,親愛的,」他答道。「而且,我再向你提個建議!根據我和你相處的經驗,只要你對我的信任能達到我對你的信任的一半程度,那就行了。上帝!你倒是從來不麻煩別人。我見過各個社會階層的年輕姑娘——也見過許多地位很高的小姐——可是誰也不像你被我從床上叫起來以後所表現的那樣。你是個模範,你要知道,這就是我對你的評價,」布克特先生熱情洋溢地說,「你是個模範!」
我告訴他,我很高興沒有給他添麻煩——我心裡確實很高興——並表示希望今後也決不使他為難。
「親愛的,」他答道,「如果一個年輕姑娘既溫柔而又勇敢,或者既勇敢而又溫柔,那就符合我的一切要求,而且還使我喜出望外哩。這樣,她簡直就成了一位天仙,你這個人大致就是這樣。」
他用這些話來鼓勵我——在我感到寂寞而又焦急的時候,確實是鼓勵了我——然後,登上趕車的座位,於是我們又乘車出發了。我們究竟往什麼地方馳去,當時我不清楚,事後也一直弄不明白;不過我們似乎專挑倫敦那些最狹窄、最糟糕的街道走。每次我看見他指揮車夫駕駛時,我就心裡有數,知道馬車又要馳進更糟的小巷中去,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有時我們出現在一條寬闊的大街上,或是到達一棟比一般房屋大一些的燈火輝煌的大樓。這時,我們便在一些辦公機關(和我們最初坐車出行的時候到過的機關相似)門口停下,我看見他同一些人商量事情。有時,他在一個拱道旁邊或街頭拐角的地方下車,神秘地用他那小罩燈照一下。他這麼一照,便從黑暗的角落裡招來了許多同樣的小罩燈,仿佛飛來了許多昆蟲似的,接著他又同他們商量事情。我們好像逐漸把搜尋的圈子縮得越來越小,而且越來越有把握了。單人值勤的警官現在就能答覆布克特先生想了解的情況,並且替他指明要去的地方。最後我們因為他同一個警官談話而停了很長時間,從他一再點頭的樣子來看,似乎談得很滿意。他談完了話,便朝我走來,露出一種忙碌而又殷勤的樣子。
「喂,薩默森小姐,」他對我說,「我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驚慌的。我不必再給你什麼警告,只要告訴你,我們已經找到了人,而你也可能給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我現在不能不問你一下,親愛的,你願意下車走一小段路嗎?」
我當然馬上就下了車,挽著他的胳臂。
「你不容易站穩,」布克特先生說,「慢點走吧。」
在我們穿過這條街時,儘管我當時是慌慌張張地向周圍看了看,但我覺得自己認識這條街。「這是荷爾蓬大街吧?」我問道。
「是的,」布克特先生說,「你認識這裡拐彎是什麼地方嗎?」
「好像是法院小街。」
「就是法院小街,親愛的,」布克特先生說。
我們拐了彎,便沿著這條街走去,當我們冒著雨雪慢慢往前走的時候,我聽見鐘敲五點半了。我們默不作聲,儘快地穩步往前走,這時有個穿著大衣的人沿著狹窄的人行道朝我們走來,到了我們跟前便停下給我讓路,就在這時,我聽見伍德科特先生驚訝地叫出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很熟悉他聲音的。
我以一種狂熱的心情奔波了一個晚上,又突然在黑夜聽見他的聲音,因而感到非常意外——而且也說不清究竟是高興呢,還是難過——我這時不禁熱淚盈眶。我仿佛覺得自己是在一個陌生的國家裡聽見他的聲音。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真遺憾,你得在這麼晚的時間和這麼壞的天氣出來奔走!」
為了免得我解釋,他說他已經從我監護人那裡知道有人因為某件不尋常的事而把我叫走。於是我告訴他,我們剛下馬車,準備到——這時我不禁對我的旅伴看了一眼。
「啊,你看,伍德科特先生,」他已經從我談話中了解到伍德科特先生的名字,「我們現在正要到前邊那條街去——我是布克特偵探長。」
伍德科特先生不顧我的勸阻,趕快脫下大衣,替我披上。「做得對,」布克特先生說,一邊幫我披好大衣,「這樣好極了!」
「我能陪你們去嗎?」伍德科特先生說。我不知道這話是對我,還是對布克特先生說的。
「啊,天吶!」布克特先生喊道,因為他以為是要他回答。「當然可以囉。」
我們匆匆談了這些話;我裹著大衣,夾在他們中間往前走去。
「我剛從理察那裡出來,」伍德科特先生說。「從昨晚十點,我一直坐在那裡陪他。」
「哎呀!他病了吧!」
「不,不,真的,他沒有病,只是不大舒服。他心情不好,感覺頭暈,你也知道他有時非常憂鬱,非常疲勞,因此婀達當然要派人來請我了;我回到家裡,看見了他的信,馬上就到那裡去了。好!我到了一會兒,理察就好多了,婀達非常高興,認為這是我的功勞,其實,天知道,我沒起多大作用;因此,我就陪著他,等他睡了幾小時以後才走。我希望他現在像婀達一樣睡得那麼香!」
他談起他們時態度和藹而親切,對他們的熱情也非常真誠,同時我知道他曾激起我那心愛的姑娘那種感激和信任相交織的心情,並且還一直給她安慰——難道我能把這一切同他給我的諾言截然分開嗎?以前,當他看見我的容貌變了而感到難過時,曾經說過:「我一定把你的委託當作自己的義務,一種神聖的義務!」如果上述那些情況不能使我想起這句話,那麼,我是多麼沒有良心啊!
我們現在又拐進另一條狹窄的小街。「伍德科特先生,」布克特先生說,他一路上不停地盯著伍德科特先生看,「我們因為有事要到這條街上的一個法律文具店去,一個名叫斯納斯比先生開的店。怎麼?你認識他?」他很敏感,一眼就看出這一點。
「不錯,我同他有點認識,曾經到他家裡去過。」
「真的嗎,先生?」布克特先生說。「那麼,你能不能替我照顧一下薩默森小姐,讓我去同他說幾句話?」
剛才同布克特先生談話的那個警官,不聲不響地站在我們後面,可是我沒有看見;直到我說聽見有人在哭,他插嘴答話時,我才發現了他。
「別害怕,小姐,」那警官答道。「這是斯納斯比的女傭。」
「哎呀!你們看,」布克特先生說,「這個姑娘老是鬧病,今天晚上更厲害了。這真彆扭透了,因為我正想從她身上了解某些情況,無論如何也要使她清醒過來。」
「如果不是因為她的關係,他們現在還不會起床呢,布克特先生,」那個警官說。「她整整鬧了一夜,長官。」
「你說得對,」他答道。「我的罩燈已經滅了。用你的來照一下吧。」
這些話都是壓低聲音說的,這時,我們和那所房子還隔著兩三家,隱約聽見裡面的哭聲和呻吟聲。布克特先生借著警官的罩燈發出的那團亮光,走到大門那裡敲了敲。等他敲了兩遍,門就開了;他讓我們站在街上等著,自己走了進去。
「薩默森小姐,」伍德科特先生說,「如果我在你身邊對你的秘密沒有什麼不便的話,那就請你讓我留在這裡吧。」
「你待人真好,」我答道。「我的秘密並不怕你知道;如果我要保守什麼秘密,那也是關於別人的事。」
「我很了解。請你相信,我只有在完全不妨礙你的情況下,才會呆在你身邊。」
「我對你完全信任,」我說。「我知道你是多麼認真地遵守自己的諾言,所以我也非常感激你。」
過了一會兒,那一小團亮光又出現了,布克特先生借著亮光向我們走來,臉上帶著那種殷勤的樣子。「請進來,薩默森小姐,」他說,「坐在爐火旁邊吧。伍德科特先生,據我了解,你是一位醫生。能不能請你給這個姑娘看一下,看看是不是能使她醒過來?不知道她把我特別需要的一封信藏到哪裡去了。在她箱子裡沒有找到,我想一定是在她身上;可是她現在發了病,扭成一團,因此,對她必須小心,免得弄傷了她。」
我們三人一同走進屋去;雖然天氣陰冷,但因為門窗關了一宿,屋裡卻很氣悶。在門後的走道里,站著一個穿灰色衣服的人;他身材矮小,臉上帶著驚惶憂鬱的樣子,似乎生來就有一副彬彬有禮的態度,說話的口氣也很謙虛。
「請樓下坐吧,布克特先生,」他說,「請小姐進前面廚房來吧;這是我們平常的起居間。後面是嘉斯德爾的臥室;她發病以後在屋裡越鬧越凶,真可憐啊!」
我們走下樓去,那個身材矮小的人跟在後面,不久我就發現他是斯納斯比先生了。在前面廚房裡,斯納斯比太太坐在爐邊,兩眼發紅,臉上帶著非常嚴峻的神色。
「我的好太太,」斯納斯比先生跟著我們走進來,說道,「讓我們在這個長長的夜晚——請原諒我太直言,親愛的——暫時不要爭吵。這位是布克特偵探長,還有伍德科特先生和一位小姐。」
她現出一副非常驚訝的樣子,好像這樣驚訝是有緣故的;她對我特別注意。
「我的好太太,」斯納斯比先生說,一邊好像壯著膽子遠遠地在靠近房門的角落裡坐下來,「你很可能要問我為什麼布克特偵探長、伍德科特先生和這位小姐在這個時候要到柯西特大街庫克大院來找我們。這點我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即便有人告訴我,我也弄不懂,我倒是情願不要告訴我才好。」
他坐在那裡,用手托著頭,顯得很可憐的樣子,而我在這種場面里也似乎不受歡迎,正想道歉幾句,布克特先生便把話接過去了。
「現在,斯納斯比先生,」他說,「你最好還是跟伍德科特先生一同去看看你的嘉斯德爾——」
「我的嘉斯德爾,布克特先生!」斯納斯比先生喊道,「您就這麼說吧,先生,您就這麼說吧。下一回,這又成了我的罪名啦。」
「去拿蠟燭照著,」布克特先生沒有糾正剛才的說法,而繼續往下說,「或者把她扶起來,或者不管叫你幹什麼,都幫一下忙。這些事情,你一定非常願意去做;因為你知道,你這個人溫文爾雅,而且懷著一顆同情的心。(伍德科特先生,請你去看看她,如果你能從她身上找到那封信,請你趕快送給我,好不好?)」
他們出去以後,布克特先生讓我坐在爐火旁的一個角落裡,把濕鞋脫下來;他一邊把我的鞋子倒掛在爐圍上烘乾,一邊說:
「小姐,你不要因為斯納斯比太太臉上沒有好客的樣子就感到不安,因為她一切都誤會了。但她很快就會明白這點,因為我準備把事情解釋給她聽,這樣,用不了多久,她就想通了,像她這麼樣的太太用一般正常的方法是不會這麼快想通問題的。」他站在爐邊,手裡拿著濕帽子和圍巾,渾身上下都水淋淋的;他轉過身對斯納斯比太太說:「現在,我首先要告訴你,這都是你乾的把戲——你是個結了婚的女人,而且知道自己有那種所謂魅力——『相信我,如果那些……可愛的……等等』——你很熟悉這首歌吧,你不必向我否認你不認識上流社會的人士,你聽我說,魅力——吸引力——這些都應當使你產生自信心——嗯,我首先要告訴你,這都是你乾的把戲。」
斯納斯比太太顯然很驚訝,態度軟了一些,期期艾艾地問道,布克特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
「布克特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我從他臉上看出,當他一邊說話的時候,一邊卻在諦聽那封信是否已經找到——這樣就使我非常激動,因為這時我已發覺那封信一定非常重要,「讓我告訴你,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吧,太太。你去看看奧賽羅(1)是怎樣做的,那就是你的悲劇。」
斯納斯比太太故意問這是什麼原因。
「什麼原因?」布克特先生說。「原因是如果你不警惕,你就會有那樣的下場。真的,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我也知道你心裡對這位年輕小姐還不大放心。可是,你要不要我告訴你這位小姐是誰?喂,你在我眼裡是一個有頭腦的女人——但是如果你要採取那種做法,就會由於力不從心而感到苦惱——你認識我,也記得上次在哪裡見過我,記得我們當時在場的人談了些什麼。你說是不是這樣?是的!那很好!這位年輕小姐就是那天說的那一位。」
斯納斯比太太對他所隱射的事情似乎比我明白一些。
「還有那個愣小子——你們管他叫喬的——也正好被卷進這件事情里去;你認識的那個法律文件謄寫員也正好被卷進去了;而你丈夫對這件事根本是不清楚的,可是也正好被卷進去了(就因為他最好的顧主——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的關係);總之,形形色色的人都被卷進去了。可是像你那樣一個結了婚的而又有魅力的女人,竟會閉上眼睛(還是一雙明亮的眼睛哩),用你那小小的腦袋去同牆壁碰。哎呀!我真替你害臊!(我希望伍德科特先生這時已經把信找到了。)」
斯納斯比太太搖了搖頭,用手絹捂著眼睛。
「再說,這就完了嗎?」布克特先生興奮地說,「不!讓我們看看後來發生的事情吧。原來還有一個很可憐的女人也正好被卷到這件事裡去了。她今天晚上到這裡來過,有人看見她同你的女傭說話;交給那女傭一個紙條,只要讓我得到這個紙條,我願意當場付出一百金幣。可是你幹了些什麼呢?你躲在一邊,監視著她們;你明知道你的女傭有什麼病,也知道她受了小小的刺激就會發作,可是你卻突然把她抓住,樣子那麼凶,所以,天啊!她就被嚇昏了,到現在還沒有清醒過來,而恰恰在這個時候,她的話也許會挽救一條人命哩!」
他把他的意思說得那麼明白,我不禁握緊雙手,同時感到天旋地轉。但是我忽然又好了——伍德科特先生這時進來,把一張紙條塞在他手裡,又出去了。
「現在,斯納斯比太太,你要是想彌補一下過錯,」布克特先生把那張紙條看了一眼,便說,「那就應該讓我同這位年輕小姐在這裡單獨談幾句話。如果你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幫助隔壁廚房那位先生,或者能想出什麼更好的方法使那個女傭清醒過來,那你就趕快盡力去做吧!」斯納斯比太太馬上走了出去;布克特先生立刻把房門關上。「現在,親愛的,你是不是很鎮定,很有把握呢?」
「是的,」我說。
「這是誰的筆跡?」
這是我母親的筆跡,是她用鉛筆在一張揉得又皺又碎、帶著水印的紙上寫的,勉強疊成一封信的樣子,上面寫明我監護人的地址,由我收閱。
「你認識這筆跡,」他說;「如果你很鎮定,能把信念給我聽,那就請你念吧!可是每個字都請你念清楚。」
這封信是在不同時候斷斷續續地寫的。我念的內容如下:
我到這個村子來,有兩個目的:第一,如果可能的話,再見一見我的親人——只是看看她,而不同她說話,也不讓她知道我就在附近。另一個目的是,躲避人們追尋我的下落,隱匿自己的行蹤。不要責備那個死了孩子的媽媽與我合謀。她之所以幫助我,是因為我再三向她保證,這樣做對我的親人會有好處。你還記得她那個死去的孩子吧。那兩個男人是我花錢買通的,但她給我幫助卻沒有要錢。
「『我到這個村子來』這一段是她在村里寫的,」我的旅伴說,「這正好證實我的猜測。我猜對了。」
下面一段是另一次寫的:
我已經走了很長的路,花了很多時間;我知道我不久就要離開這個人世了。這些街道真難走啊!我現在除了一死,再也別無他求。我離家時,還有一個更壞的打算;但我已放棄這個念頭,因而沒有使自己罪上加罪。雨雪交加的嚴寒天氣以及長途跋涉的疲勞,本足以使我慘死街頭;但我雖然受到這些折磨,也還是有其他死因的。我以往賴以自恃的一切現在都已化為烏有;我將死於恐懼和良心的譴責。
「勇敢些,」布克特先生說,「只有幾句話了。」
這些話也是另一次寫的。從字跡來看,這仿佛是在黑暗中寫成的:
我已盡最大努力隱匿我的行蹤。我很快就會被人遺忘,不至於帶給他一點恥辱。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人認出我的身份,現在我就要同這個紙條分手了。過去我常常想念一個地方,如果我還能走那麼遠,我將在那裡長眠不起。永別了,寬恕我吧!
布克特先生用胳臂扶著我,讓我輕輕坐在椅子上。「振作起來!請不要怪我對你苛求,親愛的;可是只要你覺得能辦到的話,那就請你穿好襪子,做好準備。」
我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但他把我留在屋裡坐了很久,於是我就為我那不幸的母親祈禱。他們大家都忙著對付那個可憐的女傭,我聽見伍德科特先生在指揮他們,而且常常同她說話。後來,他同布克特先生一同進來了;他說,同她說話時需要和氣,這是很重要的,因此,他覺得不論我們想了解什麼情況,最好是由我去問。現在只要安慰她而不嚇唬她,她就能夠回答問題。布克特先生說,這些問題是:她怎樣得到了這封信,她同給她信的人談了些什麼,而那個人又到哪裡去了。我盡力記住這些問題,然後便同他們走到隔壁房間裡去。伍德科特先生本來打算留在外邊,但在我的懇求下,和我們一同進去了。
那個可憐的女傭坐在地上,因為剛才他們讓她躺在那裡了。大家圍著她站在稍遠的地方,好讓她不致感到悶氣。她長得並不漂亮,顯得很弱、很可憐;她的相貌倒是端正的,只是神色憂鬱,而且臉上還帶著一點瘋癲的樣子。我在她身邊跪下,把她的頭靠在我肩上;於是她就用胳臂摟住我,放聲大哭起來。
「可憐的姑娘,」我說,一邊把臉貼著她的前額;因為我這時也哭了,而且渾身顫抖,「我們現在來麻煩你,似乎太忍心了,不過,許多事情都要等我們了解到關於這封信的一些情況才能決定,而這許多事情我就是跟你說一個鐘點也說不完的。」
她開始用一種挺可憐的口氣說,她沒有一點害人的意思,真是一點也沒有啊,斯納斯比太太!
「我們都相信你的話,」我說,「可是請你告訴我是怎樣得到這封信的。」
「好,親愛的小姐,我一定告訴你,而且老老實實地說。我真的要老老實實地說,斯納斯比太太。」
「我相信你,」我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在天黑了好久以後——很晚的時候——出門去辦事,親愛的小姐;我回來時,看見有個人正抬頭望著我們的房子。她樣子很平常,一身都是泥水。她看見我正要進門,就把我叫回去,問我是不是住在這裡?我說是的,於是她說她只認識這裡一兩幢房子,剛才迷了路,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啊!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呢?他們不會相信我的話!她沒有同我說什麼害人的話,而我也沒有同她說害人的話;真是這樣,斯納斯比太太!」
現在勢必要她的主婦說幾句安慰的話,才能使她平靜下來;而她的主婦,我今天必須說,也確實帶著一種悔悟的態度這樣做了。
「她找不到要去的地方?」我說。
「找不到!」那個姑娘搖頭說,「找不到!再說,她身子很弱,一瘸一拐地走路,那樣子真慘,真可憐!斯納斯比先生,如果你看見了她,我知道你一定會給她一個兩先令半的銀幣!」
「是的,嘉斯德爾,我的孩子,」他說,開始的時候,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我想我一定給她。」
「可是她很會說話,」這個女傭睜大眼睛看著我說,「聽了簡直叫人心酸。她問我認不認得到墳地去的路?我問她哪個墳地。她說就是那個埋葬窮人的墳地。於是我告訴她,我以前是個窮孩子,墳地是按教區分的。可是她說,她指的那個墳地離這裡不遠,前面有個拱道和石級,還有一扇鐵門。」
當我注視著她的臉,鼓勵她往下說的時候,我發現布克特先生聽了這句話,禁不住露出一種驚慌的神色。
「啊!我的天,我的天!」這個女傭叫了起來,雙手使勁把頭髮向後攏去,「這叫我怎麼辦,怎麼辦呢!她說的墳地就是埋葬那個服安眠藥自殺的人的墳地——斯納斯比先生,這是你那次回來告訴我們的——那次把我嚇得要死,斯納斯比太太。啊!我又害怕起來了,摟著我吧!」
「你現在好多了,」我說。「我很希望你講下去。」
「是的,我要講,一定往下講!可是您別跟我生氣,好小姐,因為我的病很重。」
跟她生氣?唉!可憐的姑娘!
「好吧!我這就講,我這就講。後來,她問我能不能告訴她怎樣到墳地去,我說能,就教她怎樣走;她對我看著,可是她好像什麼都看不見,身體直往後搖晃。接著,她把信拿出來給我看,告訴我說,如果她從郵局寄,信上的字會被擦掉,人家就不會管,這信也就永遠也寄不出去;她問我能不能收下這封信,替她送到那個人家,由那裡的人給我錢?我那會兒說,如果不礙事,我願意送;她說不礙事。我把信收下了;她說她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我,我說自己也很窮,所以什麼也不要。最後,她說,願上帝保佑你吧!就走了。」
「那麼,她真到——」
「是的,」那個女傭料到我會這樣問她,便喊道,「是的!她就朝著我指的路走了。後來,我進了門,斯納斯比太太不知從後面什麼地方走出來,抓住我,把我嚇壞了。」
伍德科特先生很體貼地把她從我懷裡拖開。布克特先生替我穿上大衣,我們立刻走上街去。伍德科特先生猶豫起來,但我說:「請你現在不要離開我們!」布克特先生也說:「你最好跟我們一起走,我們也許需要你幫忙;不要耽擱時間了!」
因為當時心裡很亂,我現在已想不起一路上是怎樣走去的了。我只記得當時既不是黑夜,又不是白晝;天已破曉,但街燈還未熄滅;同時雨雪霏霏,街上儘是泥水。我還記得有幾個行人凍得瑟瑟縮縮,記得所有的屋頂都是濕的,而溝渠和水槽也被堵住或脹裂了;記得我們走過一堆堆被踩黑了的雪,穿過狹小的胡同。同時,我也記得當時仿佛還聽見那個可憐的女傭在我身邊講話,感到她還靠在我的懷裡;記得那些骯髒的房子都變成了人的形狀,對著我看,那些大水閘好像在我腦海里或者在天空中忽開忽閉;一切虛幻的景物都變得比真實的東西更加具體。
最後,我們在一個黑暗、骯髒的拱道里站住。前面的一扇鐵門上,亮著一盞燈,微弱的晨曦這時正漸漸地滲進去。鐵門關著,裡邊是墳地,這是一個陰森可怕的地方,籠罩在裡面的夜色慢慢地淡下去,但我還能隱約望見累累的荒墳和殘缺的石碑;墳地兩旁是一些骯髒的房子,有幾個窗戶還映出幽暗的燈光,而外邊牆上則布滿一層厚厚的、像病菌似的霉苔。在鐵門前的石級上,躺著一個女人,全身浸在這個地方流出的或濺出的污濁的雨水中,當我看出這女人就是那個死了孩子的媽媽——珍妮,我感到又憐憫又恐懼,不禁叫了起來。
我跑上前去,但他們卻攔住了我,而伍德科特先生非常懇切地,甚至聲淚俱下地勸我聽布克特先生講幾句話再到她身邊去。當時,我想我接受了他的意見;現在,我敢肯定一定是那樣做了。
「薩默森小姐,你只要想一想,就會明白我的意思。她們在村子裡交換了各自穿的衣服。」
她們在村子裡交換了各自穿的衣服——我能夠在心裡重複這句話,也明白這句話本身的意義;但我卻不能拿它同任何別的事情聯繫起來。
「於是她們一個人往回走,」布克特先生說,「另一個人則繼續往前走。而往前走的那一個,也只是按照商量好的路線走了一段來迷惑人,然後就轉身穿過田野,回家去了。你再想一下看!」
我也能夠在心裡重複這句話,但我絲毫不能理解它的意義。我看見那個死了孩子的媽媽躺在前面的石級上。她躺在那裡,一條胳臂挽著鐵門的柵欄,仿佛要摟抱著它。她不久前還和我母親談過話,可是現在卻躺在那裡了。這個可憐的女人躺在那裡,已經沒有知覺,聽任風雪的吹打。她曾經替我母親送過信,因此,也只有她才能提供有關我母親下落的線索;我們勢必要靠她嚮導去挽救我那下落不明的母親,但是,不知道因為什麼與我母親有關的原因,她現在竟變成這副樣子,也許已經無法挽救了;她這樣躺在那裡,可是他們卻不讓我走上前去!我看見——然而卻不能理解——伍德科特先生臉上露出的那種嚴肅而又同情的神色。我看見——然而卻不能理解——他在布克特先生胸口上推了一下,叫他不要往前走。我看見他站在寒風中,脫掉帽子,仿佛在向什麼東西致敬。但我對所有這些行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甚至聽見他們倆這樣交談著:
「讓她到跟前去好嗎?」
「最好是讓她去。應該讓她的手先去摸她,因為她的手比我們的手更有權利!」
我走到鐵門,彎下身去。我扶起她那沉重的頭,把那濕淋淋的長髮分開,把臉轉過來。想不到這就是我母親,全身冰冷,早已死了。
* * *
(1) 莎士比亞《奧賽羅》一劇中的主角,因懷疑妻子不貞,將她殺害。事後弄清真相,由於愧恨而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