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一 在圖金霍恩先生的房間裡

狄更斯 《荒涼山莊》
圖金霍恩先生走進塔樓的房間。他剛才上樓的時候,雖然走得從容不迫,但還是有點氣喘。他臉上有一種表情,好像他心裡已經卸下了什麼重擔,這會兒,正暗暗地感到滿意。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要說他這會兒洋洋得意,那就等於說他會因為愛情或感情,或因為什麼纏綿悱惻的柔情而苦惱一樣,這對他簡直是一個奇恥大辱。他只是默默地感到滿意而已。更恰當地說,當他用一隻手輕輕握著另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抄在背後,不聲不響地踱來踱去的時候,他也許是更清楚地感到自己掌握著生殺大權。 房間裡有一張寬敞的寫字檯,上面放著一大堆文件。帶綠罩子的座燈點燃著,放大鏡放在讀書架上,圈椅高高地旋起,靠近讀書架,看樣子,他在睡覺前還要花個把鐘頭,看看那些非看不可的文件。然而,他這會兒並不想工作。他瞥了一眼那些需要他過目的文件,腦袋低低地俯在桌上,因為他那雙老花眼在晚上看不清鉛印或手寫的東西;後來,他把落地窗打開,走到外面的鉛皮露台上。他在那裡也是手抄在背後踱來踱去,好像在樓下講了那個故事以後,這會兒正需要定一定心——如果說像他這樣冷酷的人也需要定一定心的話。 有過這麼一回,像圖金霍恩先生這樣精明的人,居然也會在繁星下,在塔樓的露台上走來走去,抬頭望天,占卜算命。今天晚上,星斗滿天,但在月亮的映照下,未免顯得有點暗淡。他在鉛皮露台上不慌不忙地來回踱著的時候,如果是在尋找他那顆本命星,那麼,那顆星也只能是暗淡無光的,因為在塵世間代表它的,是個毫無生氣的人。如果他是在占卜自己的命運,那麼他的命運也可能是用別的記號標誌出來的,不過,不是遠在天上,而是比較近,可以由他自己掌握。 他在鉛皮露台上踱來踱去,他的視線大大地高出他的思想,大概就像他的思想大大地高出於塵世那樣,所以,當他經過那扇落地窗,瞅見那兒有兩隻眼睛在盯著他的時候,便突然站住了。他房間的屋頂很矮,落地窗對過的那扇門,上半邊是鑲玻璃的。裡面本來還有一道用粗呢做的門帘,可是那天晚上很暖和,他上樓的時候,沒有把門帘放下。那兩隻盯著他看的眼睛,是從走廊外面,透過玻璃往裡瞧的。他很熟悉那雙眼睛。當他認出那是德洛克夫人的時候,血液一下涌到他臉上,使它漲得通紅,這是好幾年來一直沒有過的現象。 他走進屋裡,她也走進來,隨手把門關上,把門帘放下。她的眼睛露出慌亂不安的神色——是害怕呢,還是發怒?可是在舉止態度方面,她同兩小時前在樓下完全一樣。 她這會兒是害怕呢,還是發怒?他拿不准。這兩種情況都可能使她這樣蒼白,這樣緊張。 「是德洛克夫人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甚至當她在寫字檯旁的安樂椅上慢慢坐下的時候,也沒有說話。他們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像是兩幅肖像。 「你為什麼把我的事情說給這麼多的人聽?」 「德洛克夫人,因為我必須通知您,我知道這件事情。」 「你知道這件事情有多久了?」 「我很早以前就懷疑這件事情,不過,只是最近才知道詳情。」 「幾個月以前知道的?」 「幾天以前知道的。」 他站在她面前,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插在老式的背心和襯衣褶邊裡面,自從她嫁給德洛克爵士以來,他在她面前站著就一直是這個姿態。他還是那樣拘泥禮節,那樣不亢不卑,整個人也還是那樣陰險冷酷,而且也還是那樣與人保持著一段距離——這段距離無論怎樣也沒法縮短。 「那個可憐的姑娘的事情是真的嗎?」 圖金霍恩先生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好像不大明白這個問題似的。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些什麼。那是真的嗎?她的那些朋友也知道我的事情嗎?是不是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是不是牆上到處寫著,街頭巷尾都議論紛紛了?」 原來是這樣!又是生氣,又是害怕,又是害羞。三種情緒一個強似一個。這女人把這些激烈的情緒硬壓下去,該有多大的魄力啊!圖金霍恩先生看著她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這個;他在她的注視下,那兩道難看的灰眉毛比平時皺得更緊一些。 「不,德洛克夫人。這是一個假定的情況,只有在累斯特爵士無意中對這件事情採取粗暴的態度才會引起的。不過,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所知道的事情,這也可能成為真實的情況。」 「這麼說,他們還不知道,是不是?」 「不知道。」 「在他們知道這件事情之前,我能不能救救這個可憐的姑娘,免得她受到侮辱呢?」 「說實在的,德洛克夫人,」圖金霍恩先生回答說,「我對這個問題沒法給您一個滿意的回答。」 圖金霍恩先生注意地看著她在作內心鬥爭,不免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想道:「這女人的魄力和毅力真驚人啊!」 「先生,」她說道,有一陣子她為了說得清楚一些,不得不用全身力量,讓嘴唇不要哆嗦,「我想把話說明白一點。你所假設的情況,我並不否認。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了,朗斯威爾先生上回來的時候,我就像你現在這樣,感到這種假設的真實性。我很清楚,如果他有機會了解我的真情實況,他一定會認為,那個可憐的姑娘受到我這個大人物的垂青,是個很大的侮辱——哪怕這是不自覺的,而且只是暫時的。不過,我很關心她,或者說,我以前很關心她,因為我現在已經不再屬於這個家庭的人了;如果你能夠體恤我這個被你踩在腳底下的女人,而記住我所說的話,那我一定非常感激你。」 圖金霍恩先生一直很留心地聽著,這時裝出自卑的樣子,聳了聳肩,拒絕了這個要求,同時還微微皺著眉頭。 「你在揭露我的面目之前,倒是先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對於這一點,我也要謝謝你。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嗎?我需要解除夫妻關係嗎?我要是對我丈夫說明你發現的事情是真實的,從而在解除夫妻關係方面取得他的同意,是不是這就能保全他的名譽,使他免受攻擊和痛苦呢?你要我給你立下個什麼證據,我馬上就寫。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會寫的!律師暗自想道,你看她拿著鵝毛筆的那隻手多麼堅定啊! 「我不想麻煩您,德洛克夫人。還是請您保全自己的名譽吧。」 「你也知道,我早就等著這樣的事情了。我既不想保全自己的名譽,也不指望別人保全我的名譽。你對我做的事情已經夠糟的了,你對我還能做出什麼更糟的事?你就干到底吧。」 「德洛克夫人,我不打算做什麼事情。等您把話說完了,我再冒昧說幾句。」 按理說,他們現在無須乎再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了。可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是這樣,而天上的星星也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他們兩個。遠處的林地沐浴在月光下,這裡的寬大的邸宅和那裡的狹窄的墳墓一樣寂靜!是啊,狹窄的墳墓!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註定要把最後這個大秘密同圖金霍恩生前的許多秘密埋葬在一起的那個掘墓人和那把鏟子在哪裡呢?那個掘墓人誕生了沒有?那把鏟子打造好了沒有?在這個夏夜裡,在繁星的窺視下,考慮這樣的問題是很奇怪的,不過,不考慮這樣的問題也許就更奇怪了。 「什麼懺悔、後悔,或是什麼感觸,那我就不多講了,」德洛克夫人又接著說,「就是我講了,你也不願意聽。那就算了吧。那些話不是說給你聽的。」 他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但是,她輕蔑地擺了擺手,止住了他。 「我要跟你講的是別的事情,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的珠寶都藏在原來的地方。一找就可以找到。我的衣服也是那樣。我所有值錢的東西也是那樣。請你跟大家說,我帶走了一些現錢,可是錢數不多。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穿的是別人的衣服。我出走了,從今以後下落不明。你把這些話告訴大家。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了。」 「對不起,德洛克夫人,」圖金霍恩先生無動於衷地說。「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您出走?……」 「對,這裡的人都不知道我的下落。我今天晚上就離開切斯尼山莊。我現在就走。」 圖金霍恩先生搖搖頭。德洛克夫人站起來;但是,圖金霍恩先生只是搖搖頭,他的手既沒有從椅背上移開,也沒有從老式的背心和襯衣的褶邊拿下來。 「什麼?難道我不應當出走?」 「不應當,德洛克夫人,」他非常鎮靜地答道。 「難道你不知道,我出走以後,大家就會感到輕鬆?難道你忘記了這個家庭所受的奇恥大辱,忘了這個奇恥大辱發生在誰身上,由誰造成的?」 「沒有忘記,德洛克夫人,一點也沒忘記。」 德洛克夫人連理也沒有理他,就朝那道門帘走去,手拉著門;這時候,圖金霍恩先生說話了,不過渾身上下,紋絲不動,連嗓音也沒有提高: 「德洛克夫人,請您賞個臉,聽我把話說完,要不然,沒等您走到樓梯口,我就敲響警鐘,把全家的人叫起來。那時候我就得當著客人、僕人、全家男男女女把事情說出來。」 他制服了她。德洛克夫人猶豫起來,渾身顫抖,困惑地舉起手扶著腦袋。這些跡象在別人身上本來是算不了什麼的;可是,像圖金霍恩先生這樣老練的人,看到德洛克夫人稍有遲疑,當然知道這個機會很寶貴。 他馬上又說了一遍:「請您賞個臉,聽我把話說完,德洛克夫人。」同時還指了指德洛克夫人剛才坐的那把椅子。德洛克夫人猶疑不決,可是圖金霍恩先生又指了一遍,德洛克夫人便坐下了。 「我們之間的關係變成這個樣子實在是不幸,德洛克夫人;不過,這不是我造成的,我不想為這一點表示歉意。您很清楚我是累斯特爵士的什麼人,我相信您早就料到,我最有可能發現這件事情。」 「先生,」德洛克夫人的眼睛一直望著地面,這會兒說話也沒有往上看,「我最好還是走吧。你最好還是不要攔住我。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對不起,德洛克夫人,我還想跟您說幾句話。」 「那我寧可到窗戶旁邊去聽。我坐在這裡喘不過氣來。」 德洛克夫人往窗口走去的時候,圖金霍恩先生很注意地望著她,不覺擔起心來,生怕她有了短見,想縱身跳出窗外,碰著屋檐牆角,在下面的石板道跌得粉身碎骨。可是,德洛克夫人站在窗前,什麼東西都不靠憑,憂鬱地望著窗外的星星——不是上面的星星,而是低低地掛在天邊的星星——圖金霍恩先生看到她這樣,也就放心了。德洛克夫人走過去的時候,圖金霍恩先生隨著她轉過身來,正好站在她後面。 「德洛克夫人,至於要走哪條路,我一時還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在這段時間裡,我請求您還像原先那樣保守秘密,而我也當然要保守秘密。」 他停了停,可是她沒有回答他。 「請原諒,德洛克夫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您是不是在聽我說話呢?」 「我在聽著。」 「謝謝您。我看得出您的個性很強,我應當知道您是在聽我說話。我本來不該提出這個問題,不過,我有一個習慣,每邁出一步都要弄清楚,是不是腳踏實地。在這件不幸的事情裡面,唯一需要考慮的是累斯特爵士。」 「那麼,你為什麼不讓我離開他的家呢?」德洛克夫人低聲說,仍然很憂鬱地望著遠處的星星。 「因為需要考慮的是他。德洛克夫人,用不著我說,您也知道累斯特爵士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他對您無疑是很信賴的,您從您作為他夫人的高高的位置上摔下來,比月亮從天上掉下來,還要使他吃驚。」 她的呼吸短促而吃力,可是她站在那裡毫不畏縮,就像他在大庭廣眾中看見她那樣。 「我告訴您吧,德洛克夫人,要不是因為我現在掌握了這個情況,那我寧可一個人去徒手拔起切斯尼山莊那棵最古老的大樹,也不敢妄想破壞您對累斯特爵士的控制,動搖累斯特爵士對您的信任或信賴。不過,即便是今天,我雖然掌握了這個情況,我也還是猶疑不決。這倒不是因為他會懷疑我的話(就是他也不可能懷疑我的話),而是因為我一時還想不出什麼辦法讓他做好精神準備,接受這個打擊。」 「連我出走也不能讓他有所準備嗎?」她問道。「你再想一想。」 「德洛克夫人,您一出走就會使這件事情傳播開,誇大一百倍,弄得遠遠近近都知道。這個家族的名聲連一天都保不住。出走的想法,千萬要不得。」 他的話沉著而堅定,不容他人分辯。 「當我說唯一需要考慮的是累斯特爵士的時候,我指的是他和家族的名聲是一件事情。我無需告訴您,德洛克夫人,」圖金霍恩先生說到這裡,態度變得非常冷淡,「累斯特爵士和貴族階層、累斯特爵士和切斯尼山莊、累斯特爵士和他的祖先以及他的世襲財產,是不可分割的。」 「接著說呀!」 「因此,」圖金霍恩先生用他那種慢條斯理的態度陳述著他的看法,「我要考慮許多事情。如果可能的話,這樁事情最好不要聲張出去。如果累斯特爵士受不了,急得發了瘋,或者病得奄奄一息,那怎麼能不透露出去呢?如果我明天早上給他這個打擊,使他整個人突然變了,那該怎樣解釋呢?到底是什麼事情使他突然變了呢?什麼事情使你們兩人分開呢?德洛克夫人,這樣一來就要鬧得滿城風雨了;您不要忘記,這不僅僅影響到您(在這件事情裡面,我根本就不考慮您),而且要影響到您的丈夫,德洛克夫人,影響到您的丈夫。」 他的話越說越明顯,不過,還是像原先那樣平平淡淡,毫無生氣。 「這件事情還有另外一點需要考慮,」他接著說,「累斯特爵士愛您愛到極點。即使他知道了我們兩人所知道的事情,他也許還是克服不了他對您的迷戀。我說的是一個極端的情況,不過,情況也許就是如此。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最好還是別讓他知道。因為這樣做比較聰明,對他比較好。我必須全面考慮這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合在一起,又使我很難做出決定。」 她一聲不響,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星星。那些星星開始暗淡了,而她也好像被星星的寒光懾住了。 「經驗告訴我,」圖金霍恩先生說,這時候,他已經把手插在口袋裡,正從業務的角度來考慮這件事情,那樣子好像一個機器似的,「經驗告訴我,德洛克夫人,大多數我認識的人,要是不結婚就好多了。他們的麻煩事兒,有四分之三是由結婚引起的。累斯特爵士結婚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想的,而且從那時起就一直這樣想。這些話就不多說了。我現在必須根據情況辦事。在這段時間裡,我請求您保守秘密,而我也保守秘密。」 「難道我非得一天一天這樣熬下去,聽任你擺布不可嗎?」她問道,眼睛仍然注視著遠處的天空。 「是的,恐怕是得這樣,德洛克夫人。」 「你認為我必須這樣讓人捆在火柱子上受刑嗎?」 「我認為,我勸您這樣做是必要的。」 「難道我還得呆在這個漂亮的舞台上,扮演那可憐的騙人的角色,等你發出信號,就從那上面摔下來?」她慢慢地說。 「不過,我事先會通知您的,德洛克夫人。我要是不先給您打個招呼,絕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她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好像在背誦著什麼,或者說好像在說夢話。 「我們見面的時候,還要像以前那樣嗎?」 「完全像以前那樣,如果您願意的話。」 「我還要像多年來那樣,隱瞞自己的罪過?」 「還要像許多年來那樣。我本人是不會提這件事情的,德洛克夫人,不過,我不妨提醒您,您的秘密對您來說,並不比以前更沉重,也不比以前更壞或是更好。當然啦,我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不過,我相信,我們彼此間從來就不是推心置腹的。」 她站在那裡,像剛才那樣凝然不動,過了一會兒才問道: 「今天晚上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嗯,」圖金霍恩先生一邊輕輕地搓著手,一邊有條不紊地答道,「我想知道一下,您是不是同意我的安排,德洛克夫人。」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那很好。由於業務上需要小心從事,我最後想提醒您一下,萬一將來有必要在累斯特爵士面前追述這次的會面,那麼,在這次會面中,我始終是明確地表明,我所考慮的只是累斯特爵士的感情和榮譽,以及這個家族的名聲。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本來也很願意對夫人的處境作一個更妥善的考慮,可惜情況不允許我這樣做。」 「我可以證明你對累斯特爵士的忠誠,先生。」 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和之後,她一直凝然不動。但是,她最後還是動了,轉身向門口走去,那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生來就是如此,好像習慣就是如此。圖金霍恩先生把粗呢門帘撥開,把外面的門也打開,那動作就像昨天他替她開門那樣,十年前他就是這樣替她開門的;德洛克夫人出去的時候,他還用老式樣鞠了一躬。德洛克夫人向黑暗中走去的時候,她那漂亮的眼睛瞥了圖金霍恩先生一下,那眼神和往常大不相同,而當她接受他的敬禮時,她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也和往常大不相同。不過,當圖金霍恩先生獨自一人在沉思的時候,他覺得那個女人剛才確實用了很大的力量克制住自己。 如果他看見那個女人在自己屋裡走來走去,仰著臉,頭髮亂蓬蓬的,兩手在腦後十指交叉,好像非常痛苦似的扭動著身子,那麼,他一定會更加相信他剛才的想法。如果他看見那個女人這樣走來走去,走了幾個鐘頭,不知道疲勞,不停下來歇一歇,而鬼道上的腳步聲也跟著出現,那麼,他一定會更加相信他剛才的想法。但是,圖金霍恩先生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免得夜裡的冷空氣進來,然後就上床睡覺了。當繁星消逝,東方發白的時候,微弱的曙光透進塔樓這個房間,照著他那非常蒼老的臉,他那樣子真好像掘墓人和那鏟子已經接到了任務,馬上就要動手挖起來。 同樣微弱的曙光也照著累斯特爵士,他正放下架子,做著貴人的夢,原諒這個幡然悔悟的國家;曙光也照著那些本家兄弟,他們正要出任各種不同的公職——主要是接受薪俸;曙光也照著貞潔的伏龍妮亞,她正要把五萬英鎊的嫁妝帶去給一個可怕的老將軍,那將軍裝著一口假牙,仿佛是鋼琴上排滿的琴鍵,很早以來在巴斯就受人尊敬,而在其他地方,則叫人討厭。曙光已照進了屋頂高處的閣樓,也照進了庭院裡和馬廄上的下房,那裡野心不大的人們正在做著美夢,例如:在看守人的小屋裡尋歡作樂,同威爾或薩利結成終身伴侶等等。明亮的太陽升起來了,萬物也跟著動起來——許多像威爾和薩利這樣的人起床了,潛藏在地里的潮氣升起來了,低垂的葉子和花朵挺起來了,飛禽、走獸和爬蟲也都動起來了;園丁起來打掃露珠點點的草坪,用滾子輾過以後,在身後留下一片嫩綠色的天鵝絨;大廚房的炊煙裊裊而起,直上青空。最後,在睡著了的圖金霍恩先生的頭頂上,一面旗子在屋頂上升起,向人們宣告累斯特爵士和德洛克夫人都在他們的幸福的家庭里;林肯郡的邸宅正殷勤地招待親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