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十八 一場內心鬥爭
到了該回荒涼山莊那一天,我們便按時回去,並且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我的健康已經完全恢復;當我發現那些管家鑰匙早已送到我屋裡來,我不禁拿起來搖了搖,像敲鐘迎接新年那樣,我用一陣清脆悅耳的叮聲迎接自己的到來。「埃絲特啊,我要跟你再說一遍,別忘了你的本分,別忘了你的本分,」我說,「如果你在各個方面和每件事情上盡你的本分的時候,只是感到心滿意足,而不是特別高興,那你就應當特別高興才對。親愛的,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一句話!」
回家以後的頭幾天,每個上午都為家務事忙得不可開交:許多賬目要結算,不斷地往返於「牢騷室」和別的屋子之間,許多抽屜和柜子要收拾,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安排,因而我根本沒有一刻空閒。但等到這些家務都安排好,一切都井井有條了,我就上倫敦一趟,在那兒逗留幾個鐘頭——因為我在切斯尼山莊燒毀的那封信提到一些事情,使我暗自決定這樣做。
我這次出行的藉口是去探望凱蒂·傑利比(我叫慣了她作姑娘時的名字,所以一直就這麼稱呼她);動身前,先給她寫了一封簡訊,請她陪我去辦一件小事。我一清早就離開家,坐著驛站馬車,很順利地抵達倫敦,所以,等我來到紐曼街,時間還是挺早呢。
凱蒂婚後就沒有見過我,所以感到非常高興,對我也非常親熱,我當時真有點擔心,她丈夫會不會因此而妒忌我。可是,他自己也那樣糟糕——我的意思說,他也那樣好。總而言之,這還是那老一套,每一個人都對我這麼好,可是誰也沒給我機會,讓我也做點值得人說好的事情。
我發現老特維德洛甫先生還未起床;凱蒂正給他攪拌一杯巧克力,另外有個愁眉苦臉的小學徒——到舞蹈這一行來當學徒,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則等著把這杯巧克力送到樓上去。凱蒂告訴我,她公公非常慈愛和體貼人,他們在一起相處得很好。她說的所謂相處,是指老先生把什麼好的東西都占去了,連住的屋子也是要好的,而她和丈夫兩個人卻什麼都只能將就;他們被安置在馬房上邊的兩間邊房裡。
「你媽媽好嗎,凱蒂?」我說。
「呃,我常從爸爸那兒聽到她的消息,埃絲特,」凱蒂答道,「可是我很少見她。我很高興說,我和她是好朋友了;不過我媽覺得我跟一個跳舞教師結婚,總有點荒唐,她還怕這樣荒唐的事會影響到她呢。」
我忽然覺得,如果傑利比太太當初盡到她那賢妻良母的職責,而不去用望遠鏡在天涯海角追求別的職責的話,她就能對自己做出荒唐事這一點有所戒備了;不過,用不著說,我當時沒有把這番話說出來。
「你爸爸呢,凱蒂?」
「他每天晚上都來,」凱蒂答道,「最喜歡坐在那兒的角落裡,你看見他就覺得高興。」
看了看那個角落,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傑利比先生頭靠牆的那個痕跡;知道他現在找到這樣舒適的地方休息,我心裡也感到快慰。
「你怎麼樣,凱蒂?」我說,「我看你準是一天忙到晚吧?」
「是呀,親愛的,」凱蒂答道,「我確實很忙;讓我告訴你一個了不起的秘密吧,我就快有資格教舞蹈課了。普林斯的身體不大好,我希望能幫他忙。他又要到好幾個學校去授課,又要在這裡開班,又要教私人學生,還收了學徒,他的擔子實在太重了,可憐的傢伙!」
我對學徒這件事情還是覺得很奇怪,所以我問凱蒂是不是收了很多學徒?
「四個,」凱蒂說。「一個住在這裡,三個住在外面。他們都是挺好的孩子;可是湊在一塊兒的時候,就丟下自己的工作,像小孩子那樣鬧起來。所以,剛才你看見的那個小孩,現在就一個人在那間空廚房裡跳華爾茲,而我們也總是想辦法把其他三個分開,派到別的屋子去。」
「這只是練步法吧?」我說。
「只是練步法,」凱蒂說。「不管碰上學哪一種步法,他們每一次都要練上幾個鐘頭。他們就在這學校學跳舞;每年的這個季節早晨五點鐘就練習轉圈。」
「哎喲,你們多辛苦呀!」我喊道。
「不瞞你說,親愛的,」凱蒂笑著答道,「每天早晨,那幾個住在外面的學徒都按鈴叫醒我們(門鈴就裝在我們寢室,免得吵醒老特維德洛甫先生);我把窗子拉起,就看見他們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每人挾著一雙小跳舞鞋,這時候我自然而然就想起那些掃煙囪的小孩了。」
這一切使我感到藝術實在奇妙。凱蒂越談越起勁,便興高采烈地給我細講她自己是怎麼學習的。
「你瞧,親愛的,為了節省開支,我應該懂一點鋼琴,同時,我還應該懂一點小提琴;所以,我不但要熟悉我們這一行的許多事情,而且還要練習這兩種樂器。假如我媽當初像別人那樣,那我也許在開始學的時候就有點音樂知識。可是我一點知識也沒有;而且,不瞞你說,這部分工作,一開頭還真叫人有點兒泄氣。不過,我在這方面還學得比較快,再說,我也習慣那些辛苦的工作了——說到這個,不管怎麼樣,我還得謝謝我媽呢——你也知道,埃絲特,在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志者事竟成的啊。」凱蒂一邊說著最後這句話,一邊笑嘻嘻地在一架只能發出玎玲玎玲聲的正方形小鋼琴面前坐下,興致勃勃地彈起一支四組舞曲來了。後來,她又興奮得紅著臉站起來,一邊在笑自己,一邊說:「別笑我啊,好孩子!」
我倒是不想笑,而是想哭,不過我既沒有笑,也沒有哭。我真心真意地鼓勵她,誇讚她。因為我從心底里相信,雖然她是一位舞蹈教師的妻子,雖然她志向不大,只想當一個舞蹈教員,可是她已經闖出一條合乎人情、有益身心和忠於愛情的勤勞剛毅的道路,這條道路比起任何慈善事業,都不遜色。
「親愛的,」凱蒂快活地說,「你不知道,你叫我多麼高興。你不知道,我多麼感激你。埃絲特,甚至在我這個小天地里,也發生多麼大的變化啊!你還記得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晚上我那沒有禮貌和滿身是墨水的情景嗎?當時有誰想到我在一切可能和不可能做的事情裡面,怎麼偏偏挑了教跳舞這一行呵!」
她丈夫剛才在我們聊天的時候出去了,這時候又回來,準備到舞蹈室去領那幾個學徒進行練習,凱蒂告訴我,她這會兒可以陪我出門了。可是,我很高興地告訴她,現在還不到時間,因為我要是這時候就帶她出門,我一定會感到很為難呢,於是我們三個人便到那些學徒那邊去,我也跟他們一起練習。
那幾個學徒都是極其奇怪的小傢伙。除了那個愁眉苦臉的男孩——我希望他不是因為一個人在空廚房裡跳華爾茲才愁眉苦臉的——另外還有兩個男孩和一個穿著薄紗衣裙的又髒又弱的女孩。這女孩戴著一頂很難看的帽子(也是用薄紗制的),把跳舞鞋放在一個又破又舊的天鵝絨手提袋裡,那樣子很像一個小大人。這些窮苦孩子不跳舞的時候,口袋裡總是裝著繩子、玻璃球和羊膝蓋骨,他們的腿和腳,特別是腳後跟,都非常骯髒。
我問凱蒂,這些小孩的父母為什麼要給他們選擇這樣一種職業?凱蒂說她也不知道;也許他們將來要當教師,也許當演員。他們的父母都是很微賤的人,那個愁眉苦臉的孩子的母親開著一個賣薑汁啤酒的鋪子。
我們很認真地跳了一個鐘頭;那個愁眉苦臉的孩子那兩隻腳真了不起;看樣子,這兩隻腳是有某種愉快的感覺的,只是這種愉快的感覺從來不上升到腰以上的地方罷了。凱蒂很注意觀察她丈夫,而且顯然是模仿他的姿態,可是她自己的舞姿也很優美、穩重,結合她那美麗的臉龐和苗條的身段,就顯得特別好看。她已經用不著她丈夫花多大工夫來指導這幾個小孩了;而他也很少插手,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才參加轉圈的練習。他常常擔任奏樂。穿薄紗衣裙的女孩那種矯揉造作的樣子以及她那瞧不起幾個男孩的態度,實在叫人覺得可笑。就這樣,我們跳了一個鐘頭。
練習完畢,凱蒂的丈夫準備出城,到一個學校去教課;凱蒂也跑去打扮一番,準備跟我出門。這時我坐在舞蹈室里,默默地注視著這幾個學徒。那兩個外宿的男孩到樓梯間去換上短靴以後,就去扯那在學校住宿的男孩的頭髮——這我從他那反抗的叫喊聲中就可以斷定。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把外衣扣好,跳舞鞋就揣在懷裡。然後,他們拿出小包的凍肉夾麵包,在一把畫在牆上的七弦琴下面吃起來。那個穿薄紗衣裙的小女孩,把跳舞鞋塞進手提袋裡並穿上一雙破鞋。她把頭晃了晃,便鑽進那頂很難看的帽子裡;聽到我問她是否喜歡舞蹈,便一邊回答說「就是不喜歡和男孩子跳」,一邊在下巴頦上把帶子系好,然後帶著傲慢的神色回家了。
「老特維德洛甫先生說他很抱歉,」凱蒂說;「因為還沒有穿戴好,所以不能在你離開之前接見你。埃絲特,你是他非常喜歡的人啊。」
我表示非常感謝他,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說,我倒是很高興能免了這種殷勤的招待呢。
「他得花很長時間才能穿戴好,」凱蒂說,「因為你也知道,他在這些事情上頭很重視,必須維持他的聲望。你簡直沒法想像他對我爸爸多麼好。他跟爸常常在晚上談起攝政王的事,我從來也沒見爸爸那樣高興過。」
我面前仿佛出現一幕特維德洛甫先生向傑利比先生炫耀自己風度的情景,這實在使我墮入遐想。我問凱蒂,特維德洛甫先生是不是能讓她爸爸常常開口講話?
「沒有吧?」凱蒂說,「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辦得到這一點;不過他倒是常跟爸講話,爸也很欽佩他,留神聽著而且很感興趣。當然,我也看得出來,爸談不上有什麼風度,可是他們相處得很好。你簡直沒法想像他們倆多要好。我長了那麼大也沒見過爸聞鼻煙;可是他現在經常從特維德洛甫先生的鼻煙壺裡拿一小撮,整個晚上都不停地把它拿到鼻子跟前,聞一聞又拿開。」
人生的事情真湊巧,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竟然把傑利比先生救出了伯里奧布拉-加納,這在我看來,實在是一件極其有趣的奇聞。
「關於啤啤,」凱蒂猶豫了一下說,「我最怕他——除了怕自己有小孩以外,埃絲特——給特維德洛甫先生帶來不便,可是老先生對他好極了。老先生還要他到這兒來呢,親愛的!他讓他把報紙送到樓上,好在床上看;他把烤麵包的碎片給他吃,打發他到別的房間去辦些小事情,讓他到我這裡來拿六便士硬幣。總而言之,」凱蒂快活地說,「我也不必囉嗦了,我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人,所以我必須感謝上帝。你打算上哪兒去,埃絲特?」
「上老大街去,」我說;「我要到那兒去找那個律師事務所辦事員說幾句話。我到倫敦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見你的那一天,親愛的,事務所打發到驛站來接我的就是這個人。對啦,我現在想起來了,就是那一天把我們領到你們家來的那個紳士。」
「這麼說,似乎我陪你去是最合適的了,」凱蒂答道。
我們上老大街去,在那裡找到格皮老太太家以後,便說要見她。格皮老太太就在客廳,而且,因為她在我們說話之前就已經探出頭來,所以顯然會像一個硬殼果那樣,有被客廳的前門軋碎的危險。她一聽說有人找就立刻出來,請我們進屋。她是一位老太太,戴著一頂大帽子,鼻子紅紅的,目光閃爍不定,但是滿臉堆笑。她那狹小的起居室收拾得很整潔,準備接待客人;室內掛著她兒子一幅肖像,這幅肖像,簡直可以說,比他真人還要像: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在這個起居室里,我們不僅看到這幅肖像,而且還見到格皮本人。他穿得非常漂亮,當時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用食指按著腦門,閱讀法律文件。
「薩默森小姐,」格皮先生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您今天光臨,真使蓬蓽生輝。媽,請你給那一位小姐搬一把椅子來,然後你就走開好嗎?」
格皮老太太總是滿臉堆笑,這使她的樣子顯得非常滑稽可笑;她聽從了兒子的話,給凱蒂搬來一把椅子,然後就坐在角落裡,雙手捧著一條小手絹,按在胸前,好像在進行熱敷似的。
我給格皮先生介紹了凱蒂,格皮先生說,凡是我的朋友,他都無限歡迎。我開始說明我的來意。
「我曾經很冒昧地給您寫了一封簡訊,先生,」我說。
格皮先生為了表示他收到這封信,便從背心口袋裡把它拿出來,吻了吻它,又鞠了一躬,把它擱回口袋裡。格皮先生的母親開心極了,一邊笑,一邊晃著腦袋,還不聲不響地用胳臂肘捅了捅凱蒂,讓她看。
「我能單獨跟您談一會兒嗎?」我說。
我現在回想起來,像格皮先生的母親當時那個滑稽樣子,我真是從來也沒有見過。她不出聲地笑著;一邊搖晃著腦袋,一邊拿手絹堵著嘴,同時還用胳臂肘,用手和肩膀捅著凱蒂,讓她看;她感到說不出的高興,所以她好不容易才領著凱蒂穿過那扇小折門,到隔壁她那間臥室里去。
「薩默森小姐,」格皮先生說,「做父母的人,由於關心兒子的幸福,往往是很固執的,這一點得請您原諒。我母親雖然很叫人生氣,可是她的態度完全是出自母愛。」
當我把面紗撩起,我很難相信,真有人會像格皮先生那樣,轉眼間就滿臉通紅,神色變得那麼厲害。
「我寫信請您允許我到這裡來找您談一談,」我說,「而不願上肯吉先生的事務所去,因為我想起了您有一次在私下跟我談話時曾經提到這一點,我恐怕,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可能會使您感到不安,格皮先生。」
我相信,儘管如此,我實際上還是使他很不安。我從來也沒見過有人這樣吞吞吐吐、這樣狼狽不堪、這樣張惶失措。
「薩默森小姐,」格皮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請您原諒,可是就我們這一行來說——我們——我們——覺得有必要說清楚。您剛才提到某一次的談話,小姐,當時我——當時我的確表示——」
他喉嚨里好像堵著塊什麼東西,怎麼也咽不下去。他用手按著那裡,一邊咳嗽,一邊裝出難受的樣子;他又試著把那塊東西咽下去,又咳嗽,又裝出難受的樣子;他東張西望,並翻弄著法律文件。
「我忽然覺得有點頭暈,小姐,」他解釋說,「差一點就支持不住了。我——唔——常犯這種病——唔——我的天!」
我等了他一會,讓他定下神來。就在這個時候,他把手放在腦門上,然後又放下來,然後又把椅子拉到他身後的那個角落裡。
「我剛才的意思是,小姐,」格皮先生說,「——哎喲——我看一定是支氣管有毛病——嗯!我的意思是,您那一次對我的表示拒絕得很好。您——您大概不否認這一點吧?雖然現在沒有證人在場,不過——您要是承認這一點的話,那您心裡也就覺得舒坦一些。」
「我當時拒絕您的建議,」我說,「是沒有提出任何保留和條件的,這一點完全可以肯定,格皮先生。」
「謝謝您,小姐,」他答道,一邊不安地用他那雙手量著桌子的長度。「您這樣說很好,我很佩服您。唔——我一定是得支氣管炎了!——一定是支氣管有毛病——唔——如果我說,我當時的表示是最後的表示,這件事已經完結了,您大概不會生氣吧?——其實我也不必多此一問,因為像您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人,或者任何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都會了解當初的情形。」
「我很了解當初的情形,」我說。
「也許——也許您不否認當初曾經拒絕我吧——唔——拘泥形式可能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可是,這對您來說,心裡可能舒坦一些,小姐。」格皮先生說。
「我絕不否認這一點,」我說。
「謝謝您,」格皮先生答道。「我實在佩服您。由於我在生活上已經作了安排,再加上那個我無法控制的環境,我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恢復我那個建議,或者以任何形式把它重新提出;但是將來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唔——我一定是永遠感到親切的。」格皮先生的支氣管炎幫了他很大的忙,他那雙手也不再量桌子的長度了。
「我現在就把我想說的話對您談談好嗎?」
「非常榮幸,」格皮先生說。「我相信您是個通情達理和很有見識的人,小姐,您一定——一定是光明正大的;同時,不論您想說什麼,我都願意洗耳恭聽。」
「那一回,您很客氣地對我暗示說——」
「對不起,小姐,」格皮先生說,「我們最好不要脫離當初的談話而去談什麼暗示。我不承認我當時作了任何暗示。」
「您那一回說,」我重新開始,「您將來調查清楚我的身世以後,就可能改善我的地位和增進我的幸福。我想,您是因為大致了解我過去是個孤兒,而我所得的一切東西,又都是賈迪斯先生恩賜的,所以才產生這種想法。現在,格皮先生,我來求您的唯一目的是,請您放棄您打算通過這種方法為我效勞的一切想法。自從上次生病以來,我就常常想這件事情,尤其是最近,我想得更多。因為不知您什麼時候又會想起這件事,又會在某一方面採取行動,所以我終於決定來見您;我可以肯定說,您的想法全都錯了。關於我的身世,您不可能調查出任何足以使我幸福和給我快樂的事情。我很了解我自己的身世;我完全有資格向您保證,您這樣做絕不可能增進我的幸福。也許,您早就放棄這個想法了。如果是這樣,那就請您原諒,我這次來給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如果不是這樣,那我求您相信我剛才給您作的保證,從此放棄這個想法。為了讓我平平靜靜過日子,我請您這樣做。」
「我必須坦白說,小姐,」格皮先生說,「您這番話的確表明您是通情達理和很有見識的,這我剛才已經表示過欽佩了。您這樣有見識實在叫人高興;如果我剛才對您的意圖有任何誤解的話,那我準備向您道歉。不過,我這裡雖然向您道歉,但也希望您能了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就今天談的事情向您道歉,關於這一點,像您這樣一個通情達理和極有見識的人自然明白有必要這樣說。」
我必須替格皮先生說明,他剛才那種不停咳嗽的情況已經大大好轉了。他似乎很高興能答應我要他做的事情,他還感到慚愧呢。
「如果您能讓我一次把話說完,不再打斷我的話,」我看到他正要說話,便接著說,「那我一定很感謝您。先生。我今天來見您是儘可能不讓人知道的,因為您那次把您的這種意見說給我聽的時候是信任我的,對於您的信任,我確實表示過要尊重——而且,您一定也記得,我一直就是尊重的。我剛才已經說過我生了一場病,所以我確實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很了解,我現在就是求您幫個什麼忙的話,也用不著不好意思開口了。這就是我現在提出這個請求的原因;我希望您能對我多加體諒,答應我的請求。」
我必須替格皮先生再說一句公道話:他似乎越來越感到慚愧了,而且當他紅著臉回答的時候,他那樣子一方面是慚愧到了極點,一方面卻非常誠懇:
「我以我的名譽、我的生命、我的靈魂來擔保,薩默森小姐,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一定按照您的願望去做!我以後絕不再做任何違背您的願望的事情。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可以為這個發誓。關於這次所談的事,」格皮先生接著往下說,他說得很快,仿佛他在背一段很熟的話似的,「我答應您的都是實話,千真萬確,絕無虛假,所以——」
「我很滿意,」這時候我站起來說,「我很感謝您。凱蒂,親愛的,我準備回去啦!」
格皮先生的母親和凱蒂走進來(這一回,她不是對著凱蒂,而是對著我不出聲地笑著,並用胳臂肘捅我),我們就告辭了。格皮先生把我們送到門口;他的神態好像是一個還沒有完全睡醒或者是在夢中行走的人;我們讓他送到門口就走了,他站在那裡瞪著眼睛發愣。
但是過了一會,他就向我們趕來了;沒有戴帽子,那頭長髮全都被風吹亂了。他把我們叫住,激動地說:
「薩默森小姐,我以我的名譽和靈魂向您擔保,您可以信任我!」
「我信任您,」我說,「非常信任。」
「請原諒,小姐,」格皮先生說,一條腿邁上前去,一條腿在原地沒有動,「這位小姐既然在場,可以作您的見證——如果您肯把您承認了的話再說一遍,那您心裡可能就覺得舒坦一些(我本來就是希望叫您放心的)。」
「那好吧,凱蒂,」我轉過身對她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感到奇怪,親愛的,我和這位紳士——」
「即米德爾塞克斯郡、潘登鎮、潘登村的威廉·格皮,」他喃喃地說。
「我和這位紳士,即米德爾塞克斯郡、潘登鎮、潘登村的威廉·格皮先生之間,從來不曾有過婚約——」
「不曾有過求婚或應婚之類的事,」格皮先生提示說。
「不曾有過求婚或應婚之類的事。」我說。
「謝謝您,小姐,」格皮先生說。「好極了——唔——請原諒——請問這位女士尊姓大名?」
我告訴了他。
「我想是已婚吧?」格皮先生說。「已婚。謝謝您。婚前叫卡羅琳·傑利比,原住倫敦城內,教區外的泰維斯法學院街;現住牛津大街紐曼街。非常感激。」
他跑回家,但跟著又跑回來。
「關於那件事,您也知道由於我在生活上已經作了安排,再加上那個我無法控制的環境,我實在抱歉,無法恢復前些時候已經完全了結的事,」格皮先生說話的時候,裝出很沮喪、很可憐的樣子,「可是這已經是無法恢復了,難道不是嗎?您覺得怎麼樣?」
我回答說,肯定是無法恢復,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必懷疑。他謝謝我,又跑回他母親家——接著又跑回來。
「我實在非常佩服您,小姐,」格皮先生說。「如果可能在那友誼之宮建立一個聖壇的話——可是,我以我的靈魂來擔保,您可以在各個方面信任我——除了眷戀之情這一點!」
格皮先生內心的鬥爭以及由於這種鬥爭而不斷奔跑於他母親家門和我們之間的彷徨不定的樣子,在這刮著大風的街上特別顯眼(尤其是因為他的頭髮好久沒有修剪了),這使我們不得不趕快離開。我匆匆地走著,心裡感到非常輕鬆;但當我們最後一次往回看的時候,格皮先生還是很苦惱,不知道是跑過來好,還是跑回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