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十二 在戒備中
林肯郡的雨終於停止,切斯尼山莊也跟著熱鬧起來。朗斯威爾太太忙得不亦樂乎,因為累斯特爵士和夫人正從巴黎啟程回家,她得好好準備迎接。上流社會的消息靈通人士打聽到這個好消息,便告訴給還蒙在鼓裡的英國。消息靈通人士還打聽到,他們準備在林肯郡那所古老而好客的祖傳邸宅里,招待一群高貴而顯赫的élite
of the beau monde (1)——上流社會的消息靈通人士,英語講得很糟糕,可是說起法語卻運用自如,神氣十足。
為了向那群高貴而顯赫的人物表示更大的敬意,同時也為了顧全切斯尼山莊的體面,獵園裡那個破橋洞已經修好;河水也退回原來的河道里,一座橋架了起來,顯得非常幽雅,從邸宅那裡望去,煞是一片好風光。明亮而陰冷的陽光射進了發黃的鼠李樹叢,讚許地望著凜冽的寒風席捲著落葉,吹乾了青苔。一整天,陽光追隨在行雲投下來的陰影后面,掠過了獵園;陽光追逐著陰影,可是永遠追不上。陽光照進了窗戶,一道道明亮的光線和一個個明亮的光片,撫弄著德洛克先人的肖像,這是畫家們當初根本意想不到的。陽光橫射過大壁爐架上夫人的肖像,投下一道粗粗的左斜線(2),這道光線彎彎曲曲地投射到壁爐里去,好像要把壁爐裂成兩半。
就在這樣陰冷的陽光下,就在這樣凜冽的寒風裡,夫人和累斯特爵士,坐在長途旅行用的馬車裡(夫人的忠實的女用人和累斯特爵士的忠實的男用人坐在馬車後面的隨從座位上),正啟程回家。鈴鐺聲和鞭梢聲不停地響,那兩匹沒有騎人的馬一再使勁往前沖,另外兩匹卻騎著兩個戴著亮閃閃的帽子和穿著過膝的長統皮靴的馬夫,這四匹馬都揚起馬鬃,翹起尾巴,拖著那轆轆隆隆的車子,離開了梵多姆廣場上的布里斯托爾飯店,緩緩地穿過利弗麗大街的光影交錯的柱廊,穿過丟掉了腦袋的國王和王后(3)的慘遭劫難的御花園,經過協和廣場、香榭麗舍廣場(4)以及星辰廣場上的凱旋門,離開了巴黎。
說實在的,這幾匹馬無論跑得多快,德洛克夫人還是嫌慢;因為就是在這個地方,夫人也感到厭煩得要死。在這個煩死人的世界裡,夫人覺得,不論是音樂會、招待會、歌劇、戲劇,或者坐車兜風,都沒有什麼意思。就在上星期天,正當那些可憐的窮人在尋歡作樂的時候——原來在這一天,巴黎城裡的人們,有的在御花園修剪過的樹木和雕像中間同孩子們做遊戲;有的約了一二十個夥伴,肩並肩地遊逛香榭麗舍廣場(這個廣場由於有會表演的小狗和旋轉木馬,更顯得其樂無窮了);還有少數人不時穿過陰暗的聖母大教堂,來到某根柱子的柱基跟前,趁著生鏽的鐵絲架上的小蠟燭射出的燭光,做簡短的禱告;而在巴黎城外四郊的人們,有的在跳舞,有的在調情,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抽菸,有的去謁陵,有的打檯球,有的斗紙牌,有的玩骨牌,有的賣假藥,同時,那裡還有許多損害健康的、有生和無生的垃圾——就在上星期天,夫人在百無聊賴之中,在「失望巨人」(5)的掌握之下,看見自己的女用人興高采烈幾乎都看不順眼。
因此,夫人離開巴黎時,無論車子走得多快,她都嫌它慢。她拋在身後的那種心靈深處的厭倦,已經在她前面等著她——她身旁的精靈已經用厭倦的腰帶箍住了整個世界,怎麼也解不開了——不過補救的方法雖然不理想,有倒是有的,只要經常掉換就行,這個地方待厭了,換個地方又可以得到補救。那就把巴黎遠遠地拋在後邊,換個口味,看看冬天裡那些望不到頭的、古樹參天的林蔭道和縱橫交錯的道路吧!當她回過頭看的時候,巴黎已經在好幾英里地方以外了,星辰廣場上的凱旋門變成一個小白點,在陽光里閃爍,巴黎城也成了平原上的一個小丘;有兩個黑色的方塔聳立在巴黎城上,光與影向它斜斜地投下來,就像雅各在夢中看見的天使似的(6)。
一般說來,累斯特爵士總是那樣怡然自得,很少感到厭煩。要是遇到沒有別的事可干,他總是想著自己如何偉大。一個人有了這樣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題目來消磨時間,倒是有莫大好處的。他看完信件以後,就靠著車廂的一角,回顧一下他在社會上的重要地位。
「你今天早晨收到的信很多吧?」夫人過了好一會才問道。她看書已經看累了。要知道,在二十英里的路程中,她看了差不多有一頁呢。
「可是,這些信都沒什麼內容。什麼也沒有。」
「我剛才好像看見圖金霍恩先生的一封長信。」
「什麼東西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累斯特爵士帶著欽佩的表情說道。
「咳!」夫人嘆了一口氣。「他是個最討厭不過的人啦!」
「他在信上——請你稍等一會兒——他在信上,」累斯特爵士一邊說,一邊把信挑出來並把它打開,「給你附了幾句話。剛才我看到他在信末附加那幾句的時候,我們正好停車換馬,所以我就給忘了。請你原諒。他說——」累斯特爵士好半天才把眼鏡掏出來,把它戴好,所以夫人似乎有點生氣了。「他說:『關於該通道之通行權一事——』請原諒,我看錯一行了。他說——對啦!我找到了!他說:『謹向夫人致意,希望這次變換環境能對夫人的身心有所裨益。請向夫人轉達(她可能對此事發生興趣),關於那個給大法官庭案件抄寫口供書的人,我有些話要等夫人回來以後奉告。我記得夫人對那份口供書很感興趣;我最近曾見到那個抄寫口供書的人。』」
夫人探身向前,望著窗外。
「這就是他附的那幾句話,」累斯特爵士說。
「我想下去走一會兒,」夫人說,依然望著窗外。
「走一會兒!」累斯特爵士帶著驚奇的聲調重複了一遍。
「我想下去走一會兒,」夫人毫不含糊地說。「請把馬車停一停。」
馬車停了,那個忠實的男用人看到夫人那個不耐煩的手勢,便從馬車後面的隨從座位上跳下來,打開車門,放下踏板。夫人很快地下了車,又很快地往前走著。累斯特爵士雖然殷勤周到,卻來不及攙扶她,而被拋在後面。一兩分鐘以後,他才趕上她。夫人滿臉笑容,顯得非常嬌媚;她攙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步行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然後她又感到非常厭煩,便回到馬車上去了。
這三天的時間,大部分是在轆轆隆隆的馬車中度過,鈴鐺聲和鞭梢聲時大時小,兩匹騎著人的馬和兩匹沒有騎人的馬忽快忽慢。累斯特夫婦在他們下榻的旅館裡相敬如賓,得到了大家的讚揚。金猿飯店的老闆娘說,雖然爵士的歲數,對夫人來說,確實是顯得大一些,雖然他滿可以做她的慈父,但是人們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人們注意到,爵士白髮蒼蒼,手裡拿著帽子,站在那裡攙著夫人上下馬車。人們注意到,夫人怎樣溫柔地點點頭,優美地伸出了手,表示讚許爵士的殷勤!這簡直是妙不可言!
可是,大海並沒有對大人物表示敬意。大海顛簸著他們,就像顛簸著小魚兒一樣。大海和往常一樣,總是跟累斯特爵士過不去,使他的臉變得青一塊白一塊,活像乾酪一般;同時,還使他的貴體違和,覺得天旋地轉。在他看來,大海就是自然界的「急進派」。不過,他停下來休息一陣以後,他的尊嚴總算使他克服了身體上的不適;在前往林肯郡的途中,他和夫人只在倫敦呆了一夜,便繼續奔向切斯尼山莊。
就在這樣陰冷的陽光之下,就在這樣凜冽的寒風之中,他們的車子開進了獵園。天色越暗,陽光就越發陰冷;林子裡光禿禿的樹影愈是錯雜朦朧,寒風就越發凜冽,這時候落日的餘輝映照著鬼道西邊的一角,而鬼道也逐漸消失在暮色之中。烏鴉在大道兩旁榆樹上的「高樓大廈」里擺盪著,似乎在討論下面駛過的馬車裡坐著什麼人。有的認為是累斯特爵士和夫人回來了;有的跟那些不滿意這個說法並表示異議的夥伴進行爭論;有時候,它們一致認為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有時候,由於一隻頑固的昏昏欲睡的烏鴉最後哇地叫了一聲,堅持表示反對,於是大家又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那輛旅行馬車隆隆地朝著邸宅駛去,聽任烏鴉在樹上撲動和啼叫。邸宅那裡的爐火從一些窗戶透射出亮光來,可是並不是許多窗戶都有亮光,使人看到房子正面那些越來越黑暗的景物以後,還覺得這房子住著人。不過那些高貴而顯赫的人,很快就會給這所房子帶來生氣勃勃的氣象的。
朗斯威爾太太在門口恭候,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握了握累斯特爵士像往常那樣向她伸出來的手。
「你好嗎,朗斯威爾太太?看見你真高興。」
「你回來啦,累斯特爵士,身體健康吧。」
「我身體很健康,朗斯威爾太太。」
「夫人看來身體也很好,」朗斯威爾太太說著,又行了一個屈膝禮。
夫人沒有多說話,只表示她身體還好,但是感到很疲倦。
這時候,露莎正遠遠地站在女管家後面。夫人向來是對什麼都不露聲色的,但是她觀察敏銳,一眼就看見露莎,不由得問道:
「那姑娘是誰?」
「夫人,這是我收的一個小學生,叫露莎。」
「露莎,到這裡來!」德洛克夫人甚至帶著一種很感興趣的樣子,招手讓她過來。「噢,孩子,你知道你長得多漂亮嗎?」她一邊說,一邊把兩隻食指搭在露莎的雙肩上。
露莎滿臉通紅,說道:「哪兒的話,夫人,我不漂亮!」她往上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一時不知該往什麼地方看才好,可是她那樣子越發顯得漂亮了。
「你多大歲數了?」
「十九啦,夫人。」
「十九啦,」夫人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小心啊,別讓人家拿那些甜言蜜語把你給捧壞了。」
「是的,夫人。」
夫人用那戴著手套的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拍了拍露莎那帶著酒窩的臉蛋兒,然後就走到橡木樓梯跟前,累斯特爵士站在那裡,像個騎士似的等著護送她。一個已故的德洛克在畫框裡瞪著眼睛,他的畫像和他在世時的身材一般,呆頭呆腦的神氣也是一般樣,看上去好像茫然不知所措——當初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他的心情大概就是那樣。
那天晚上,露莎在女管家的屋子裡,什麼事也做不成,只是喃喃地重複著德洛克夫人對她的讚揚。她多麼和藹,多麼優雅,多麼漂亮,多麼高貴啊;她的聲音多麼甜蜜,她的撫摸多麼令人激動啊,露莎現在還能感覺出來!朗斯威爾太太也因為有這樣一位夫人而引以為榮;她說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只是,關於夫人是否和藹可親這一點,她有保留意見;她對這一點還不敢完全肯定。她要是對這個高貴門第的任何成員稍加毀謗,特別是對整個世界都讚賞的夫人加以指摘,那是天地不容的;可是,朗斯威爾太太認為,夫人如果不是那樣冷冰冰、跟別人格格不入,而是稍微「隨和一點」,那一定會顯得更加和藹可親的。
「夫人沒有孩子,這簡直是太可惜了,」朗斯威爾太太加了「簡直」兩個字,因為德洛克這一家的事情,是上帝的特殊安排,要是有人認為有什麼安排比這更好的話,那不啻瀆犯神明,「要是她有一個女兒,一個成了年的小姐,來讓她操操心,那麼,我想,她目前唯一缺少的那種美德也就得到彌補了。」
「奶奶,那也許會使她更加驕傲吧?」瓦特說道。他真是一個好孫子,到家以後,又上這兒來了。
「親愛的,就我的地位來說,」管家婆一本正經地答道。「我是絕不能用,而且,也絕不能聽人用『更加』或『越發』這類的字眼來形容夫人的缺點的。」
「請別生氣,奶奶。可是,她的確很驕傲,對不對?」
「如果她很驕傲,那她也有驕傲的理由。德洛克這一家永遠有理由驕傲。」
「那好吧!」瓦特說,「他們乾脆從祈禱文里,把那規定給普通人讀的、有關驕傲和自負的一段刪掉算了。別生氣,奶奶!這只是開玩笑!」
「親愛的,累斯特爵士和德洛克夫人,可不是開玩笑的對象。」
「累斯特爵士的確不是開玩笑的對象,」瓦特說,「我誠心誠意地請他原諒。奶奶,我想,就算他們一家子和他們的朋友都到這裡來,假如我在德洛克酒店再呆一兩天,大概不會有人反對吧?別的旅客不也是這樣嗎。」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孩子。」
「那我很高興,」瓦特說,「因為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願望,想多看看這周圍的幽美的環境。」
這時候,他恰巧瞟了露莎一眼;露莎低下頭,那樣子確實顯得很害臊。但是,根據由來已久的迷信,發燒的地方不應該是她那鮮嫩的臉蛋兒,而應該是她的耳朵;因為在這當兒,夫人的女用人正在滔滔不絕地數落著露莎。
夫人的女用人是個三十二歲的法國女人,來自法國南部的阿維尼翁和馬賽附近的什麼地方。她是個大眼睛、黑頭髮、膚色棕紅的女人;要不是因為長著一張貓一樣的嘴,要不是因為臉繃得太緊,使下巴顯得太靈活,腦殼顯得太突出,給人一種不快的感覺,她滿可以說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不知為什麼,她的體形使她顯得瘦削而虛弱;她有一種習慣,不用轉動腦袋,就可以斜著眼睛看人,特別是在她發脾氣和快要動刀子的時候——不過,她要是不這樣斜著眼看人,那一定能教人舒服得多。她雖然穿著入時,戴了許多小裝飾品,但她的這些缺點仍然顯露出來,因此,她那樣子活像一隻刷洗得很乾淨,卻又沒有完全馴服的母狼。她除了熟悉一切和她職位有關的事務以外,就她所掌握的英文來說,她幾乎可以算作一個英國女人。因此,當她破口大罵露莎,說她不該討夫人的歡喜時,她倒是不愁沒有詞兒的。她一邊坐著吃飯,一邊冷嘲熱諷,以致和她同桌吃飯的那個忠實的男用人,看見她拿起匙子來喝湯的時候,感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哈,哈,哈!她,奧爾當斯,侍候了夫人五年,總是被拒於千里之外,而這個娃娃,這個木偶,夫人剛一到家就愛撫她——那是名符其實的愛撫呀!哈,哈,哈!「孩子,你知道你長得多麼漂亮嗎?」——「哪兒的話,夫人,我不漂亮。」——這你可說對啦!「孩子,你多大歲數啦?孩子,小心點,別讓人家拿那些甜言蜜語把你給捧壞了!」噢,多麼滑稽啊!這事兒簡直太妙了。
總之,這件事情簡直妙不可言,奧爾當斯小姐一輩子也忘不了;後來有好幾天工夫,在她吃飯的時候,甚至在她和女同鄉,那些陪同大群的客人前來而職務也和她相當的人相處的時候,她也常常暗自玩味這個笑話。她那副暗自玩味的神情,按照她所特有的陶然自得的樣子,是這樣流露出來的:臉繃得更緊了,使勁閉著的嘴唇變得更薄更寬了,眼睛也斜得更厲害了。夫人不在場的時候,她總是在夫人那些鏡子裡盡情欣賞自己這副幽默的神氣。
現在,邸宅里所有的鏡子都起了作用,其中有好些鏡子已經閒了許多日子。那些鏡子反映出漂亮的臉孔、痴笑的臉孔、年輕的臉孔、年已古稀而又不認老的臉孔;這一班人來到切斯尼山莊,準備在那裡度過正月的一兩個星期;這一班人,從他們在聖詹姆士宮廷嶄露頭角的時候起,就受到上流社會的消息靈通人士所追蹤;消息靈通人士就像是上帝跟前的大獵犬,用敏銳的嗅覺追蹤著,一直追到這一班人壽終正寢為止。林肯郡這兒現在熱鬧非凡。白天,樹林裡傳來射擊聲和嘈雜的人聲,獵園的大道上騎馬人和馬車往來不絕,山莊酒店和德洛克家徽酒店裡擠滿了聽差和僕從。夜裡,從遠處的樹叢空隙中望去,那長長的客廳的一排窗戶——夫人的畫像就掛在那裡的大壁爐架上——就像鑲在黑框上的一串寶石。星期天,那個陰冷的小教堂,由於這一群服飾華麗的人光臨,幾乎溫暖如春,德洛克家祖祖輩輩的屍體的氣味,也被香水的香氣壓了下去。
在這群高貴而顯赫的人物裡面,並不缺少教養、才智、勇敢、道義、美貌和品德。但是,儘管有這麼多的優點,這群人還是有某些欠缺的地方。什麼樣的欠缺呢?
是時髦嗎?現在已經沒有喬治四世(真可惜!)來制定時髦式樣了;也沒有迴轉式的上漿領飾,沒有短腰身的上衣,沒有假的腿肚子,也沒有緊身褡。現在已經沒有怪模怪樣、嬌聲嗲氣的花花公子——從前這些人就是那樣子打扮,出現在歌劇院的包廂里,常常因為過分高興而暈倒,由別的花花公子把長頸的香水瓶插到他們的鼻子裡以後,才清醒過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紈袴子弟需要四個人幫忙,才能穿上鹿皮衣服,每逢有殺頭的事情,都要去看一看,或者是因為吃了一粒豌豆而責備自己。可是,在這一群高貴而顯赫的人物裡面,到底有沒有人搞什麼時髦玩意,搞一些更加害人的時髦玩意呢?這裡說的時髦玩意,當然不是僅僅指外表而言,而是指做出更加有害的事情。比較起來,用迴轉式領飾把自己的脖子圍起來,或者是為了身段苗條而情願餓肚子,那都沒有多大害處,有理智的人是不必去特意反對的。
噢,不錯,這是掩蓋不住的。在正月的這個星期里,切斯尼山莊確實來了一些最時髦的女士和紳士,他們搞了一些時髦玩意,比方說,在宗教方面就搞了一些。他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都喜歡談一些時髦事兒,說什麼老百姓對一般事物採取不相信的態度,這就是說,不相信那些經過試驗後、發現有毛病的事物,就好像一個下等人發現一個先令是假的以後,就莫名其妙地不相信這是個先令了。他們想開倒車,從歷史上把幾百年一筆勾銷,好讓那些老百姓變得非常順眼,非常服帖。
這兒還來了另一類型的女士和紳士;他們並不那麼時髦,可是非常風雅。他們喜歡給世界塗脂抹粉,把世界上的一切現實掩蓋起來。對他們說來,不論什麼東西都必須是柔和而可愛的。他們發現了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什麼事情都不能使他們感到歡樂,什麼事情也都不能使他們感到憂傷。他們不願為任何事情操心煩神。甚至連那些「美術品」,都必須戴著撲粉的假髮,必須像宮內大臣那樣倒退著走路,必須按照幾輩子以前的女帽商和裁縫所做的式樣來打扮,必須特別謹慎,不要過分熱心,不要受這個激動人心的時代的任何影響。
布都爾伯爵也來了。他通曉國家事務,在他那個政黨里聲譽卓著。吃過晚飯以後,他鄭重其事地對累斯特·德洛克爵士說,他真看不出這個時代到底何去何從。辯論已經不是往常那種辯論;議院已經不是往常那個議院;就連內閣也不是以前那樣的內閣了。他不勝驚訝地發覺,如果當前的政府被推翻,加上富都爾公爵和顧都爾兩個人又為了胡都爾的事情鬧翻了,因而不可能合作,那麼,國王便只有在庫都爾伯爵和托馬斯·杜都爾爵士兩個人之間挑選一個人出來重組新閣——再說,如果把內政部和下議院的領導職位給了朱都爾,把財政部給了庫都爾,把殖民部給了盧都爾,把外交部給了穆都爾,那麼你打算把努都爾安插到哪裡去呢?你不能把樞密大臣的職位給他呀,因為那是留給普都爾的。你又不能把他安插在林業部里,因為那個職位就是給了夸都爾,恐怕也小了一些。那末,怎麼辦呢?由於你不能安插努都爾,這個國家就會受到很大損失,就會迷失方向,就會四分五裂(根據累斯特·德洛克爵士的愛國心來衡量,事情顯然是這樣的)!
另一方面,議員威廉·巴菲閣下,正和桌子對面的一個人爭論說,這個國家之所以受到很大損失是由於卡菲引起的——關於國家受到損失這一點,已經是無可懷疑了,大家爭論的是,到底受到多大的損失。如果在卡菲剛到議會的時候,你就按照本來應當做的那樣對待他,防止他跑到達菲那一邊去,那麼,你就會使他和法菲聯合起來,你就會得到像格菲這樣一個雄辯家的大力支持,你就會使哈菲用他的財產來支援競選,你就會使澤菲、克菲和拉菲當選為三個郡的郡長,你還會由於有了馬菲的治國之術和棟樑之才而加強你的國務管理。可是現在,這一切都無法實現,你只好聽任帕菲來擺布了!
對於這一點,以及一些次要的話題,總是意見紛紜、莫衷一是;可是那一群高尚而顯赫的人物都非常清楚,他們談論的不是別人,而是布都爾和他的隨員,還有巴菲和他的隨員。這些人都是偉大的演員,舞台就是留給他們的。當然囉,世界總有那麼一種人——那麼一大批當小配角的人;有時候要給這批人講幾句好話,有時候就像在舞台上演戲那樣,全靠這批人來喝彩,可是布都爾和巴菲、他們的隨員和家屬、他們的後裔、遺囑執行人、遺產管理人和遺產讓受人,都是天生第一流的演員、第一流的經理和樂隊指揮,而別人卻永遠上不了台。
在切斯尼山莊,這方面的時髦玩意兒也許還是太多了,那群高貴而顯赫的人物終究會發現,這對他們自己是不利的。因為,甚至那些最沉默和最有教養的人物也看到在他們的圈子外面,有一些非常奇怪的人在積極活動,一如巫師用法術在自己周圍招來的一圈人。所不同的是,這個圈子是事實,不像巫師畫的圈子是幻象,這就更有被這群奇怪的人闖進圈子裡來的危險。
不管怎麼說,切斯尼山莊還是賓客盈門,高朋滿座;但因為人來得太多了,那些擠在一起住的女傭心裡便升起一股無名之火,怎樣也壓不下去。只有一間屋子是空著的。那是一間招待三等客人的塔樓臥室,這裡雖然陳設樸素,但是非常舒適,而且還有一種老派人講究實事求是的氣氛。這就是為圖金霍恩先生而設的屋子;這間屋子從來沒有讓別人住過,因為他隨時都可能到來。不過,他這次還沒有來。他總是按照他的老習慣,在天氣晴朗的日子,不聲不響地來到村子裡,徒步穿過獵園,徑直走進這個屋子,好像他自從上次到了這裡來以後,就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似的;他會吩咐這裡的用人通知累斯特爵士說,他已經來了,如果需要他的話,就來叫他;晚飯前十分鐘,他會從書房門口的陰影里走出來。他就睡在塔樓里,頭頂上有一根旗杆,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音;塔樓外面有一個用鉛皮搭成的平台,他住在這裡的時候,每天早飯之前,都可以看見他穿著那身黑衣服在露台上踱來踱去,活像一隻大烏鴉。
每天晚飯前,夫人都看看那陰暗的書房裡有沒有他,可是書房裡沒有他。每天吃飯的時候,夫人都把整個餐桌掃視一遍,看看有沒有空出一個座位等他來,可是沒有空座位。每天晚上,夫人都好像偶然想起似的,問她的女傭說:
「圖金霍恩先生來了嗎?」
每天晚上的回答都是:「沒有,夫人,還沒有來。」
有一天晚上,夫人正讓人給她梳頭,聽了這個回答,便沉思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從面前的鏡子裡看到自己沉思的臉孔和一雙好奇地瞅著她的黑眼睛。
「你還是用心給我梳頭吧,」於是,夫人就這樣對反射在鏡子裡的奧爾當斯說,「你要端詳你自己的美貌,不妨另外揀個時候。」
「請原諒!我端詳的是夫人的美貌。」
「這個,」夫人說,「根本用不著你來端詳。」
終於有一天下午,太陽快要落山,那一群服飾華麗的人在鬼道上消磨了一兩小時以後,便都散了,只有累斯特爵士和夫人還留在那條小道上,圖金霍恩先生這時突然出現了。他像往常那樣邁著方步,朝他們走來,從不加快腳步,也從不放慢腳步。他像往常那樣戴著他那毫無表情的面具——如果那是個面具的話——他的軀體的每個部分,他的衣服的每個皺褶,都捎帶著別人的家庭秘密。至於他是不是把整個的靈魂都獻給了那些大人物,還是只付出他出賣給他們的那一份勞力,這個問題卻是他個人的秘密。他保守這個秘密,就像他保守他的委託人的秘密一樣;在這件事情上,他就是他自己的委託人,從來也不會泄露自己的秘密。
「你好嗎,圖金霍恩先生?」累斯特爵士一邊說,一邊向他伸出手來。
圖金霍恩先生很好。累斯特爵士很好。夫人也很好。大家都非常滿意。律師反背著手,沿著小道,在累斯特爵士的一邊走著。夫人則在累斯特爵士的另一邊走著。
「我們早就等著你來,」累斯特爵士說。這是一句很體貼的話,這等於說:「圖金霍恩先生,當你不在這裡,當你不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還記得有你這麼一個人。你瞧,先生,我們把一部分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了!」
圖金霍恩先生領會到這一點,便歪過頭來說,他非常感激。
「我本來可以早點來,」他解釋說,「可是我一直在忙著處理您和波依桑之間那幾件案子的事情。」
「波依桑是個神經失常的人,」累斯特爵士一本正經地說,「在任何社會裡,都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的為人非常卑鄙。」
「他很頑固,」圖金霍恩先生說。
「這樣一個人,當然是很頑固的,」累斯特爵士說,看起來,他本人卻是最頑固不過的。「我聽了這話,一點都不奇怪。」
「唯一的問題是,」律師接著說,「您是不是願意做出任何讓步。」
「不,先生,」累斯特爵士答道。「決不!要我讓步?」
「我不是說要在重要的問題上讓步。當然,我知道您是不會放棄那些東西的。我指的是在無足輕重的問題上。」
「圖金霍恩先生,」累斯特爵士回答說,「在我和波依桑先生之間,是沒有什麼無足輕重的問題的。我不妨進一步說,我根本想不通,我的任何權利會是無足輕重;我這樣說,不是為了我個人,而是因為我有責任維護家族的地位。」
圖金霍恩先生又歪起頭來。「現在,我得到您的指示了,」他說。「可是波依桑先生會給我們找不少麻煩的——」
「找麻煩正是這種人的本性,圖金霍恩先生,」累斯特爵士打斷了他的話,「他是個極其惡劣的下流坯。要是倒退五十年,他這個人很可能由於謠言惑眾,而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受審,而且,就算不是——」累斯特爵士頓了一頓說,「就算不是被絞死、剜出五臟、五馬分屍的話,也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累斯特爵士宣判了這個死刑以後,他那高貴的胸膛似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好像宣判死刑也差不多等於執行死刑那樣使人感到滿意。
「天快黑了,」他說,「夫人會著涼的。親愛的,我們進去吧。」
當他們轉過身,向大廳門口走去的時候,德洛克夫人才開始跟圖金霍恩先生說話。
「你在一封信里給我附了幾句話,談到我上次偶爾問到那個謄寫法律文件的人。真虧你記得住那種事情;我差不多把它給忘了。你在信里附的那幾句話,使我又想起來了。我真想不出,看了那種筆跡以後,產生了什麼聯想;可是我確實產生了某種聯想。」
「您產生了某種聯想?」圖金霍恩先生重複著說了一遍。
「噢,是的!」夫人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我想,我一定是產生了某種聯想。你真的花了一番工夫,去把那抄寫的人找出來了嗎?——他抄的那篇東西是什麼,是口供書嗎?」
「是的。」
「多麼奇怪啊!」
他們來到一樓的陰暗的早餐室里,陽光只有在白晝才透過兩扇有著深深窗台的窗戶,照進這間屋子來。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爐火明亮地映照著鑲了護牆板的牆壁,淡淡地映照著玻璃窗,透過反映在玻璃窗上的陰冷的火光,可以看到窗外寒風中更顯陰冷的蕭瑟景象;灰濛濛的霧在蠕動著,除了那茫茫的浮雲以外,唯一的旅客就是這片霧了。
夫人在壁爐邊的一張大椅子上懶洋洋地靠著,累斯特爵士坐在對過一張大椅子上。律師站在爐火前面,胳臂伸得直直的,擋著那直往他臉上照的火光。他的視線越過胳臂往夫人那邊投過去。
「是的,」他說,「我調查了一下這個人,並且找到了他。說來奇怪,我發現他——」
「我想,大概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吧!」夫人沒精打采地插了一句。
「我發現他死了。」
「噢,我的天啊!」累斯特爵士喊道。使他吃驚的倒不是這件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居然提到這件事情。
「有人帶我到他住的地方去——那是個又窮又破的地方——我發現他死了。」
「對不起,圖金霍恩先生,」累斯特爵士說。「我想,最好是少說點——」
「累斯特爵士,請你讓我把故事聽完吧,」——這回是夫人在說話。「這種故事正適合黃昏時分聽。多麼嚇人啊!你說他死了?」
圖金霍恩先生又歪了一下腦袋,表示這是千真萬確的。「至於這是不是他自己下的手——」
「我的天啊!」累斯特爵士喊道。「真的別說了!」
「讓我把故事聽完!」夫人說。
「親愛的,不管你說什麼,我可是必須說——」
「不,你不必說!圖金霍恩先生,說下去吧。」
累斯特爵士一向殷勤,他在這一點上讓步了;不過他仍然覺得,在上等人中間談論這種令人噁心的事情,真有點——真有點——
「我要說的是,」律師繼續說下去,他那泰然自若的樣子,絲毫沒有受到打擾,「至於他是不是自己下的手,那我可就沒法告訴你了。不過,儘管誰也搞不清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倒是可以補充一下,說他肯定是咎由自取的。驗屍陪審委員團認為,他這次中毒是偶然的。」
「這個可憐蟲,」夫人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可很難說,」律師搖著頭答道。「他的生活過得那樣可憐,又沒有人照顧他;再說,他的膚色很像吉卜賽人,黑頭髮和鬍子也是亂蓬蓬的,所以我只好說他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人了。有位外科醫生倒有一種看法,認為他過去在外表上和生活條件上,都要好一些。」
「他們管那個可憐人叫什麼?」
「他們叫他的那個名字,就是他自己起的假名,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實姓。」
「就連照顧他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嗎?」
「根本就沒有人照顧他。人們發現他死了。事實上,是我發現他死了。」
「再也沒有別的線索嗎?」
「什麼線索也沒有;他留下了——」律師若有所思地說,「留下了一口舊皮箱;可是——那裡面什麼證明文件也沒有。」
在這場短短的對話中,德洛克夫人和圖金霍恩先生(他們絲毫沒有改變原來的姿勢)說出每一句話的時候,彼此都目不轉睛地瞅著對方,這在談論這麼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時,這也許是很自然的。累斯特爵士一直在望著爐火,臉上的表情就跟樓梯口上德洛克先人的肖像的表情差不多。現在故事講完了,他又一本正經地提出抗議;他說,夫人腦子裡的聯想,顯然是不可能和這個可憐的傢伙聯繫在一起的(除非他寫過信請求幫忙),他不願意再聽下去,因為這離題太遠,和夫人的身份很不相稱。
「這簡直是太可怕了,」夫人說著,便把皮大衣和毛皮圍巾、手籠拿起來,「可是,這可以給人解解悶兒!圖金霍恩先生,請你給我開開門吧。」
圖金霍恩先生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用手扶著門,等她走出去。夫人帶著往常那種慵倦和傲慢的神氣,從他身邊走過去。他們吃晚飯的時候又見面——第二天又見面——接連好幾天都見面了。德洛克夫人和早先一樣,總是像一個懶洋洋的女神似的被那些前來膜拜她的人包圍著,甚至當她高坐在自己的殿堂上時,她也是動不動就感到厭煩得要死。圖金霍恩先生也和早先一樣,總是一言不發,肚子裡裝滿貴族的秘密;他在這個地方顯得很不相稱,卻又那樣悠然自得。他和夫人似乎誰也不注意誰,好像隨便哪兩個人呆在一個屋子裡都會這樣似的。可是,他們彼此之間是不是越來越留意和懷疑對方,越來越疑心對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們彼此之間是不是加緊準備打垮對方,免得自己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他們肯下多大工夫,來了解對方所了解的事情——這一切,目前都深深地藏在他們的心坎里。
* * *
(1) 法文夾英文,意謂上流社會的人物。
(2) 左斜線是從右上方斜射到左下方的光線,據說這是私生子的標誌。
(3) 這裡指的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瑪麗·安托尼特,在一七九三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上了斷頭台。
(4) 「香榭麗舍廣場」意譯為「極樂廣場」。
(5) 「失望巨人」(Giant Despair)是英國作家約翰·本揚(John Bunyan,1628—1688)的小說《天國曆程》(Pilgrim’s Progress)中的人物,他把基督徒和「希望」囚禁在「懷疑堡」里。
(6) 見《舊約全書·創世記》第28章第12節,歸心似箭的雅各夢見天使從天梯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