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公俊之最後 · 七

太平軍的軍勢,江河日下的衰頹下來。北王被殺,翼王則西走入川,只有東南的半壁江山,勉強的掙扎著。南京的圍,急切不能解。江蘇、浙江各地的戰爭也都居於不是有利的地位。上海那個小城,為歐洲人貿易之中心的,竟屢攻不下。 黃公俊感到異常灰心、失望。難道轟轟烈烈的民族復興運動便這樣的消沉、破滅、分崩下去麼? 為什麼天王起來得那麼快,而正在發展的頂點,卻反而又很快的表現衰征呢? 這很明白:太平軍的興起,不單是一種民族復興運動,且也是一種經濟鬥爭的運動。他們的最早的藉以號召的檄文,便是這樣的高叫道: 「天下貪官,甚於強盜;衙門酷吏,無異虎狼。即以錢糧一事而論,近加數倍。」 在農民們忍受著高壓力而無可逃避的時候,這樣的口號是最足以驅他們走上革命之路的。歷來的革命或起義,多半是從吃大戶,求免稅開始的。太平軍以這樣的聲勢崛起於金田之後,沿途收集著無量數的逃租避稅的良民和妒視大姓富戶的各地方的潑皮們。軍勢自然是一天天浩大。但當戰爭日久,領兵者都成了腸肥腦滿的富翁的時候,又為了軍需,而不得不橫徵暴斂的時候,當許多新的大姓富戶出現於各地,擇人以噬的時候,農民們卻不得不移其愛戴之心而表示出厭惡與反抗了。 公俊徹底了解這種情形,但他有什麼方法去挽回這頹運呢?他的最早的同伴們,王阿虎早已陣亡了,陳麻皮、胡阿二輩都成了高級軍官,養尊處優,儼然是新興的富豪,而凶暴則有過於從前的鄉紳和貪官酷吏。 公俊有什麼辦法去拯救他們呢?「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即使說服了一二人乃至數十百人,有救於大局麼? 他失意的只在嘆氣。幾次的想決然捨去,作著「披髮入山,不問世事」的消極的自私的夢。 但不忍便把這半途而廢,前功全棄的革命運動拋在腦後。他覚得自己不該那麼自私。雖看出了命運的巨爪已經向他們伸出最後的把捉的姿勢,卻還不能不作最後的掙扎。 最有希望而握著實權的忠王李秀成,是比較可靠的。他還不曾染上太平軍將士們的一般惡習。他也和公俊一樣,已看出了這頹運的將監,這全局的不可倖免的崩潰,但為了良心和責任的驅使,卻也不得不勉力和運命在作戰。 公俊在朝中設法被遣調出去,加入忠王的幕中。忠王很信任他。 而不久,一個更大的打擊來了;這決定太平軍的最後的命運。 由了李鴻章的策動,清廷想利用英國的軍官編練新式的洋槍隊來平亂。 這消息給太平軍以極大的衝動。 「該和妖軍爭這強有力的外援才對。」一個兩個的幕客,都這樣的向忠王獻計。 「且許他們以什麼優越的條件吧。他們之意在通商,我們如果答應了開闢若干渡口為商埠以及其他條件,他們必將舍妖而就我的。何況北方正在構釁呢!他們決不會甘心給妖利用的。」 忠王躊躇得很久,他和公俊在詳細的策劃著。 「一時固然可以成立一部有力的勁旅,且還可以充分的得到英、法新式槍彈的接濟,但流弊是極多的,不可不防。」公俊說道。 「我也防到這一點。洋將是驕橫之極的,他們無惡不作;且還每每對我軍的行動橫加干涉,使人不能忍受。法將白齊文的反覆與驕縱,我軍已是深受其害的了,」忠王道。 「所以,這生力軍如果不善用之,恐怕還要貽禍於無窮。」 「如果利用了他們,即使成了功,還不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麼?而通商和種種優越的條件——不知他們將開列出多少的苛刻的條件來呢?——的承認,也明白的等於賣國。我們正攻擊滿妖的出賣民族利益,我們還該去仿效他麼?」 「只要站在公平的貿易和正式的雇兵的編制條件上,這事未始是不可考慮的。」 「但這是可能的麼?昨日有密探來報告:滿妖已經允許了洋敎官以許多優待的條件;他們可以獨立成為一軍,不受任何上級主帥的指揮,他們是只聽洋敎官的命令與指揮的。」 「這當然是不可容忍的,不是破壞了軍令的統一麼?而況還有通商等等的政治的條件附帶著!」 「恐怕這其間必有其他作用。密探報告說:洋敎官的接受清妖的聘任,是曾經得到其本國政府的允許的。」 「必有什麼陰謀在裡面!」公俊叫道。 忠王道:「所以,我們不能出賣民族的利益,以博得一時的勝利。這事且擱下吧。好在他們的力量也還不大,不過幾營人。即使戰鬥力不壞,也成不了什麼大事。」 但這裡議論未定的時候,那邊已在開始編練常勝軍了。這常勝軍不久便顯出很高的效力來。在英人戈登將軍的指揮之下,他們解了上海之圍。隨即攻破了蘇州,使太平軍受到了極大的損失。 想不到,這常勝軍會給他們以那麼大的威脅。舊式的刀槍遇到了從歐洲輸入的火器,只好喪氣的被壓伏。 幾次的大敗,太平軍在江南的聲威掃地以盡。軍心更為動搖。南京的圍困更無法可解。 天王的噩耗突然的傳來,傳說是服毒而死。 快逼近了黃昏的頹景,到處是灰暗、淒涼。 無可挽回的頹運。 公俊仿佛看見了運命的巨爪在向他伸出;那可怕的鐵的巨爪,近了,更近了;就要向下攫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