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倫夫人的職業 · 華倫夫人的職業 第四場

法院小巷,霍諾莉亞·弗雷澤律師事務所。新石大樓頂層的一間辦公室,混合色的牆上有一扇厚厚的玻璃窗,屋子裡有盞電燈,還有個新上市的爐子。這是個星期六的下午。從窗戶看出去,林肯法院的煙囪和西方天空一覽無餘。在屋子的中間有兩張書桌,上面放了一盒雪茄、幾個菸灰缸和一個可以移動的檯燈,幾乎都被蓋在一大堆的文件和書籍下面。書桌下面有個可以放膝蓋的容膝孔,椅子亂七八糟地放在左右兩邊。靠牆放著一張秘書的桌子,這個地方和裡屋的門離得很近,桌子上的東西整整齊齊,還配了一個高腳凳。對面是一扇通往公共走廊的門。門的上半部分是一塊毛玻璃,外面寫著排黑字:「弗雷澤—華倫。」門與窗戶之間的角落用一個呢子屏風擋了起來。弗蘭克穿著一身時髦的淺色衣服,手上拿著手套、手杖,和一頂白帽子,正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有人拿著鑰匙要開門。 弗蘭克:(喊道)進來。門沒鎖。 維維戴著帽子穿著短外套進了屋子。她站住,瞪眼看著他。 維維:(厲聲說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弗蘭克:在等著看看你啊。我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了。你就是這樣辦公嗎?(他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自己一下子跳到秘書的高腳凳上坐下,用一种放浪不羈而又輕浮張狂的眼神看著她) 維維:我剛出去了二十分鐘,喝了一杯茶。(她脫下帽子和外套,把它們掛在屏風的後面)你怎麼進來的? 弗蘭克:我來的時候,你們這兒的人還沒走。那個秘書去普利姆羅斯去打板球了。你為什麼不雇個女的,給你的女性同胞一個機會? 維維:你來幹什麼的? 弗蘭克:(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維維,咱們星期六這半天也找個地方去玩玩吧,就找個你秘書去的那種地方。我們先去里士滿,再去音樂廳,然後高高興興地吃頓晚飯怎麼樣? 維維:我可花不起那個錢。我睡覺前還要再工作六個小時。 弗蘭克:花不起那個錢?我們花不起嗎?哈哈!看這是什麼。(他掏出一大把金鎊,在手裡倒弄得叮噹響)金鎊,維維,是金鎊! 維維:你從哪裡弄的這些錢? 弗蘭克:賭博,維維,是玩撲克賭錢贏的。 維維:切!這比偷更卑鄙可恥。我是不會和你去的。(背朝著玻璃門坐下,開始工作,手裡翻閱著文件) 弗蘭克:(可憐巴巴地央求)可是,親愛的維維,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維維:好。去霍諾莉亞的椅子上坐著,咱們就在這兒聊吧。喝完茶,我喜歡聊十分鐘的天。(他低聲咕噥著)抱怨也沒用,我這個人很難說話的。(他不情願地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把雪茄盒遞給我,好嗎? 弗蘭克:(把煙盒推了過去)女人的壞習氣。好男人都不抽菸了。 維維:是呀,他們不喜歡辦公室有味道,所以我們就不得不抽菸。明白了吧!(她打開煙盒,拿了根雪茄點著,又給了他一根,他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她讓自己在椅子裡坐得更舒服些,抽起煙來)說吧。 弗蘭克:我想知道你都做什麼了——還有你是怎麼安排的。 維維:所有事情都在我到這兒後的二十分鐘內就安排好了。霍諾莉亞今年生意太多,忙不過來,她正要打發人去請我讓我入伙,我就來了,可是我告訴她我身無分文。所以我就馬上投入了工作,而她被我打發去度假兩個禮拜。我走後,黑斯米爾出什麼事了嗎? 弗蘭克:什麼事也沒有。我說你去城裡有要緊事要辦。 維維:啊? 弗蘭克:他們不是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就是克羅夫茨已經提前向你母親說過了。不管怎麼樣,你母親沒說什麼,克羅夫茨也沒說什麼,普雷迪只是有點發蒙。喝完茶,他就站起來走了,我也再沒看見他們。 維維:(一隻眼睛看著煙圈,靜靜地點了點頭)好了。 弗蘭克:(不以為然地四處張望)你還真想一直待在這個破地方啊? 維維:(一下子把煙圈吹散了,坐直了身子)是呀,我才回來兩天,就生龍活虎了,所以我這輩子再也不休假了。 弗蘭克:(扮了一個大大的鬼臉)嘿嘿!你看起來很快活啊。身體也結實得像鐵打的一樣。 維維:(嚴肅地)現在的我就很好! 弗蘭克:(站起來)是這樣的,維維,我必須解釋一下。我們那天分別的時候,是在一個完全誤會的狀態下。(他坐上桌子,靠近她) 維維:(把煙放在一邊)好呀,那就把誤會澄清一下吧。 弗蘭克:你還記得克羅夫茨說的話嗎? 維維:記得。 弗蘭克:他說出來的那件事,可能會完全改變我們之間關係的性質,讓我們成為姐弟。 維維:知道。 弗蘭克:你有過弟兄嗎? 維維:沒有。 弗蘭克:那麼,你就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間是什麼感覺了?我倒是有很多姐妹,那種親情的感覺我很了解。我敢肯定,我對你的感覺和對她們的根本不一樣。那些女孩子和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們互不干涉,就算永遠不會再見面,我也不會放在心上,這就是兄弟姐妹。可是對你,我一個星期看不見你,就覺得不舒服。這不是姐弟之間的感覺。在克羅夫茨說破這件事之前,我就是這種感覺。總之一句話,親愛的維維,這就是年輕人的春夢吧。 維維:(諷刺道)弗蘭克,這就是你父親當初給我母親的感覺吧,是不是? 弗蘭克:(心生厭惡,一下子就從桌子上滑了下來)維維,我強烈抗議你把我的感情同塞繆爾牧師的相提並論,我也抗議你把自己和你媽媽做比較。(又跳上了桌子)還有,我不相信這件事。我和父親求證過,他說的話讓我感覺他不承認這件事。 維維:他怎麼說的? 弗蘭克:他說,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維維:你信他的話嗎? 弗蘭克:我準備相信他說的,不信克羅夫茨的那些鬼話。 維維:有什麼不一樣嗎?我說的是在你的想像中或良心上有分別沒有。當然,沒有一點兒分別。 弗蘭克:(搖搖頭)對我來說,沒有絲毫分別。 維維:對我來說也是這樣。 弗蘭克:(盯著她)真是讓人吃驚!(他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我覺得那些話從那個渾蛋的狗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們所有的關係,就像你說的那樣,在你的想像和良心上都改變了。 維維: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不相信他的話。但我寧願相信是真的。 弗蘭克:啊? 維維:我覺得姐弟關係更適合我們兩個人。 弗蘭克:你說的是真的嗎? 維維:當然。就算我們能有別的關係,我也只願意跟你做姐弟。我說的是實話。 弗蘭克:(挑了挑眉毛,如夢初醒一樣,但還是流露出彬彬有禮的氣質)親愛的維維,你之前怎麼不說呢?我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我現在明白了。 維維:(困惑)明白什麼? 弗蘭克:我並不是那種普通人嘴裡的傻瓜,我只是做了《聖經》里那種聰明人都會做的傻事罷了,只不過聰明人在做夠了這種事後才給它安了個「傻」的名號。我想我不能再做維芬的小男孩兒了。別慌,我以後也不會再喊你維芬了——至少要等你厭煩了你新的小男孩兒之後再叫你——不管他是誰。 維維:我新的小男孩兒? 弗蘭克:(深信不疑)一定是有個新的小男孩兒。這種事情總會發生。不會是別的原因。 維維:不是你想的那樣,還好你不知道。有人敲門。 弗蘭克:我詛咒這個敲門的人,不管是誰。 維維:是普雷德。他要去義大利了,走之前來和我告別,我讓他今天下午過來。去開門讓他進來。 弗蘭克:等他走了之後,我們還可以繼續我們的談話啊。我會等到他離開的。(他走過去,打開門)你好啊,普雷迪?很高興見到你。快請進。(普雷德穿著旅行的衣服,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普雷德:你好,華倫小姐。(她熱情地和他握手,他雖然高興,可又流露出傷感,讓她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一個小時之後,我就要從霍爾本大橋出發了。我希望能說服你和我一起去義大利。 維維:去幹嗎? 普雷德:為什麼不去,當然是去讓自己沉浸在美景和浪漫的氛圍之中啊。 維維身子一抖,把椅子轉向桌子這邊,好像桌子上那堆需要處理的文件能給她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持。普雷德坐到她對面。弗蘭克拿了把椅子放在維維身邊,漫不經心地、懶洋洋地坐下,轉過頭來和維維說話。 弗蘭克:你那招兒沒用的,普雷迪。維維是個小小的凡夫俗子。她對我的浪漫無動於衷,對我的美貌也毫無感覺。 維維:普雷德先生,我只說一句,我的生活裡面,沒有浪漫也沒有美貌。生活就這樣了,我也打算就這樣過下去了。 普雷德:(熱切地)如果你和我去了維也納和威尼斯,你就不會說出那種話了。生活在這麼美好的世界上,會讓你高興地流淚。 弗蘭克:你真有口才,普雷迪。繼續說。 普雷德:我和你保證——我——就哭過——我想——我希望,我五十歲的時候——再哭一次!像你現在這個年紀,維維,你根本不需要去維也納那麼遠的地方,你只要去看看奧斯坦德,就能讓你情緒高漲。你會陶醉在那裡歡樂的氣氛、勃勃的生機和布魯塞爾的繁華里。 維維:(因為厭惡,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喂! 普雷德:(站起來)怎麼了? 弗蘭克:(站起來)喂,維維! 維維:(對著普雷德,狠狠地斥責他)你就不能找個比布魯塞爾更漂亮、更浪漫的地方和我聊嗎? 普雷德:(茫然不知所措)布魯塞爾當然和維也納不一樣。我根本沒說—— 維維:(狠狠地)也可能這兩個地方的漂亮和浪漫差不多一樣是吧。 普雷德:(完全明白過來,非常擔心)親愛的維維小姐,我——(好奇地看著弗蘭克)怎麼回事? 弗蘭克:她覺得你喜歡的東西太無聊,普雷迪。她有一個很鄭重的請求。 維維:(厲聲說道)住嘴,弗蘭克。別犯傻。 弗蘭克:(坐下)你說這叫有禮貌嗎,普雷德? 普雷德:(焦躁卻又體貼周到)要我把他帶走嗎,華倫小姐?我們在這裡一定干擾你工作了。 維維:坐下,我現在還沒準備工作。(普雷德坐下來)你們兩個一定覺得我歇斯底里。絕對不是這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有兩件事不想提。一個是(向著弗蘭克)情人間的春夢,不管它是什麼形式,另一個是(向著普雷德)生活的浪漫和美好,尤其是奧斯坦德和布魯塞爾的繁華快樂。在這兩件事情上,如果你們還有什麼幻想,儘管有,可是我自己沒有。如果我們三個還要當朋友的話,你們就要把我當成職業女性來看待,我永遠不會結婚(向著弗蘭克),也永遠不會浪漫(向著普雷德)。 弗蘭克:除非你改變主意,要不然我也會一直單身下去。普雷迪,換個話題吧。我們聊點別的事情。 普雷德:(心驚膽戰地)我恐怕世界上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可談了。「藝術福音」是唯一一個我可以講的話題。可是,我知道維維小姐是非常痴迷「前進福音」,我們要是聊這個話題的話,就不可避免地要傷害你,弗蘭克,因為你已經下定決心不求上進了。 弗蘭克:不用顧及我的感受。有什麼好提議說出來,這對我有好處。看看能不能把我打造成個成功人士,維維。對了,活力、勤儉、預見性、自尊和品格,一樣也不能少。維維,你討厭那些沒有品質的人嗎? 維維:(皺起眉頭)行了,行了。別說那些噁心人的言不由衷的話了。普雷德先生,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兩種福音,我們還是死了算了,因為這兩種福音從頭至尾都有一樣的缺陷和瑕疵。 弗蘭克:(挑剔地看著她)今天你還有詩性啊,維維,從前可沒有。 普雷德:(抗議)親愛的弗蘭克,你是不是有點兒不通情理啊? 維維:(不顧及自己)不,這樣很好。不會讓我感情用事。 弗蘭克:(逗她說)壓抑你那方面的強烈天性嗎? 維維:(幾乎又要情緒失控)是呀,接著說,不用顧及我。我這輩子曾經有一次在月光下動過情——美好的感情,可是現在—— 弗蘭克:(趕緊接話)我說,維維,注意點兒,別說漏了你的心事。 維維:唉,你覺得普雷德先生不清楚我母親的所作所為嗎?(轉向普雷德)那個早上你就該告訴我實情的,普雷德先生。你的那種謹慎周到,畢竟現在已經不適用了。 普雷德:其實是你的這種偏見有點過時了,華倫小姐。我認為我一定會告訴你,像一位藝術家一樣說出這件事,並且我相信,人類最親密的關係是超出法律約束範圍之外的,所以儘管我知道你母親是個未婚女性,但我沒有看輕她,反倒更敬重她。 弗蘭克:(快活地)聽到了吧!聽到了吧! 維維:(盯著他)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普雷德:當然! 維維:如此說來,你們兩個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事實比你們所猜想的要複雜得多。 普雷德:(站起來,驚恐萬分,卻努力保持風度)我認為不是這樣的。(再一次強調)我認為不是這樣的,華倫小姐。 弗蘭克:(吹了聲口哨)喲! 維維:你的態度讓我難以啟齒,普雷德先生。 普雷德:(看著他倆信誓旦旦的樣子,自己的那些風度也灰飛煙滅了)如果真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說,其他事情——你確定告訴我們真相是正確的做法嗎,華倫小姐? 維維:當然,如果我真的有膽量的話,我就應該在我的餘生中告訴每個人這件事——讓大家看清楚,銘記住這件事。在這件卑鄙骯髒的事情里,不光是我,人人都有份兒。我最看不上那些不讓女人談論這種事情的臭規矩,那就是在包庇這種事情。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用來形容我母親的那兩個最不堪入耳的字眼一直在我耳邊打轉兒,在我嘴邊打滾兒,但是我說不出來,因為這些話實在是羞於出口。(她把自己的臉埋到雙手中,兩個男人都吃了一驚,互相對看,又看向她。她猛地抬起了頭,撕了一張紙,又拿過一支鋼筆)喂,我要起草一份計劃書給你們看。 弗蘭克:喂,她瘋了。你聽見了嗎,維維?真是瘋了。哎呀,冷靜點。 維維:你們看看。(她寫到)「已繳資本:四萬英鎊整,繳款人,喬治·克羅夫茨爵士,准男爵,大股東。開設地點:布魯塞爾、奧斯坦德、維也納、布達佩斯。總經理」;看吧,我們別忘了她的身份:這三個字。(她把這三個字寫在紙上,推到他們面前)。哦,不,別看,別看了!(她慌忙把紙搶回去,又撕得粉碎,她捧著自己的頭,伏在桌子上) 弗蘭克站在她身後,睜圓了雙眼,看著她寫,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草草寫上了那三個字,再悄悄地遞給普雷德看,普雷德看了之後大吃一驚,趕緊把紙藏到自己口袋裡。 弗蘭克:(溫柔地低聲安慰)維維,親愛的,好啦。我看見你寫的東西了,普雷德也知道了。我們都了解。我們都會像現在一樣,忠實地做你的朋友。 普雷德:這是實話,華倫小姐。我保證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 這句富有情感的恭維之詞又讓維維振作起來。她不耐煩地一轉身子,要拋開那句恭維話,支著桌子,勉強站了起來。 弗蘭克:如果你不想動的話,就不要動了,維維。別激動。 維維:謝謝你。有兩件事情,你盡可以放心:一不哭,二不暈。(她朝裡屋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在普雷德旁邊停下來,看著他)與和我母親說:比起和她分離的時候,我現在需要更大的勇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進屋子裡自己靜一下。 普雷德:需要我們離開嗎? 維維:不用,我馬上就出來。就一會兒。(她進了裡屋,普雷德為她打開裡屋的門) 普雷德:這事情真讓人意想不到啊!我對克羅夫茨真是失望透頂,真是沒想到。 弗蘭克: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我覺得我們終於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對我來說,真是個難題啊!普雷迪,我現在不能和她結婚了。 普雷德:(厲聲說道)弗蘭克!(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弗蘭克從容不迫,普雷德深感憤慨)我來告訴你吧,加德納,如果你現在放棄她,你的行為就太卑鄙了。 弗蘭克:好樣的,普雷迪!真是有風度!但是你錯了,這不是什麼道德上的問題,這是金錢問題。我是不會動那老太婆的錢一個指頭的。 普雷德:你之前要結婚是不是因為錢? 弗蘭克:要不然會因為什麼?——我——沒有什麼錢,甚至連掙錢的最微小的機會也沒有。如果我現在娶了維維,她就必須得養活我,我這不就賺了嗎? 普雷德:可是像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你可以自己動腦筋掙錢啊。 弗蘭克:是可以掙一點兒。(他又拿出了他的錢)我昨天一個半小時就掙到了這麼多。可是這是一種投機性質很強的買賣。哦,普雷迪,就算貝西和喬治娜嫁給一個百萬富翁,老爺子死後也不會留一分錢給她們,我一年也只能領四百英鎊。更何況他活不到七十歲,財富創造力更是有限。接下來的二十年,我都會過得緊巴巴的。如果我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的話,維維也不會過這種日子。現在,我願意禮貌地把機會留給英國那些年輕的王公貴族。這樣問題就解決了。我再也不會去煩她了,我會在我們走的時候,留個紙條給她。那時她就明白了。 普雷德:(抓住他的手)好樣的,弗蘭克!我真誠地懇請你,原諒我對你的誤解。可是你真的不再見她了嗎? 弗蘭克:再也不見了!豈有此理,這是什麼話。我要儘可能地多來,和她做姐弟。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你們這些浪漫主義的人,總會擔心非常尋常的事情會導致什麼荒唐的後果。(有人敲門)誰來了啊。你能去開下門嗎?如果是客戶的話,你去開門會更體面些。 普雷德:好。(他走過去打開門。弗蘭克坐在維維的椅子上,潦草地寫著一個紙條)親愛的凱蒂,請進,請進。 走了進來,心事重重地四處找維維。她盡力維持著她作為母親的莊重模樣。一頂樸素的帽子代替了原來色彩鮮艷的那頂帽子,華麗的上衣外面又罩了一件價格不菲的黑綢斗篷。她神色緊張,惴惴不安,明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華倫夫人:(衝著弗蘭克)什麼!你怎麼在這兒? 弗蘭克:(在椅子上轉過身來,停住了筆,可是還坐在那裡)嗨,很高興見到你。你的到來像春風吹過。 華倫夫人:少在那裡胡扯。(低聲說)維維呢?弗蘭克沒說話,示意地指指裡屋的門。 華倫夫人:(一下子坐下,快要哭出來)普雷迪,你說,她會見我嗎? 普雷德:凱蒂,別愁。她為什麼會不肯見你呢? 華倫夫人:唉,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你太單純了。弗蘭克先生,她和你說過什麼嗎? 弗蘭克:(折起紙條)她一定不會見你的,除非(意味深長的)你一直等到她出來。 華倫夫人:(驚恐地)我為什麼要不等她? 弗蘭克狐疑地看著她,把小紙條小心翼翼地放在墨水瓶上,這樣維維蘸墨水的時候,一下就可以看到。他站起來,把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弗蘭克:親愛的,假如你是一隻麻雀——一隻小小的、漂亮的、在路上蹦蹦跳跳的麻雀——你看見一輛壓路車向著你開過來,你會在那裡坐以待斃嗎? 華倫夫人:別用你那個什麼麻雀來煩我。你說,她為什麼在黑斯米爾就那樣不告而別了? 弗蘭克:我覺得,你要是硬在這兒等到她回來的時候,她會告訴你的。 華倫夫人:你是讓我走嗎? 弗蘭克: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希望你留在這裡,可是我還是勸你先離開吧。 華倫夫人:什麼!永遠不和她見面! 弗蘭克:就是這樣。 華倫夫人:(又哭了起來)普雷迪,別讓他對我這麼粗魯。(她急忙忍住眼淚,擦了擦眼睛)她要是看到我哭的話,會更生氣的。 弗蘭克:(溫柔的語氣裡面,流露出些許的同情)你知道普雷迪心軟。普雷迪,你怎麼看,是去還是留? 普雷德:(向)對於給你造成的不必要痛苦,我應該真心的感到抱歉。但是我認為,你現在最好不要留在這裡。因為——(聽到了維維走到裡屋門口的聲音) 弗蘭克:噓!太遲了,她出來了。 華倫夫人:別告訴她我哭過。(維維出了裡屋,看見了,表情沉重地停住了腳步,按捺不住高興的心情,和她打招呼)親愛的,可是在這兒找到你了。 維維:很高興你能來,我有話和你說。我記得你說,你要走,弗蘭克。 弗蘭克:是。你要和我一起走嗎?你說,我們先去里士滿逛一圈兒,晚上再去劇院聽戲怎麼樣?里士滿很安全,那裡沒有壓路機。 維維:胡說八道什麼呢,弗蘭克。我母親要留在這兒。 (驚慌失措)我也不知道,要不我還是走吧。我們會打擾你工作的。 維維:(神情平靜而堅決)普雷德先生,請把弗蘭克帶走。母親,請坐。(無可奈何,只能服從) 普雷德:走吧,弗蘭克。再見,維維小姐。 維維:(握手)再見,旅途愉快。 普雷德:謝謝,謝謝。借你吉言。 弗蘭克:(向著)再會了,你剛才要是聽我的話就好了。(他和她握手,又輕浮地轉向維維)再見,維維。 維維:再見。(他高興地走了出去,沒有和她握手) 普雷德:(傷感地)再見,凱蒂。 華倫夫人:(啜泣)再——再見了!普雷德走了。 維維神情冷靜沉著,卻極其嚴肅,她坐在霍諾莉亞的椅子上,等著她的母親先開口。擔心冷場,趕緊說話。 華倫夫人:維維,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你怎麼能那麼做呢!你對可憐的喬治做了什麼?我本想讓他和我一起來,他卻推脫不願來。我看得出,他很怕你。你想啊,他竟然讓我也不要來。弄得好像(抖了下身子)我也怕你似的,親愛的。(維維面色更加難看)當然,我告訴他了,我說我們之間把事情都說開了,相處得也很融洽。(她神情黯然下來)維維,這是什麼意思?(她拿出一個商用信封,用顫抖的手指摸索著裡面的東西)這是上午銀行送來的。 維維:是我一個月的零花錢。那天他們和往常一樣送來了。我只是讓他們把錢又退到你的賬戶上了,然後把存款收據寄給你。我以後要自力更生了。 華倫夫人:(不敢相信)錢不夠嗎?你為什麼不和我說?(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我可以多給一倍,我本來就打算多給你一倍的。要多少,你只要說個數就行。 維維:你知道,和錢多少沒關係。從現在開始,我和我的朋友做我們的生意,你和你的朋友干你的買賣。(她站起來)再見。 華倫夫人:(驚恐萬分地站起來)再見? 維維:是的,再見。我們不要再做這些沒有意義的爭吵了,你心裡清楚得很。喬治·克羅夫茨爵士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說了。 華倫夫人:(生氣)這個老蠢——(她把那個詞又咽了回去,想起剛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臉嚇得煞白) 維維:說啊。 華倫夫人:他真該把自己的舌頭割掉。我想,那一切都結束了。你說過你不介意的。 維維:(態度堅決)對不起,我介意。 華倫夫人:可是我解釋過—— 維維:你只說了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可是你沒有告訴我,你們還在繼續做那件事。(她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維維黯然神傷,維維也沒有說話,只是暗暗地希望這場爭吵快點結束。華倫夫人的臉上又出現狡猾的神情,她隔著桌子湊過身去,用詭異而又急迫的口氣,低聲耳語。 華倫夫人:維維,你知道我多有錢嗎? 維維:你當然很有錢。 華倫夫人:你太年輕了,完全不知道錢是怎麼一回事。錢就是每天一件新衣服;是每天晚上的戲劇和舞會;也能讓歐洲最棒的小伙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錢是一所漂亮的房子和一大群僕人;也能讓你吃香的喝辣的;錢能讓你隨心所欲,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來什麼。你在這裡算什麼?不就是個苦工嗎,從早到晚當牛做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和一年做兩身的便宜衣服。你好好想想。(安慰她)我知道,你受了打擊。我也能體會你的感受,你是有志氣的女孩兒,可是你要相信我,沒有人會怪你的,相信我就對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好好想想,你就能想明白。 維維:事情就是這樣解決的嗎?你應該和更多的女人這樣說過吧,這麼輕車熟路。 華倫夫人:(激動地)我讓你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嗎?(維維鄙夷地轉過臉去。華倫夫人不顧一切地說著)維維,聽我說,你不明白,你被別人誤導了,你不知道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維維:(打住她的話)誤導!什麼意思? 華倫夫人:我是說,你白白丟掉了大好機會。你覺得社會上的人就是他們裝出的那樣嗎?你覺得學校教給你的那些所謂的仁義道德都是事情的真相嗎?不是,都不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讓膽小怕事的庸人安分守己的幌子而已。難道你要像其他女人一樣,到了四十歲才知道自己曾經錯過了多好的機會嗎?還是趁現在這個好時候聽你自己母親的話?你的母親是愛你的,她可以發誓這些話句句都是實話,是絕對的真理。(迫切地)維維,大人物、聰明人、生意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他們和我的做法一樣,想法也一樣。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和他們也有交情,可以介紹給你當朋友。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些你都不懂,你滿腦子都是對我的誤解。那些教你讀書的人懂得人情世故嗎?了解我們這類人嗎?他們什麼時候見過我,和我說過話,或是談論過我?他們都是群傻瓜!如果我不交錢,他們會為你做什麼?難道我沒告訴過你要做個體面人嗎?難道我沒把你體面地養大嗎?要是沒有我的錢,沒有我的幫助,沒有利茲的朋友,你現在能這麼體面嗎?你知道嗎?你現在不理我,就像那個拿了一把刀,一邊割自己喉嚨,一邊扎我的心。 維維:我知道克羅夫茨的生存哲學,母親。在加德納家的那天,他都告訴我了。 華倫夫人:你覺得我會逼你嫁給那個糟老頭子,那個老醉鬼嗎?我不會的,維維,我發誓我不會。 維維:你那樣做也沒關係,反正你也做不到。(身子一抖,看到維維對自己的情意無動於衷,感到非常痛心。可是維維不管也不顧母親的心情,繼續平靜地說下去)母親,你完全不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並不覺得克羅夫茨比他那些粗俗的同類更讓人討厭。和你說實話吧,我還是很羨慕他那種內心足夠強大的人,他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掙來大筆的錢,而不去模仿他那些同類,射擊、打獵、下館子、講究穿戴,浪蕩地生活。並且,我也深知,如果我當時是在利茲阿姨的那個處境,我也會做和她同樣的事情。我不覺得我比你更偏執、更固執。我比你差得遠呢,我肯定不像你那樣虛情假意。我也非常了解,那些時髦的道德觀都是騙人的東西,如果我拿了你的錢,時髦地去過後半輩子,即使我和最糊塗的女人那樣沒用又惡毒,旁人也不會多說一句話的。但是我不想那麼沒用。不想在公園瞎逛,給那些裁縫和馬車製造商做廣告,也不想成天泡在劇院裡,展示那些櫥窗里的鑽石。 華倫夫人:(不知所措)可是—— 維維:等等,我還沒說完。告訴我,為什麼現在你還在做那個生意,你已經不用靠它過日子了啊。你還告訴過我,你的姐姐已經完全不做這些事了。那你為什麼不也洗手不干呢? 華倫夫人:是啊,對利茲來說,她喜歡上流社會,也有上流女人的氣質。可是你想想,我在那麼一個地方能有什麼辦法!就算我能過得了那種枯燥的日子,樹上的烏鴉也能把我的老底給揭出來。我一定得找點兒有意思的事做,要不然我會悶死。在那種地方,除了那件事,我還能做什麼呢?那種生活適合我,我也適合干那個,干別的不合適。如果我不干,別人也會去干,所以我干那個也並沒有傷害到誰。這個能掙錢,我喜歡掙錢。不行,誰說也沒用,我不會放棄的。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這些呢?我不會再提起這些了,也會離克羅夫茨遠遠的。我不會打擾你了,你也知道我必須不停地東奔西跑。等我死了,咱倆就互不相干了。 維維:不對,我永遠是我母親的女兒。我像你,我必須要工作,必須掙的比花的多。但是我的工作和你的不一樣,我的方法也和你的不一樣。我們必須分開。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以前可能是二十年裡面見面幾個月,以後是永遠不見,僅此而已。 華倫夫人:(哽咽地說不出話來)維維,我原來想和你多待一陣兒的,真的。 維維:用不著,母親。我也和你一樣,不是幾滴廉價的眼淚和幾句軟話就能打動的了的。 華倫夫人:(失去理智地)喂,你竟然說你母親的眼淚廉價。 維維:你的眼淚本來就不值錢,你是想用你的眼淚換我後半輩子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即使我安靜地過日子,或者我和你一起過,你又能得到什麼呢?我們有什麼共同點能使我們一起快活地生活? 華倫夫人:(不留神,方言又從嘴裡蹦了出來)我們是母女,我要和你一塊兒過。我也有權利和你一塊兒過。要不我老了,誰來管我?很多女孩子和女兒一樣伺候我,走的時候都哭得不行,可是我都讓她們走了,因為我還有你可以指望。為了你,我一直孤單過日子。你現在不能不管我,不能不去盡你做女兒的本分。 維維:(對她母親話里的市井口音感到反感)女兒的本分!我早就知道你會說到這個。現在讓你說個夠,母親,你想要一個女兒,弗蘭克想要一個妻子。可是我不想要母親,我也不想要丈夫。我拒絕弗蘭克的時候,沒有顧及弗蘭克,也沒有顧及我自己。你認為我現在會顧及你嗎? 華倫夫人:(粗暴地)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對任何人仁慈——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我的經驗已經這樣告訴我了。以後再遇到你這種假慈悲、硬心腸、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就能認出來了。好啊,你就繼續做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了。可是你聽著,你知道,如果能回到你嬰兒的時候,我會怎麼做嗎?對,就是那樣做。 維維:或許你可以說,掐死我。 華倫夫人:不,我會把你養成像我這樣的女人,一個真正的我的女兒,而不是你現在這樣,這麼傲慢,這麼偏執,你還從我這兒偷去了大學教育,對,就是偷的,你可以不承認,可是不是偷的又是什麼?我應該讓你在家裡長大的,我本應該那麼做的。 維維:(平靜地)在一個你所謂的那種家裡。 華倫夫人:(尖叫道)聽她說的話!聽聽她怎麼侮辱自己白髮蒼蒼的母親!哼,但願你活著被你的女兒作踐,像你現在作踐我一樣來作踐你。會的,會這樣的。沒有哪個女人受了母親的咒罵,會不倒霉的。 維維:我希望你不要胡言亂語,母親。你這些話只能使我更堅決而已。我覺得,恐怕我是唯一一個經了你的手,卻還得了你好處的女孩子。你別把這點好處也給破壞掉了。 華倫夫人:是呀,老天爺啊,原諒我吧,真是的,只有你反抗我。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我原來也想成為一個規矩的女人,我也想規規矩矩地做事,直到後來我做了人家的奴隸,吃夠了苦頭,我才會咒罵那些聽到的正經事。我是個好母親,就因為我把自己的女兒培養成了一個好女人,就被她趕出來,好像我是個人見人躲的麻風病人。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就去罵那個說謊的學校老師。從今往後,我發誓,到我死為止,我什麼都不做,只做壞事,我還要靠這個發財。 維維:好呀,你就該認準一條道兒走到底。如果我是你,母親,我也會走你的老路,可是我不會過的是一種日子,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種日子。其實你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的女人。現在我和你分開就是因為這個。我應該這樣做,對吧? 華倫夫人:(吃驚)就該把我的錢都扔出去! 維維:不,我該讓你離開嗎?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是個傻瓜。是不是? 華倫夫人:(不高興)好吧,如果你這麼說,也許我是該離開。可是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做,這個世界可怎麼辦!我現在還是走的好,反正你也不想我待在這裡。(她走向門口) 維維:(誠懇地)不和我握手嗎? 華倫夫人:(氣呼呼地瞪了她一會兒,有種想揍她的衝動)謝謝,用不著了。再見。 維維:(心平氣和地)再見。(走了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維維緊繃的臉終於放鬆下來,滿臉的嚴肅化成了滿足和愉悅,如釋重負般一邊嗚咽,一邊卻又笑了出來。她輕快地走回桌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檯燈往外一推,一沓文件往眼前一拉,正拿筆要蘸墨水時,看到了弗蘭克的紙條。她漫不經心地打開,匆忙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句奇怪的話,笑了笑)再見了,弗蘭克。(她撕掉紙條,毫不猶豫地把碎片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後又投入到了工作中,很快就把心思全都放到了那些數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