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一回 名園惜別離 情意纏綿

雖然是秋天的季節,但天氣還十分炎熱,寒暑表老是溜達在九十度左右上,人們一天到晚在搖著扇子中,還是不停地揮著汗水。這裡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四面雪白的粉牆,牆上堆砌著烏黑的瓦片,在瓦片縫內時常有不少的麻雀飛進飛出,吱吱喳喳的,好像也在咒恨著天氣太熱的樣子。沿牆腳一帶擺著十多隻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經是在缸底里了,所剩無幾,顯然這是因為少落雨的緣故。靠西的花壇內,那些花卉也都呈現著垂頭喪氣、十分委頓的樣子。院子的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那株高大銀杏樹的樹蓬里,發出來一陣一陣的知了鳴聲,這聲音是更襯托得四周冷靜得寂寞。 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的時候了,太陽似乎還有餘威,屋子前的窗門口還垂著湘簾,在防禦著陽光的侵襲。偌大的一個院子,此刻卻連一個人影子也不見,忽然屋子裡有個女子的聲音連叫著李媽。李媽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僕婦了,她坐在屋檐下的小桌子旁,手裡幹著活針,大概是倦乏了,所以靠在桌子上竟是睡著了。現在被這一陣子急叫,她就不免驚醒了,驚慌伸手揉擦著眼皮,仔細一聽,知道是小姐花明的喚聲,這就忙站起身子,還伸了一個懶腰,有些不起勁的神氣,說道: 「小姐,你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你給我拿盆洗臉水來。」 李媽聽了,口裡雖然是答應著,但嘴裡還暗暗地咕嚕著說:「真正是大小姐的架子,這個時候還洗什麼臉呢?一點兒辛苦艱難也不知道,老天整整有兩個多月不落雨了,水缸里連吃的水都要發生問題了,還要橫一盆面水、豎一盆面水地糟蹋水,看明天沒有水燒茶煮飯,她才知道苦了。」李媽一面咕嚕著說,但一面卻彎著腰肢,把水斗在水缸底里舀了一盆面水,噔噔地送到屋子裡去了。 經過了十分鐘之後,大門外丁零零地響著一陣自由車的鈴聲。李媽慌忙從屋子裡出來,匆匆地前去開門,只見一個郵差伸手遞進一封信來。李媽一面接過,一面關門,把信拿到屋子裡的小姐房中。這時花明已梳洗完畢,見了李媽,便問是誰的信。李媽拿給她看,花明見信封上的具名是「梅志清」三字,心中倒是怦怦地一跳,暗想:奇怪了,一同住在寧波城裡的人,怎麼倒寫起信來了?難道有什麼事故發生了嗎?一面想一面把信封急急拆開。抬頭見李媽端了面水出去了,方才展開信箋,瞧著念道: 花明同學芳鑒: 那天晚上在民光大戲院分別之後,光陰匆匆,轉眼之間不覺又有數日。你近來玉體一定安好,甚為掛念。自從勝利以還,至今已逾兩載,然生活艱難,物價飛騰,卻有增無減。想我幼喪父母,賴家叔撫育成人,孤苦伶仃,身世堪憐;況近來叔父環境困迫,日趨衰頹,故對於我之教育問題頗難維持。我也不忍累年老之叔父為我憂煎,所以我已決定棄學從商,茲定於星期六乘江靜輪赴滬,就業於美麗百貨公司。唯念我倆同窗數載,情好至篤,今日驟然別離,豈不令人黯然神傷?緣是奉函相約,明日午後五時同至中山公園一敘,以傾別情。倘蒙金諾,務希屆時蒞臨,無任感盼。特此約請,順頌妝安! 梅志清謹上 九月一日 花明瞧完了這封信,不覺雙蛾緊蹙,那顆心頓時別別地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暗自想道:志清的叔父在寧波也開著一家百貨商店,無論如何生意不好,也總不至於會連志清的教育費都會負擔不起。可見寄人籬下沒有親生父母的苦楚,真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花明想到這裡,不但同情,而且也代為一陣難過,紅了眼皮,幾乎落下眼淚來。回頭一看壁上日曆,卻已九月二日,再看手錶,正指著五點相近。一時心慌意亂,忙著換了一雙白麂皮皮鞋,拿著一隻皮包,匆匆走出大門,坐了一輛人力車,拉到中山公園門口去了。 在公園門口,梅志清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地早已著急地等候良久了。當下一見花明到來,好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地歡喜,立刻搶步上前,和她緊緊地握了一陣手,含笑說道: 「花明,我的信你接到了嗎?」 「沒有接到我怎麼會來呢?對不起,累你等久了。但這怪不了我,因為郵差把信還只有剛送到我家裡呢!」 「我也只有剛來不多一會兒,況且此刻五點還不到。花明,那麼我們到裡面去坐吧。」志清握著手還沒有放下,他始終含了微笑,一面低低地說,一面拉了她向裡面走。花明卻迫不及待的神氣,揚著粉臉望著志清,急急地問道: 「志清,你快告訴我,你叔父難道會窮到這個地步嗎?我不相信他開設了一家百貨商店,竟連你這一點點學費都會付不出嗎。況且這學期是你高中畢業的一年,你沒有高中的文憑,就是要經商,恐怕也找不到什麼好的事情哩。所以我勸你這一年的書本無論如何總要想辦法讀下去的。」 「你這話雖然不錯,但站在我的地位而言,自然也有說不出的苦楚,唉,你又怎麼能知道呢?」 志清對於花明這兩句話,心中自然激起了無限的悲哀,一面回答,一面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花明知道他心裡的痛苦和委屈,一時默然了,跟著他走進茅亭,穿過石橋,在一叢樹蓬下的石凳上坐下,花明方才攀著他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志清,那麼你到底有什麼苦楚呢?你能不能告訴給我聽聽?我們是同學,也許我有辦法可以解決你的困難。」 「唉,花明,這還用說嗎?我是比不了你啊,你是父母雙全,我是父母雙亡,依賴叔父過生,他們要我長,我有能力短嗎?所以我這苦楚,也就不問可知了。」 「照著你這麼說來,當然是你叔父不許你再上學了是不是?」 「倒不是叔父,卻是我的叔母。」 花明聽他頹傷地回答,神情有些慘然,一時代為不平,鼓了粉腮子表示有些憤怒,冷笑道: 「想不到你的叔母竟這樣可惡!」 「不,我倒並不恨他們,因為他們到底不是我的親爹娘,今日能夠把我撫養成人,確實我已經是很感激他們的了。況且他們的孩子也不少,每學期的教育費實在也太以驚人了。」 志清倒是個明白的人,他並不怨叔父母的偏心,他認為叔父母的負擔深重,是該原諒他們的難處。花明聽他這樣說,一時倒弄得無話可答,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兒,方才柔和地說道: 「志清,既然你叔父負擔太重,那麼你這學期的學費我來給你付好了。我希望我們兩個人一同畢業,那時候我到上海去考大學,你再去經商,我們同在上海不是仍舊可以時常地見面嗎?」 「謝謝你的好意,但事實恐怕有些辦不到。」 「你這是什麼話呢?」 「雖然你能給我付學費,但我總不能再住到你府上去吃飯哪。況且我叔父已經給我找到了生意,假使我拒絕了他,另打主意,叔父母不是要生氣了嗎?」 志清皺了眉尖,表示他的環境自有他的痛苦,說話的聲音是相當低沉。花明卻氣鼓鼓地說道: 「我以為這話倒並不是這樣說的,你的年紀還輕啦,你難道不替你自己的前途做打算嗎?不是我離間你們叔侄的感情,他們對你既然無情,你又何必一定要服從他們的話呢?至於吃飯問題,你放心,我家裡絕不會多你一個人的。」 「花明,你待我太好了,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做。」 花明見他兩眼凝望著自己,顯然表示無限感激的樣子,但後面這一句話叫自己聽了,心裡卻又不喜悅起來,遂怔怔地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莫非嫌我家地方太小嗎?」 「並不是這個意思,你倒不要誤會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為了什麼呢?」 「花明,你怎麼如此糊塗呢?我是一個堂堂七尺之軀,我寄居在叔父家中已經感到惶恐,假使住到你的府上去,那我不但更覺可恥,而且被外界說起來,我的名譽也太難堪一點兒了。再說你父母心中,恐怕也會看輕我了。」 花明聽他說到這裡,一時心中更加不樂,遂噘了小嘴兒,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照你這麼說來,我父母是個勢利的賴小人嗎?」 「不不,花明,你又誤會了。我以為一個青年總要有一些志氣,我不願意這樣苦讀書,我以為經商也不是一件壞事情,在社會上奮鬥,我覺得也很有意思的。只不過我們分別之後,千萬請你要時常和我通信,那我心中就很歡喜了。」 志清見她有些不樂意的樣子,才向她急急地辯白,說到後面,他似乎覺得有些淒涼,話聲包含了顫抖的成分。花明心中也覺得難過,她慢慢地低下頭來。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志清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輕聲問道: 「花明,你怎麼啦?幹嗎一聲也不響呢?難道我到上海經商去,你心中真有些怨恨我嗎?」 「我如何會怨恨你?因為你的環境這樣惡劣,我心中實在代你很難過。假使你有親生父母的話,他們如何會叫你半途而輟學呢?」 花明這兩句話,倒是勾引起志清的傷心來了,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皮也有些潤濕了,很感喟地說道: 「這是我的命,我絕對不怨什麼人的。」 「志清,你既然是個有志氣的人,那麼你也不用傷心,我希望你到了上海之後,在社會上多多地努力,能夠從艱難之中達到成功的道路,那我就十分安慰了。」 志清見她拿出手帕來,按到自己的眼皮上去,似乎給自己拭淚的意思,一時心裡十分感動,遂緊緊地握住她的縴手,說道: 「謝謝你這樣期望我,我真不知如何感激你才好。可憐我志清一生孤苦伶仃,總算有你這樣一個裙釵知己,那我就是到死也無遺憾的了……」 「志清,你瘋了嗎?好好的為什麼偏要說死說活呢?我們這幾年同學來,承蒙你處處地方都照顧我,把我當作妹妹一樣,我的心坎上也早已把你認作我唯一的知音人了……」 花明聽他說了一個「死」字,心中便有怨恨之意,遂急忙伸手按住他的嘴,秋波逗了他一個白眼,埋怨地說著。當她說到「知音人」三個字的時候,忽然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男同學的面前說出這麼一種坦白親密的話來,那就不免有些難為情,粉臉上便籠上一層桃花的色彩了,以下的話卻再也說不上來了。志清聽了,自然是說不出的驚喜萬分,遂含了興奮的口吻,笑問道: 「花明,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難道這些日子來,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可見我是白用著一番心的了。唉……」 志清這一句問話,花明似乎感到有些失望,她黯然地回答,還哀怨地嘆了一口氣。志清連忙聲辯著道: 「花明,我知道你對待我的一番心,不過我還不能十分肯定你對我這樣真摯痴心,現在你明顯地向我表白了,我心中實在是快活過了度。我的好妹妹,請你不要生氣吧!」 「哼!誰和你涎臉……」 花明被他「好妹妹」這一聲叫喚,一時倒又忍不住好笑起來了。但笑過了後卻又覺得不好意思,遂故作嬌嗔的表情,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然而這白眼在志清的眼裡看起來,卻覺得分外嫵媚可愛,這就憨然地笑道: 「妹妹,請你再送給我幾個媚眼吧,我真是越瞧越心愛了。你的美麗,真是全寧波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你不要肉麻當有趣,我是給你一個白眼,誰高興跟你做媚眼?」 花明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有趣,這就抿著嘴兒哧哧地笑起來了。但她心中忽然又有一個感覺,立刻緊鎖了柳眉,好像有無限心事的樣子,輕輕地又嘆了一聲。志清倒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拉了她的手怔怔地問道: 「花明,為什麼你好好的又嘆氣了?」 「我覺得你到了上海之後,一定會把我忘記的。」 志清聽她這樣說,倒不禁為之愕然,「咦」了一聲,也急急地問道: 「你這話太奇怪了,你打哪兒看出來我會把你忘了呢?」 「言為心之先聲,憑你這一句話,我就知道你並沒有真心地愛我。」 花明一面說,一面眼皮已經紅了起來,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志清急得連連跺腳,指天畫地地說道: 「花明,我若沒有真心愛你,那我可以發誓給你聽,我絕沒有好死的,我到上海會被汽車撞死的。」 「志清,你……」 志清立下了這樣重誓,把花明急得真的流下眼淚來了,說了一個「你」字,她別轉身子,聳著兩肩,大有抽抽噎噎的神氣。志清連忙又低低地央求道: 「花明,好妹妹,你不要生氣,你不要傷心,一切總是我不好,你瞧在我快要到上海去的人,你就千萬原諒我吧!」 「……」 花明聽他這樣說,也不知她為什麼緣故,卻益發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志清弄得束手無策,抓抓頭皮,搓搓手,呆了半晌,忽然向前一指,說道: 「花明,你瞧,我們校長先生來了。」 志清這一句話,才把花明急急地收束了淚痕,回頭望去,卻並沒一個人影子,這就情不自禁開口說道: 「好,你騙我!」 「你只管哭下去,叫我沒有了法兒,不用一點兒計策來止住你的眼淚,看你不知要哭到什麼時候才肯停止呢。」 志清這會子像得到勝利似的,忍不住嘻嘻地笑起來了。花明不說什麼,卻啐了他一口,又逗給他一個嗔恨的白眼。兩人默然了一會兒,志清方才偎近了她的身子,溫情蜜意地握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花明,你說我沒有真心愛你,你又說我到了上海會把你忘記的,這些你都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呢?我想你也不能憑空地冤枉我,你多少也得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否則在我似乎也太受一點兒委屈了。」 「我所以這樣猜想你,我當然也有一點兒根據的。」 花明還是余恨未消的樣子,理直氣壯地回答。志清聽了,心中感到奇怪極了,遂呆呆地望著她的粉臉,問道: 「那麼你根據哪一點而肯定的呢?」 「你自己說的話,難道你自己會忘記嗎?」 「我說過了什麼話?我實在想不起來了。況且我剛才對你說的話,其中也絕對沒有說過我沒有真心愛你的話呀!」 「要如你肯明明白白地向我當面說出來,那事情倒好辦了。」 「依你說,我暗地裡有不誠實的存心嗎?」 「當然囉!」 花明噘了小嘴兒,怨恨地說了這三個字。志清笑道: 「你告訴我,我哪一句話使你心中起了疑竇呢?」 「你剛才不是說我的美麗在全寧波找不出第二個來嗎?」 「是呀,這句話我說過,我絕不賴掉,那是我稱讚你美麗容貌的意思,難道你認為我的存心有不良的地方嗎?」 志清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一面承認地解答,一面又不了解地反問。花明兀是鼓著小腮子,說道: 「在寧波你認為我是一個最美麗的人,那你自然只有愛上我了。不過你是一個將要去上海的青年,明兒到了上海之後,見了繁華都市中的上海小姐,覺得上海小姐比我更美麗的時候,我想你還不是把我壓根兒都忘記了嗎?」 「哦,原來你是根據這一點而疑心我的嗎?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想不到你有這樣細心,還有這樣多心。好妹妹,我現在重新再說一遍吧。在我眼睛裡看起來,全寧波的姑娘固然及不上你的美麗,就是全上海全中國,甚至於全世界的姑娘,也沒有一個可以和你相提並論,我覺得你像月里嫦娥,你像西子復生,你像王嬙再世,你像……」 「夠了夠了,我再不要聽你這些胡說白道的話了。」 花明不等他再往下說,就急急地阻止他回答。此刻她的芳心裡已經沒有了怨恨,感到的是甜蜜和安慰,所以揚著眉毛,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由不得嫣然地媚笑起來了。志清也得意地笑道: 「花明,我說你剛才多心原是自尋煩惱,因為兩性的戀愛絕不是純粹求其外表的美麗為標準的。一個美麗的姑娘並非完全是理想中的妻子;反之說,一個漂亮的青年也絕不完全是理想中的丈夫。因為夫婦的生活,是需要互相合作,做丈夫的應該努力生產,做妻子的應該努力治理家務。而且彼此還要情投意合,和衷共濟,肯刻苦耐勞。最要緊的還是注重於『情義』兩個字。否則,任你是天仙化人,貌如潘郎,假使一旦偶然發生爭吵,你便心如蛇蠍,我就毒像豺狼,你想這個家庭這對夫婦如何還會有美滿的結局呢?花明,你說我這些話有理沒有理呢?」 志清這一番話說得十分透徹,聽在花明的耳朵里,心中暗暗地敬佩,覺得志清真是一個有思想有作為的好青年。假使我倆成了夫婦之後,那麼將來一定有個幸福的家庭。所以她感到無限安慰,頻頻地點了點頭,頰上的酒窩兒便深深地掀了起來,媚眼兒斜瞟著他,笑道: 「聽了你這一番言論,你倒好像是已經討過老婆似的。」 「好呀,你這可該罰了吧!我已經討過老婆了,這是誰告訴你的呢?」 志清捉住了她的手臂,要到她肋下去胳肢。花明一面笑得彎了腰肢,一面連連地告饒,志清這才放了手,笑道: 「那麼你以後還要胡說嗎?」 「誰胡說來呢?你自己沒有聽清楚,我不是說好像嗎?『好像』這兩個字並沒有說你真的呀。」 「被你這麼一說,倒又是你的理由充足了。」 花明聽了,忍不住揚著眉毛又得意地笑起來了。兩人相倚相偎地坐了一會兒,這時黃昏已經降臨了大地,四周籠上了一層輕羅紗那麼的薄暮。到底是已經秋天的季節,晚風吹著翠綠色的柳絲,似煙似霧地飄蕩著,好像是包含了一點兒悽愴的成分。尤其是那秋蟲唧唧的鳴聲,似泣似訴,聽在這一對離人的耳中,不覺悵惘地若有所失,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花明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信中說星期六下午要動身到上海去了,那麼離開今天還有兩天日子,除了今天不算,是只有明天一天了。我們這次分離之後,也不知什麼時候再能夠碰面呢。」 「花明,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我們都是年輕人,怎麼會沒有時候碰面呢?再說上海離寧波也不算遠,乘船一夜就可以到達,所以交通很為便利。況且你在高中畢業之後,不是也要到上海來考大學嗎?到那時候,我們一定又可以常常地碰面了。」 志清見她這樣憂愁著,遂向她低低地安慰。花明點了點頭,方才不說什麼了。但志清又接下去說道: 「這次我到上海去,別的倒不擔心,只擔心一件事情。」 「你擔心什麼事情呢?」 花明不了解地向他怔怔地問,志清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說道: 「我擔心自己命運不好,兩三年之後,還是鬱郁不得志地做著一個小職員,那叫我在你面前如何交得了賬呢?」 「那你也太憂愁了,一個人得意起來,這是想不到的。我相信像你這樣有才幹的青年,一定會得到上司的器重。就是你不能揚眉得意,我也絕不會改變我愛的方針,那你儘管放心是了。」 花明似乎懂得他所以憂愁的意思,遂用了真摯熱誠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安慰。志清是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緊握著花明的手,赤心地說道: 「花明,你待我這樣真心真意,我是到死都忘不了你的。不過我和你的環境相差太遠了。第一,你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在你雖然不會嫌我貧窮,但是做父母的心中總不願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窮小子的。第二,你高中畢業之後,還要讀大學,那麼一個大學生起碼要嫁一個留學生,這才相配;現在我連高中都不能畢業,這樣我在學問上也是高攀不上你。所以我仔細地想起來,覺得憂愁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唉,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所以今生才自幼兒死了父母哩。」 志清說完了這一篇話,他心中一陣感傷和羞愧,眼皮早又紅了起來了。花明聽了,待欲嗔他,但仔細一想,他憂慮的也未始不是沒有道理,因此把嗔意倒反而變成同情他起來了,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呆住了良久,方才低聲兒說道: 「憑你這樣惡劣的境遇,倒也怨不得你有這種憂慮。但你可以放心,我黃花明絕不是一個水性楊花、愛好虛榮的女子。假使你放心不下的話,我高中畢業之後,我可以不考大學,同時不管你的環境怎麼樣,我可以馬上嫁給你。倘然你所賺的錢不夠維持家庭的開銷,那麼我可以幫助你到社會上謀事做。我想我們兩人賺來的錢,總可以維持一份小家庭的生活了吧?」 「花明,憑你這幾句話,我心中的五臟六腑甚至於全身每個的細胞,實在是沒有一處不感激你不疼愛你了。你為了我,情願犧牲你自己,世界上這樣情深義重的人除了你,哪裡還尋找得出第二個來呢?不過,只要你不嫌我知識淺陋,你就只管讀大學,我絕不會自私自利,倒來妨害你的前途,那我也太不忍心了。」 志清說完了這些話,他的語氣是顫抖得厲害,眼角旁真的會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花明卻微微地笑道: 「傻孩子,你好好的傷心什麼呢?」 「不,我並不是感到傷心,因為我覺得你的情義使我感動得太厲害了。我為你歌頌,我為你讚美;你是愛之神,你是情之聖。花明,我……我……真不知該拿什麼來向你表示感謝才好呢。」 「我什麼都不稀罕,我只要你一顆不變的心。」 花明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她卻又害起羞來,嬌紅了粉臉,逗給他一個媚眼,嫣然地一笑,把身子倒向志清的懷抱里去了。志清的感覺是軟綿綿的柔若無骨,他心裡是甜蜜蜜的不住地蕩漾,遂笑著說道: 「花明,我那顆心不是早已交給你了嗎?假使你不相信,我可以挖出來給你看的。」 「不用看了,我此刻已經聽得明明白白了。你那顆心在告訴我,它說它永遠不變的,它永遠不變的。」 花明的頭是靠在他的胸口旁,她把耳朵緊緊地貼近著,轉著烏圓的眸珠,卻笑嘻嘻地回答。志清聽了,不免愛極欲狂,這就情不自禁很快地湊下頭去,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過了良久之後,花明「嗯」了一聲,才很快地推開了他,一骨碌坐起身子,逃向那邊假山旁去了。志清把舌尖兒在嘴唇邊舐了一下,笑著叫道: 「花明,不要到假山洞裡去呀,當心鬼出現呀。」 「啊……」 花明被他這樣一說,嚇得「啊」的一聲喝叫起來,臉色慌張地急急轉過身子,又匆匆地奔了回來,偎著志清的身子,鬧著不依道: 「嗯,我不要,我不要,你為什麼嚇我呢?」 「我倒並沒有嚇你,說起來在這中山公園裡倒真的有件近乎《聊齋》的故事,你要聽嗎?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聽。」 志清伸手半環抱她的肩胛,含笑回答。花明見這時天色漸黑,景物模糊,風吹樹動,且發出雪雪瑟瑟的聲音,這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流動,更加包含了一層恐怖的意味,這就害怕地說道: 「我們先到外面去吃一點兒點心,到了外面,你再講給我聽好了。在這冷清清的地方講鬼故事,我可有些害怕。」 「其實這個故事倒並不害怕,說起來還是最近的事情,所說真有其人,真有其事……」 「你此刻不要講,我們快些到外面去吧。」 花明不等他說下去,就拉了他的手,急匆匆地走出了中山公園的大門。志清便笑著說道: 「你怕得這個樣兒幹什麼?」 「我並不是害怕,因為我肚子有些餓了,我們坐車到東門大街去吧。那邊有家新開張的點心店,聽說和上海的大三元差不多,我們倒去賞識賞識。」 志清不及回答,花明已經叫了兩輛人力車,於是坐著到東門大街去了。車過梅龍鎮酒家門口,花明忽然叫車夫停下,付去了車資,向志清笑道: 「我們不吃點心了,爽爽快快地還是吃夜飯吧。」 「吃夜飯太早,我想還是在街上踱一會兒步好。」 「我們可以先喝些酒,因為後天你要到上海去了,今夜我就算給你餞行吧。」 「那又何必呢?我認為還是節省一點兒吧。」 「不,要節省情願別的地方節省,今天這一餐晚飯可不能省。志清,我們到梅龍鎮酒家去吃飯。」 花明卻堅持著要給他餞行,志清沒有辦法,也只好隨著她走進梅龍鎮去了。侍者招待入座,泡上兩杯花茗,問他們吃酒還是吃飯。花明點了下酒的冷盤,又點了飯菜,向侍者吩咐著說道: 「先拿一斤花雕,冷盤拿上來下酒,飯菜等吃飯的時候拿上來好了。」 侍者答應了一聲,便急匆匆下去。花明握了茶杯,向志清舉了舉,是叫他一同喝茶的意思。志清因為自己身邊並沒有多帶著錢,雖然這頓晚飯是花明請的客,但自己心裡總覺得十分不安,所以他的舉止不免帶著有些侷促。不多一會兒,侍者把酒菜拿上,花明接過酒壺,先在他面前的酒杯上滿斟一杯,然後自己斟上了,笑道: 「志清,我先敬你三杯酒,這第一杯酒,我希望你到了上海諸事順利,得意揚眉,干成功一番偉大的事業。」 「花明,謝謝你這樣期望我,我一定努力奮鬥,非踏到成功的道路不可,來安慰你那顆小小的心靈。」 志清含了滿面笑容,一面舉杯喝了下去,一面也熱誠地回答。花明掀著笑窩兒,陪飲了一杯,然後又斟第二杯,說道: 「這第二杯酒,希望你在上海不要隨俗浮沉。常言道,益者三友,損者三友。那些酒肉朋友,千萬要少來往,因為這對於你本身的前途問題大有關係。」 「你這是一番金玉良言,我已銘入心版,請你放心,我一定聽從你的話,絕不會使你感到有所失望。」 花明十分安慰地點點頭,和志清又一飲而盡,於是又斟第三杯酒,秋波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有些羞人答答的意態,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這第三杯酒,希望你不要見花折花,明兒到了上海,見了比我更美麗的姑娘,倒把我拋向腦後去了。假使你真的會變了心,那我沒有第二條路,是只有一死來了結我的痴心了。」 「花明,我已向你念過了重誓,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假使我今生負心了你,我的屍骨一定無處埋葬的。」 花明聽他這樣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泫然淚下,低了頭,默默地出了一會子神。志清先喝下了第三杯酒,然後說道: 「花明,我希望我們早日洞房花燭,結成神仙眷屬,將來小天使降臨到我們的懷抱,我們組織成一個美滿的家庭。那時候我做爸爸,你做媽媽,其樂融融。箇中情況,豈是三言兩語所能形容其萬一呢?花明,你聽了我這些話,你心中到底樂不樂呢?」 「當然啦,那時候我樂得嘴也笑成彌勒佛般地合不攏來了。志清,你瞧天上的明月,彎彎地像眉毛似的,我想起了這兩句『宛如待嫁閨中女,知有團圓在後頭』的詩,那不是完全象徵著我們兩人未來的生命嗎?」 志清這一番話,才把花明回過一點兒笑臉來。她偶然望到窗口外的天空去,見天空已變成了深藍的顏色,像一方常青的布,映現著一鉤新月,倍覺明亮。於是她掛著淚水,又含笑說了這幾句話,在她那顆處女的芳心裡,好像是得到無上的安慰。志清聽了,把手一拍,笑道: 「花明,你說得再好也沒有了,我們一定有團圓在後頭的日子,那麼你千萬不要作無謂的傷感,我希望你保重身子要緊。」 「我沒有傷感,我只有快樂,今夜我們喝了這三杯別離的酒,明兒到上海我們再喝重逢的酒。」 「不但是重逢的酒,而且是合卺的酒。花明,你覺得我這句有意思嗎?」 花明的粉臉,因為喝過了酒,已經是紅暈得像一朵玫瑰花,此刻再加添了羞澀的嬌媚,那就更加美麗得可愛了。她口裡是有些難為情不好意思回答,但她卻頻頻地點頭,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說不出好看的嬌笑。志清口裡是好像含了一塊糖,心上也好像放著一塊糖,渾身只覺得甜蜜無比,望著花明的粉臉,由不得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良久之後,花明才抬起頭來,笑道: 「你不是說中山公園裡有個鬼故事嗎?現在你可以說出來給我聽聽了。」 「好的。據說在勝利以後,縣政府里派一個姓黃名叫自強的男子,去整理這個中山公園。因為在敵偽時期,中山公園內部都被日寇糟蹋得滿目荒涼。這個黃自強的年紀也有四十多歲了,他在督工整理的日子中,忽然發現泥土堆里有一具發了紅色的屍骨。」 「啊呀,這……不成了紅毛殭屍了嗎?」 花明聽到這裡,忍不住先吃驚起來,急急地問出了這兩句話。志清連忙搖了搖頭,笑道: 「不是,不是,你不要著急呀,我慢慢自然會告訴你的。當時這個黃自強見了這一具紅色屍骨,覺得與眾不同,一時甚為好奇,遂命人把屍骨另置一個瓷盆內,好好埋入土中。誰知當夜黃自強就做了一個夢,夢中看見一個絕色的女子,古裝打扮,含笑向黃自強再三謝恩……」 「難道這具屍骨就是那女子生前的嗎?」 花明不待他往下說,又迫切地向他追問。志清點點頭,喝了一口酒,吃了一筷子菜,望著花明怔住了的嬌靨,接著說道: 「是的,這屍骨就是那女子生前的。從此以後,那女子每夜來陪伴黃自強去遊玩,而遊玩的地方,都是黃自強從未去過的,有奇花異草的花園,亭台樓閣,點綴得好像蓬島瑤池、天上仙境一樣。有時候到金碧輝煌的宮殿里,只見瓊樓玉宇、龍柱鳳梁,雕刻得栩栩如生、光怪陸離、美不勝收。一日,那女子對自強說道:『你一個人遊玩,甚為寂寞,今天我把你夫人也帶著一同來玩了。』自強見她說畢,向前一望,果然見自己的妻子姍姍走來,於是夫婦兩人執手偕行,隨意遊覽,十分歡樂。次日醒來,忙問他的妻子,不料他妻子回答,果然也做著和自強同樣的夢,夫婦兩人一時真覺得萬分奇怪。」 「我不相信,天下哪有這種神怪的事情?一定是你編造出來騙我的。那麼這個女子到底是誰?她每夜叫姓黃的去遊玩,究竟是好意還是歹意呢?」 志清聽花明又急急地問出了這些話,遂笑了一笑,但立刻又顯出一本正經的神情,告訴著說道: 「所說黃自強實實在在有這樣一個人。你不要性急呀,靜靜地聽下去便知道了。」 「那麼你快說吧,不要賣什麼關子了。」 「這樣過了半個月,黃自強忽然生病了。他病中想要吃的東西,都是寧波所買不到的。因此他的妻子十分焦急,雖然請醫服藥,但卻是沒有什麼效驗。不料這天夜裡,那個女子把自強所想吃的東西統統都辦到了,而且侍候在他的病床旁邊,殷勤地服侍他。」 「啊呀,這麼說來,那姓黃的准要被那女子迷死了。」 花明情不自禁地又「啊呀」了一聲叫起來說。志清連連搖頭,笑嘻嘻地說: 「你弄錯了,人家是報恩來的。黃自強經那女子體貼入微地服侍之後,病體果然慢慢地痊癒起來。這天晚上,那女子來向自強辭行,說自強這次生病,本來要死,她要報答大恩所以前來相救,現在恩德已報,緣分已完,從今夜別後,將不復再來。黃自強聽了,依依不捨,遂叩問姓名。那女子說她父親生前為寧波府知府,中山公園本為她家住宅,她年方二八,竟不壽而夭,她父親因痛女心切,故葬在住宅的花園裡。」 「那麼這個知府姓什麼叫什麼呢?」 「當然有姓有名,黃自強病癒之後,還到縣政府里去查考歷任的知府,果然有這個名字。但可惜我聽人家講過忘記了,不知他是叫什麼姓名,信不信由你,我也不過是傳聞而已。」 志清因為回答不出那個知府的姓名,所以說到後面,也只好這樣地說。花明忍不住笑道: 「你說得活靈活現,此刻卻又說是傳聞而已。要知道耳聞不如目見,所以這種傳說也是靠不住的,我只當聽了一個《聊齋》中的故事。來,瞧你嘴也說幹了,我們還是喝酒吧。」 志清笑了起來,遂舉著杯子,兩人還碰了一下,方才各自吃喝了。這頓飯吃完,時已八點相近。花明付了賬單,志清很不好意思地說了一聲謝謝。但花明並不接受他這一聲謝,反而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兩人出了梅龍鎮,只見外面已經萬家燈火,遂在街上又閒散了一會兒步,方握了握手,各自分別回家。花明的家裡,是在老實巷裡面一座大房子,由東門大街回來,不用十分鐘時間。當她敲門入內的時候,只見一個身穿西服的青年含笑迎出來,卻把花明的手緊緊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