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四年(1929年)

內山完造 《花甲錄》
一月三日 新澙縣西頸城郡海岸大暴風雪,死傷逾三千名。 一月八日 因岐阜縣關於犀川的行政區劃問題,安八郡發生農民暴動,導致軍隊出動,平息事態(歷史年表上記有所謂「未至大事」之一筆。但竊以為,正因為已至大事,才有軍隊的出動,故刪除該記述)。 二月十五日 東京牛込區若松町戶山腦病院火災,致患者死傷十數名。 二月二十一日 埼玉、群馬、長野三縣邊界奧秩父山起山火,致十數日間數百町步[257](?)山林燒毀(數百町步似有誤,考慮十數日延燒的話,估計應係數千町步之誤)。 二月二十三日 以綽號「說教強盜」的綽號而聞名的妻木松吉終於被抓捕歸案。宮城縣氣仙沼町大火,焚毀家屋逾千戶。 三月五日 橫濱電氣局員工罷工。山本宣治(從京都當選的無產黨議員)遭聲稱為「七生義團員」的黑田保久二刺殺。 三月十四日 茨城縣石岡町火災,焚毀家屋四百戶。 三月十六日 山陽線山口縣姥石隧洞附近發生急行列車傾覆事故,死傷十九名。 三月二十日 《眾議院議員選舉法》改正案提交討論,導致會場陷入混亂,討論無法繼續。 四月十六日 三重縣牟婁郡有井村山中起山火,燒毀山林一千五百町步。 五月十日 印度詩聖泰戈爾復訪日。 五月二十日 岐阜縣船津町失火,全町化為焦土,焚毀家屋一千二百戶。 五月三十一日 二十五日以來,樺太廳留多加等地,二十三處起山火,截止到本日仍未熄滅,致部落燒死者眾,山火之多為此地前所未有。 六月十三日 間諜船「朝日」於廣島灣沉沒。潛水艇打撈實驗成功,創世界紀錄。 七月二十四日 《非戰公約》宣布儀式於美國華盛頓總統府白宮舉行。 七月二十五日 《非戰公約》文本及《宣言批准書》公布。 八月五日 北海道石狩空知郡歌志內的住友煤礦第十番坑口,地下三千六百尺坑內發生瓦斯爆炸,致坑道中礦夫死傷數十名。 八月十四日 陸軍重型轟炸機墜落,乘員九名全部罹難。 八月十九日 德國飛艇「齊柏林」(Zeppelin)號於七日從美國雷克赫斯特出發,用二十二天成功環球一周。 十一月五日 日本共產黨大檢舉(四月十六日)案預審終結,約三百名被起訴(加上第一次被起訴者,逾八百名)。 十一月二十一日 《黃金出口取締令》廢止(即金解禁令),從明年一月十一日起實施。 十一月二十九日 特命全權公使佐分利貞男(常駐北京)於箱根宮之下富士屋旅館自殺。 一月三十日 列席次年一月於倫敦召開的海軍裁軍會議的若槻禮次郎、財部彪一行啟程。 內山完造四十四歲。嗚呼,這多災多難的一年!特別是接二連三的火災,且動輒是山林大火,怎不令人心痛。這個自負為「科學日本」的國家,除了眼睜睜看著失火併坐等火勢自然熄滅外,竟然毫無作為,這是多麼可悲的「科學國家」啊。而且,面對奪走眾多生命的災害,對傷亡的統計常常以「死傷者數十名」一語帶過,這種對人命的態度簡直比對牛馬還輕,輕鬆得好像丟了一把雨傘似的。陸軍中有種說法,「兵值一錢五厘(一張明信片),而軍馬是昂貴的,務須珍惜」云云——正是在這種問題教育的誤導下,人的生命才會被輕視。我曾聽說,在一份對遭難的英國船的救援報告中記有這樣一項:「一名船員由於救助不充分,雖盡了最大努力,卻只發現了其屍體,遺憾之至。」我想,到底不愧是英國,這與基督教告訴人們,上帝即使對一隻迷途的羔羊也會竭盡全力救助是一個道理,即敬畏人命。如日本這樣,實際上是對「尊重生命」「尊重人權」等價值觀的抹殺。 這一年,內山書店遷移至位於北四川路盡頭的新店鋪。其實這鋪位也是不得已才接手,但由於終於離開了甬道而臨街,書店得以迅速發展。因一路電車的終點站在這裡,隨著新建住宅的增多,書客很多。內山書店的發展沒有任何阻礙,我認為放任其自由發展的結果還差強人意。是年,當匯山碼頭的苦力們罷工的時候,作為對策,郵船會社從長崎招來了不知數十人還是數百人的碼頭工人,以解燃眉之急。可是,這些日本碼頭工人吃苦的能力跟中國的苦力根本沒法比。在城裡人們閒聊的時候,常能聽到諸如此類的話:「苦力的罷工究竟是咋回事?從長崎招幾個碼頭扛大個兒的過來不就結了。」結果,郵船會社便從長崎招了一群碼頭工人來滬。但這群人的無能經過實地考驗已經被證明了,完全沒辦法。從這類事中,也能看出我們的自戀。中國苦力的勞動力之旺盛世所罕見,這也是南洋華僑成功的根本原因。渡海赴南洋,憑一己之勞動力資本辛苦勞作,賺點小錢後,開一爿小小的香菸店,再以此為基礎涉足商界,充分施展商人的天性。而且,與祖國的交易與外匯相關。把金幣和銀幣同置於天平的兩邊,以此來聚財,中國人在這上面具有舉世無雙的堅韌,不久便成為令世人艷羨的成功南洋華僑。每年中國進出口的外匯結算,雖然賬面上為淨入超,但卻從來不會破產。而用以平衡這種淨入超的,是華僑向國內的外匯匯款(我甚至覺得連匯款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匯款,而是利用了金銀高低價差的交易)。華僑的經濟實力之強,超乎吾等想像。 在日本的歷史年表中,對這一時期排日運動的記錄是「進一步高漲」,但我卻不這樣看。我覺得,對排日運動的調查,尤其是滿鐵方面的調查與日本軍部的調查一樣,是刻意誇大了的。實際上,在上海的日本商人中間,排日風潮於大正十二年便已經起來,但那以後的規模其實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局限於地方,絕難形成左右日本國家收支(貿易上的)之勢。但儘管如此,日本仍一味誇張地宣傳排日運動發生的次數,令人覺得其中不無某種刻意而為的因素。 內山書店的發展雖然還算順風順水,但書店的創立者——妻美喜自去年患登革熱以來,健康大不如前,變得異常肥胖,並於這個時期罹患了心臟瓣膜症,可無論其本人還是我,對此都茫然無知。後來,我們竟認為原先長年堅持不懈每天到新公園散步,後因我的疝氣病而中止,是導致妻子肥胖的原因。 前文曾寫過,我們夫婦自從住到魏盛里以來,每天堅持天不亮就到新公園去散步。彼時(大正五年前後)的新公園,早晨連一個散步者都沒有。除了偶爾邂逅日清汽船會社支店長小幡恭之氏的夫人之外,誰都不曾碰到過。下雪的清晨,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夫婦倆每年都會品味在新雪上印上第一行足跡的愉悅感,至今記憶猶新。有時,兩人在濃濃的朝霧中散步,會陷入天上人間般的錯覺中。甚至有一次,霧氣漸消時分,見東天白日,竟以為是月亮,後發覺上面有些黑點,就跟撒了黑胡椒似的,這才確認是太陽無疑——以肉眼觀測太陽黑子的事恐不多見。更新鮮的是,在長江旅行的時候,突然遭遇「蒙古風」來襲:此前還很耀眼的太陽逐漸失去光暈,像一個黃色的盆似的掛在中天上,繼而連盆也全然不見了。所乘的船上連周圍一尺的地方都看不見,統統包裹在一層薄黃色的塵霧中。船不用說,已經拋了錨,開始還「嗚——嗚——」地鳴汽笛,不久便只有「當——當——」地敲鐘,警報自己所在的位置了。時值早春三四月份,縱然是自詡為現代文明的軍艦、汽船,也完全無可奈何,只有被動地等待天氣放晴。當濃霧逐漸四散,船也終於解除危險警報、恢復行使的當兒,忽然發現另一艘船就拋錨在極近的地方,不禁後怕得冷汗直淌。這種驚險每年都會遇到,有時是在洞庭湖中。雖然名為風,但橫跨數千里,把沙漠地帶的黃沙運將過來,整個視界都為之團團包裹,真可謂不折不扣的黃沙萬里——儘管我連做夢都不會想到這種唐人[258]式的誇張。日俄戰爭時期,由於第二艦隊司令長官上村大將[259]的報告中,再次出現了諸如「浦潮艦隊在濃霧中失蹤」的記錄,日本國民大為光火:濃霧、濃霧,又是濃霧,到底什麼是濃霧?!可撮火歸撮火,對不知濃霧為何物的人,說什麼都是白搭;而被不知黃沙萬丈為何物的人當成吹牛皮的大話也是沒法子。歸根結底,人還是要依賴實證的方法。忘記了是什麼時候,從上海到南京的列車駛入了蝗蟲陣,那真叫一個天昏地暗,完全籠罩在一片黑雲下。急速行駛的列車與什麼東西相撞的聲音,有點像下冰雹,或者降霰。鐵軌兩側堆滿了撞上列車又落下來的蝗蟲的屍骸,足有一尺高。蝗群齧食稻子時會發出很大的動靜,那聲音簡直像下雨一樣。說是蝗蟲,但那是在日本絕對見不到的種類,顏色發紫,大如人的手指。依我看,要想根治大陸的蝗害,原子彈保准有效,但毋庸諱言會人蟲俱亡。DDT之類恐怕是無效的,除了從飛機上撒藥撲滅之外,沒什麼好法子。我衷心期盼科學家要是能發明一種於人無害的原子彈就好了。總之,靠那種「這個寫法不賴,做了很好的歸納,打滿分吧」,或者「那篇論文的緒論、本論、結論整理得很清楚,茲授予博士證書」式的島國思維,註定是百無一用的。立此存照,誠如友人關屋牧在其小說《蝗蟲》[260]中所寫的那樣。 佐分利公使的自殺,成了一樁眾說紛紜的公案。儘管原因尚不得而知,但我想佐分利其人也許本是一個很正直的人,因難以忍受軍部的欺詐外交,而不惜以死抗議。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不妨先立此存照,容日後再來檢討。 這個時期,店裡的中日方店員組織了一個每人每月湊一元錢的儲蓄會,並把錢存進了中南銀行。可是,這家銀行所發行的紙幣在外國銀行之間卻不被接受了,理由是中方所有銀行由於公債暴跌而蒙受巨額虧損。於是,我跟王先生說,中南銀行情形頗危險,還是把儲蓄會的存款取出來,轉存正金銀行比較保險。可王先生卻說:「沒關係,先擱在那兒吧。」我說,那破產怎麼辦?王先生回答說:「人家虧損時去提款,銀行便會破產。還是在人家賺錢時去取錢比較好。」我不禁面紅耳赤,連這個十三歲起就進店當小夥計的王先生,都能把經濟理論付諸實踐,這種普通中國人身上的偉大實在令我感佩不已。問題不在於理論本身,決定性的因素是實行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