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明治三十四年(1901年)
一月二十四日 植物學家伊藤圭介歿。
二月三日 福澤諭吉歿。
四月某日 日本女子大學開校。
五月二十七日 山陽鐵道神戶至下關區間開通。
六月一日 文士大橋乙羽歿。
六月二十一日 東京市會議長星亨遇害。
十二月十二日 政論家中江兆民[53]歿。
十二月某日 田中正造針對足尾礦毒事件越級上訴,發表社會黨宣言。
內山完造十六歲,破格晉級,被允許攜帶菸捲盒,身穿羽織[54]。這幾樣隨著正月里的行頭一併發到手裡,開始早晚拜訪地方客戶,周旋於旅舍宿屋。一群惡黨已在那裡候著我。色界未及涉入,但食界卻大開,過去節假日才偶爾涉足的雲飩屋、善哉餅屋成了家常便飯。當病態的沉迷從雞素燒[55]屋到壽司屋,旋即發展到出入有天婦羅、鰻魚飯等高檔料理的小酒館時,已開始提前預支貨款。偶然跟同輩一起去善哉餅屋,人家發現我在店家過於「有面子」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接著被主人一通大罵——此時我提前預支的貨款已屆百元上下。父親立馬被招來大阪,協商解決賠償問題。儘管幸未被炒魷魚,但明知該改正而不改,只能說是我的惡癖。我的舌頭仿佛已經被雲飩、善哉餅、雞素燒、天婦羅、鰻魚飯等小灶料理和壽司的味道改造過似的,莫說早餐的白粥,就連中飯的菜餚都難以下咽。加上我意志軟弱,雖然在眾人盛怒之下,像一隻扁蜘蛛似的謝罪賠不是,並發誓下不為例,可到頭來仍舊疾復發。而且這次則由於攛掇店裡的同輩搞了要求改善待遇的聯名狀,讓主人毅然做出炒我魷魚的決斷。就在主人大為光火的當口,剛好友仙工廠的老闆元生先生過來,便解圍道:「算了算了,交給我好了。」於是,我被他帶回了工廠,從此開始了短暫的手藝人生活。彼時,大阪生產平紋薄紗友仙染的工廠可真叫人開眼,織染手藝人常年幾乎全裸,賭、酒、嫖「三件套」,一樣不少。還有一群孩子,年齡從十二三歲到十六七歲,像碎催一樣,供手藝人們使喚。元生友仙工廠位於野田著名的藤本植物觀光名所影藤的附近,有三十來位手藝人和數名小碎催及染料調配員、記賬員、煮飯婆各一名,各司其職。老闆那裡有跟前妻的仨女兒和現在妻子的一個五歲上下的兒子。我夾在中間,作為食客,卻難入角色,遂決定先回趟老家。忘了是幾月,在闊別四年後,悄然踏上了故鄉的土地。父親罵我不嫌害臊,並禁止我外出。幾天的時間,只好睏居家中。一天,無意中看見父親往抽屜里放錢,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待父親外出時,趁母親不注意,從抽屜里拿出錢來,放入懷中,然後一溜煙逃出了家。一路抄近道狂奔四里,到了笠岡站。跑得居然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現在想來可真夠猛的。中間有兩座峰的山路,何以跑過來的,想來真有些不可思議。剛好來了一趟開往神戶方面的火車,便立馬登上車。在神戶又換了趟車,到達大阪是下午一時許。這次我沒再回元生的工廠,而是徑直拜訪了老早就聽母親和親戚說「成了大人物」、住在大阪南區日本橋的岡田治三郎。拿鄉下老家的舊話說事,實在有些無聊。他在大阪的長町,說起來是有名的貧民窟,裡面住著很多打零工的人。可這位岡田卻說他住在日本橋,這雖然沒錯,但毫無疑問是位於長町之內的日本橋。而岡田其人所沒說的是,他其實不過是區役所或什麼地方的一名按日僱傭的小工而已。可儘管如此,此時的我既然已無其他依靠(我不打算回元生工廠),也只有在岡田家借宿兩宿了。我想,待在這樣的家裡,總不是個辦法,遂決定去橫須賀,進海軍兵工廠當工人。我的一個表兄,最近在美國辭世,名叫中村升。中村從精研校一畢業,就進了吳市[56]的海軍兵工廠當工人,彼時剛被調到了橫須賀的海軍兵工廠。我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中村從中使使勁。臨出發時,岡田厚著臉向我借錢,我借給他三十元。其實我捲走父親的錢滿打滿算也就五十元。我打定主意不再回大阪,而要在橫須賀幹活——抱定這樣的決心,上了路。到達橫須賀是下午三點。問了又問,好不容易找到中村的住處。適逢休假日,中村剛好在家。告之來意後,懇請對方幫忙,這下可糟了,幾句極冷淡的寒暄後,劈頭就問:「你到底幹嗎來了?本來說好要當商人的人,卻又要做什麼工人,這是大錯特錯。我既無法幫忙,也沒法關照,你這就給我走人,回去……」說著我就被趕了出來,且直接被送上了回程的火車。火車於深夜到達大阪。唉,這下可真夠嗆,到底去哪兒好呢?思前想後,又想到了元生工廠的賬房林先生。從梅田步行到福島,把借住在福島紡織會社工廠附近房子二樓的林先生給敲起來。林先生夫婦二人住在一間屋子裡,記得屋裡吊著蚊帳,所以當時應該是夏天。兩人見到我吃了一驚,將我安排睡在同一頂蚊帳下。翌日,林先生把我來的事跟元生老闆說了。老闆親切地表示:無需顧慮,馬上回廠就是。於是,我隨便扯了幾句家常,為自個錯誤的想法道了歉,重新成了食客。我把從逃離老家開始,到彼時為止的事情想了又想,覺得鄉下人的話真是靠不住,雖說是親戚,也一樣不靠譜。如此想來,便打心眼裡感到元生老闆的親切,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尤其是看到工人們之間那種無緣無故的親切感,越發感動。我覺得實在應該照這位老闆說的去做,一切託付給他,於是請老闆今後多關照。老闆爽快地說諸事包在他身上,便讓我出去玩兒。於是,我又心地純良地下了一通決心,決定一邊在這家工廠當碎催、打下手,一邊等待時機。從這天起,我覺得快樂是如此符合我的天性。每天跟一群碎催孩子們一塊兒,輕鬆地幹這干那,大家對我也很好。因為夥伴中多文盲,我時常受人之託代筆,好像很受重視的大人物似的。我開始不惜力氣地正經幹活。可是,由於商店掌柜做的雞蛋的緣故,我的胃袋完全被工廠的飯弄成了胃擴張。面龐青腫,三頓飯均在餐後馬上吐了出來。嘔吐過後還想吃,吃過後復嘔吐,病情頗悽慘。縱然如此,手卻沒閒著,仍然在幫人打下手。這樣一來,原本險惡的病情竟變得輕鬆了。恢復到稍微有些人樣,還頭暈腦漲的時候,卻見老闆還在尿炕的次女見了我一邊「嗤嗤」地笑著,一邊嗲嗲地喚我的名字,簡直就像思春期的少女似的。冷不丁被懷裡抱著尿濕的被褥的二小姐如此打招呼,嚇得我連聲呼救「幫幫忙」,然後躲進手藝人中間,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幸好我也成不了真正吃手藝飯的人,很快便在元生老闆的關照下進了位於京都市堺町蛸藥師下的赤野三次商店。從此,開始了我的京都生活。
赤野三次商店,實際上過去是一家專營丹後縐紗的專門店,後染指橫濱的生絲投機買賣,雖然一度得手,但二度囤積卻很失算,導致失敗、破產。但是,店主作為京都人屬於那種非常進取的類型,覺得與其在丹後縐紗生意上捲土重來,不如乾脆把視線投向當時正突飛猛進的平紋薄紗友仙染的生意,遂有志於後者的製販。在四條大宮往西的壬生,擁有了一爿工廠,並開始生產。但一方面由於完全是外行,另一方面也不太了解在這一行使用手藝人其實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說起來總不免招致「太過輕率」的譏諷,可事實上也確實是輕率得可以——居然在連一名店員都沒有的情況下就開始了銷售,可謂一塌糊塗。直到這時,京都的親戚才向元生老闆請求幫助,要一名店員,元生老闆馬上推薦了我——這是十月末的事情。京都那邊回信說讓人馬上來店上班,這才火急火燎地想起要準備行頭。於是,老闆負擔全部費用,從頭到腳置辦一新。十一月初,我終於開始了人生的第二次出發。我不無豪邁地想,這次無論如何絕不能失敗,甭管發生什麼事情,也要跟這個自己尚未見過的赤野三次商店盛衰與共。如此暗下決心,便上了路。在位於松原大街豬熊西一帶元生老闆的親戚家借宿一宿之後,翌日進店。不知為什麼,那天的晚飯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腦子裡。所謂的菜是豆腐火鍋,烤沙魚和白豆腐用水清燉,加了醋醬油汁做調料。可那家的主人吃得可真叫香啊,那嘴型我始終忘不了。順便提一下,難忘的還有在元生工廠當食客時的兩件事。話說元生工廠的煮飯婆,乍看上去跟安達原鬼婆[57]簡直一模一樣。彼時,在很多工廠都流行過一種叫作「奇哈」的中國賭博遊戲。「奇哈」大約是中國話「七」「八」的擬音,意思好像也是七或八。總之是用一張畫有二十幾幅圖畫的紙,每天早晚各一次賭勝負。紙的中央是二十幾幅圖畫中被隱藏起來的一幅,然後用手指這一幅。指的方法是從二十幾幅圖畫中選一幅自己認為最有可能被隱藏起來的,再在所選的畫上押注,從一錢直到隨便押多少。到了時間,把中央的畫揭開,看到底是哪一幅。押中這幅畫的人就算中了彩,賺頭可達二十幾倍,而未押中的人則虧了。這個奇哈遊戲在元生工廠的賭局就是由這位老婆婆負責照看的,連當碎催的孩子們都成天玩。我也跟著學會了,有時押上一錢玩兒一把,也有自己押中,一下子賺二十來錢的時候。作為食客,我雖然沒有其他的月俸或工資,但每個月也總有三五十錢的零花錢。中彩的時候,就把錢分給小夥伴們,而我則被接納「入伙」。也有自己一文不名艱難度日的時候,卻不知為什麼偏偏從牛鍋屋的門前經過,那牛鍋的誘惑實難抵擋。因為每天見面,跟牛鍋屋的老闆娘算有些面熟,我猶猶豫豫地走進店裡,點了一份牛鍋。老闆娘很高興地做了一份給我。我吃得自然很爽,這不在話下。但吃完後沒錢付賬,隨口說先賒著。老闆娘突然翻臉,訓斥道:「吃完了以後說賒賬,我看吶,你這跟逃賬簡直沒啥不同!」我嚇壞了,「跟逃賬簡直沒啥不同」的指責確實收到了十二分的功效。記得我灰頭土臉地穿上工服,回到友仙工場的碎催夥伴們中間後,立馬押起了奇哈。由於胃擴張的緣故,我還偷食過貨架上的剩飯,但是吃過人家店裡的東西後故意逃賬的居心,我真的是沒有。因此,聽了老闆娘的話,不啻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的感覺。兩三天後,我去店裡還上了被人家說成是「逃賬」的四錢借款——這是我至今仍無法忘懷的事之一。另一件可怕的事,是在奇哈賭局的莊家們之間燃起地盤紛爭,遂發展到針對觀光名所影藤而雙方持刀相向、大打出手的地步。工廠里的小碎催們都去看熱鬧,回來後一個勁兒地描述誰砍了誰、誰被砍了什麼的。此時我正在家裡,聽到這樣的速報,實在無法當成他人的事,感到非常恐怖。即使在寫這件事的時候,那些繞著影藤的藤架,手持白刃者的疾走穿梭,還浮現在眼前。即使是生活在友仙的手藝人中間,也不可能被同化到對此等事體平心靜氣的程度——只有這點是我至今仍無法感謝友仙之處。在我進入赤野三次商店的時候,我覺得應該把已經生產出來的友仙染賣出去,並試著推銷到四條通、寺町和千本等地的平紋薄紗店。原以為完全不成問題,但不僅花色過於鄉下人趣味,被認為完全不夠檔次,而且淨是殘次品。結果還是賣到了鄉下,從大津到草津,直到八幡、野洲方面,但那些地方也還是不行。因為工廠方面說不能支付工資,廠里一群手藝人便蜂擁至店裡,鬧著要工錢。我也顧不得考慮許多,便去了一家地點已記不大清楚的當鋪,決定把這批殘次品統統當掉,但當鋪的老闆是個很難對付的主兒,價格交涉使我難以招架。結果無論什麼料,一律按一切三元五十錢的價錢,好歹算借了二百幾十元錢,聊解燃眉之急。可還沒等這批貨贖回,友仙工場就宣告解散了。說是解散,可也真慘澹得可以,據說最後工人們亂抄廠里的東西,直到寸物不剩。廠長其實是個吃貨,可老闆卻不清楚這點,還把全部業務都託付給他,結果鑄成大錯。但是,既然木已成舟,再去追究的話,反而會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如索性忘掉一切,重新出發。老闆那種不屈的進取性格也大大鼓舞了我。但正當籌備重打鼓另開張的時候,這家裡卻出了個大病人,為此新計劃被拖延,而這些都是因為老闆有個跟他頗不相稱的毛病——太過迷信。生了個女兒,據說跟他一樣,同屬九紫命,怕將來克父,便送人做了養女,怪可憐的;說生男孩將是這個家的寶星,便對自己的兒子大加溺愛。而大病人正是這位寶星,於是好一通折騰,不亦樂乎,此乃後話。說起來這也是迷信,因為是在死都不肯挪窩的、被認為族相不好的家裡生出來的病,所以儘管後來終於搬了家,可病人的病情卻終未能見好。這家人居然迷信到病人之能治好與否關係到一家子浮沉興亡的地步。找醫生看,醫生說是腦膜炎,十有八九治不好了。就在病人的雙親聽了醫生絕望的診斷失望無奈的時候,我的拚命看護和對神佛的許願卻開始奏效,在一位《法華經》行者的祈禱下,病人如此棘手的病症居然痊癒了。這件事也許是我的迷信愈發加深的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