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學問 · 甘肅秦長城遺蹟

世人常誤以明長城為秦長城，每次京張路車過居庸關、八達嶺，座客從車窗中窺見長城之高偉險峻，恆驚服秦始皇魄力之雄，相顧嗟嘆。有友謂予曰：「世貴漢磚，我輩只須一登居庸關，便可挾得秦磚下矣。」彼蓋不知秦、漢之磚但用於墓壙，尚不以之築屋，安論築城；至於甃甓為城，乃是宋以下事耳。 昔讀《史記》，見蒙恬以三十萬眾築長城，起臨洮至遼東，常慨想其遺蹟，而秦之長城其詳不見於輿圖，未能審其所謂「用險制塞」者。1937年11月，初至臨洮，詢之彼都人士，知城東三十里外尚有其址，地名長城坡，道遠未能游也。翌年2月至渭源縣，渭源在臨洮之東，聞縣北十里即長城，喜其近便，於17日乘車至東郊鍬家堡，跨騾登北山。山道絕峻，盤旋十數道始達其巔，則見長城如帶如蛇，蜿蜒起伏於諸峰之上，雖頹壞已多而完整處猶可觀。城基寬約三丈余，高則有至二、三丈者，亦有僅遺存二、三尺者，版築遺痕歷歷在目。南望岷縣，群山簇簇，積雪皚皚，是長城起處也。岷縣亦臨洮水，故於秦、漢得「臨洮」名，今之臨洮則秦、漢所謂「狄道」也。城自岷折而北，東行至渭源，又西北至今臨洮，又北至皋蘭，沿黃河至寧夏而北而東，與趙長城相銜接。於時飆風怒發，撲人慾倒，道陡不敢策騎，遂步行而下。 是年2月24日，由渭源西返臨洮，經慶坪鎮，宿於窯店鎮（今改名曰「堯典」）。慶坪之東北，山峰峭削，其上長城隱隱可辨。窯店之西北，即長城坡也，若斷若連，與慶坪同。 4月23日，又到渭源。聞某君言，渠以事下鄉，所見長城有極完整處。惜予急於赴岷縣，未能更游。達岷縣後，叩城址，無能舉者。檢康熙《岷州志》，古蹟類中雖亦記及而未實指其地，疑已毀壞淨盡矣。 8月初還皋蘭，宿小西湖，地濱黃河，有舊牆一堵，可十餘丈，說者傳即秦長城遺蹟。又甘肅省府之北牆即借蘭州城牆，其後花園曰節園，有拂雲樓立於城上，倚樓望河為絕勝處。女牆上大書「萬里長城遺蹟」六字，是則蘭州之北城亦即因於秦城也。 洮水北岸胥為沃壤，秦長城築於洮東，若屏其地於域外者，當時頗以為疑。思之思之，乃審其故。蓋古者設防，不特賴城堅，又須憑藉水阻。屈完對齊桓之言曰，「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孟子言地利，亦以「城非不高，池非不深」對舉，城與池固同有捍禦之用。秦城起於臨洮，因山設險，是誠禦敵之一道。而洮水橫於其西，波瀾壯闊，大足為長城之外衛。其所以築城於黃河之南，意義猶是。故長城者，秦之第二道防線，非即其國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