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齊俗訓
譯文
遵循天性而行叫做道,得到這種天性叫做德。天性喪失以後才崇尚仁,道喪失以後才崇尚義。所以仁義樹立起來也就說明道德蛻化。禮樂制定施行也就說明純樸散逸;是非顯示反而使百姓迷惑,珠玉尊貴起來致使人們為之互相爭奪。所以說,仁義、禮樂、是非、珠玉這四者的產生,說明世道衰落,是末世所利用的東西。 禮原本是用來區別尊卑、分別貴賤的;義原本是用來協調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間關係的。但今天講禮節的人,外表恭敬而內心嫉恨;講義理的人,施捨他人卻希望得到回報。君臣之間互相非難,骨肉之間互相怨恨,這樣就失去了原本提倡禮義的目的和意義,反而使人們因結怨而互相責難。水積聚得深廣就會產生能互相吞食的大魚,土堆積成山則會產生互相傷殘的猛獸,禮義的制定和施行則會產生偽善君子。塵土飛揚、灰塵蒙臉卻不想眯眼,過河涉水卻不想打濕腳,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遠古時代,人們混沌幼稚不知「東南西北」,憨厚質樸無虛偽表情,言詞誠實而不誇誇其談。他們衣著樸素只求保暖,兵器遲鈍無需開口,歌謠直抒歡樂不用婉轉修飾,哭泣只為表達悲哀故無需故意放聲。他們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大家無需用美物來互相贈送以籠絡感情,也不想從別人那裡得到饋贈。親戚間不互相毀謗也不互相讚譽,朋友間不互相怨恨也不互相感恩。但一到禮義產生,有了貨物財產的價值觀念後,這欺詐偽善就產生了,詆毀讚譽就紛紛興起,怨恨感恩就結伴而行了,於是也就有了曾參和孝己的所謂「美德」,也就產生了盜跖、莊的所謂「邪惡」。所以是,有了繡龍、垂纓傘蓋的大車和結駟連騎的馬車,也就有了翻越牆壁、撬門入室、盜墓翻牆的偷竊奸惡行為;有了穿錦繡衣服的人,也就必定有了衣冠破爛不堪的人。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高低互相依存、長短互相形成的道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蝦蟆變成鵪鶉,水蠆變為蜻蜓,這是不同類之間的變化。也只有聖人知道這之間的變化的道理。胡人看到粗麻,不知道可用它來織布;越人見到毳毛,不知道可用它來製作毛氈。所以不能通曉物性的人,就很難和他來談論變化。 以前姜太公呂望、周公姬旦分別受封后見了面,太公問周公:「你打算怎樣來治理魯國?」周公回答說:「尊敬尊長,親愛愛人。」太公說:「魯國從此要衰弱了。」周公問太公:「那你又打算怎樣來治理齊國呢?」太公說:「我要舉薦賢能,崇尚功績。」周公說:「齊國後代一定有被篡奪弒殺的君主。」從那以後,齊國一天天強盛,一直到齊桓公稱霸,傳二十四代時國政被田氏篡奪;而魯國日益衰弱,到三十四代亡國。所以《易經》上說:「踩在深秋的薄霜上,便就知道結硬冰的寒冬就快到了。」聖人就是能從開頭細微的跡象預見到事物發展的結果。所以,酒糟堆積成山肇始於用象牙為筷,炮烙之刑肇始於用熨斗烙人。子路救起溺水者而接受主人答謝的牛,孔子對此事評論說:「魯國一定會興起助人為樂的好風氣。」子贛用錢財贖救出奴隸而不接受官府的錢財,孔子對此事評論說:「魯國再也不會有自己掏錢財來贖救人的事了。」子路接受謝禮而能鼓勵人們修養善德,子贛推辭賞錢卻停止了人們行善。孔子之所以偉大,是能從小處看到大處,從近處看到遠處,在這個意義上說,孔子真是一位通曉事理的聖人。由此看來,廉潔也有它所適用的範圍,而不可不分場合機械地推行。所以上述講到聖人行為要齊同當時當地的禮俗是有道理的,這樣可以處事更隨順。同樣,聖人應按能力將事處理得更縝密一些,這樣辦事也可更容易些。反過來說,如裝出一副矜持、以虛偽的廉恥模樣來欺惑世人,行為上又自視清高、違背民俗,這些行為,聖人認為不是一種齊同習俗的行為。高大的大廈、開闊的房屋、相通相連的房,這是人們安居的地方,但鳥兒飛入以後,就會感到憂慮不安;高山、險阻、深林、草叢,這是虎和豹的樂園,但人進入以後,就會產生畏懼;山澗湖泊、淵潭重泉,這是黿鼉自由翔游的地方,但人一旦跌入其中就會淹死;《咸池》《承雲》《九韶》《六英》,這是人喜歡的樂曲,但鳥獸聞之就會受到驚嚇而逃跑;深溪峭岸、大樹長枝,這是猿猴喜歡的地方,但人一旦攀登上去就會感到心驚肉跳。這正是形殊性異,人類引以為快樂的,鳥獸則以為是哀悲的,鳥獸以為安全的,人類則認為是危險的。好在上天覆蓋、大地承載、日月照亮,才使萬物各便其性、各安其居、各處其宜、各為其能。所以,愚者也有他的長處,智者也有他的不足;木柱是不可以用來剔牙的,髮簪是不可以用來撐屋的;馬是不宜馭物的,牛是難以追速的;鉛不能用來鑄刀,銅不能用來制弩;鐵不能用來造船,木不能用來制鍋。這正好說明事物各有它所適宜的範圍,只有將它們放在適宜的地方,才能發揮它們的有用性,而在它們的有用性這點上來看,它們又是一致的。所以對物不能說長道短、厚此薄彼。明鏡用來照人是再好也不過的,但將它放在甑里用以蒸食物,其功效就不如炊箅;犧牛毛色純一,用來作為祭祀的犧牲是再合適不過了,但用它來求雨,就不如神蛇了。由此看來,事物無所謂貴賤,如從它們的有用性、可珍貴這一點來斷定它們的貴重,那麼就沒有什麼東西不是貴重的;如抓著它們的無用性、低賤性來判斷它們的低賤,那麼就沒有什麼不是低賤的。對於玉璞,人們希望它越厚越好,對於角,人們希望它越薄越好;同樣,對於漆,人們不會嫌它黑;對於粉,人們不會嫌它白。這四樣東西,人們對它們的要求完全相反,但當人們急需用到它們時,就有用性來說又是一致、一樣的。這就好比裘和蓑,對人來說哪一件更急需?這要看情形而定,下雨了就用不上裘衣,而一進屋室就用不到蓑衣。這是因為特殊的環境決定了它們的更替使用。這也就像船、車、楯、肆、窮廬本來就有它們所適宜的地方一樣。所以《老子》說「不要崇尚賢能(即不要有意識創導某種東西)」的意思是說不要將魚趕到樹上、把鳥沉到深淵。 所以堯帝治理天下,是任命舜為司徒,主管教化;任命契為司馬,主管軍務;任命禹為司空,主管工程建築;任命后稷為大田,主管農業;任命奚仲為工師,掌管百工。堯帝就是這樣,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讓住水邊的從事漁業,讓住山林的從事林業伐木,讓住川谷的從事牧業,讓住平原的從事農業。各種地方均有適合它的行業,各種行業又有適合它的器械工具,各種器械工具又均有它的適當用途,各種用途又有適合使用器械的人。湖澤地區的人編織魚網,捕魚捉蝦;丘陵地帶的人耕種田地,生產衣食。這樣就能用自己所有的物品去換回自己所沒有的物品,用自己能夠生產的物品去換回自己不會生產的物品。因此,離叛的人少而聽從的人多。這就好像將棋子和彈丸倒撒在地上,圓形的滾入低洼處,方形的停留在高處,它們各自有了自己的適宜安穩歸宿,在這個意義上說,它們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如同疾風吹過簫管,忽然振動空氣,使長短不一的竹管發出高低、清濁不同的樂音。那猿猴得到一片茂密的樹林,就不願捨棄而去打洞;貉與豪豬有了在堤防上挖的洞穴,就不願離開再去攀援樹木築巢建窩。萬物都不會避開對自己有利的、而去接受對自己有害的東西。所以會有鄰國居民互相張望、雞犬之聲相聞、足跡無須踏進鄰國、車輛不必達到千里、人民各自按本性舒適生活的狀況。所以混亂的國家好像很興盛,政治安寧的國家好像很空蕩;將滅亡的國家總感不足,長存的國家總覺得有餘。空空蕩蕩,並不是人煙稀少,而是人們都在各自持守著他們的本職;興盛熱鬧,並不是人丁興旺,而是人們都在離開本職追求末業。覺得有餘,並不是財富特別多,而是人們的欲望相當有限和節制,浪費的事也很少發生;感到不足,並不是說國家財物匱乏,而是人們的欲望相當大且無法控制,浪費的事也經常發生。所以先王的法典,並不是他們憑主觀創造出來的,而是他們因循事物的規律制定出來的;他們的禁止、懲罰的措施,也不是任意編造的,而是在嚴格遵守某種客觀實際而設定的。 萬物的生存發展,不在於萬物本身,而取決於土地;而治理土地又不在於土地本身,而取決於人;同樣治理人本身不在於人,而在於君王;君王要調治的是慾念,而摒棄慾念不在於消極地壓制慾念,是在於對性情的修養;修養性情不限於性情本身,而是想達到「德」的要求和境地;達到「德」的境地還不是最高的境界,能與道體融合才是最好最高的境地。追究一下人性的發展變化,可以知道,人性變得雜亂污濁而不清淨潔明,是在於受到外界灰塵的污蒙。羌、氐、僰、翟,他們生出的嬰兒哭聲相同,但等到他們長大以後,只能通過翻譯才能互相通話,離開翻譯就不能溝通,這是由於他們從小受的教養和習俗的不同。由此看來,衣飾禮儀風俗,不是人生而有之的,而是接受外界的影響後形成的。竹子的特性是能浮於水面,但一旦被砍削成竹簡,捆成一束扔入水中,就會沉下去,這是因為經過砍削破壞了竹子中空的特性。金屬物入水便沉,但將它們放在船上,有船依託就會隨船漂浮水面,這是因為金屬物有了船的依託所致。原本潔白的絹綢,用涅染過便變黑,原本黃色的絹綢,用硃砂一染就變成了紅色。人的本性本來清正無邪,但長期處於壞的習俗中就會濡染而改變,一旦改變也就遺忘掉了原本的本性,反而能和他周圍的人群合拍了。所以說,日月總是想發光明的,但浮雲遮蓋了它;河水原本應是清澈的,但泥沙污濁了它;人的天性應是平和的,但慾念擾亂了它。正因為這樣,只有聖人能拋開外物的誘惑而歸回到原本平和的本性。乘船夜航迷失方向而不辨東西南北,在看到了北斗星和北極星後才醒悟。這人的平和淡泊的本性是人心中的北斗星和北極星。能夠發現自己的平和、淡泊本性,就不會喪失事物的常情和常理;不能發現自己的平和淡泊本性,就會在外 物的誘惑下迷亂。就好像隴西之游,越急躁越沉重。孔子對顏回說:「我以前的那些言行,你可以忘掉;你向我學到的那些言行,我也要忘掉。雖然如此,你忘掉以前的我,我還有可值得記取的新精神保存著呢!」這說明孔子是一個懂得返歸根本之「道」的人。如果放縱貪慾而喪失本性,行為舉止就不會端正。用這種貪慾來修養心性就更危險,用這種貪慾來治國就會亂套,用這種貪慾來治軍就會失敗。所以不懂「道」的人,是沒辦法返歸本性的。 所以古代的君王能持守道體本性,因此能做到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名聲留傳後世,德澤遍及四海。所以凡辦事處事,一定先要平心靜氣。只有平心靜氣才能正確處事辦事,這就像用玉璽按印泥一樣,按端正了,留下的圖形是正的,按邪歪了,留下的圖形也是邪歪的。所以,堯舉薦舜,取決於堯用眼睛對舜的觀察,齊桓公任用寧戚,取決於齊桓公用耳朵對寧戚哀歌的傾聽。如果從上述兩件事中得出可以拋棄術數隻憑耳目就能判斷事物的是與非,那麼就一定會出大亂子。要知道憑耳目能對事物作出判斷的前提是必須要返歸道體本性。如果聽覺迷惑於誹謗和讚譽,眼睛沉溺於五顏六色,卻還想將事情辦好,這是不大可能的。內心充滿哀情的人,即使聽到歡歌也會流淚哭泣;內心充滿喜悅的人,即使看到別人哭也會發笑高興。面對歡歌仍然悲哀,看到痛哭還是高興,這是因為內心所懷的感情使他這樣子。從這喜悲對立反覆的現象中可以得出,保持虛靜平和的心態是多麼地重要啊!所以是水流激盪就興起波浪,神氣惑亂就會頭腦昏庸,頭腦昏庸的人又怎可治理國家,這就像動盪的水不能做水準一 樣。所以聖人君主是抓著這一「道體」根本而不喪失,於是萬事萬物的情理均在他掌握之中,四夷九州也就歸順降服。這說明這一「道體」根本是何等地珍貴啊!掌握就能無敵於天下。正因為聖人君主依據這無敵於天下的治國法寶,所以廣大民眾才肯將自己的命運交付給他。 提倡從事仁的人一定是通過哀傷喜樂之情去影響他人的,提倡實施義的人一定是通過施予剝奪讓人明白義理的。眼睛所能看到的距離不過十來里地,而想以仁慈普照天下百姓,這僅用哀、樂之情是遠遠不夠的;沒有積聚到天下所有財富,而想滿足天下所有百姓的需求,這僅靠這些利益是遠遠不夠的。況且喜怒哀樂之情,都是人們有了感觸才自然形成和流露出來的。所以哭聲發之於口、淚水出之於眼,這都是內心的悲憤之情在外部的表現,這就好比水往低處流,煙往上邊冒一樣,又有誰去人為地推動它?所以勉強哭的人,即使哭得精疲力竭,也不會顯得悲哀;勉強做出親善友好的態度,即使臉上堆滿了笑容,也不會顯得善和。這些都說明只有真情出自內心,外表的聲音和行為才會表現得真誠而不虛偽。所以厘負羈饋贈的一壺水泡飯要遠遠強過晉獻公的垂棘之璧;趙宣孟的一束干肉脯要遠遠勝過智伯的大鐘。這都說明禮物的豐厚不足以反映愛心,而赤誠的愛意倒足以使遠方的人都為之感動而歸順。所以公西華奉養父母,就如同和朋友相處那樣隨和;曾參侍奉父母,就像侍奉暴烈的國君那樣小心翼翼,他們表現出的態度儘管不同,但在奉養父母上的孝心是一樣的。所以,胡人盟誓用頭骨裝酒,越人盟誓刺臂流血,中原人是歃血而盟,在這裡,表現的形式各異,而在表現真誠信義上是一致的。三苗人束髮,羌人領口打結,中原人插簪戴冠,而越人剪短髮,在這裡,他們裝飾打扮各異,但服飾和裝扮的實用性是一致的。古代顓頊帝時有法規定,如果婦女在路上不迴避男子,就要在四通八達的道口驅除邪氣。而如今的大都市裡,街上行人如潮,男女間摩肩接踵也不算什麼傷風敗俗。在這裡,古今禮節儘管不同,但各有其風俗習慣這是一致的。所以四夷的禮節形式不同,但表現在尊崇君王、愛護親人、敬重兄長上卻又是一樣的。而獫狁的風俗則相反,表現出對子孫相當慈愛,對父輩卻相當威嚴。那飛鳥成行、獸類群處,這又是誰教它們的?所以魯國採用儒家禮節,施行孔子學說,結果反而國土被削減,名望被削弱,不能使近者親附,遠者歸服。越王勾踐剃髮文身,沒有戴皮帽、插笏板上朝的朝服,也沒有規規矩矩的儀態,但在太湖一帶戰勝吳王夫差後,就南面而坐,稱霸天下,使泗水之濱的諸侯都率各自管轄的邊遠小國來朝拜。北方的胡貉和匈奴,衣服胡亂纏裹,披頭散髮,又是席地叉腿而坐,說話嘰哩呱啦,但國家不會滅亡,這是因為我們看似無禮,實質他們有他們的禮節。楚莊王身穿寬衣長袍,照樣發號施令於天下,並終於稱霸諸侯。晉文公衣著粗布,身披羊皮,皮帶系寶劍,但照樣威名天下。由此看來,哪能說鄒魯的儒家禮節才一定算禮節?所以到了別的國家就該遵隨他們的習俗,到了人家家裡就應迴避人家的忌諱;不要違反當地的禁令,也不要觸犯當地的習俗,這樣你就是到了像夷狄這樣赤足裸體的落後國家、荒遠異域,也不會感到窘困。 禮儀是現實生活中人際關係、感情的表現形式;而仁慈的行為則是內心恩德的真實效驗。所以禮儀是依據人的感情而制定,並和感情契合,而仁慈是內心仁愛在人 容顏上的流露。正因為這樣,禮儀形式不可能超出實際感情,而仁慈的行為也無法超越內心仁德的範圍。這是治世的一般道理。規定子女為父母服三年之喪,這就是勉強人們去做難以做到的事,而人們為了做到這點,就只能以虛假的感情來應付這三年之喪;實際上規定子女為父母服喪三個月倒是切合人性:人們在這三個月中能充分表達哀情。這正說明,儒墨兩家不研究人的感情活動的規律,硬是制定出違反人之常情的禮節,並硬性規定喪服等差和期限。表達悲哀的儀式要合乎實情,安葬父母的葬禮要對得起養育之恩。不強求人做不能做到的事,也不強行阻絕人所不能停止的事,所有禮儀形式的規定要恰如其分,這樣就不太會受人非議。古人並不是不知道繁瑣的尊卑謁見禮節,跳《采齊》《肆夏》那樣的舞蹈,而是認識到用這種繁文縟節曠日煩民,實在毫無意義,所以制定禮儀只要能表達真情實意就行。古人也並不是不會陳設鐘鼓、吹奏管簫、舞動干戚、揮動羽旄、縱情歡樂,而是認識到這樣太浪費財物、擾亂政事,所以制定樂禮只要能抒發感情就行而不至於喜慶得沉溺於歌舞之中不能自拔。古人也並不是不會消耗國力、勞民傷財,為達官貴人舉行葬禮,讓死者口含珠玉、衣著玉衣,用綿絲裹束,以追悼死者,而是認識到這樣做只能使百姓更窮困、事業受破壞,而對死者的枯骨腐肉毫無益處,所以安葬只求能夠收埋掩蓋就行。過去舜南巡去世於蒼梧,就地埋葬,而且也無國葬儀式,都市店家照樣開門營業;禹視察江南死後埋於會稽山,農民照常在田間耕作勞動。他們這些人是真的懂得生死之分的道理,也 通曉奢侈和節儉之間的界限。亂國就不是這樣了,他們說的和做的不一樣,內心想的和外表表現不一樣;禮儀形式花頭花腦,音樂花俏而失去節度;看重死者而損害活人,而服喪三年以孝行嘩世則更是束縛人的本性行為。因此世風渾濁,誹謗朝政的事也就時有發生,所以英明的君主就廢除他們的那一套而不用。 所謂「義」,就是依循事理而又行為適宜;所謂「禮」,就是為體現真實感情而制定的儀式。「義」本來的含意就叫「宜」(適宜),「禮」本來的含意就是體現情感。過去扈氏就是死抱著過時的「義」而被啟殺害,這是因為他只知道「義」而不知道「義」還要適合時宜;魯國是以孔孟儒家的禮法來治國的,但結果國力日益衰弱,這是因為魯國國君不知道「禮」是要體現真情實意的。有虞氏的禮法是:他們用土堆成社神,季夏六月祭祀宅神,人死後埋於耕地下面,音樂則有《咸池》《承雲》和《九韶》,而服飾崇尚黃色。夏後氏的禮法是:他們用松木做成社神,於春天祭祀戶神,喪葬時靈車棺柩四周圍上帳幔,並裝飾著翣扇樣的飾物,音樂則有《夏篇》《九成》《六佾》《六列》和《六英》,而服飾崇尚青色。殷人的禮法是:他們用石頭做成社神,在秋季祭祀門神,有在墳上種上松樹的喪葬禮法,音樂則有《大濩》和《晨露》,而服飾崇尚白色。周人的禮法是:他們用栗木做成社神,在夏季祭祀灶神,葬禮有在墓上種松樹的習慣,音樂則有《大武》《三象》和《棘下》,而服飾崇尚赤色。這上述四代的禮樂因時代變遷而發生很大變化,同樣服飾也各不相同,但是他們的禮法都體現了親疏的感情和上下的人倫。現在如果死抓住一國之禮法或一君之法籍,以它來否定、非難世代變化了的禮俗,這就好像膠住弦柱而想調瑟一樣。所以英明的君主制定禮儀就像做衣裳,規定節行就像做衣帶。衣能遮身就行,合乎常規即可,能寬鬆舒適、行走方便就更好;不必追求奇異的外表和裁剪上的花哨。衣帶能夠打成紐結、束緊衣襟就行,不必講究繡上什麼別致的花紋圖案。所以說,制定禮義的根本要求,是幫助人規範思想、道德;在這意義上說,我們也沒有必要拘泥於儒墨的那一套倫理了。 所謂「明」,不是說能看清別人,而是說能認識自己。所謂「聰」,不是說能聽見聲音,而是說能傾聽自己的心聲。所謂「達」,不是說能了解別人,而是說能自知之明。所以說只有自己的身心才是「道」所依託的寓所,身心修養得通體透明,那麼道也就必定能定居下來。「道」如能與你身心融合,那麼憑著它就能視察清晰,憑著它就能聆聽聰靈,憑著它就能言論公正,憑著它就能行動順暢。所以聖人處理事物,就如同巧匠砍削木榫,良廚分解牲畜,砍削分解得恰到好處而不損傷刀斧。但笨拙的工匠則不然,木榫砍削得不是大就是小,大的則壅塞而不入,小的則空落不嚴實。正是心神不寧則手勢散亂,越折騰越離譜。聖人處理事物能判剖自如,處置有序;散亂了則有辦法使它整合,離開了則有辦法使它復歸,雕琢過的可以使它返歸質樸。整合而為道德,離散而為儀表。這樣就能轉入玄冥之中,散應一切而不留痕跡。而靠禮義來制約人的行為,又怎麼能從根本上治理好社會? 世界上有很多所謂的明事理者,實際上大多是離開這一「道德」根本的,說什麼「禮義足以治天下」,這種人是不可以和他談治國方略的。所謂禮義,實際上是五帝三王制定的法典和習俗,各適合於他們的時代。這就好比祭祀時用的芻狗和祈雨時用的土龍,開始扎塑它們的時候,用青黃色彩塗上裝飾,然後用錦繡包裹和絲帛鑲邊,再用紅色絲線纏紮起來,尸祝穿上黑色的祭服,大夫戴著禮帽,非常莊重地迎送它們。但等到使用過它們之後,就如同泥土草芥一樣被扔掉,還有誰貴重珍惜它們?所以,在舜的時代,有苗不歸服,於是舜修治德政,並停止戰爭討伐,將盾牌和大斧用於歌舞之中。在禹的時代,天下洪水泛濫,禹命令民眾堆聚土壤和積集柴草,選擇丘陵高處居住。武王討伐紂王的時候,用車載著去世不久的父親的靈柩前去討伐,等殺死紂王后,海內還沒有安定下來,所以武王為文王守三年孝,以表示發揚文王的美德,這樣才有了服三年之喪的做法。禹時天下洪水成災,禹忙於修築陂塘水庫,所以只得早上死人晚上即安葬。這些均是聖人為了順應時代和客觀情況而採取的權宜措施。今天如果只讚美干戚之舞而嘲笑鋤鍬之舞,只知道三年服喪而非議一日喪期,這就好像只讚美牛而非難馬一樣,也像用徵音來取笑羽音一樣。以一種呆板凝固的禮法來對待日益變化的社會,和以一根琴弦就想彈奏出《棘下》的樂曲沒有什麼不同。而根據時世的變化而制定的禮法,再用於變化了的時世,就很難做到恰當適宜;如不變化禮法,就會像冬天穿葛布衣、夏天穿皮大衣一樣可笑。所以調整一次弓弩上的瞄準器是不可能用它來發射一百次的,同樣一件衣服也不可能一年穿到頭。這說明瞄準器必須根據目標的高低不斷調整,人穿的衣服也必須根據氣候的變化不斷更換。所以說是「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因此,聖人是根據世道來制定法規,隨應時代來治理國家。古代帝王在泰山上祭過天,在梁父山上祭過地的,有七十多位,他們的法度各不相同,並不是他們有意標新立異,而是因為時代社會變了。因此,不能照搬他們那些現成的法令,而應該是效法他們制定法令的原則。而他們制定法令的原則就是根據變化了的時世不斷改變法令。能夠根據時世變化 而不斷變法,這就是最可貴的精神之所在。所以,古代狐梁的歌是可以學著唱的,但他唱得如此動人的奧妙卻是難以掌握的;古代聖人的法規是可以觀摩的,但他們制定法規的緣由卻是難以探究的;古代雄辯之士的辯詞是可以模仿的,但他們如此善辯的內涵卻是難以揭示的。淳鉤之劍是不值得愛惜的,可愛惜珍貴的倒是歐冶的鑄劍技術。那王喬和赤誦子吹噓呼吸、吐故納新、忘卻形骸、摒棄智慮、抱守素樸、返回真純,遨遊於玄眇境地,與上天相通而成仙。今天如果有人想學到他們的成仙之道,只模仿他們的一吐一吸、時伸時屈的動作,而沒有掌握他們涵養元氣、修煉精神的奧妙,要想騰雲駕霧升天成仙是不可能的。五帝三王他們輕天下,渺視萬物,齊生死和同變化,他們懷著無所不容的聖明之心來觀照事物的真諦,上與天道為友,下和造化作伴。今天如果有人想學到他們的處世之道,只死守著他們的法典條文,而沒有他們那種清靜玄冥的精神境界,要想治理天下是不可能的。所以說,「得十把利劍,不如掌握歐冶的鑄劍技術;得百匹駿馬,不如掌握伯樂的相馬技術」。 最大的「朴」是沒有形狀的,最玄妙的「道」是無法度量的。所以天是圓的,而沒有什麼圓規能夠度量它;地是方的,而沒有什麼方矩能夠丈量它。古往今來叫做宙,四方上下稱做宇。道在宇宙間,但不知它的具體所在。所以目光不遠大者,是不可以和他談論大的;智慧不宏大者,是不能和他談論道的。以前馮夷得了道後便潛入河中成河神;鉗且得了道後便升上崑崙山成仙人;扁鵲靠著道來治病,造父憑著道來駕御車馬,羿憑著道成了神射手,工靠著道成了能工巧匠。在這裡,他們所做的具體事情各不相同,但得道用道是一致的。秉受了道而通曉萬物事理的人,彼此間是不會產生矛盾和非議的,這就好像用同一個水塘的水來灌溉農田一樣,所得到水源是相同的。現在屠宰牛而製作牛肉,有的做成酸的,有的做成甜的,煎熬燒烤,做出各種各樣醇美之味,然而它們都出自於同一條牛。砍下楩楠豫樟,剖開加工,有的做成棺,有的做成柱,剖開鋸斷,做出各式各樣的木器,然而它們都出自於同一樹木這原料。所以百家的言論,旨趣相反,但合乎道理是一致的,這就好比絲竹金石各種樂器合奏樂曲,曲子和彈奏不管怎樣變換,但它們都不可能脫離曲譜和樂曲本身。同樣,伯樂、韓風、秦牙、管青,他們相馬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了解馬性是一致的。所以三皇五帝的法令典籍儘管有差異,但他們都得民心是一致的。所以商湯推翻夏朝以後則用夏朝的基本法規,武王推翻殷朝以後則用殷朝的基本法禮,夏桀和殷紂王用這些禮法導致滅亡,而商湯和武王則憑著這些禮法治理好了天下。所以有了各種雕刻的工具,沒有優秀的工匠來用它處理木材,還是白搭;有了各種冶煉鑄造的設備,沒有靈巧的工匠來用它鑄煉金屬,還是不行。屠牛吐一早晨宰殺九頭牛,可是他的刀還是能鋒利得可以剃下毛髮;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可是刀刃還像剛開過口的新刀一樣。這是為什麼呢?這是由於他們掌握牛體骨骼的規律,使用刀時根本不會碰到骨節,遊刃有餘。至於那些規矩鉤繩,只是發揮技巧的工具,而它們本身並不會產生技巧。所以說,瑟如果沒有弦,即使是師文這樣的高明樂師也不可能彈出樂曲來;但如果光有瑟弦,又不能使人悲傷。所以,瑟和弦只是彈奏悲曲的工具,但它們本身並不能產生悲曲。高明的工匠製造各種機械,其中有明暗機關,錯綜連通,進入到神奇莫測的境地,運用心神和手的配合來使用工具,根本不須用眼睛去接觸具體物件,這種出神入化的技巧就是父子相傳也是不可能的。盲樂師靠想像觀察事物,運用樂舞的形式來表達它們的神態,配合樂曲的節奏,這種出神入化的技術,即使做兄長的也無法傳授給弟弟。現在一般人都用水準儀器來測准水平,用墨繩來測定直線,如果不使用這些儀器來測平取直,這就不是人人都會的技術了。所以叩擊宮音而另一隻的宮弦也就隨之應和起來,叩擊角音而另一隻的角弦也就隨著應和起來,這是同音律應和的現象。如果改調成一種與宮、商、角、徵、羽不相對應的音調,當彈奏起這種音調時,另外的同一音調的弦照樣會產生應和現象,其中的奧妙道理是無法用言語傳授的。所以說虛靜的精神是形體的主宰,而一旦進入到這種靜寂的狀態,那就什麼細微的聲音都能感知。 天下是非沒有固定的標準,世人各自以自己的是當成是,把自己的非當成非。他們所認為的是與非各不相同,都以自己為是而以別人為非。由此看來,事情符合自己心意的就是「是」,這「是」未必是真正的「是」;事情不合自己心意的就是「非」,這「非」未必是真正的「非」。所以,追求「是」(正確)的人,不真是在追求真理,而只不過是在找符合自己意思的東西;尋找「非」(錯誤)的人,不真是在剔除錯誤,而只不過是在排除違逆自己心意的東西。所以說,違逆自己心意的,就不一定不符合別人的心意;符合自己心意的,就不一定不遭世俗所非難。最正確的「是」是不存有錯誤的,最荒謬的「非」是無正確可言的,這才是真正的「是」與「非」。如果「是」在此是對的,而在彼則是「非」的;如果「非」在此是錯的,而在彼則是「是」的,這就叫或是或非,是非相對。這種是與非,只適用於一隅、部分;而真正的「是」與「非」則適用於整個宇宙。現在我想選擇對的(「是」)來遵循保持它,確定錯的(「非」)來避開它,可又不知道世人說的是與非,到底哪是「是」,哪是「非」。《老子》說「治理大國如像烹製小魚 一 樣」。這意思是說,為政寬和的人不會老去翻攪,他懂得翻攪過多會攪爛小魚的;而為政苛刻的人就一定要做得符合自己的口味才罷休,別的什麼也不管。晉平公講話不妥,師曠舉起琴撞擊平公,琴掠過平公的衣襟撞到牆上,平公身邊的人準備將撞破的牆補上,平公說:「算了,別補了,留著它可以記著寡人的過失。」孔子聽到此事後,說:「平公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而想要用這種寬宏大量的態度來鼓勵群臣的進諫。」但後來的韓非卻作這樣的評價:「群臣失禮而不懲罰,這是在縱容過失。以後平公之所以不能稱霸就是由此引起。」有位門客給宓子賤引見一位賓客,賓客離開後,宓子賤對他的門客說:「你引見的賓客有三條過失,第一他看到我就嘻皮笑臉,這就是傲慢無禮;第二在談話中不稱我老師,這是違背師道;第三他和我交情淺卻無話不談,這是說話沒有分寸。」但門客卻這樣說:「他看到你便笑,這是恭敬而平和;談話中不稱你為師,這說明他通達;交情淺卻無所不談,這說明他忠厚。」那位賓客的容貌舉止就這樣,但有人認為他是君子,而又有人認為他是小人,這是由於各人都從自己的立場、觀點來看問題,由此引出不同的結論。所以,志趣投合,言語越忠懇則越親近;關係疏遠,計謀越恰當則越被猜忌。親生母親為兒子治頭瘡,弄得鮮血流到耳朵上,看見的人 認為這是母親對兒子的關愛;若是繼母做這件事,看見的人就會認為這是繼母在嫉恨兒子。事情原本就是這樣,但由旁觀者看來就有很大的差異。所以,從高處城牆上看 地上的牛隻有羊那麼大,羊只有小豬那麼大,這是由於觀察者從高處往下看造成的。在水盆中看臉的形狀是圓的,而在杯子裡的臉則是橢圓的。這是由於用來照臉的器具不同造成的。現在我想端正自身而處世待人,但不知道世人又是怎麼看待我的?所以如果你想用不斷改變自己的處世態度來趨附世俗,這就好像躲避下雨,實際上沒有哪個地方是會不被淋濕的。你經常想處於虛靜的狀態,可它不是靠人為的力量所能達到的;那不是靠人為力量,而是一種自然形成的虛靜狀態,是一般人所羨慕而難以達到的虛靜狀態。也只有通達「道」的人才能達到這種虛靜狀態。所以通達「道」的人就好像車軸,自己並不運轉而是隨車轂的轉動運行千里,運轉於無窮無盡的境地。而不通達「道」的人就像心神迷惑,你告訴他東西南北,他在這地方明白方向,但拐個彎進入偏僻的地方又迷惑了;這種人就像風標隨風轉動,一輩子為人所奴役,沒有片刻的寧靜。而聖人是與「道」融為一體,返歸本性,以不變之「道體」應付萬變之世界,這樣也就達到免受世俗奴役的境地。 在治世,人們堅守本職崗位,它的事情也容易完成,它的禮儀也容易實施,人們間的債務也容易償還。所以,一人不兼任多種官職,一官也不兼任多種事務,士農工商各行其職,在不同的領域從事不同的工作內容。因此,農夫們在一起談論勞動力之強弱,士人們在一起討論德行的高低,工匠們在一起研究工藝技術的精巧,商人們在一起交流生意經。是時,士人沒有失檢的行為,農夫沒有白費的勞動,工匠沒有偽劣的產品,商人沒有虧損的買賣,各行各業都安於本性,不得互相干擾。所以伊尹興建土木工程時,腿長的被安排去踩鍬,背力強的被安排去背土,獨眼的被安排去測水準,駝背的被安排去鋪抹地坪,各種特性特點都被用得恰到好處,所以此時人性無貴賤優劣之分。胡人善於騎馬,越人善於泛舟。具體的形狀種類不同,如改變他們不熟悉的事情,就會亂套;喪失他們應處的地位和環境,就會變得毫無用處,而得到適當的位置,就會變得十分有用。聖人能綜合他們的情況,統籌安排,合理使用,使人們都能發揮出自己的才幹和能力。能夠先知先覺、深謀遠慮,這自然是人才中的傑出人物,但治世的君主不能用這樣的標準去苛求人們。博聞強記、能言善辯,這同樣是聰明人中的精英,這聖明的君主同樣不能用這種標準去要求下屬百官。高傲自負,不和世俗同流合污,這是士人的高潔品行,但治世的君主卻不能拿這樣的品行去教化民眾。製造連運開的神奇機械,並不留雕鑿的痕跡,這是能工巧匠中的高手,但治世的君主同樣不能要求所有百姓掌握這種技巧。所以萇弘、師曠,他們能預先知道禍福,提出的建議也無大失策,因而他們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樣做同一種工作;公孫龍能言善辯,分辨同異、分析堅白,因而他們不能和眾人一樣掌握同一種學說;北人無擇非議指責舜的德行而自投清涼之淵,但這不能以此作為世人的榜樣;魯班、墨子用木料做成鳶鳥,並使鳶鳥在天空飛行三天三夜,但不能讓他們做一般的工匠。所以高不可及的要求,不能以此作為普通民眾的標準;高尚的品行,不能拿來作為一國民眾的風俗。那些能用手掂量物體輕重不差銖兩的人,聖人也無法來任用他,而只能採用秤來衡量;那些能用眼目測物體高低不差分寸的人,明主也無法任用他,而只能採用儀器來測量。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不可能長期依賴這些有特殊才能的人,而度量儀器倒是可以世代相傳和使用的。所以太平盛世可以靠愚鈍來保持,而指揮軍隊打仗則要靠權變的策略來完成。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了和飛兔這樣的駿馬才駕車,那麼天下人就別想乘車了;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了西施和毛嬙這樣的美女才婚配,那麼終身也別想成家了。所以不要指望要出現古代那樣的俊才,就當前的這些人才就夠了,只是要廣泛網羅並充分利用即可。騏驥這樣的駿馬能一日千里,但這千里路,一般性的馬也能在數日裡走完。由此看來,治理國家無須專靠特殊人才,而以「道」術治理國家則可以普遍實施長期適用。而亂世治國的用人方法就不是這樣,它將標準提得極高,並要問罪於那些達不到標準的人;它將任務定得很重,並要懲罰那些完不成任務的人;它將事情複雜化和困難化,並要誅殺那些不敢去做這些事情的人。廣大民眾被上述這三種不切實際的責難弄得窘困萬分,於是必然要用智巧來欺詐上面,也必然要用邪道來避免懲罰。所以這樣一來,就是有嚴刑峻法也無法禁止這些邪門奸詐。為什麼呢?因為人的能力實在難以達到所定的那些標準和要求。所以諺語這樣說:「鳥到窮困時會啄敵,獸到窮困時會觸頂,人到窮困時會使詐。」 以道和德作為事物的規律和秩序,就好比日月行空,廣至江南河北而不改變方向,馳騁千里之外而不變更行跡。而人們所取捨的禮俗,就好像你所居住的住處,從東邊看,它在西邊,從西邊看,它又在東邊,是沒有固定的方位,就是叫公正的法官——皋陶來裁決,也無法確定其方位。所以同樣的一種取捨,是得到誹謗還是得到讚譽,取決於習俗;而志向德行相同,是窮困潦倒還是騰達顯赫,取決於時世。像湯武那樣廣積善行,這是人們都能做到的事,但他們碰到像桀紂那樣的亂世而得以大顯身手,這恰恰是天賜的機遇。如果只有湯武那種志向,無桀紂那樣的亂世,要想成就除暴平天下的事業,也只能是空想。過去武王手持戈鉞,以武力討伐紂王,並戰勝殷朝建立周朝,以後便插著笏板、拿著殳杖上朝視事。武王病逝後,殷遺民乘機背叛周朝,周公攝政輔佐成王,登東宮代行天子職權,背靠屏風坐在天子的寶座上接受諸侯的朝拜,流放參與叛亂的蔡叔,誅殺作亂的管叔,降服叛亂的殷民,收拾商紂王的侄子武庚,在明堂祭祀文王,並在七年後歸政於成王。周武王先是用武力而後用文治,不是志向改變了,而是為了順應時勢;周公放逐兄長誅殺兄弟,不是不仁,而是為了拯救危難中的國家。所以事情合於時世便能成功,行為符合時宜便能樹立名聲。過去齊桓公會合諸侯時用的文車,回到國內又用武力鞏固政權;晉文公會合諸侯用的兵車,回到國內又用禮義治理國家。這齊桓公先柔後剛,而晉文公先剛後柔,可他們都能做到號令天下,控制諸侯,這是因為他們能審時度勢,隨機應變。還有,魯國的隱士顏闔,魯國君想用他為相,顏闔不願意,魯君又贈給他重禮以想使他轉意,但顏闔卻鑿穿房屋的後牆而溜之大吉,並成為天下著名的人物。魯君也沒有追究他的違逆行為。假使顏闔碰到商鞅和申不害這樣的法家人物,必定會遭到誅滅三族的懲罰,更何況顏闔自身呢!世人都稱頌古代的聖賢,並推崇他們的德行,而對同時代也具有的這種聖賢人都不知道愛崇他們,這倒不是現代聖賢比不上古代聖賢,而是他們的才德不合時宜。所以駕六匹騏驥或四匹駃騠來渡河,倒不如用一條獨木舟來得便當,這是因為所處的環境決定的。所以能建立功績事業的人,必定行事簡約、合於時世。而今的世俗觀點是,以完成功業與否作為賢能的標準或尺度,以戰勝禍患與否作為聰明的尺度或標準;以為遭災的必定愚笨,認為死於節義的必定愚戇;但是我們認為以上各種人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無所謂優劣和賢愚。 王子比干不是不知道如像箕子那樣披頭散髮、裝瘋賣傻可以保全自己,但他就是樂意以直行盡忠來為節義獻身,所以他不像箕子那樣裝瘋賣傻。伯夷、叔齊不是不能接受奉祿、官職來建功立業,但他們就是樂意用高潔的品行遠離塵世以絕世俗,所以他們不接受高官厚祿。許由、善卷不是無能力安撫天下,使天下太平、造福於民,但他們就是羞於因外物攪亂平和的本性,所以不肯接受帝位。豫讓、要離不是不知道享受天倫之樂,讓妻兒平平安安來苟且偷生,但他們就是樂意忠誠赤膽,為主人獻身,所以不留戀人間生活。今天如果我們從箕子的角度來看比干,那麼比干就顯得愚蠢了;從比乾的角度來看箕子,那麼箕子就顯得低卑了;從管仲、晏子的角度來看伯夷,那麼伯夷就顯得愚戇了;從伯夷的角度來看管仲和晏子,那麼管仲、晏子就顯得貪婪了。人們的追求、取捨不同,嗜欲愛好相反,而各自都以所做的事為歡樂,在這裡又有誰能使他們改弦易轍?又有誰能對他們所做的事定是非、別優劣?所以曾子這樣說:「同是因敲擊船板而發出的聲音,鳥聽了高飛而去,魚聽了藏入深淵。」這說明行動各不相同,而為了使自己便利的目的是相同的。所以惠施帶著百輛車子經過孟諸澤時,正在釣魚的莊子看到惠施的那副神色,把自己釣到的魚都倒到水裡去了。鵜胡飲水數斗都不夠,而鮪只須吸入一些露水就足夠了;智伯擁有三晉還不滿足,林類和榮啟期衣衫破爛得像蓑衣都毫無遺憾。由此看來,人們的追求、取捨各不相同,又有什麼必要互相責難和非議呢?看重生命的人,不會為了利益而損害自己;堅持名節操行的人,不會看到危難而苟且逃避的;貪得無厭的人,看到利益就會不顧一切;而珍愛名聲的人,是不會隨便取獲不合道義的東西。將這些相比較而論,真好比是炭與冰、鉤和墨繩,真不知什麼時候能使它們吻合相容呢?假使讓聖人來仲裁,就有可能將此調和、兼容、並蓄、覆蓋為一體,無所謂肯定此、否定彼。飛鳥習慣築巢而棲息,狐狸習慣洞穴而歇宿;在這裡,無論是築巢棲息還是洞穴歇宿,都是為了找到一個歸宿。而社會中的人們取捨什麼、行動什麼,也都想找一種寄託和歸宿,各人都在找一個自己樂意舒適的安身之處;而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的人,就算是完人。所以,從「道」的角度來看萬事萬物,就會將它等而視之、總而齊之。 盛世太平國家的治理方法是,君王沒有苛刻的法令,官吏沒有煩瑣的政務,士人沒有虛偽的品行,工匠技藝沒有淫巧的成分;事務合乎常規而不混亂,器物完美而不雕飾。而亂世就不是這樣。飾偽品行的人互相吹捧抬高身價,施行禮義的人互相虛偽造作;車輛極力雕琢,器物競相刻鏤;求取財物的人爭搶難得之物,並把它們當作寶貝;以文辭互相詆毀的人糾纏於冗長煩瑣的事中而自以為聰明。官吏們互相爭吵詭辯,將政務工作久拖而不處理,這些對治理國家毫無益處;工匠們處心積慮要製作奇異的器具,累月經年才完成,卻不適合於使用。所以古代神農的法令這樣說:「成年男子如果不從事耕種,那麼天下就會有人因此而挨餓;年輕婦女如果不從事紡織,那麼天下就會有人因此而挨凍。」因此神農自己親自耕種,他的妻子親自紡織,為天下人作出了榜樣。神農教導人民,不要有意地珍貴難以得到的貨物,不要過分器重無用的物件。所以那時代男子非得努力耕種不可,否則將要餓肚子;女子非得勤奮織布不可,否則將無法遮蔽身體;有餘和不足,都直接關係到每個人自身;豐衣足食,邪奸就不會產生,大家安居樂業而天下太平。所以太平盛世使得孔子和曾參那樣的善人沒有地方好行善,使得孟賁和成荊這樣的勇士沒有地方好顯威武。而衰敗的社會風俗完全不同,大家憑著智巧而弄虛作假,矯飾各種無用的器物,有意珍貴遠方的奇貨,珍惜難以得到的財寶,卻不積聚生活必需品;淳厚的民風被破壞得亂七八糟,純樸的民性被破壞得支離破碎,牛馬被關進欄圈後也沒人管理;百姓被弄得心神不定,是非被顛倒,清澈變混濁,人們就像風中蓬草,被颳得飛揚躁亂;忠誠信義的品德流失殆盡,人也跟著失去善良本性。於是社會出現了另一幅情景,用翡翠、犀牛角、象牙和美麗的花紋圖案來迷惑人的眼睛;以牛羊犬豬、面米細糧 和 各 種 風味小吃來滿足人的食慾;用鐘鼓管簫、絲竹金石等樂器來淫蕩人的耳朵;又以講究禮儀形式、各種流言蜚語來攪亂人的心神。這樣,百姓被攪得紛擾狂亂,日夜為利益奔波追逐,人變得煩躁淺薄,禮法和道義相違,德行和利益衝突,這樣的社會,即使有十個管仲也無法治理好。 富人的車輛外用彩繡的車衣圍裹,馬則用旄牛尾和象牙作裝飾,車上的帷幕和褥墊都配用繡繪絲織品,各種色彩交錯著,無法形容它的華麗。而窮人夏天穿著粗布短衣,索著粗麻繩,吃豆類食品,喝涼水來填飽肚子,以便能熬過酷暑;冬天則穿著破爛的羊皮衣,粗布衣袍無法遮蔽身體,只得蹲在灶爐口取暖。所以同是編入戶籍的人,會出現如此大的貧富差別,就如同君主和僕人的差別,這真的使人無法比較和言說。那些憑著奇異技巧、偽詐歪邪門道的人,卻能在世上過著富裕的日子;而那些品行正道、不肯苟且得利的人,卻免不了饑寒的災患,在這種社會不公平的情況下,要想使人民摒棄末業、返歸農業根本,這就像掘開了水源卻又堵塞了水流一樣。社會有意導向雕琢刻鏤,必然迫使農民棄農從工,妨礙了農業生產;社會講究服飾秀美,必然致使婦女精於刺繡,也必然妨礙了一般意義上的紡織業。這農事荒廢、紡織受損,必然會有饑寒出現。饑寒一旦降臨,人們能不觸犯法令和禁令,這是從古到今都沒有聽說過的事。 所以說人的仁或鄙取決於時勢而不取決於個人行為,人得利或受害取決於天命而不取決於人的智力。敗軍中的士卒,一旦敗下陣來,連勇敢的也跟著敗逃,這時將領統帥怎麼制止都制止不了;勝軍的隊伍,一旦獲勝,連膽怯的也會跟著衝鋒陷陣,拚死前進,生怕趕不上趟。所以江河決堤,一鄉的父子兄弟棄親人而不顧,各自逃命,爭先恐後跑上高坡山丘,腿腳靈便的先上去,也不顧別人;盛世太平的時候,人們心平氣和,看到鄰國的人溺水,尚且同情相助,更何況是自己的親人溺水呢!所以由此可見,自身安穩,恩情就會施及鄰國,躁亂的自私心態也會隨之消失;反之如自身處在危難之中,就會連親人都不顧,外人就更不可能去幫助解救了。正在忙於游水的人是不可能去解救溺水的人,因為他自己的手腳都忙於划水,沒有空閒時間。被火灼傷的人是不可能去救火的,因為他自己受傷疼痛萬分。由此推出,人民豐衣足食就會互相謙讓,而人民衣食不足就會互相爭搶。互相謙讓則禮義產生,互相爭搶則暴亂興起。過路人敲門討水喝,主人沒有不給的,因為有的是水。在山林中柴薪難以出售,在湖區魚蝦不易出讓,因為這種地方有的是這類東西。所以說物質豐富了,人們的貪慾會減省;要求得到滿足,爭奪的事就會止息。秦始皇時代,有人宰食自己的兒女,這是因為物財不足;當今劉家執政,獨身男子也能收養孤兒,這是因為財物富裕。所以,天下太平,小人也能規規矩矩過日子,因為沒有什麼物質利益能驅動他去做壞事;但如世道混亂,君子都會做越軌之事、犯法之事,這時法令也無法制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