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猷錄 [標點本] · 鴻猷錄卷十

○平處州寇 處州多銀坑,民亡賴者並緣為奸利。正統十二年春二月,慶元人葉宗留聚眾盜掘少陽坑,數月計所獲微甚,棄去。九月,率眾之雲和,遍掘諸坑場,無所得,還慶元。居數日,往政和掘少亭坑,亦不給用,謂其徒曰:「與其取于山勞而無獲,孰若取於人一舉而有餘也。」眾從之,時已數百人,遂掠政和縣及村落,還慶元,號召得千餘人。遣招龍泉良葛山人葉七為教師,訓練其徒武藝,由浦城劫建陽,所過焚掠,民從之者益眾,遂掠建寧,官民皆逃匿。分眾截路於車盤嶺,鉛山惴恐,行旅斷絕。時福建邵武賊鄧茂七方猖獗,朝廷命都御史張楷帥兵往討鄧賊。至廣信,以葉寇道梗,留不敢進。福建遣使促楷師,浙江藩臬諸司請楷便宜移兵擊葉寇,江西御史韓雍等亦言葉寇近咫尺,地方危在旦夕,又道梗皆國家事,豈可坐視民罹荼毒。楷不知所從,有指揮戴禮願往剿之,楷乃命率兵五百往。 十三年十一月,賊至黃柏鋪,戴禮兵擊之,死傷相半。宗留衣緋率眾前,中流矢死,官兵不知為宗留也。賊退奔入山,復擁葉希八等為渠魁,劫車盤嶺,悉眾駐十三都,欲回浦城。都督陳榮帥兵二千往,並戴禮軍至十三都,賊悉眾出戰,官兵大敗,榮、禮皆死之。楷等以福建寇勢迫,取道徑往福建討鄧寇,賊盡掠取器伏,回劫浦城,焚其縣治民居,過龍泉,從者至數萬,入據云和山中。麗水楊希、鮑村陶得二各率眾數千人歸之。居數月,賊謂其黨曰:「山中出掠不便,不若由米湖盡掠府城。」乃結寨駐鮑村,取貨於義烏,掠人於松陽。官軍雖眾,不能越馮公嶺而相迫矣。眾從之,遂掠府城。守臣遣使從溫台告急於省,御史命都指揮沈鱗、參議耿定、僉事王晟帥兵四千,以十四年三月至處州,嬰城自守。月余,賊縱掠益甚,諸守臣復遣使詣省告急,御史盛琦、黃英先後以聞。朝廷命總兵官徐恭帥兵二千馳至處州,亦城守不敢出,復遣使往福建告急於張楷。時有制下張楷,令福建賊稍平,以餘黨付金濂,楷還師討處寇。楷未至,處城中乏糧餉,諸將日對泣。 五月,賊攻城急,徐恭等出御之,沈鱗、耿定、王晟等皆敗死,徐恭僅以身免,入城固守不敢出。亡何,張楷入浙至衢州,僉事陶成往迎之,泣陳其事。楷分兵水陸兼進,至蘭溪,御史黃英、林廷舉來會,請速進兵。至金華府,令軍中制竹笆三百五十面,笆如牌制,糊以紙,畫獸形,可御賊槍,乃兼程進至處州界,知府陸鍾等來迎,至銅山寺駐師。賊遣人求撫,實覘之也,遂給榜示付之去。時官兵陣於平地,賊眾萬人出山索戰,官兵分三陣,賊攻中軍,楷等令回達馬軍射之,死者三百餘人,左右合擊,死者又二百人,持槍者多為竹笆所制,蓋槍入竹隙,急不得出,多被擒獲。賊敗潰,是日斬首六百餘級,生擒百餘人,器仗稱是,乃以捷聞。千戶沈俊謂其部下多麗水鮑村人,父子兄弟陷賊中者眾,有何受等二人自言於陣前見其親屬,今欲招撫。俊以此三人往,可得要領,楷促之,令齎榜入山,反覆譬曉,詞亦過徇。楷至,以老母百口與誓,賊乃先令陶得二出見,楷優加賞賚,令歸山中,同賊首葉仁八、楊希、陶秉倫並其黨十餘人來見,楷納其降,給帖令復業,始知前黃柏鋪緋衣中流矢死者即葉宗留也。明日,何志三等又招得賊首余海四、陳川十餘卞等三百餘家出降,亦許令復業。 六月,兩得璽書諭楷,相機撫剿之宜。楷等奏報賊前後聽招復業者九千餘家,男女二萬餘人。疏既上,賊首陶得二等回山,復疑懼,擁眾如故,顧以書招楷入,楷亦復書諭之。賊在慶元大社者又出掠麗水、青田等處。未幾,復得璽書諭楷等,將已降賊令所司撫據,廣布恩信,戒官吏勿相擾激,不聽撫者調兵剿滅。楷復遣郡邑丞倅等官齎入山再招之,陶得二等始聽招,盡焚其寨柵,出降,餘黨聞陶得二降,悉解散復業,所司隨在撫諭之。楷等乃班師,具露布以聞。楷還京,會英宗北狩,舊經事大臣多陷沒,主者議楷無功,追論都督陳榮等死,下楷獄論罪。議上,以寇平功贖罪,得放歸。 論曰:楷初奉命討閩寇耳,處賊道梗,以守臣言移師討之,未為不當。但楷本非封疆之臣,而值茲習坎之難,至陳榮死,楷不暇顧,輒棄去入閩,蓋幾於進退失所據矣。及閩寇平,還師討處,入境一戰,乘勝而捷,至不得已而用招撫之策,使屢遣而不以為瀆,寇屢叛而不以為嫌,指老母百口與之誓而不以為辱,國體亦少損哉。雖然,猶幸楷之來也,使鄧寇更數月不平,楷不得還師入處,浙之存亡未可知也。夫浙有三台臣藩臬諸司,乃惴惴以攖城固守為幸,才一出戰即駢首就戮,不知藩垣屏翰之寄當如是乎?嗚呼!孔子曰:「才難,不其然哉!」 ○己巳虜變 英宗初立,張太后臨朝,委政楊士奇、楊榮、楊溥,政治清明,民間亦厭苦兵革,故自宣德以來,務休息生養,為國朝太平之極盛。昔成祖亟稱後賢,嘗曰:「他日吾家事必賴焉。」以後故遂不易儲雲。時中官王振者,巧黠多智,得侍上,然太后嚴明,振不敢肆。一日,太后召上至,張輔、楊士奇等皆侍,宮人佩刀左右從。太后議決一二事,少選,召振入責之曰:「汝侍皇帝多不法,罪當死。」上及輔等懇救得免,仍命宮人以刀加頸曰:「再犯不汝貸也。」每數日必遣問內閣,令列所議決事目上,以防欺偽。故上雖寵任振,終太后之世無失政焉。太后崩,振始專橫,三楊亦老謝事,張輔不敢自持,振遂頤指氣使諸公卿,諸公卿望塵下拜恐後也,國事皆自振出。 正統十四年七月,也先虜寇塞下。也先,虜黠酋也。初,元順帝遁沙漠,地名瓦剌,其嗣主沙漠在宣宗時者曰普花,今所稱小王子其後也。有酋二人,曰和寧王阿魯台,曰順寧王脫歡,皆虜宗室也。也先即脫歡子,阿魯台、脫歡死,也先並有二人部落,最強,號太師。虜主普花忌之,異處不多相見,普花亦娶也先妹以自固。正統初,也先嘗遣人進馬,朝廷賞賚金帛厚,久漸桀驁不恭,所司或約減賞物,通事輩又利其賄,告以中國虛實。也先求結婚,通事私許之,朝廷不知也,答詔無許婚意,也先愧怒。至是大舉入寇,城堡多陷,邊臣日告急,遣駙馬都尉井源等率師御之。既行,王振請上親征,令張輔、朱勇等治兵,命郕王監國,遂以十七日駕行。時事出倉猝,群臣多未知者,命下舉朝震駭,諸司連疏懇留之不允,諸大臣畏振無敢阻。振與諸近侍及尚書王佐、鄺埜、學士曹鼐等從,官軍私屬約五十萬人,出居庸關抵宣府。連日風雨,天色慘黯,又以行迫故,人無素備,眾心疑沮,群下籍籍,多謂行不利者。未十日,軍中已絕糧,井源等報敗踵至,諸臣又上疏請班師,振益怒,俱令略陣,人心愈憤怨,無不切齒。有謀欲擊殺振遮駕返者,不果,振竟趣之行。虜亦開兵待我深入,上至大同,暮有黑雲如傘壓營上,雷雨大作,振亦惡之。鎮守大同中官郭敬密告振不可進狀,振始懼,下令班師。 八月十三日,南至狼山,虜追及,遣朱勇帥三萬騎還御之,敗沒,無一人返。是日,駕至土木驛,日未晡,去懷來僅二十里,眾議入保懷來城,振輜重數百輛未至,留待之,遂駐土木。地無水,又當虜沖,十四日欲行,虜已逼,不敢動,士束手饑渴。 十五日,虜使持書來議和,令曹鼐草敕許之,遣二人偕虜使去。遂移營甫逾塹,眾亂無復行伍,爭奔逸,勢不能止。虜以勁騎蹂陣入,奮長刀擊我師,大呼解甲投刃者不殺,眾裸袒相蹈籍,死屍蔽塞川野。諸宦豎宿衛士矢被體如蝟,上與親兵乘馬突圍不得出,遂下馬據地坐。一虜索衣甲不與,欲加害,旁一虜沮之曰:「此非凡人。」遂走白也先弟賽刊王,察其言異,馳白也先,遣曾使中國二人視之,曰:「大明皇帝也。」遂擁之去。眾欲加害,知院伯顏帖木兒力言受中國恩厚,當報中國來迎送還之,也先從其言,遂奉居伯顏帖木兒營。獲我輜重,惟取金銀珠玉綺幣諸貴細物,舉之數日不盡。文武軍士脫免者,裸跣逾山谷,連日饑渴,始至關師,死傷過半。然虜眾實二萬人耳。 十六日,上在虜營,遣人持手書示懷來守臣,言被留狀,且索金帛。城閉不可入,縋之上,守臣遣人送至京,以是夜三更從西長安門入報。十七日,百官集闕下,頗聞敗報,私告語驚懼。出朝見敗卒裹創累累至,訊之皆不知上所在。是日,遣使齎重寶文綺,載以八騎,詣虜請還車駕。皇后錢氏盡括宮中物佐之。 十八日,皇太后詔百官入議,命郕王權國事,於午門南面見百官啟事,立皇子諱為皇太子,詔告天下。數日,內外洶洶,兵部侍郎于謙等請治王振罪。王諭百官徐處之,謙等執奏振傾危社稷,罪惡滔天,不即典刑滅族,百官死不敢退,因哭聲撤中外。王起入內,使將闔門,眾擁謙等隨入。有令旨籍沒振,遣指揮馬順往,眾曰:「順振黨也,宜遣都御史陳鎰。」時太監金英傳旨令百官退,眾欲捽毆英,英脫身入。馬順從傍勸沮,辭色稍遽,給事中王竑捽順頭,眾爭毆之,或就脫順靴,捶擊蹂躪立斃。眾又索振黨內使毛玉等二人,英捽令出,亦擊殺之,曳三屍陳東安門,軍士猶爭擊不已。少頃,執振侄錦衣衛指揮王山,反接跪於廷,眾唾罵之。百官既毆殺順,皆恟懼不自安,于謙啟王降令,皆獎諭百官歸蒞事,馬順罪應死勿論,眾拜謝出。是日事起倉卒,賴謙鎮定,謙排眾翼王入,袍袖為裂,眾論壯之。明日,移王座入奉天門左受朝,漸有即為之議矣。陳鎰奉令旨籍振並其黨彭得清、陳宦等家。振第宅數處,壯麗擬宸居,器服珍玩尚方不逮,玉盤徑尺者十面,珊瑚高者七八尺,金銀十餘庫,馬萬餘匹,皆沒官。臠山於市,族屬無少長皆斬。振暨山弟林等皆從駕死於虜。 二十二日,虜擁上至大同,城門閉。上詔守將郭登曰:「朕與登有連,何相外?」登傳奏曰:「登奉命守城,不敢擅啟。」校尉袁彬以頭觸門大呼,於是廣寧伯劉安等出見,獻袞服。上以賜伯顏帖木兒及也先弟大通漢王。上曰:「秋稼未收,軍士久飢,可令刈入城。」又曰:「虜欲歸我,情偽難測,宜嚴備。」安獻酒,上酬酒飲訖。虜令括城中官私金銀共萬餘兩來迎駕,既括與虜,不應。 二十三日,上索西雪梨與虜食訖,去過貓兒莊九十海子,歷蘇武廟、李陵碑,二十八日至黑松林,也先營在焉。上始入也先營坐,也先拜稽首,侍坐設宴,令妻妾出上壽,歌舞為樂,仍奉上居伯顏帖木兒營,去也先營十餘里。伯顏帖木兒與其妻見上,亦如也先禮,每二日獻羊,七日獻牛,也先七日獻馬,出獵又以其所獲獻。 二十九日,皇太后命王即皇帝位,百官勸進,王再辭讓,眾請遵太后命允之,遂以九月朔景皇帝即位,遙尊上為太上皇帝,明年為景泰元年,詔告天下。時虜傳言欲送上皇駕還,眾論洶洶,多主和議,于謙獨排眾議曰:「社稷為重,君為輕。」遣人申戒各邊將毋墮虜計。 十月,虜復擁上皇至大同城下,守臣郭登謝曰:「荷天地祖宗之靈,國有君矣。」時郭登練兵振武,誓以死守大同,將士感奮,時出奇敗虜,故大同以孤城得全。虜遂南由紫荊關入,擁上皇薄京城,京師戒嚴。時徐有貞以占侯倡南幸議,太監金英面叱沮之,于謙力言宋以議和故竟亡國,今宜以宋事為鑑,專事討賊復仇,臣民但有言和者斬。謙與石亨、楊洪等治兵,亨欲閉九門自守,謙曰:「是示弱也。」自帥兵營德勝門外。通州壩上積糧多,謙恐為虜資得久駐,奏令軍士往取作預支月糧數。其壩上積芻,奏上不及待報,遣人盡燔之。時上皇駕在虜營,謙令各營嚴兵勿交戰,不得輕發一矢。徐諜知駕移漸遠,乃以大將軍炮擊之,虜死炮下以萬計。虜知有備,又城外無所掠,乃分掠畿輔諸郡邑,遂北還。諸將擊之,石亨大破虜於定州清風店,虜慟哭,遂擁上皇仍出紫荊關北去。謙選京營兵精銳者立十二團營,令工部晝夜除戎器,令北直隸、山東起倩民夫轉運,盡掣漕衣赴京師備御,召募義勇,申嚴軍令,簡易諸邊鎮將領守臣修葺關隘,人心大安。虜聞之亦引去。內侍喜寧、胡種也從在虜中,往虜入皆寧為嚮導,多反覆。上皇知之,遣之南,別書與大同守臣言其罪,大同守臣縛寧送京師誅之。時上皇留虜中久不通問,有自虜營脫回者知無恙,虜遣使至,譎詐不可信,亦不報使。 明年四月,眾議遣使問安,命學士李實等往。實至虜營,乃引見上皇。上皇猶在伯顏帖木兒營,所居氈毳帳,服食飲皆膻酪,牛車一乘為移營之具,左右惟校尉袁彬暨哈銘侍。實等見上皇泣,上皇亦泣。上皇問太后、皇上、皇后俱無恙,又問二三大臣。上皇曰:「曾將有衣物否?」李實對曰:「往使至皆不得見天顏,故此行但擬通問,未將有也。」實等乃私以所有糗餌常服獻上皇,曰:「此亦細故,但與我為大事。虜言欲歸我,卿歸報朝廷善為之,倘得歸,願為黔首守祖宗陵墓足矣。」言已俱泣下。實等因問上居此亦思舊所享錦衣玉食否,又問何以寵王振至此致亡國。上皇曰:「此固朕之不明,不能燭奸,然振未敗時無肯言者,今日皆歸罪於我也。」實等見也先暨伯顏帖木兒,虜言南朝我之世仇,今天之氣數,皇帝入我手,不敢慢汝南朝。若獲我肯留至今日乎?又言皇上在此,吾輩無所用之,每遣使南朝令來迎,竟不至何也?蓋朝廷絕和議不通使命,虜雖擁晉上皇,徒抱空質無所要,又冀其來迎久駐牧南土不得北歸,其下亦厭兵思還,故與實等言非妄。實等反覆譬曉欲奉迎,虜謂南朝但遣汝通問,何可遽言奉迎?汝歸白遣大臣迎,勿疑也。實等遂辭歸。 未至京,朝廷再遣左都御史楊善往問上皇,道遇實,實告以虜情。善至虜境,虜遣使迎之,因問土木之役南朝將士何以不戰乃解甲自潰。善曰:「承平久,將卒不習武備,況此行原擬扈從,非選銳攻戰,何得不敗?」善因言今上英武,戎政聿新,招募武勇,收攬群策,虜所恃惟馬,中國今以鐵制錐橛遍瘞山嶺,但騎過無不中傷者。又新制炮石發可擊殺數百人,又南方毒弩中人馬無不立死者,今以三十萬人習弩射皆精技,又以鏢置銃火中名神槍,可洞重甲及三百步外,凡此類甚多,惜無用矣。虜使曰:「何惜?」善曰:「今南北既和,何所用之?」虜皆以白其酋。既至見也先,也先問曩南朝減馬價故,善言昔使臣少不過三十人,今多至三千餘人,朝廷皆厚賞宴,豈得為薄?也先問何故拘留其使,善言或使臣所從人為奸盜他所遇害,中國留之何用?善又言減馬價以人言入貢者非正使乃減幣數,又使臣多自克欺隱,非朝廷意。也先又問市釜事,善言此小民市易,朝廷豈知?善又歷述累朝恩遇之厚不可忘,為言天道好生,今縱兵殺掠上干天怒,反覆辯論數千百言,皆確中肯綮。也先問上皇回更臨御否,善言天位已定難再易。也先問古堯舜事如何,善言堯讓位於舜,今日兄讓於弟,正合古堯舜事。也先大服。伯顏問善欲迎復來何操,善言若操賄來迎,後人謂汝以賄故歸上皇不美,今無所操迎去方見汝善書之史冊,後代亦稱述。也先然其言曰:「史中好為書也。」伯顏帖木兒謂姑留使臣,遣使問南朝上皇更臨御方可歸之。也先曰:「曩令遣大臣來迎,今既至又不與,是失信也。」遂許歸,引善見上皇。明日,也先設宴餞上皇於其營,善侍。也先與妻妾以次起壽酒中,令善坐,上皇亦曰:「從太師言坐。」善曰:「雖草野不敢失君臣禮。」也先顧羨曰:「中國有禮。」罷酒送上皇出。明日宴使臣,又明日伯顏帖木兒設宴餞上皇,又明日亦宴使臣,又明日上皇駕行。也先、伯顏帖木兒率諸酋送之至野狐嶺,慟哭而別,仍命數酋率五百騎送至京師。既別去,行數里,復有追騎至,上皇失色,既至乃虜酋昂克者獵得一獐來獻,受之乃去。駕入關,朝廷遣使以冕服迎,虜所遣送騎左右從至京師,入東華門,送者猶揭簾視候入大內始就館。公卿迎至城外,景皇帝迎之東華門內,上皇下馬相持泣,各述遜避意,遂居上皇於南宮。朝百官後,以讒譖頗間隙殺恩禮,歲時不令百官朝見,至鎔鐵錮其門鎖雲。 論曰:振一宦者,英宗寵之過,遂至蒙塵,幾亡宗社,豈不後世明鑑哉?英宗非游畋逸樂故,第誤耳。其被留虜所,尚念軍民飢,令刈秋稼入城,此帝王之心哉。得復國非幸也。夫宋徽欽不返而英宗復辟,雖天命有在,亦事機不同。曩即令憲宗嗣位,則所重在彼,勢不能絕虜欲,不為宋高宗亦難。景帝則兄弟之義與父子殊也,此于謙輩所以立景帝有微意哉,不但以長君故耳。景帝迎復意殊不切,遣使迫於群議耳。雖然,英宗之得返則在此也。此不急迎復,彼將抱空質耳,何利而不歸之?使求之者急,彼肯晏然已乎?然則景帝雖恩禮有失,而繼統為正,廟號今所宜議復也。于謙有定國之功而以冤死,悲哉! ○南內復辟 英宗自虜中歸,尊為上太上皇,居之南宮。群小多間之,景皇帝恩禮漸衰薄。元日、誕辰,百官請於南宮朝見,不許。又以給事中吳江徐正言,伐去近牆樹,以防交通外人。仍鎔鐵錮其門鎖。英宗嘗止息樹下,見樹伐,問故,大駭,愴然久之。 初,景皇帝監國時,憲宗在儲位。景帝即位,遂廢憲宗為沂王,立皇子見濟為皇太子。亡何,卒,儲位遂虛。景帝末年,荒淫疾久,不視朝,中外洶洶。時于謙為兵部尚書,當國事。 歲丁丑正月,與群臣屢疏請立東宮,蓋復憲宗雲。群小希富貴,遂議紛起。有白太后,請召立襄王世子者,巳得金牌,未發。百官再疏請立東宮,有旨候十七日御朝。然外朝皆聞疾不可起矣。 武清候石亨、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等遂謀復立英宗。初,以事叩太常卿許彬,彬曰:「此社稷功也。彬老矣,無能為也。盍為之徐元玉?」 元玉即徐有真,初名珵,字符玉,以己巳議南遷,朝廷鄙薄之,後更名有貞。亨等遂以二月十四日夜會有貞,曰:「太上皇帝昔出狩,非以游畋故,為國事耳。天下無厭棄心,今故天子置不問,乃紛紛外求邪?」 有貞曰:「南宮知此意否?」 亨、軏等曰:「兩日前曾密達之。」 有貞曰:「俟得審報乃可。」 軏等去。 至十六日既暮,復會有真,曰:「得報矣。計將安出?」 有貞乃升屋覽占干象,亟下,云:「機在今日,不可失。」 遂相與密語,人不聞。亨、軏云:「虜今且入寇近地,柰何?」 有貞曰:「宜乘此以備非常為名,納兵入大內,有辭,人無疑者。」 亨、軏等然之。計定,倉皇出。有貞焚香祝天,與家人訣曰:「事成,社稷之利;不成,家族之禍。歸人不歸鬼也。」 遂與亨、軏等往會曹吉祥、王驥、楊善、陳汝言等,收諸門鑰。夜四鼓,開長安門,內兵千人。宿衛士驚愕,不知所為。兵既內,有貞命仍鎖門,曰:「萬一內外夾攻,事去矣。」 鎖訖,取鑰投水竇中。亨、軏等亦惟有貞處分,莫知所為。 時天色晦冥,亨等惶惑,叩有貞曰:「事當濟否?」 有貞曰:「時至矣,勿退。」 率眾薄南宮門,錮不可啟,扣之不應。俄聞城中隱隱開門聲,有貞命眾取巨木懸之,數十人舉撞門。又令勇士踰垣入,與外兵合毀垣。垣壞,門啟,亨、軏等入,見太上皇燭下獨出,呼亨、軏等曰:「爾等何為?」 眾俯伏,合辭云:「請陛下登位。」 呼兵士舉轝至,兵士驚懼不能舉,有貞等助挽之。忽天色明霽,星月皎然。上皇顧問有貞等為誰,各自陳官職姓名,語諄諄不置。眾挽升,導入大內。門者呵止之,英宗曰:「吾太上皇也。」 門者不敢御。眾翼升奉天門,武士以為擊,有貞,英宗叱止之。時黼座尚在殿隅,眾往推之,中升座,遂鳴鐘皷,啟諸門。 是日,百官入候景帝視朝。既入,見南城暨殿上呼噪聲,尚不知故。有真等號於眾曰:「太上皇復辟矣,趣入賀。」 百官震駭,乃就班賀。英宗宣諭之,眾始定。景皇帝聞鍾皷聲,問左右,知為太上皇,曰:「兄為之,善。」 英宗既復辟,明日臨朝,謂諸臣曰:「弟昨日頗食粥,無恙。」 上逮于謙、王文、陳循、蕭鎡、商輅等數十人下詔獄。命有貞仍左副都御史兼翰林院學士,升兵部尚書,入內閣參預機務。未幾,封武功伯,兼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事。石亨封忠國公,張軏封太平侯,張輗封文安侯,楊善封興濟伯,余各升賚有差。 有貞等嗾言官以迎立外藩議劾王文等,並誣于謙,俱下詔獄。所司勘得金牌符敕見存禁中,別無征。有貞、石亨等言:「雖無顯跡,意有之。」 法司乃以 「意欲」 二字成獄辭。王文反覆辨,謙不語,但云:「亨等意如此,辨何益?」 奏上,上猶豫曰:「于謙曾有功。」 有貞曰:「不殺謙,今日之事何名?」 上意乃決,遂殺兵部尚書于謙、左都御史王文、都督范廣、太監王誠,藉其家,家人皆謫戍。石亨等以迎復功大,援黨與陳乞,謂奪門功,冒濫升秩者四千餘人。 二月朔,以皇太后誥諭,廢景帝仍為郕王,居西內。越數日,命郕王所立太后吳氏復為宣廟賢妃,廢景帝後汪氏復為郕王妃。欽天監請革除景泰年號,上曰:「吾不忍,仍書之。」 十九日,郕王薨,葬祭俱王禮,嬪御皆賜死以殉葬,惟汪妃以李賢言免。亡何,出就外東宮保護之,令盡括宮中貲出,以景帝易儲時,妃執不從,為禮遇東宮厚也。復沂王為皇太子。械徐正至京師,臠於市,以言伐南宮樹故。前吏部尚書何文淵家居,每自矜景帝易儲詔語出其手,至是聞訛言,大驚,遂自縊。詔告天下,以今年為天順元年。 論曰:英宗歸,不復辟者,無所置景帝也。景帝不起,儲位無人焉,有舍英宗而他求君者哉?于謙迎立外藩之說,未必有之,然復英宗,非其情也。彼議惟憲宗繼統耳,此亦不失為正。然於英宗父子之間,宜思所以處之。當時諸臣請景帝之立太子,亦過矣。景帝不起,當請於英宗,英宗臨御可也;或倦勤而命憲宗即位,巳仍稱太上皇,如唐故事亦可也。此名正言順,無容他議者,何呶呶為哉?于謙諸臣,非知不及此,葢其初主社稷為重、君為輕之說,知英宗必憾之矣。謙當時不虞英宗之得返也,然其心無非社稷計者,葢勢不得不然,英宗惡得而罪之?謙之失在景帝易儲而不以死爭之,雖然,其功奚啻掩過巳哉?英宗復辟後,勵精為治,大非正統初比,而又不免石亨、曹吉祥之變者,無亦念其迎復功而寵之過也。但追褒王振,賜旌忠祠,則誠不知其故巳。 ○石亨之變 石亨初為武清伯,貌魁岸有威,協守萬全。英宗土木之變,坐不援,械繫至京。也先寇京師,貰亨罪,令總京兵,與于謙等御之。初,亨欲盡閉九門城守,謙曰:「是示弱也。」 謙自監亨軍營於德勝門外,屢與虜戰。時虜奉英宗駕來薄城,謙禁亨等不敢發一矢,諜報乘輿稍遠,乃以襄陽礟擊之,虜死礟下萬計。虜知京師有備,尋引去。亨乃與總兵楊洪、孫鏜等分擊畿輔殘虜未退者,虜方乘勝,諸將莫能摧鋒。亨至定州清風店與戰,大敗之,虜眾慟哭,自紫荊關遁出。虜退,亨進封武清侯。 景泰間,亨雖總兵,然憚于謙,不敢肆。 丁丑正月,景帝疾久不視朝,儲位虛,群臣累請立太子,不許。亨與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等謀復立英宗。先是,景帝因群臣請,制下候十七日出視朝。亨知景帝病必不能起,與軏等以南城之謀叩太常卿許彬,彬辭,便謀之徐有貞。語在《英宗復辟事》中。 英宗既即位,亨與有貞等譖于謙,殺之,以功進封忠國公。乃與太監曹吉祥等表里擅權,援其黨與,皆置要地,握兵柄。亨侄彪為都督,鎮大同。一日,帥千戶盧旺、彥敬侍文華殿,上問為誰,亨曰:「此臣腹心人也,迎復功,二人居多。」 立請擢二人錦衣指揮使。自是求請無虛日,為 「奪門功」 得官者至四千餘人。意所不善,即排詆黜之。又奏罷各處巡撫及提督軍務都御史,以其抑制諸武臣也。由是朝士無不出自曹、石之門,大臣守正者多引去。上亦察知亨驕恣,然念其功,頗姑息之。 亨又欲假公義服人,乃薦處士吳與弼,與弼應制出,竟不拜官,謝病歸。上欲命岳正入內閣參與機務,亨與張軏謂事不自巳,竟沮之,謫遠州。 初,石亨等譖殺于謙,太后不盡知故,後知之,乃為上言迎立外藩之誣,上乃漸悟謙冤。又繼謙為兵部尚書者事敗獲罪,沒入其貲甚多,上曰:「于謙為兵部,專為久,沒無餘物,某未期歲,何賂之多如此?」 上怒甚,亨等俛首不敢對。 上嘗屏人諭太學士李賢以亨與曹吉祥等專擅故,賢對曰:「權不可下移,惟獨斷可以革之。」 上一日又與賢語及迎復 「奪門功」,賢對曰:「迎駕則可,『奪門』二字,豈可傳示後世?陛下順天應人,以復大位,門何必奪?內府之門,豈當奪邪?且此事當時亦有邀臣者,臣辭不與。」 上驚問曰:「何故?」 賢對曰:「景皇帝不起,群臣自當表請陛下復位,此名正言順,無可疑者,何至奪門邪?假使事先泄,景帝知之,此輩固不足惜,不審置陛下於何地?此輩皆藉陛下為富貴耳,豈有一毫為社稷之心哉?」 上乃大悟,寖疏之。因亨等數入內請見,遂勑左順門閽者,非宣詔勿納。總兵官又與李賢議復諸路巡撫及提督都御史。 亨見上稍疏斥,乃內懷怨望,謀不軌。嘗往來大同,顧紫荊關,謂左右曰:「若塞此關守之,據大同,京師何由得至?」 天順三年二月,亨一日朝退歸私第,謂其黨盧旺、彥敬、杜清等曰:「吾所居官,亦皆爾等所欲為者。」 眾不知所謂,皆對曰:「某等以公之靈,得至是,過望矣。三公之位,何敢冀也?」 亨曰:「趙太祖陳橋之變,史不稱其篡,爾能助吾,吾官非爾官乎?」 眾股慄莫敢對。會瞽人童先手出妖書,曰:「惟有石人不動。」 謂天意有在,勸亨舉事。亨乃謂其黨曰:「大同士馬甲天下,吾撫之素厚,今石彪在彼為游擊將軍,異日以彪代李文佩鎮朔將軍印,專制大同,北塞紫荊關,東據臨清,決高郵之堤,以絕餉道,京師可不戰而困也。」 遂請以盧旺守里河。 三月,虜寇延綏,上命亨往御之。童先又力勸舉事,亨曰:「為此不難,但天下都司除代未周,待周為之,未晚也。」 童先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一失,不可復得。」 亨不聽。童先私謂所親曰:「此豈可與成大事者?去之。」 會石彪事敗。彪性凶暴陰狡,亦善戰,以亨故,進封定遠侯。亨欲謀逆,乃令大同人奏保彪鎮守其地,朝廷覺其詐,廉得實,言官交章劾之,遂逮彪下詔獄,論死。詞連亨,上猶念亨功,置不問,罷其兵。亨不悛,益怨謗,逆謀漸露。時彗星見,日數重暈,累月不散。亨家人上變告亨謀反,逮治之。獄未上,亨死獄中,籍其家,沒入之,其黨皆論死。 論曰:亨所言無不從者,獨謀使石彪鎮大同,英宗乃不許,至以台諫言,遂廉得其奸詐而佯謀以著,此豈非天哉?亨之反,待彪之鎮大同耳,英宗豈亦知大同為利害所關而慎之哉?雖然,即反,無能為也。英宗復辟後,寵曹、石,誠為過當,而政猶多自巳出,文武固多藉亨進者,然亦豈至從亨反邪?夫以一跋扈之臣,西據大同,東扼臨清,遽欲遏天下勤王之師,而使京師坐困,無是理也。故童先促之而亨不從,彼亦自知其力有未辨耳。然能折逆謀於未萌,消大變於始覺,以獄吏而代三軍之戰伐,則英宗之明斷,豈可誣哉?雖然,納約自牖之功,余於李賢,葢亦深有取焉。 廣信府同知鄒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臨江府推官袁長馭校正 上饒縣學教諭余學申對讀 湖州府後學吳仕旦覆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