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佚史 · 第十一章 遊子覺
是日中夜,長老賴耶如約而往,遲遊子於哈梭廟外。佇立少選,見時屆矣,而人弗至,遂立塔門影下。是時廟之旁門斗啟,一婦人出,幕其面,胸懸紅石,光耀如黑夜之星,獨立而望,望天吳行列中來路。顧月光滿道,空虛無人,景色一白,其人佇久,又縮立塔下暗中,不復可見,惟有星光燦於暗陬。賴耶心乃大怖,自審已睹哈梭,懼且不祥,或如眾人,行當立死,即欲逃去,而夷猶未能決。因亦引首望路,冀遊子之至,而月光之下,了無人影,如是者又久之。哈梭亦靜立昏黃,猩紅之星,仍耀胸次,而世界欲者,今乃遲人於幽期之所,如荒村之女郎焉。
賴耶小倦,倚牆踞地而禱,禱遊子速至。俄聞人聲,柔美過於琴音,問曰,「潛匿幽暗中者何人耶?」賴耶知問者哈梭,益懼不能應。而聲又曰,「嘻!汝世之狡人,汝來訪我,胡樂偽為老僧狀耶?阿迭修斯,汝前作乞兒裝,余在仇敵中猶能識汝,今在平日,汝雖素衣偏袒,寧余遂弗識乎?」賴耶知弗能匿,遂戰慄而出,跪海倫前曰,「神後赦我,吾非汝頃所名之人,亦非偽服而至。吾今誓言,吾名賴耶,為佛羅將作大匠雅萌僧眾之上座,又雅萌國庫之司藏,格恩尊者也。吾審汝胸懸紅星,知為廟中神女,幸憐老臣,勿怒而掊我。緣我非敢自來,乃承汝頃所名健者之命,來俟諸此。幸汝慈悲,勿抶我也。」聲應曰,「賴耶毋懼,余不害汝。雖彼輩眾生,或緣我而趨於冥路,第此亦非吾意,蓋神旨如斯,特以我為用,了結此一重公案。賴耶且起,汝適從何來,且所言健者又安在耶?」賴耶起視,見海倫目光直透面衣而出,絕無怒意,惟溫和如薄暮之星,心乃安帖,對曰,「吾白神女,健者何在,吾殊弗知。惟彼約我中夜一時前,期彼於此,吾即來耳。」聲又曰,「彼不久且來,顧汝所稱遊子之人,命汝期此何事?」賴耶曰,「哈梭,彼言今夜將婚神女,然後同去格恩,乃命余來。以余亦彼友,將商去此之策耳,第不知胡以屆時弗至也。」
賴耶言頃,舉首望天。海倫見其貌,因問曰,「賴耶聽之,吾今詢汝,昨日吾如神命,立塔上而歌,以娛歸人之後,吾退入座,自織其帛。而門外生人,與吾美之護神斗,隨悉被劍而死。方吾織時,獨彼一人,能辟守者以前,其人即今宵所期之健者,吾識為勒兌子伊色加之阿迭修斯也。顧晤談之頃,則有遊魂來覘吾事,雖健者弗見,吾亦不識其名,以吾生平,殊未睹斯人面目。賴耶今知之,其魂之貌,蓋即汝貌,衣亦汝衣也。」賴耶大懼復顫。海倫曰,「吾詔汝,其誠言之,否者不吉。吾不欲菑人,禍不出自吾手,顧明神將不汝宥。汝昨入聖所,究何所營,且汝又胡敢潛窺吾美而偵吾言耶?」賴耶曰,「神後弗怒,吾誠告矣,特希見恕,勿使神怒及於余身。前偵聖所,初非本意,亦不知吾魂何見,竟無片影之留。吾蓋受主人所遣,彼諳道術,所偵之事,即以告彼,吾亦弗自知作何語矣。」海倫曰,「賴耶,汝主人誰耶?且彼又胡以遣汝相偵?」賴耶曰,「吾事皇后美理曼,彼欲知遊子往捍守神,究何狀者,因遣我耳。」海倫曰,「彼人昨乃弗言美理曼,何也?賴耶,汝後美乎?」賴耶曰,「人間婦女中,彼為最美。」海倫曰,「賴耶,汝言最美非乎?今其較之,汝後美理曼與愛爾俱孚之海倫,即汝曹所謂哈梭者果孰美?」言已,揭其面衣,容光外露。賴耶昂首視之,驟跌幾仆,以手掩目曰,「否否,汝尤美也。」海倫加冪,又曰,「更誠言之,胡以汝後美理曼,乃因遊子往角守神,而必欲知其究竟?」賴耶曰,「雅萌翁主,汝乃未前知乎?吾今告汝,以惟汝一人,乃能拯吾後於羞滓之中。美理曼蓋亦愛汝所期之男子也。」海倫聞言,以手按胸曰,「吾正是懼,後愛彼,彼乃弗來,今竟如是矣。賴耶,吾亦欲仿汝後故智,遣汝魂一偵其事。否,吾不為是,海倫不當行巫蠱而用魔術,顧須自就吾敵之居,以探實耗。賴耶勿懼,余不汝菑,亦弗禍汝後,今其引余入宮。賴耶速引我行矣。」
美理曼幻愛爾俱孚海倫之貌,阿迭修斯擁之而睡,甲裳悉積金床之次。床側,歐列圖之皂弓立焉。夜既闌,漸近破曉,巨弓忽醒,醒而歌,其詞曰,
「醒兮醒兮,縱汝歡之爾擁而爾偎耶。
念戰聲之信甘兮,甘逾歡唇之如飴。
情話縱其清脆兮,角聲尤美而靡靡。
信彼腕之溫柔兮,又寧如惡戰之可怡。
劍光高舉,青銅焆以照眼兮,眼波都遜茲明媚。
世亦安有是酥胸兮,乃如吾盾之瑩膩。
縱薔薇花鬘之信芳兮,亦焉能去兜鍪而弗被。
矧好夢之難甘兮,惟戰屍而能有斯沉睡。」
神蛇方繞偽海倫身次,聞歌而覺,益纏遊子之體及美理曼,以罪惡之纏,綴二人而一,漸益修大,高舉其婦人之首,亦歌應之,
「睡兮睡兮,胡不更為一時之休耶?
猶冥魂之欲息而終醒兮,汝亦會寤而不汝留。
故鬼惕然如有覺兮,入荒冢其幽幽。
繯其胸而縛其臂兮,乃有長蛇之蟠蟉。
是有林木而余攸居兮,彼歡亦於以為好。
見真愛之倏其回身兮,乃向幽歡而就抱。」
弓復作歌以答蛇,曰,
「是有林木而余以形成兮,證彼業緣之草草。
吾呼屠伯其興起兮,汝行為塵埃而上周道。」
蛇又應曰,
「咄余死亡之女兮,其捫汝舌而勿言。
毋噓汝息而高歌兮,攪彼歡之宴眠。」
弓聞其聲,此死聞罪之歌也。已而銳聲又作於空中,弓歌曰,
「噫吾罪業之母兮,其亦緘嘿而勿余愆。
護彼死商之沉睡兮,是餘責之仔吾肩。」
蛇又曰,
「宇宙之早了其究竟兮,何汝生之瞠乎後。
汝年猶是其雛稚兮,世界惟吾之為久。」
弓報之曰,
「顧微余而汝且負兮,縱汝力其何有。
汝罪業而余死亡兮,余汝女而汝吾母。」
弓蛇迭唱,聲響直達睡鄉,入阿迭修斯之耳。醒而徐嘆,伸其臂,雙目驟張,斗見前有目光炯然,一婦人之面,似美理曼而蛇其身,轉瞬已杳,遂大呼自床躍起。晨光熹微,度窗扉匍匐而入,落於椒房,微光射及佛羅之後。金床之上,而其旁金甲與巨弓玄漆之背,亦受照作光,晨曦直映睡人之面。阿迭修斯漸憶往事,似昨日之夜,與新婦海倫同臥,臥而見夢,夢一妖蛇戴皇后美理曼之面。咦!彼處睡者,海倫非耶?終竟贏得為吾婦矣。因自調笑,胡虛怯如是,俯首吻之使醒。曙色初生,澹澹然聚其面上,彼人之睡,一何美耶?顧此何人,如是容光,又為誰氏?當在哈梭廟內裂帛見海倫時,非此狀也,昨在堂前相見,立月下之海倫,非此狀也,即與誓言,謂永永愛好無有渝貳時之海倫,亦非此狀也。彼所見者,究為誰氏之美?嗟夫嗟夫,此美理曼之美,此佛羅之後之容光也。
阿迭修斯注視美理曼嬌艷之睡容,憂懼大集,精魂為戰。爾後事且如何,前此事又胡以爾也?時已天明,阿迭修斯環顧室中,見壁上所刻,皆格恩古帝之像,御床之上,又有格恩神聖之徽識,上書猛納達美理曼之名。昨夜共臥之人,非是海倫,實佛羅妻耳。己嘗對之設誓,而彼乃被海倫之容,今禁咒破矣。阿迭修斯驚怖而立,立時弓復微鳴,兆死亡之至。阿迭修斯陡覺力已來返,攫其金甲,片片著之,僅餘兜鍪未戴。方舉諸手,忽墮,觸白石之地,巨聲砉然。聲作而睡者已醒,大呼下床,玄發紛披,被衵衣,以金蛇為束。阿迭修斯則握劍手中,擲象齒之鞘於地。